个人解读,理性分析。
天圣四年,海潮漫过泰州西溪旧堰,盐田没入咸水。
后世提起范仲淹,总先想到先天下之忧而忧,想到《岳阳楼记》,想到庆历新政。
那时候他只是泰州西溪一个盐仓监,站在咸风里看水。
千古名号落到他头上之前,他先在兴化海边修了一道堤。
这道堤,为何与范仲淹最好的文字一样长久?
01.
天圣四年,海水漫过泰州西溪盐田,泡塌煮盐的灶房。
范仲淹站在盐仓阶前,看水把一口大铁锅从灶间推出来,漂在圩岸边。
锅沿撞着木桩,发出闷响。
旧堰早缺了十几处口子,没人修补。
灶户跑了大半,留下的把锅捞起来,架在圩岸上。
一个老妇人蹲在锅边,拿树枝拨弄锅底灰,像在找什么。
她找了半晌,只捡出一块烧焦的盐饼,搁进嘴里尝。
咸。
她把盐饼揣进怀里,站起身,朝东走。
范仲淹问小吏:她去哪里?小吏说:去海堤上,看她儿子回来没有。她儿子去年叫潮水卷走的,尸首没找到。范仲淹没有再问。
灶户这一行,是世上最苦的营生。
煮盐的灶火终年不熄,人围着锅台转,盐霜从眉毛结到脚踝。
海潮一来,锅破了,灶泡了,人没了。
官府还要按册追盐课,逃不掉的人,只能拿命去抵。
范仲淹回到仓衙,让随从备马。
随从问:去哪儿?他说:沿海走一趟。
马走出西溪镇,蹄子踏进盐碱滩,溅起白霜。
02.
泰州有捍海堰,延袤数百里,久废不治。
海堰一废,潮水年年倒灌,田亩被咸水泡坏,灶户交不出盐课,逃往他乡。
州衙催缴文书一叠一叠压下来,西溪盐仓空空荡荡。
范仲淹翻出旧档,找到前朝绘的堰图。
图角虫蛀,墨线还在。
他唤来一个老吏,问旧堰修过几次。
老吏说:修过三回,一回叫潮冲垮,一回叫雪压坍,一回修到半截,停了。范仲淹问:为何停?老吏答:海潮来,死人太多,朝廷叫停。
范仲淹没有作声。
他把堰图摊在案上,手指沿着堰线慢慢移过去,在缺口处停住。
海堰从北蜿蜒到南,画图的人早已不在,图上的堤还在等一个修它的人。
当夜,盐仓内室油灯亮到四更。
他给江淮发运使张纶写信。
信里只有一层意思:海堰不修,盐课必亏,灶户必亡。
写罢,他把笔搁在砚上。
窗外,海潮声闷闷压过来,像远处滚动的石碾。
灯花爆了一下。
03.
范仲淹两岁丧父,母亲谢氏改嫁长山朱氏,他随继父姓朱,名说。
少年在寺中读书,每日煮一锅粟米粥,待粥凝,划成四块,早晚各食两块,再切几根腌菜下饭。
这个习惯他保持多年,后来做了官,饭桌上也不许剩一粒米。
大中祥符八年,他中进士。
授广德军司理参军,又调集庆军节度推官。
他复姓范,改名仲淹。
由朱说改回范仲淹,用掉整整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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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圣二年,他到泰州任西溪盐仓监。
西溪偏在海隅,镇子小,风咸,野草都矮。
他一到任,先看到海堰缺口,再查盐课账册,数目一年少于一年。
那一夜,他把修堤的条陈抄好,派小吏骑马送往真州发运司。
自己独步走到海塘上。
一只白鹭从水荡里惊起,掠过滩涂,翅尖带起一线水花。
04.
江淮发运使张纶,管着东南六路漕运。
他收到范仲淹的条陈,没有压下。
他奏请朝廷,由范仲淹督修海堰。
天圣四年春,丁夫从泰州、扬州、楚州征来,聚在沿海一线。
数万人散在滩涂上,挖土,挑担,夯堤。
堤身用土层层夯实,中间夹一层柴薪,一层碎瓦,防潮水淘吃。
海风裹着盐沫,吹得人睁不开眼。
人群里有个背土的年轻人,叫作阿满。
阿满家住西溪灶户村,父亲前年叫海潮卷走,家中只剩一个老母。
他整日不吭声,只低头挖土。
范仲淹骑马从堤头走到堤尾,马背上挂一只陶瓶。
他不说话,见到倒下的民夫,下马去扶,把自己的水壶递过去。
那日,一个民夫晕在泥里,他蹲下身,把那人背到堤外树荫下。
旁人都看着,没有人作声。
那天傍晚,堤基刚刚铺完一层,有人指着海面喊起来。
远处一条白线,贴着海平,无声推进。
众人丢下工具往高处跑。
阿满还站在堤上,望着那条白线。
范仲淹的马在身后嘶鸣。
05.
阿满家是灶户,世代煮盐。
天圣四年冬,大雨雪。
海潮在夜里涨起,浪头越过新堤。
缺口处,土方一触即溃。
役夫们摸黑扑到水里,用草袋、石块堵口,有人被浪卷走,再没有上来。
一夜过去,役夫死者数百。
阿满的同伴在夜里被浪头打下堤坡,阿满伸手去拽,只拽到半截草绳。
天亮后,潮水退去。
阿满在滩涂上走了一上午,找到同伴遗下的一只草鞋。
他弯腰,把草鞋插进堤心,直插到泥没手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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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仲淹在风雪里督工,官袍湿透,头发上结满盐霜。
他走到缺口处,弯下腰,抱起一块石头,放进水中。
石头很重,他一步一滑,把石头码在草鞋旁边。
风里,那只草鞋被盐花裹住,像一座小小的坟。
06.
大潮之后,朝廷有人说话:海潮非人力可胜,再修下去,只会添坟。
主张停工的人占了多数。
张纶上疏,独力主之。
范仲淹没有上疏。
他写了许多信,一封一封送往发运司。
信到第三封时,母亲谢氏病故。
按礼制,他丁忧,须去官守丧。
那天黄昏,范仲淹跪在堤上,额头抵着堤泥。
泥里有盐,有雪水,硌在额上,生疼。
他站起来,解下腰间官印,放在堤上一块石头上。
石头旁边,那只草鞋还在风里。
他提笔写信,写罢又烧掉。
信纸灰烬落在泥里,被风卷走。
夜色合拢。
马驮着他向西走去。
身后,数万民夫无声站在风里,看那个官人渐渐变成黑影。
07.
范仲淹去后,张纶自请兼领修堤。
丁夫继续,潮水仍凶,堤身被撕开口子,又补上,又撕开,又补上。
天圣六年春,捍海堰成。
从海陵到兴化,绵延百余里。
海潮再来,撞在堤身上,溅起白沫,退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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堤成那日,海风从东边吹来。
张纶站在堤顶,转过脸,风把须发吹得横起来。
堤坡上,一枝柳不知谁插的,已经抽出嫩芽。
沿海百姓立祠,祭祀张纶与范仲淹。
这道堤从此有了名字:范公堤。
阿满在人群里站着,看那枝柳条在风里摇。
他没有笑,伸手摸了摸堤土,转身走回盐场。
步幅不大,但稳稳踏在堤面上。
盐场那边,炊烟已经升起来。
08.
范仲淹后来的路,比修堤更难。
丁忧期满,回京任职。
他因直言进谏,贬过睦州,贬过饶州。
又在苏州治过水,在汴京议过朝政。
庆历三年,他任参知政事,上《答手诏条陈十事》,推行庆历新政。
新政整顿吏治,限制恩荫,触及太多人的利益,一年多便失败。
他自请外放,出知邠州,又知邓州。
多年奔波,他心里始终装着一样东西:一道堤,一亩田,一户灶台前的盐罐。
庆历六年秋,邓州花洲堂。
他研墨的手忽然停住。
09.
庆历六年秋,滕子京谪守巴陵,重修岳阳楼,派人送来一卷《洞庭晚秋图》。
一种说法是,他未曾亲临岳阳楼,只凭图画与书信写成《岳阳楼记》。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便在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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搁笔那刻,他忽然想起泰州海边的盐田。
咸风,大雪,断了又修的堤,堤心里那只草鞋。
兴化父老相传,他初到西溪时,曾指着水荡说:这水乡的富庶之地,日后怕都要沿界而生。那时没人信。
堤成之后,这句话被人反复说起,越说越真。
窗外,邓州的树叶子落下来,落在砚台边。
他伸手拈起一片,放在掌心里,又放下。
10.
范公堤后来被修过许多次。
南宋人修过,明朝人加高过,清代《两淮盐法志》里,范公堤有图有说,列为盐运要道。
海水向东退去,堤渐渐离海远了。
老堤变成公路,堤下生出村庄,村庄变成城镇。
这道堤,和范仲淹最好的文章一样长寿。
文章刻进人心,堤身嵌入原野。
土与纸,都熬过时光。
后人走过范公堤,没有多少人记得当年那个盐仓监。
可是堤还在。
它卧在苏北平原上,像一道用土写成的文书,记着人力与海潮的角力。
堤上跑着车,走着人,长着柳。
柳条每年春天绿一回,向着陆地弯一回。
如今,汽车从老范公堤上驶过,堤边老柳依旧弯向陆地,枝条在风里扫过路面。
堤上走过的人换了一代又一代,堤还是那道堤。
参考史料:
《宋史·卷三一四·范仲淹传》
《宋史·卷四二六·张纶传》
《宋史·食货志》
《范文正公集》
《范仲淹全集》,中华书局
方健《范仲淹评传》,南京大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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