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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话是我跟我老姐妹在菜市场门口说的。当时老姐妹问我女儿谈对象了没有,我一下子没忍住,把憋了大半年的话倒了出来。老姐妹听完啧了两声嘴,拍拍我的胳膊说,现在的年轻人都这样,你别太往心里去。我嘴上说好好好,心里头却堵得慌,买了菜往回走的路上,满脑子都是我女儿这些年的事儿,越想越不是滋味。
我女儿打小就让我省心。学习成绩好,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毕业后留在那边找了份不错的工作,逢年过节回来都大包小包地往家拎东西,街坊邻居谁见了不夸一句有出息。我这辈子没啥大本事,年轻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后来厂子黄了就到处打零工,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拉扯大,吃了多少苦就不说了,但只要看到她过得好,我这心里就踏实。可就是这么个让我省心的女儿,偏偏在搞对象这件事上让我操碎了心。
她第一个男朋友是大学同学,俩人好了三年。那小伙子我见过,个子高高的,戴着个眼镜,说话慢条斯理的,看着挺老实。大学一毕业俩人就搬到一起住了,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她有一次说漏了嘴,说家里的水管坏了物业来修,她和男朋友一起在等。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问她住一起多久了,她支支吾吾地说半年了。我当时没多说什么,挂了电话以后一宿没睡着。我想着我闺女还没结婚就跟人住到一起了,万一以后散了怎么办,吃亏的还不是她?可转念一想,孩子大了,在外头有自己的主见,我这个当妈的管太多反而讨人嫌。
后来果然散了。散了的原因她没跟我细说,只说性格不合。啥叫性格不合?处了三年了才发现性格不合?我这心里犯嘀咕,但看她不太想聊的样子,也就没多问。那段日子她瘦了一大圈,我心疼得不行,跟她说要不就回来住几天,妈给你做好吃的。她说不用,工作忙。
过了大概一年多,她又谈了一个。这个比她大五岁,离过一次婚,在一家什么科技公司上班,收入不错,开着辆黑色的轿车。我一开始听说男方离过婚,心里头是不太乐意的,但看她挺上心的,我也就没拦着。我想着离过婚的男人成熟些,说不定知道疼人。这次她倒是大大方方地告诉我俩住到一起了,还说搬进了男方买的房子里。我寻思着这回事儿靠谱,都住到人家房子里了,离结婚应该不远了吧。那段时间每次打电话我都旁敲侧击地问,啥时候把事儿办了?她总说不急不急,先处处看。
处了不到一年,又散了。这次散了的原因她倒是跟我说了,说是男方跟前妻还牵扯不清,三天两头打电话,有时候半夜还跑去找前妻说是有东西落那儿了。我女儿受不了,跟他吵了几架,最后一拍两散。她搬出来那天给我打了个电话,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妈,我又把行李搬回出租屋了。我一听心里跟针扎似的,恨不得立马坐车过去,但隔着好几百公里呢,我只能隔着电话跟她说,没事没事,咱不稀罕那样的。
第三个男朋友是她同事给介绍的,比她小三岁,刚毕业没两年,在一家广告公司做设计。这小伙子我见过一回,长得白白净净的,见了我一口一个阿姨叫得挺亲热,但我总觉得他身上少了点啥,说不上来,大概就是少了那么一股子稳重劲儿吧。我女儿倒是挺喜欢他,说他有趣,跟他在一起不闷。这次她又搬去跟人同居了,速度之快让我都没反应过来。我打电话过去,她说妈你放心,这回我心里有数。我说你每回都说心里有数,结果呢?她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了句我知道了就把电话挂了。
我知道她生气了,嫌我说话难听。可我这当妈的说两句实话怎么了?我也是为她好啊。她今年都二十九了,眼瞅着就三十了,搁我们那会儿孩子都满地跑了,她倒好,对象换了一个又一个,哪个都没成,还回回都跟人住到一起。我这个年纪的人,脸面还是要的,街坊邻居问起来我都不好意思说她的事儿,只能含糊地说还在谈着,快了快了。快了是啥时候?我自己都不知道。
今年过年她回来,我憋了一肚子话想跟她说。大年三十晚上,包完饺子,她爸的遗像前头我上了三炷香,她站在我身后,安安静静的。上完香我坐到沙发上,她坐在我对面,拿着手机不知道在刷什么。我看她那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火气一下子就上来了。我说你把手机放下,妈跟你说几句话。她大概听出了我语气不对,老老实实放下手机,看着我。
我问她,你跟现在这个到底怎么打算的?
她说,先处着呗,挺好的。
我说,挺好的就赶紧结婚啊,你都多大了,还处着呢?
她皱了下眉头,说,妈你又来了,结婚是大事,又不是赶集买菜,急什么。
我说我能不急吗?你今年二十九了,虚岁都三十了,再拖下去成老姑娘了谁还要你?你看看你表姐,比你大一岁,孩子都会打酱油了。你看看你同学小周,前年结的婚,去年生的孩子,现在人家一家三口多幸福。
她说,幸福不幸福又不是拿结婚证和生孩子来衡量的。表姐那个老公天天不着家你又不是不知道,小周生完孩子半年就产后抑郁了,这些都是你想要的?
她这话一下子给我噎住了。我知道她说的也是实情,可我总觉得结了婚生了孩子,那才叫过日子,她自己一个人在外头漂着,换个男朋友跟换个工作似的,这算啥日子?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又怕说重了伤她的心,又怕不说她不明白。最后我叹了口气,说,妈不是逼你,妈就是怕你吃亏。你说你跟人住在一起,万一分了,钱不钱的倒无所谓,关键是伤感情,伤心。你自己受不受得住?
她的眼圈红了,但还是没哭出来。她低着头沉默了好一阵子,然后说,妈,我知道你是为我好。但是你可能不太理解我们这代人的想法。我每次谈恋爱都是认真的,我也是奔着结婚去的。但是两个人在一起过日子,光靠一张结婚证是撑不住的。有的人你跟他住一起了才知道他睡觉打不打呼噜,袜子是不是到处乱扔,遇到事儿了是往前冲还是往后缩。这些东西不试试怎么知道?结婚又不是买衣服,买回去不合身还能退。
我没吭声。她接着说,第一个男朋友,我们是校园恋爱,那时候觉得爱情大过天,住到一起以后才发现他是个巨婴,饭不会做衣服不会洗,连水电费都不会交,什么都是我来。我跟他在一起不是他女朋友,是他第二个妈。你说这样的人我能跟他过一辈子吗?
第二个,他离过婚,我以为他会更懂珍惜,但住到一起以后才发现他心里根本没有我。他那个前妻一叫他他就跑,哪怕半夜两点。我跟他说过很多次,他说我不理解他,说那毕竟是他曾经爱过的人。好,我理解他,那谁来理解我?
第三个,他比我小,我以为小的会听话些,结果呢?他确实听话,但也确实没主见,什么事都要我拿主意。他挣的那点钱还不够他自己花的,每个月月初发了工资,月中就开始跟我借钱。我不是嫌他挣得少,我是怕他压根就没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你说我跟这样的人在一起,未来在哪里?
她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眼泪吧嗒吧嗒掉了下来,砸在沙发的布面上,洇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我的心里头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的苦的辣的全都搅和在一起。我忽然意识到,我一直站在自己的角度上替她着急,从来没有认认真真地听过她到底经历了什么。我以为她是在瞎胡闹,把感情当儿戏,可听她这么一说,她每一次都是真心实意地付出过,只是运气不好,碰到的人不合适罢了。
那天晚上我们母女俩聊了大半宿。她跟我讲她在省城里的生活,讲她每天上班挤地铁、加班到深夜、回到出租屋累得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她说她不是不想结婚,她比谁都想要一个安稳的家,有一个知冷知热的人在身边,累的时候有个肩膀靠一靠。但是她要的是一个真正合适的人,不是一个让她凑合着过日子的工具人。与其凑合着结了婚再离,她宁可多花点时间去找那个对的人。
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说她有一个同事,去年结了婚,今年年初就离了,前后不到八个月。原因很简单,结婚之前俩人没在一起生活过,结了婚才发现生活习惯差得太远,一个爱干净一个邋遢,一个早睡早起一个天天熬夜,为了鸡毛蒜皮的小事天天吵架,最后两边的家长也跟着掺和进来,闹得不可开交,只好离了。她说,妈你看,结了婚也不一定就能过好日子。那张纸保护不了谁,能保护自己的,只有自己擦亮眼睛。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但我听得出来,每一句话都是她用眼泪换回来的。我看着她那张脸,忽然觉得她不像是我的小女儿了,她长大了,有了自己的主意和底线,知道自己要什么不要什么。这样的她让我心疼,也让我有那么一点骄傲。
过完年她回省城上班去了,我在家里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那些话。我承认,我和她们这代人的想法不一样。我们那代人讲究的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相亲见个两三次就定了,结婚前连手都不好意思牵,哪像现在这样提前住到一起。但我们那代人过得就比她们幸福吗?也不见得。我跟我那口子是相亲认识的,结婚前就见过三次面,连他爱不爱打呼噜都不知道,结了婚才知道他睡觉呼噜震天响,刚开始那几年我天天晚上被吵得睡不着,后来习惯了也就好了。但要说感情有多深,说老实话,刚结婚那几年也就是搭伙过日子,真正有了感情是后来一起吃苦受累慢慢磨出来的。他走得早,留下我一个人拉扯孩子,我有时候也怨他,但怨完了又惦记他,毕竟一起过了那么多年,骨头连着筋。
我们那代人的婚姻是先结婚后恋爱,不合适了也得忍着,忍一辈子。她们这代人不愿意忍了,她们想先恋爱后结婚,不合适就换,换到合适为止。你说哪种方式更好?我也说不上来。但我女儿说的有一句话我记住了,她说她不是不想结婚,她比谁都想有一个家。这就够了。只要她还想要一个家,她就迟早会找到一个合适的人。
想通了这一点,我这心里的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这之后我给她打电话的时候,不再问啥时候结婚的事儿了,而是问问她工作累不累,吃得好不好,有没有按时睡觉。她说妈你变了,我说妈没变,妈就是想开了。
转眼到了今年夏天,七月份的时候,她跟我说谈了个新对象,是她公司合作单位的一个小伙子,跟她同岁,做工程造价的。我问她,这回不急着搬到一起住了?她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这回我先多了解了解,不着急。我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不管你做什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后来她带那个小伙子回来见了面。小伙子长得不算帅,但看着挺顺眼,穿了一件干净的衬衫,袖口的扣子扣得规规矩矩的,进了门先叫了声阿姨好,然后把手里拎的两盒茶叶和一兜水果放在桌上。他坐下以后不玩手机,认认真真地跟我说话,我说一句他应一句,态度很端正。我炒菜的时候他主动进厨房问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不用你坐着吧,他就真的去坐着了。我倒不是嫌他不帮忙,反而觉得这孩子实在,不跟你玩虚的。吃饭的时候他吃了两大碗米饭,把我做的那盘红烧排骨吃了个干净,吃完以后擦了擦嘴说阿姨您做的菜太好吃了,比我妈做的还好吃。我知道这话是恭维我,但还是听得心里美滋滋的。
吃完饭我女儿去洗碗,小伙子坐在客厅里陪我聊天。我问他家在哪儿,他说他家在隔壁市的一个县城里,父母都是普通工人,还有个妹妹在读研究生。我问他房子买了没有,他说他攒了几年钱,去年在省城买了个两居室,首付付了四成,贷款在还着,压力不算大。我说你一个月挣多少钱?他说了个数,不算特别多但也够用,关键是他回答得大大方方的,没有藏着掖着。
那天送走他们以后,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这个小伙子给我的印象确实不错,踏实,靠谱,有礼貌,家境也说得过去。但我已经不像以前那样急着催他们结婚了。我想着我女儿的话,她在用自己的方式去了解一个人,去经营一段感情。她比我想象的要聪明,也比我想象的要坚强。
又过了两个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说她跟那个小伙子正式确定了关系,搬到了一起住。我愣了一秒,然后说,嗯,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妈不多说。她说,妈,这次不一样。我问她哪儿不一样,她想了想,说了句话让我差点掉眼泪。她说,他睡觉不打呼噜,袜子不随地扔,发了工资第一件事是存一半,剩下的才拿来花。最重要的是,他每天早上起来会给我煮杯咖啡,他知道我不喝咖啡醒不过来。
我听完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我说,那就好,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走到阳台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流,心里头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平静。夕阳在天边烧成了一片橘红色,好看极了。我想起她爸活着的时候,也是这样的傍晚,我俩坐在院子里的槐树下头,他摇着蒲扇给我扇风,嘴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那时候的日子苦是苦点,但也有甜的时候。他希望闺女能找个好人家,我也这么希望。但现在我明白了,好人家不是找来的,是处出来的。她愿意花时间去处,去试,去感受,这本身就是对感情最大的认真。
过了些日子,老姐妹又在菜市场碰见我,问我女儿的事儿怎么样了。我说,她谈了个对象,俩人处着呢,挺好的。老姐妹问我,这回能成不?我笑了笑,说,成不成的,她自己心里有数。咱们当妈的,在旁边站好位置就行了,别往前凑太近,碍事。
老姐妹听不懂我这话啥意思,摆了摆手说,你这人咋越老越神神叨叨的了。我没解释,拎着菜篮子走了。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厨房,经过客厅的时候看到柜子上摆着女儿寄回来的一张照片。照片上她和那个小伙子站在一棵银杏树下头,满地的金黄色的银杏叶,她歪着头靠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他一手搂着她的肩膀,一手举着相机对着镜头,嘴角也带着笑。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的身上,斑斑驳驳的,好看极了。
我把相框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轻轻放了回去。我忽然想起女儿跟我说过的一段话。她说,妈,我们这代人的恋爱观可能跟你们不一样,但我们对幸福的追求是一样的。你们是先找个人搭伙,然后慢慢培养感情。我们是先培养感情,再决定要不要搭伙过一辈子。顺序不一样而已,哪有谁对谁错呢。
当时我没听懂,现在我想了想,觉得好像是这么个理儿。我们那代人,找对象看的是条件,家庭成分好不好,有没有正式工作,房子是单位的还是自己的,这些条件合适了,人就合适了。处着处着,感情就出来了。她们这代人不一样,她们先看感情,再看条件。感情对了,条件差点也能一起奋斗。感情不对,条件再好也过不到一块儿去。
你不能说她们不认真。她们比我们那时候认真多了。我们那时候稀里糊涂就把婚结了,她们是把所有问题都想清楚了再往前走。她们害怕的不是孤单,而是跟一个错的人一起孤单。她们宁愿多花点时间去试,也不愿意将就一辈子。
这么一想,我突然就释然了。时代变了,人变了,恋爱的样子也变了,但想要被人爱着、想要有人陪着走完这一辈子的心,从来都没有变过。不管是先结婚后恋爱,还是先恋爱后结婚,说到底,大家想要的东西都一样,就是一个知冷知热的人,一个累了可以回去的家。
我女儿今年二十九岁,换了三个男朋友,现在正在处第四个。我不催她了,也不怨她了。她的人生她自己走,走快了走慢了她自己把握节奏,摔了跤她自己会爬起来。我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时候,给她做一顿热乎的饭菜,给她铺一张干净的床,告诉她,不管你走到哪儿,这个家永远都有你的位置。
想通了这些,我心里头的那团乱麻终于解开了。窗外传来小区里孩子们的嬉闹声,我走到阳台上往下看,几个孩子在花坛边上追着跑,笑声脆生生的,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的。楼下的那棵老槐树又到了开花的季节,白色的槐花一串一串地挂在枝头,风一吹,甜丝丝的香气飘过来,灌了我满鼻子满嘴。
日子还长着呢,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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