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政局出来时九点二十七分。太阳明晃晃挂在天上,照着我手里那本离婚证,烫手。
她在门口就上了那辆黑色奔驰,连头都没回。副驾窗户摇下来一半,那个男人的侧脸一闪而过,四十多岁,地中海,戴金丝眼镜。她嫁给他,就在今天,就在刚才,我还在隔壁窗口领离婚证的时候。
车载音乐随机到《蓝莲花》,我跟着哼了两句,嗓子发紧。后备箱塞着睡袋和氧气瓶,副驾放着三箱红牛。导航设了目的地——拉萨,三千六百公里。无所谓,反正也没地方可回了。
开到秦岭服务区的时候天快黑了。她发过一条微信,我看了,两个字:"抱歉。"后面跟着一个转账记录,十万块。我没收。把手机扔副驾上,继续开。
夜里翻折多山,海拔爬到四千多,脑袋开始疼,像有人拿改锥从太阳穴往里拧。我把车窗摇下来,冷风灌进来,脑子清醒了点。路上没车,世界就剩我一辆白色SUV和大灯照着的那点沥青路面。电台收不到信号,CD机里许巍在唱"没有什么能够阻挡",唱了十几遍。
手机响了。
是她的号码。
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来电头像还是我们去年在洱海拍的那张合照,她靠在我肩上笑。我一直没换,她也一直没换。或许她忘了。
接了。
"……能来接我吗?"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背景音有风声,还有远处什么东西在响,像是——牦牛?我打了个激灵,一脚刹车停在路边。
"你在哪?"
"我也……不知道。导航说这是……理塘往西的一个什么措。"她吸了吸鼻子,"他说带我来稻城度蜜月,下午吵了一架,他把我扔在路边……手机快没电了,我就记得你的号码……"
我把地图放大。理塘再往西,那不在我原定路线上,但折回去大概两个多小时。海拔四千七,夜里零下,她穿的那件米色风衣我知道,好看但根本不御寒。
"找个背风的地方待着,别乱走。把定位发我。"
调头的时候方向盘打得急,轮胎在砂石路上吱了一声。后视镜里,来时的路黑漆漆的,我开回去,开向她。
两个多小时的路,我抽了半包烟。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事闪过去——谈恋爱时她说过最想去稻城,我没钱带她去,后来有钱了又总忙。那个秃头男人请她吃了顿法餐,送了个爱马仕,她就觉得遇到了真爱。三十二岁了,还是当年那个一哄就跟人走的傻姑娘。
远远看见路边有个小影子蹲在经幡堆旁边。车灯照过去,她抬手挡眼睛,米色风衣裹得紧紧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妆早就花了。
我下了车,她看见是我,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我一把扶住她胳膊,冰凉的,整个人都在哆嗦。嘴唇发紫,额头上不知道磕到哪了,蹭破一块皮。
"上车。"
她钻进副驾,暖风开到最大,我拿了件冲锋衣扔给她裹上。车里安静了一会儿,只听见暖风机呼呼响。
"你去……西藏啊?"她搓着手,声音还颤。
"嗯。"
"一个人?"
"嗯。"
她没再说话,扭头看着车窗外。外头飘了点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过了好半天,她轻声说:"我以为你不会接。"
我把烟掐了,发动车。导航重新设定,改道先去理塘找卫生院给她看看额头,再决定下一步。
"往后我可能都不接你电话了。"
她没吱声,把冲锋衣领子往上拽了拽,整个人缩进去,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在黑暗里亮亮的,不知道是路灯反光,还是别的什么。
路还长。去西藏的路还长。
CD机里许巍唱到了最后一句:"……清澈高远,自由的向往。"我伸手把音量拧大了一点。她没反对。
那就这么着吧。天亮还早,路还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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