□ 作者 王国君/君言闲语
笔者在上一篇《鲜为人知的史实:岳飞抗金,京山曾是南宋前线主战场》中提到,绍兴十一年(1141年)宋金签订《绍兴和议》后,双方维持了百余年的南北对峙,京山北部长期作为南宋抵御金国的前沿地带。但这不代表此后京山一直安稳太平。宋金和议只是划定了大致边界,边境摩擦和小的冲突始终未断。等金国灭亡(1234年),蒙古大军接踵南下,战火又一次烧遍整个江汉地区。经过数十年战争消耗,到咸淳十年(1274年),元将伯颜率大军发起灭宋总攻,江汉防线全面瓦解,这才有了京山县治迁往汉滨多宝湾这段往事。
今天的京山城区,千百年来城址基本稳定。但很少有人知道,南宋快要灭亡时,为躲避战乱,京山县衙曾放弃城池向南迁到汉水边的多宝湾,前后共一年时间。
这段历史,正史和本地旧志都有记载,却很少被人提及。它记录了宋元交替之际江汉地区战火纷飞的动荡岁月,也反映出当年京山官民在危局之下辗转求生的真实处境。
本文依据光绪、康熙《京山县志》、《安陆县志》,结合市档案馆编《京山古代史·宋代·徙治汉滨》以及《金史》《元史》等史料,还原这次徙治的背景、缘由、落脚地点、存续时间及相关实物线索。
一、乱世降临:金元更迭,江汉沦为战场
南宋末年,王朝大势已去。北方蒙古势力异军突起,忽必烈建立元朝后挥师南下,延续百年的宋金对峙局面彻底终结,一场横扫江南的灭宋战争就此展开。
早在金朝后期,德安府周边便屡遭兵祸。德安府治安陆,西接郢州(郢城钟祥)京山,南近复州(今天门),三地通道相连,是荆襄东南要道。清道光《安陆县志》征引《金史·章宗纪》记载:金泰和六年(1206年),金将完颜匡率军南下围攻德安府,相继攻克安陆、应城、云梦、孝感、汉川、京山等地。(按:《金史》原文记作“荆山”,后世本地志书结合地理形势考证,认为即京山地域。)战火所及,城乡残破,百姓流离失所。金兵的烧杀抢掠,给京山一带的农业生产和乡村秩序造成了严重破坏,不少村落沦为废墟,民众或死或逃,元气大伤。
元朝兴起后,荆襄一带的伐宋战事更为酷烈。《元史·世祖纪》记载:宋咸淳五年,即元至元六年(1269年),正值襄樊之战相持阶段,元军主帅阿术派兵深入宋境,巡略复州(今天门)、德安府、京山一带,掳获民众万余人北迁。(原文:咸淳五年至元六年。春正月戊午,阿术军入宋境,至复州、德安府、京山等处,俘万人而还。)此番军事行动意在扫荡襄樊外围乡野,切断南宋对襄阳的人力、物资支援,同时也是一种战略威慑——元军要在正式大举南下之前,先把江汉平原外围的南宋地方力量逐一削弱。区域百姓再度遭受战乱浩劫,许多家庭被迫离散,耕田抛荒,集市凋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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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京山县志·沿革》
尤其值得一书的是,咸淳八年(1272年),荆湖地区曾有两位忠勇将领为解襄阳之围而壮烈殉国。光绪《京山县志·沿革》载:“咸淳八年,荆湖使统制张顺、张贵帅师救襄阳,不克,死之。”咸淳八年(1272年)五月,京湖制置大使李庭芝派张顺、张贵兄弟率三千敢死士突破元军水寨,以鲜血铺路,成功突破蒙元军的封锁,冒死突入襄阳城,为襄樊两镇军民送来了粮食、盐、布匹等物资。张顺在激战中阵亡,张贵后又在突围求援时遇害。二人死事惨烈,时人誉为“二张之勇,古未有也”。然而襄阳终究无力回天,江汉防线随之步步后撤。朝廷诏令荆湖制置使司移驻毁州,将帅悉数集结于新郢——所谓“新郢”,光绪《京山县志》特别注明:“新谓京山,盖追述故名也。”原来,京山在这一时期被赋予了“新郢”的军事代号,成为荆湖前线指挥中心之一,战略地位骤然提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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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必烈灭宋之战
咸淳九年,即元至元十年(1273年)二月,在坚守六年之后,为保全数万襄阳百姓性命,以同时担任宋京西安抚副使之职的襄阳守将吕文焕开城投降。襄阳一失,南宋在荆襄地区的防御体系出现巨大缺口,元军铁蹄再无阻碍,沿汉水南下的道路就此打开。
连年兵祸不断,京山虽为后方指挥重地,却也已不再安全。郢州、京山、天门一线,成为抵挡元军南下、保护江南的最后屏障。南宋朝廷在此布防兵力,试图依托汉水天险迟滞元军推进,但防线过长、兵力不足,处处捉襟见肘。就在这样危急的形势下,为保全县级官府建制、维持地方治理不至于彻底瘫痪,京山地方官员选择向外转移县治。
二、兵锋迫境:1274年元军大举伐宋,倒逼县衙南迁
南宋咸淳十年,即元至元十一年(1274年),是江汉地区改朝换代的关键一年。这一年,元军统帅伯颜统领十五万大军发动全面灭宋作战。这支军队久经沙场,战斗力强悍,且拥有大量北方降将提供的攻城器械和水战经验,南宋方面压力空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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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之战
咸淳十年(1274年)八月,元军从襄阳出发,沿汉水南进,兵锋直指郢州(今钟祥)。郢州城地势险要,扼守汉水中游,是江汉防线的重要据点。同年九月初,元军进抵郢州城下,随即重兵包围。南宋将领张世杰驻守郢州,凭借城池顽强抵抗,元军围攻许久始终拿不下郢州。双方在城下反复拉锯,箭石如雨,死伤甚众。
伯颜不愿把兵力耗在坚城之下,决定改变战术。咸淳十年(1274年)十月,他留下部分兵力继续牵制郢州守军,自己则率主力悄悄渡过汉水,绕开宋军防线,向江汉腹地急速推进。这一大胆穿插,直接打乱了南宋在汉水沿线的整体防御部署,郢州以南的州县瞬间暴露在元军兵锋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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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京山县志·沿革》记载了伯颜南下的关键态势:“十年,元伯颜南下,越郢弗攻,进破县南界沙洋堡,擒守将,拔新城。”伯颜越过郢州而不强攻,目的正是避开坚城,直捣江汉腹心。沙洋堡位于京山县南界,元军攻破沙洋后擒获守将,随即攻克新城。新城守将边居谊拒不投降,率领三千守军拼死抵抗,最终战死沙场,忠烈事迹流传后世。《纲鉴易知录》也记载:“冬十月,元伯颜复攻郢州,张世杰力战御之,伯颜遂潜兵入汉,屠沙洋,陷新城,守将边居谊死之。”沙洋、新城接连失陷,意味着汉水防线彻底崩溃,元军主力得以长驱直入,江汉平原再无险可守。
伯颜主力迂回南下的同时,另有一支元军分兵进入京山、天门境内,四处清剿南宋残余武装,扫荡地方抵抗力量。这支分兵的任务很明确:切断江汉宋军向南撤退的道路,防止南宋地方兵力聚拢反抗,完成战略合围。元军骑兵行动迅速,往往一日奔袭数十里,所到之处乡民惊散、村寨焚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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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火四处蔓延,江汉各州县局面失控。乾隆《天门县志·沿革》也记载,宋末战乱时期当地州县治所不断迁移,反映出那一带官府流离失所、仓皇避祸的真实状况。面对如此危局,京山县内人心惶惶,富户率先收拾细软南逃,普通百姓也纷纷扶老携幼躲进深山,而县衙作为一县之核心,必须尽快做出抉择。
咸淳十年(1274年)九月,元军兵临郢州,战火很快波及京山。本地官员明白,原有县城已很难守住。城内兵力单薄,城墙年久失修,根本经不起元军围困。为保住县署机构、继续行使地方管理职能、维系起码的官府权威,于是决定放弃旧城,向南迁往汉水边的多宝湾——这就是“徙治汉滨”的由来。光绪《京山县志·沿革》对此有明确记载:“先是,县因兵乱,徙治汉滨。”这次迁徙并非从容规划,而是在敌情逼近的情况下仓促成行,官员们携带印信、文书、有限的钱粮,沿乡间小路匆匆南奔,处境十分艰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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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唯一落脚:汉滨重镇多宝湾,宋末京山最后的避难之所
康熙《京山县志·沿革》记载:“宋末徙治汉滨。”《元史·地理志》也记有:“兵乱移治汉滨,至元十二年(1275年)还旧治。”
这里所说的“汉滨”,不是泛指汉水岸边,而是具体指向京山西南边境的多宝湾。在当年战乱环境下,这里同时满足避险、办公、水路撤退多重条件,是比较理想的临时县治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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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上很长一段时间,除去南北朝、唐代短暂划归竟陵管辖之外,多宝湾都属于京山县管辖,直到1951年划给潜江,1952年划归今天的天门,两地历史渊源很深。多宝湾地处汉水东岸,镇区依堤而建,水陆交通便利,自古便是江汉平原上的物资集散地之一。镇内街巷纵横,市面繁荣,人口相对集中,具备安置县署人员的基本条件。
对比当时残破的县域其他地方,多宝湾有明显优势:
一是原有行政基础,可承担县治功能。 明清《京山县志·堤防图》中,多宝湾设有县丞署,长期派驻官员,本身就是京山南部的副县级驻地。县丞是知县之下分管地方事务的佐贰官,平时负责征收赋税、调解纠纷、维持治安,府署虽然规模不大,但办公条件基本齐备。镇内建有县丞办公场所、关帝庙、钱粮所、外委署、财神庙、京南书院,是京山西南重要的政治、军事、财税、文教中心。这些设施在南宋末年大多已经存在或至少有其雏形,临时改为县治后,能够较快运转起来,处理日常政务。知县可以将文书档案存放在县丞署原有库房,钱粮税赋由钱粮所接管,差役兵丁驻守外委署,一整套行政体系可以就地铺开。
二是建有土城,具备防御能力。 多宝湾筑有土城墙,街区完整,在乱世中能抵挡流兵散匪,保护官吏百姓安全。土城虽不及砖石城坚固,但在当时兵荒马乱的情况下,足以抵御小股溃兵和盗匪的骚扰。城内街巷布局紧凑,便于设防和巡逻。县衙迁来后,可以组织有限的乡勇和衙役在城墙上昼夜值守,一旦发现敌情,能及时预警并组织撤退。
三是紧邻汉江,进退有路。 镇南紧靠汉江,设有三处官方码头,光绪《京山县志·堤防图》中有相关记录。汉江水面宽阔,航运便利,上下游可通达郢州、复州、鄂州等地。水路交通便利,一旦形势再坏,官府和百姓还可乘船渡江南撤,留有一条逃生通道。在当时陆路已被元军骑兵控制的情况下,汉江是唯一的生命线。码头边常年停泊民船和官船,必要时可装载人员物资顺流而下,进入长江流域继续南逃。这一点对身处绝境的县衙而言,至关重要。
四是留存古迹,见证战乱苦难。 镇外东南尚存白骨古塔,相传即为宋末战乱死伤无数之实物见证。古塔虽历经风雨剥蚀,但当地老人世代相传,说那是收殓阵亡将士和遇难百姓遗骨所建。这座塔的存在,为那段惨痛历史留下了沉默而有力的注脚。
综合地理位置、原有建制、城防和水路条件,多宝湾是当时京山境内最适合县衙临时南迁落脚的地方。可以说,在那样一个四面楚歌的时刻,多宝湾几乎是唯一可行的选择。
四、短暂存续:为期一年的徙治,1274年9月至1275年8月
这次搬迁不是长久的县城迁移,只是战乱状态下临时避难。起止时间,各类史料可相互印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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迁徙开始: 咸淳十年(1274年)九月,元军围困郢州,战火蔓延京山,县衙向南迁往多宝湾。可以想见,那是一次仓促而混乱的转移——没有足够车马,官府文书和钱粮只能靠人背肩挑,随行家属和少量兵丁沿着汉水东岸的土路南行,沿途不断有百姓加入队伍。抵达多宝湾后,临时衙门匆匆挂牌,知县在县丞署旧址召集当地士绅和耆老,商议如何维持基本治安、征集粮草、安抚难民,各项工作在极度困难的条件下艰难维系。
局势恶化: 1274年十月底,沙洋、新城相继失守,汉江防线崩溃,多宝湾也直接暴露在兵锋之下,避险条件大打折扣。元军分兵南下后,京山境内战云密布,多宝湾虽暂未直接遭遇大军围攻,但溃散的宋军、趁乱打劫的盗匪时有出没,城内人心浮动。县衙不得不加强城防,并做好随时登船撤离的准备。
迁回原址: 德祐元年,即元至元十二年(1275年),郢州安抚使赵孟献城投降,郢州全境归入元朝。光绪《京山县志·沿革》记载:“德祐元年,元至元十二年,郢州安抚赵孟以城降元,县入于元。……至是还故治。”大局已定后,京山县衙迁回原县城。从1274年9月到1275年8月,前后算来正好一年时间。
这一年间,县衙在多宝湾实际上处于一种半流亡状态:名义上是县治所在地,但管辖区已经支离破碎,许多村庄无人居住,赋税无从征收,行政命令难以传达。元军对地方的控制逐步建立之后,旧的行政体系已无继续运作的条件,县衙也只能顺应局势,在元朝地方官员的监督下重返旧址,换上一面新朝旗帜。
“徙治汉滨”时间虽短,却代表南宋在京山最后的行政存在,也是京山由宋入元改朝换代重要的历史标记。这一年的徙治,像是南宋王朝在地方层面上的最后一声喘息——微弱、短暂,却真实可触。
五、实物佐证:中嘴山古钱窖藏,百姓逃难留下的物证
除了文字记载,也有出土实物可印证宋元之际京山的动荡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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光绪《京山县志·古迹》记录了一则窖藏发现:“中嘴山,在邑东南,高可三十许。道光间,有人刈草于山陬土石陷处,获古钱数十千,皆五铢、开元及北宋钱文,必宋元时人避难窟藏者。”
清代道光年间,当地人在中嘴山山脚割草,发现土坑坍塌,挖出大批古钱币,数量达数十千枚,钱币包含汉代五铢、唐代开元及北宋各个年号钱币。这批钱币并非随意丢弃,而是精心装盛后埋入土坑,上面还覆盖石块和树枝,显然是有人刻意藏匿。藏币之人多半是当地殷实人家,战乱来临之际来不及带大量铜钱逃亡,便选择埋藏于山中,指望日后归来取用。然而兵祸无情,这些埋藏者很可能死于战乱或流亡途中,再也没能回来。
一处处窖藏实物说明,宋末元初京山全域动荡,百姓流离失所,有的往深山逃难,有的随官府向南转移,是一场大范围的社会灾难。类似的钱币窖藏在江汉平原其他县市也有发现,说明当时的战乱波及范围极广,并非京山一地独遭不幸。这也从侧面说明,当年县衙迁往汉滨避难,是时局逼迫之下的必然选择,而非地方官员轻率之举。
结语
八百多年过去,多宝湾早已不在京山版图之内,南宋短暂迁治的往事渐渐埋没在旧志当中。很多京山本地人并不知晓,历史上县城曾经有过这为期一年的南迁。南宋灭亡前夕,这片土地经历了战火破坏、官署外迁、江山易主的沉重过程。
从1274年九月危难南迁,到1275年八月局势平定返回旧治,短短一年的徙治,浓缩着南宋王朝落幕的余晖,体现着乱世中普通官民求生的艰难,也记录下江汉大地宋元更替的时代巨变。
古籍当中寥寥几笔,记下一段地方沧桑。光绪《京山县志·沿革》用“县因兵乱,徙治汉滨,至是还故治”数语将这段往事一带而过,背后却是一整年的颠沛流离、一座县城的空置、无数家庭的离散。那段历史并没有留下太多细节——没有当事人日记,没有朝廷诏令,没有地方官员的奏报,只有几处旧志里相互印证的简略记载,以及中嘴山脚下那一堆再也等不到主人的古钱。
但正因如此,这段往事更值得被记起。它是京山本土历史链条上不可缺失的一环,也是江汉大地在宋元之际那段剧烈转折中的一个微小却真实的注脚。藏在县志、史书与古遗址里的徙治往事,是属于京山本土的历史记忆,值得后人了解、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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