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博美洲大展学术顾问：“生命力”是这一大展的关键词

来源：澎湃新闻

“世界树之巅：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正在上海博物馆人民广场馆对外展出。8月1日，这一大展的学术总顾问、中国社会科学院研究员、中国古典文明研究院院长李新伟来到上博现场并接受了澎湃新闻的采访。在他看来，美洲古文明藏匿于丛林之中，远离旧大陆，自带神秘与新奇感，“可以说；生命力‘是这一大展的关键词。”

他同时认为，而对中国考古研究者来说，美洲文明价值独特——它与中国早期文明存在大量共通特质，能为解读中华文明起源提供全新视角。

李新伟是中洪联合考古队（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洪都拉斯人类学和历史学研究所组成）的中方领队‌，从2015年起带队在被称为“玛雅世界的雅典”的科潘遗址开展考古发掘。这是中国考古学家在美洲中部地区开展的第一个学术研究项目，也是中国考古走出去的标志性成果之一。

玉器里的生命观与多项考古新发现的展示

李新伟说，此次美洲大展可用震撼来形容，过去只能在关于美洲的历史书、美术史书中观摩这些文物，此次亲眼见到原物，体量远超想象，极具视觉冲击力。

上海博物馆美洲古代文明大展览现场

他告诉澎湃新闻，“生命力”是这一展览的关键词。在展柜中，一件刻有玉米神形象的奥尔梅克时期玉斧是核心展品。玉米神的双腿被雕琢为鳄鱼躯体，鳄鱼象征孕育万物的大地母体；玉米神如同连通天地的世界树，从大地生命体中生长、直抵天界。美洲先民认为整个宇宙是鲜活完整的生命体，玉米神居于中心代表世界树，四周四棵小玉米对应四方，构建起“中心—四方”的宇宙秩序，象征生命循环往复、生生不息。

在中美洲文明里，玉米被视为人类起源与宇宙循环的核心力量。这件看似实用工具的玉斧，实则在造型上模仿的是玉米芽的形态，在材料上，则采用了墨绿色石材，因绿色是生命力量的象征，使得文物充满蓬勃的生命力。

玉米神纹玉斧形器，奥尔梅克文化

此外，展览不只陈列文物，还展现了不少前沿考古技术。例如，激光雷达航空测绘影像便是其中之一。机载激光雷达可穿透丛林植被，剥离树木遮挡，还原地下建筑的真实轮廓，呈现玛雅遗址、奥尔梅克遗址原貌，破解诸多历史争议。其中，传统航拍无法看清奥尔梅克圣劳伦佐遗址布局，通过雷达测绘显示了规整的人工台地，中心长方形广场两侧各设10座台子，合计20座建筑。数字“20”是美洲文明核心计数符号，对应20进制数学、历法体系，呈现了整座遗址建筑是如何遵循宇宙、时间秩序修建的；而阿瓜丹芬尼斯遗址地处奥尔梅克与玛雅文明交界地带，为学界争论已久的两大文明传承关系提供关键证据。该遗址继承奥尔梅克埋玉传统，但未雕刻巨型统治者石雕，弱化个人神权、突出集体力量，代表全新的社会发展模式。

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 玛雅文化

“这个展览中，无论是大型的石雕，还是小型的精美艺术品，抑或各类器物上的图案，都给予力量感。例如，展馆外的玛雅卡拉克穆尔51号石碑，是玛雅文明中最为重要的石碑，还有一些带彩绘线刻的陶杯及壁画艺术，尽显当时人们的艺术表现力。”李新伟说。

美洲文明所带来的新启示

李新伟的本业是中华文明起源研究，从北京大学考古系毕业后，与许许多多考古界前辈一样，他立志通过扎实的考古实证和学术研究溯源中华文明演进历程，曾主持了河南灵宝西坡遗址等多个国内重大考古发掘。2015年，伴随着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与洪都拉斯人类学与历史研究所一份合作协议的签署，他背上行囊，远赴位于中美洲的科潘，第一次投身海外考古，开启了从他者视野研究自身文明的学术之旅。

科潘

科潘玛雅遗址是玛雅文明中最古老、最大的古城遗址之一，1980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为世界文化遗产。从19世纪80年代开始，美国学者即在此开展考古工作，至今持续百余年；日本也于此建立了考古工作站。

在李新伟看来，单论全球热度，美洲考古整体不及古埃及等地，但在美国学界，美洲考古是核心板块，考古学者、田野项目数量均位居首位，这和美洲本土地缘背景直接相关。而对普通大众而言，美洲古文明藏匿于丛林之中，远离旧大陆，自带神秘与新奇感，能带给观众独特的体验，吸引力极强。而对中国考古研究者来说，美洲文明价值独特——它与中国早期文明存在大量共通特质，能为解读中华文明起源提供全新视角。

李新伟（右）与洪都拉斯考古工作者在隧道内讨论建筑演变

考古学家张光直先生曾提出“玛雅—中国文化连续体”假说，认为中华文明和中美洲文明（包括玛雅文明）实际上是同一祖先的后代在不同时代、不同地点发展的结果。古DNA研究也证明，大约距今2万年前，一部分人群从东北亚追逐猎物，穿过白令海峡来到北美，继而南下，成为美洲大陆最早的人群。

李新伟说，全球早期文明普遍诞生萨满信仰，特殊祭司可借助仪式、致幻媒介完成人神转化，化身为神鸟、猛兽沟通神灵；一方面东亚与美洲共享两万年前的原始信仰基底，另一方面农耕文明发展到特定阶段，人类对生命、天地、祖先的精神诉求趋同，自然催生相似崇拜体系。正因这些相似性，大众常有诸多疑问，也对玛雅天文历法、世界末日传说等话题有了兴趣。在他看来，这一展览完整梳理美洲文明从起源到衰落的完整脉络，是大众系统了解美洲古文明的绝佳契机。

墨西哥特奥蒂瓦坎古城城北的月亮金字塔

对未来考古的展望

李新伟认为，上海博物馆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最值得推崇的，是跳出单一文明的专题展示，将绵延近3000年的美洲文明谱系完整系统呈现在中国观众面前。其中，还有不少是最新的考古发现，包括羽蛇金字塔、大神庙遗址等世界十大考古发现的成果。从现象级的古埃及文明大展到正在展出的美洲古代文明大展，上海博物馆的“对话世界”系列起到了很好的效果。

李新伟介绍说，此次美洲古代文明大展的策展人之一葛韵是国内首位取得美洲考古专业博士学位的青年学者。他也希望未来这样的青年学者队伍能不断壮大。

上海博物馆南广场前的玉米地（ 澎湃新闻记者 朱伟辉 图）

“长期以来，国内高校考古专业长期以中国考古为主，海外考古仅为一门宽泛通识课；而欧美高校细分美洲、地中海、两河、埃及考古，各方向均有专职教研人员，学科体系成熟。为此，期待未来，国内的高校能够完善世界考古的细分学科，培养更多专攻域外古文明的研究者。在当下，公众也会更关注世界的问题。”李新伟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