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从文致王炳华的一封佚简

沈从文（1902—1988）是著名的现代文学家，以创作描写湘西风情的小说而为人所熟知。研究中国现代小说的论著，多辟专章或专节对其文学成就加以叙述。这样一位取得巨大文学成就的作家，在时代大变动之后，却放弃了他的文学创作，转行开始专门从事文物研究。北岳文艺出版社于2002年出版了《沈从文全集》，其中第28—32卷“物质文化史”是他转行以后关于文物研究成果的总汇，特别是《中国古代服饰研究》，证明了他作为一个文物研究者的学术成就；第18—26卷是书信。2020年，该社又出版了《沈从文全集·补遗卷》四册，其中后两册是书信。这些书信，很能反映他的心路历程。书信的收集，不比作品，很难“穷尽”。我们在新疆师范大学黄文弼中心“王炳华文献”中就发现了一封沈从文致王炳华的佚简。

王炳华（1935—2025）是当代著名的新疆考古学家、历史学家，1960年北京大学历史系考古专业毕业后分配至新疆，终生从事新疆考古工作，著有《丝绸之路考古研究》《西域考古历史论集》《西域鸿爪录》及考古报告《交河沟西》《古墓沟》等。刘子凡曾对乃师的学术成就作过这样的概述：“从伊犁河流域考古的开创和乌孙文化、塞人文化、天山峡谷道的提出，到孔雀河青铜时代墓葬及古尸的发现与新疆古人类迁徙的反思，再到主持并参与了楼兰、尼雅、克里雅、丹丹乌里克、小河等一系列重大考古发现，王先生对于新疆考古的贡献是全面而深刻的。”

沈从文写给王炳华书信的牛皮纸信封

这封佚简，正是谈有关出土文物的事。用的是牛皮纸自制信封，封皮写“王炳华同志东堂子五十一号沈”。此信及笺条贴在一张16开“北京制本厂出品71.7（1220）”的红色横线信纸的背面，正面，是用蓝色钢笔水写的图版目录：

图版十八蓝色印花毛织品

二十一兰色印花棉织品

五十兰色印花绢

五十二棕色印花绢

五十三绛色印花绢

五十四土黄色印花绢

五十五黄色套印花绢

五十六暗绿色套印花绢

五十八绛色印花纱

五十九黄色印花纱

六十黄色印花纱

六十一绿色印花纱

这抄录的是文物出版社1972年2月出版的《丝绸之路：汉唐织物》，只是将原书定名“蜡缬”，均写作“印花”。

沈从文写给王炳华的信札

信的内容如下：

炳华同志：

尊文已看过，有些部分很好。有些文物定名或可斟酌斟酌。有的图片不清楚，付印后不易得到应有效果，如能在文字说明部分附个黑白图，或比较好些。关于锦缎加金，五五年曾写过一《织金锦》小文略有叙述，收入于《龙凤美术》内，若假定此墓中织金为西域纹绮工所成，或得称引称引《松漠纪闻》，因内中曾叙及宋代回鹘金绮工善织撚金锦并善作刻丝等等也。

弟沈从文二日

随信粘贴了十一张纸条，大致从上往下分为三栏。我们现从右往左、从上往下依次编号，但过录时，则据内容排列：

上1.是“昭金”（切金缕）还是“撚金”（搓金线）织成，望仔细查查。若系金粉则为“泥金绘”。

中1.织金襕花纹最好附黑白图

图一

图二

上2.（图1）式镳似只汉唐时用。汉代有作（图2）云纹的。唐式简，宋元不用。若此镳与长柄马踏镫同出，则此份马具或系唐代旧物。

图三

上3.马饰流金亦唐代常见而宋代较[少]（图3）唐马具常见，名杏叶，宋元似少用。

中2.二马踏镫时代似不同长柄的或唐式

上4.唐初流行（革+占）鞢带，七绦带上挂七种用具，如火石、针筒，名（革+占）鞢七事，不久即废除。但西北诸族却继续使用，回鹘、吐蕃以至西夏人均用之，敦煌画可证。此带是

中3.否即（革+占）鞢带，如有小孔并附一革条，应即属（革+占）鞢带。或亦较早旧物。

中4.“纳失失”意即波斯金锦，织法据洪皓《松漠纪闻》则为“撚金线”织成。系细切金片搓缠于细线上而成。但宋代中原流金则为明金法，系细切金缕上机。明代传世以万计织金缎，大部分用明金法作成。丝线上不可能敷金。如本材料的确系金末加上，则宜属泥金绘，不能叫纳失失。望查查。

中5.照《碎金》一书所载，新疆所得棉布，或应名叫“番棉布”，系本地产，不一定出于关内。

下1.颜师古即说绮为今之细绫。《六典》诸道贡赋，提绫极多，说绮只一处。元代叙紬帛似不著绮名，《碎金》丝帛编即不曾见。定名似可研究。

下2.二锦似得加黑白图才有效果。宋锦著录中少提绛地。明锦数万也从未见绛色。是否紫红？

信封里还夹了两张史料卡片（此卡片正面写“中国历史博物馆通史陈列预展说明”），其中的一张是：

“上述唐代两太子墓中的壁画，就其题材说，均是对现实生活的真实记录，这反映出唐代艺术创造方面的新风尚新特点。这个时期，改变了南北朝时那种着意描绘古代故事神话的画风，而多是直接取材于当时的生活。因此，这说明唐代的绘画艺术达到了一个新的高度”

大雪压青松青松挺且直

要知松高洁待到雪化时

这摘录的是《文物》1972年第7期李求是《谈章怀、懿德两太子墓的形制等问题》。摘录文之后，抄录了一首诗，这跟敦煌文书中的学郎何其相似。这样的习惯，真可谓源远流长了。

这封信，应该写于他看到《汉唐织物》和《文物》1972年第7期以后。

沈从文信札和笺条贴本

王炳华据其工作日记撰就的《考古行脚五十年》，将其1973—1975年的行止列为一条，其中正好就提到了沈从文：

奉命至京，进入恢复工作不久的国家文物局文物出版社。组织稿件，参与编《文物》新疆专辑；与马雍兄一道，着手编辑、出版《新疆历史文物》。与文物出版社资深编辑张圣福、著名摄影师王露一道，共同完成了这一大型图录。为此，工作小组不仅挑选、拍摄相关文物，也考察了哈密、吐鲁番、伊犁等地。在这一工作过程中，得到不少师、友的悉心帮助。夏鼐、王若愚、沈从文、宿白、耿世民等，均奉献过心力。

这一时段的工作成果，有《新疆出土文物》（文物出版社，1976年）外；还有《新疆历史文物》（文物出版社，1977年）；《文物》新疆专辑，1977年7期。《盐湖古墓》刊于《文物》1973年10期。《吐鲁番新出土的唐代绢花》，刊于《文物》1975年7期。

得到了包括沈从文在内的“不少师、友的悉心帮助”的《新疆出土文物》和《新疆历史文物》，涉及绮、锦，但没有涉及马镫。沈函起首称“尊文”，一般来说，文多是指文章，而不会指书。这应该是王炳华所著文，而不是他参与编辑的《文物》杂志新疆专辑的其他人的文章。“这一时段的工作成果”，除这两本书之外，王炳华还列出了“《盐湖古墓》刊于《文物》1973年10期。《吐鲁番新出土的唐代绢花》，刊于《文物》1975年7期”这两篇文章。《吐鲁番新出土的唐代绢花》虽然发表较晚，也不排除文稿阶段曾请沈过目。但将文章的内容与沈函所谈之事比对，可知沈函“尊文”所指，乃《盐湖古墓》。该文先后收入其《丝绸之路考古研究》（298—313页）和《西域考古历史论集》（616—624页），前者未标注出处，删去了图一四至图二五（但行文括注，又未全部删去，所以就出现了注与图对不上的情况，且有标错之处，如307页二号墓出土“银红地宝相花纹锦”，括注“图一〇”，应为“图一六”）；后者标注了出处，但只保留相当于原文“图一五缂丝”的一幅图版，两相对照，似乎并非原图，而是重新拍照的。以下所引，仍据《文物》原刊本。

沈函称：“关于锦缎加金，五五年曾写过一《织金锦》小文略有叙述，收入于《龙凤美术》内，若假定此墓中织金为西域纹绮工所成，或得称引称引《松漠纪闻》，因内中曾叙及宋代回鹘金绮工善织撚金锦并善作刻丝等等也。”王炳华《盐湖古墓》第一部分，关于一号墓出土“黄色油绢织金锦边袄子”，称：“袄子袖口及领、肩部有用织金锦做成的边饰……肩、领、袖及襟边等处织金锦，至今仍可见金线光泽。这些织金锦，都不是‘撚金’两种完整的材料，而是从不同的织金锦上剪裁下的小块，有‘片金’及‘撚金’两种。”（28页）第二部分，关于“元代织造丝棉织品的情况”，称：“宋、金时期，古代回鹘人即以擅长织金工艺而受到人们的注意，他们并向中原地区介绍了这种工艺技术”，随后即引用了洪皓《松漠纪闻》（34页）。沈函所称收入其《龙凤美术》（作家出版社，1960年）的《织金锦》文，引用了《元史·镇海传》、《元典章》卷五八等，《盐湖古墓》也作了征引。

函中所粘附的小纸条，内容也多有与《盐湖古墓》可对应处。如中4条：“‘纳失失’意即波斯金锦，织法据洪皓《松漠纪闻》则为‘撚金线’织成。”还附有一张从冯承钧译注《马可波罗行纪》抄录的有关“纳石失”的资料卡片。这正与上引文相呼应。

再如上2条：“（图1）式镳似只汉唐时用。汉代有作（图2）云纹的。唐式简，宋元不用。若此镳与长柄马踏镫同出，则此份马具或系唐代旧物。”中2条：“二马踏镫时代似不同长柄的或唐式。”《盐湖古墓》二号墓出土马具，“衔、镳均铁质，鎏金。镳呈S形，穿套在衔的套环内”，“镫，铁质已残。长柄，上有矩形小孔”（31页）；讨论两座墓的“墓葬时代”，称“二号墓出土文物风格与一号墓不尽相同。马鞍后部有五代小孔，马镫长柄，均与吐鲁番过去出土的唐代马俑上面的鞍、镫完全一样，与陕西永泰公主墓出土的马镫也很相似”（33—34页）。关于马络上的鎏金装饰，上3条：“马饰流金亦唐代常见而宋代较[少]（图3）唐马具常见，名杏叶，宋元似少用。”《盐湖古墓》二号墓出土“（马络）带上密布菱形铜饰，另外在革带接头处有各种不同的铜饰和铰具，均鎏金”（31页）。

又如上4条“唐初流行（革+占）鞢带，七绦带上挂七种用具，如火石、针筒，名（革+占）鞢七事，不久即废除。但西北诸族却继续使用，回鹘、吐蕃以至西夏人均用之，敦煌画可证。此带是”，中3条“否即（革+占）鞢带，如有小孔并附一革条，应即属（革+占）鞢带。或亦较早旧物。”对应的，大概就是《盐湖古墓》二号墓出土的腰带，王炳华引用《梦溪笔谈》，称“这里描述的蹀躞带与我们发现的腰带类同”（32页，又见34页）。

下2条：“二锦似得加黑白图才有效果。”所谓“二锦”，应该是指《盐湖古墓》一号墓出土的“织成锦”和二号墓出土的“银红地宝相花纹锦”。

至于中5条“新疆所得棉布，或应名叫‘番棉布’”，下1条“颜师古即说绮为今之细绫。《六典》诸道贡赋，提绫极多，说绮只一处。元代叙紬帛似不著绮名，《碎金》丝帛编即不曾见。定名似可研究”云云，对应的大概就是一号墓出土的“棉织衣物”（29—30页）、二号墓出土的“丝织物”（32—33页）吧。

值得一提的是，这篇属于发掘简报的《盐湖古墓》在《文物》刊出以前，《新疆日报》1972年4月4日发表了署名为“新疆维吾尔自治区民族研究所考古组”的《盐湖出土的元代弓箭》，这实际就是《盐湖古墓》二号墓有关弓箭的部分。作者就是王炳华。这份剪报被他收集在沈从文的来函信封中。

新疆师大黄文弼中心藏“王炳华文献”中有家藏王炳华日记的录文，1973年3月3日记载：

沈从文：

红地团花锦，专用为襕。这种锦襕，在敦煌壁画、永泰公主墓壁画中均可见到。新疆发现的是实物。

纳失失，金线有捻金、包金等。不可能为“涂金”。

唐宋元不提绮，汉以前有专名。

马镫，方孔者较晚。

带为“蹀躞”。附列革条为携带九件物品用。打火石、小刀……

日记中涉及的内容，都与沈从文函有关。因此，沈函末所署“二日”乃1973年3月2日。

（作者分别为中国社科院历史所研究员、北京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原标题：《沈从文致王炳华的一封佚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