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南商丘虞城县39岁的开小超市的两口子，前14个月赔了4万，第4年才把货款结清

今年九月底，我在虞城县办事，车停在路边，口干，就顺着街走到一家小超市门口。

店不大，门头还算干净，贴着“快递代收”几个字。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蹲在门口拆纸箱，一个女的在收银台后面按计算器。我进去买了瓶水，问了一句，这店开几年了？

男的说：四年多了。

我说，那还不赖，能开四年。

他把纸箱压扁，说：今年才把货款结清，前头四年一直欠着。

这句话让我愣了一下。我以为他说的是欠银行的钱，没想到是欠供货商的货款。

他说：“小超市欠货款不丢人，可你一直欠着，店就不是你的，你是在替别人看店。”

老刘今年43岁，虞城本地人。开店那年他39岁，他老婆34岁。之前他一直在苏州一家电子厂干，干了十几年，从流水线干到车间组长。

再后来厂子效益不行，他不愿意跟着去苏北，就回了老家。

他老婆以前在常熟一家超市做收银，做了七八年。两个人回来的时候，女儿刚好要上初中。老人说，孩子成绩下滑了，老师打电话来，说再没人管，高中都悬。

钱和陪孩子，得选一个。

两口子合计了很久，决定开超市。

为什么是超市？他老婆说，她会收银，他会搬货。超市不用技术，不用求人，不用跟人喝酒，两口子就够了。

老刘自己心里想的是，电子厂那一套在虞城用不上，开超市是唯一能想到的、熟一点的活。

接店是在2019年秋天。原老板急着走，转让费4.5万，货架、冰柜、收银台、监控，都含在里头。房租一年4.2万，半年一付，先交2.1万。

店里还剩不少货底子，原老板说不盘给他不行，算了2.8万。

加一起，9.4万。

老刘手里攒了8万，老婆手里有2万，总共10万。接完这个店，手里还剩6000块。然后要补第一轮货，钱不够，刷了信用卡，剩下的跟批发商商量，先欠着。

他到现在还记得那天晚上。关店以后，老婆把收银台里的钱全倒在桌上，一毛一块地数，一共327块。

老婆说，这还不如在常熟打工呢。

他没吭声。心里想的是，9万4已经丢进去了，回不了头了。

原老板说的是，这店一天流水一千八九。等老刘接手以后才发现，那是人家还在干的时候的行情。而且人家没说清楚，那段时间附近两个小区在交房，装修工人多，等老刘接手，装房子那拨人已经过去了。

最冷清的月份，一天卖不到800块。

头14个月，老刘自己算过账，赔了4万。

这4万怎么赔的？房租14个月4.9万，水电差不多1.2万，过期食品损耗小一万，赊账收不回来的坏账也有一万多。卖货是有毛利的，但抵不住这些固定开销。

老刘说，赔4万还不是最难受的。最难受的是，你天天看店里全是货，可手里摸不着钱。来一车货，签一个字，那字不是货，那是债。

小超市的货款，是这样的：批发商送货来，不用当场给钱，记一笔，月底结。月底到了，你卖货的钱没那么多，就先还一半，剩下的滚到下个月。下个月又进新货，又签新单，旧账上叠新账。

欠款就像一个滚雪球，越滚越大，又不至于一下爆炸。

老刘以前觉得，欠银行的钱才叫债。后来明白了，店门口那箱饮料，只要还没付钱，就是债。

开业没多久，他还发现一个更致命的问题：店里没烟卖。

虞城县的小超市，很多是靠烟带人流的。买烟的客人很少空手走，至少会拿瓶水。你没烟，人家扭头就去下一家。

老刘去办烟草证，跑了三趟，等了好几个月才批下来。证到手，等级也低，一周订不了几条烟。好烟轮不到他，只能搭配着拿一些卖不动的品种。

卖不动，剩在柜台底下，最后拆开自己抽。

他那阵子烟抽得很凶。抽屉里全是不好卖的烟。

他后来说，要是想在县城开超市，先别急着找铺子，先去烟草窗口问一问，你这个地址能不能办证、什么等级。这一步没弄明白，后面很难。

比烟证更坑的，是赊账。

开店第二个月，附近工地来了一伙人，买一箱水，说记在账上，月底结。老刘抹不开面子，签了字。

从那以后，工地上的人就都来签字拿东西。有拿烟的，有拿啤酒的。最多的时候，外面欠了他两万七。

等他去要账，大部分都拖着，有的干脆不认。

有一回，一个包工头模样的人进店，拿了两条烟，说月底结。老刘犹豫了一下，那人说，我在这条街干活半年多了，还怕我跑了？老刘就让他签字拿走了。

月底去要，人已经不在那条街了。两条烟进价1600多，按一瓶水赚6毛算，他要卖将近3000瓶水才赚得回来。

那几天他热得连自己一瓶水都舍不得开。

他老婆因为赊账跟他吵了无数次，最后立了个规矩：谁再让赊账，谁自己跑去要钱。后来老刘不赊了，只赊给门口几个知根知底的邻居，金额不超过50块。

第一年过期的食品，老婆扔过好几次。

有一回，一箱牛奶过期了，老婆要扔，老刘说便宜处理掉。老婆说，你卖了是赚了钱，人家孩子喝了拉肚子，你赔都赔不起。

两个人站在门口吵，一个要卖，一个要扔。老刘把牛奶摔在地上，然后蹲在门口抽了半包烟。

那箱奶进价四十多块钱。可他后来想，要是真让熟人买走了，这店的名声就完了。

这事以后，他学会了看生产日期。保质期过半的东西主动降价，先把临期的卖完。他说，开店赚的是精细钱，过期的东西不是成本，是无底洞。

那14个月，他学会两件事：第一，过期的东西早扔早安心；第二，跟老婆吵架没用，钱压在货里，两个人心里都慌，吵完还得一起去进货。

有人问他，赔了4万，为什么还继续开？

老刘说，不是咬牙坚持，是不敢关。9万4已经砸进去了，关了店，转让费一分收不回来，货底子只能当废品卖。而且他39岁，回电子厂没人要，在县城找工作只有保安和装卸工。

他老婆说，再熬一个暑假吧，暑假饮料卖得好。暑假过去了，又说再熬一个年货季，过年总有人买年货。

就这么一年一年地熬，熬到第二年，才慢慢找到一点转机。

转机不是找来的，是被逼出来的。

那阵子，小区旁边烧饼店门口堆了一堆快递，烧饼店老板嫌占地方，天天骂。老刘去找快递员，说放我这儿吧，不收钱，你把人都引到我门口来。

快递员乐得省事。后来老刘跟快递网点谈成代收，一件5毛，一个月能收几百块钱。

快递代收真不赚钱，但它让店门口多了一百个人进出。来拿快递的人很少空手走，不是买包纸，就是买瓶酱油，或者给孩子买包辣条。

老刘说，这个细节让他想明白一件事：县城小超市，靠卖货赚不了几个钱，靠人进门才能赚钱。快递不赚钱，快递把人带进门，那才值钱。

后来社区团购也来了。

县城很多小超市老板都在骂，说买菜都去手机上下单了，店里更没人了。老刘也骂过，但他老婆下载了一个App，自己下了两单，发现价格确实比店里便宜。

老刘想了想，干脆申请成为社区团购的自提点。

每天夜里，团长的车把货送到门口，他老婆分拣，一单赚几毛钱。取货的人十个里有三个会顺手在店里买点东西。

老刘说，原来最便宜的是流量，不是货。

这句话是他自己念出来的，像在确认自己没记错。

第三年，他开始给附近的人送货。

5公里以内，一瓶水也送。这不是什么高招，是笨办法。

有一次，一个装门窗的老板打电话说，你送一箱啤酒来，我多给你20块。老刘骑着三轮车去了，把一箱啤酒搬到三楼，赚了15块，来回花了半个小时。

他老婆算了一笔账，这半小时在店里待着，可能连15都赚不到，送就送吧。

后来他给自己定了一条规矩：三轮车每天晚上充满电，手机不离身，有人叫货就答应。虞城县城不大，跑熟了以后，他成了好几个小老板的“指定超市”。

最远的一次，给一个修车铺送两箱冰红茶，来回七公里，赚了20块。他说20块不算什么，但那个人以后每次要货，都先给他打电话。

第四年，他把进货方式也改了。

以前就等批发商送货上门，价格贵。后来他每周自己骑三轮车去商丘市里的批发市场转一圈，比价格，再决定下周进什么。

三轮车一趟拉不了太多，但一趟能省一百多块，还能进到一些以前没见过的新品类。

他老婆说，他去一趟商丘比干一天活还累，但省下来的都是赚的。

到第四年夏天，老刘把所有供应商的账理了一遍，发现还欠4万6。

钱不算多，但欠得太久了。他决定每个月硬挤出一部分去还，少进一点货。货架空着就空着，空着也比堆一堆卖不掉的强。

到了9月，最后一笔欠款转过去，他给虞城本地的饮料经销商打电话，说：哥，我把账结一下，你看还差多少。

对方查了半天，说，不差了，一分钱不差。

老刘挂了电话，在门口坐了一会儿。没有高兴的感觉，就是觉得累。

他老婆拿出计算器，把账本又按了一遍。所有的应付账款，是零。

她说，开店四年多，今天第一次觉得，这个店是自己的。

老刘说，第四年把货款结清，不是他赚了多少钱，而是他终于不用再拿下一批货的钱去还上一批货的账了。

从那天起，货架上的东西全是自己的。

对一个开超市的人来说，这就算上岸了。

现在这店，一个月能赚多少钱？

老刘没说死，只说好坏平均，净利润四五千到七八千。听着还行，但两口子全年无休，两个人倒班。合下来，一个人一个月也就两三千块，跟他老婆以前在常熟超市打工差不多。

唯一的区别是，打工的时候看老板脸色，现在看顾客脸色。

他说，看顾客脸色比看老板脸色容易一点。

我问他，如果有人现在也想回县城开个小超市，你会说什么？

他说：第一，手里没有20万闲钱别开；第二，不能撑一年不赚钱别开；第三，不想干脏活累活别开。

他老婆在旁边补了一句：先去找一家超市打工，干三个月，把那三个月的房租、水电、过期、乱账看明白了，再决定动不动。

老刘还说，现在虞城街上好多店面贴着“转让”，很多都是外地回来的夫妻，手里攒了十来万，就想接个店过安稳日子。

可接店容易，能撑多久，要看你自己是不是那块料。

他不是说自己不是那块料。他是说，大多数人会低估那种“天天看不见钱”的折磨。

天快黑的时候，有人打电话要两桶水，老刘骑上三轮车去送。他老婆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人，以前在厂里上三班倒都嫌累，现在晚上九点说送就送。

过了一会儿老刘回来，带回来20块现金，跑得满头汗。

我把水瓶扔掉，说，叔，结清了就好。

他点点头，说，是啊，人不欠账了，睡觉踏实。

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就是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干点别的。

这话不是抱怨，就是随口一说。然后他又弯腰去搬纸箱了。

从虞城回来以后，我一直在想老刘那句话：前四年不是没赚钱，是赚到的钱都变成了货，货卖不完，钱就回不来。

这句话放在很多普通人身上，其实都一样。

几万块看着不少，一旦变成货、变成设备、变成房租、变成别人欠你的账，那就不是你的钱了。很多人亏钱，不是没有利润，而是利润一直在货架上、在仓库里、在别人的口袋里，不在自己手里。

老刘用了四年，才把一个“正常欠着款”的店，变成“不欠款”的店。

没有暴富，没有翻身，没有大道理。他唯一的成功，就是把一件差点干不成的事，慢慢磨到了能站住脚。

对普通人来说，这不值得吹，但也真的不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