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宴会厅的水晶灯晃得人眼晕,我端着酒杯站在角落里,看着妻子赵敏像只花蝴蝶一样穿梭在人群中。
她今晚穿了一条酒红色的紧身裙,领口开得很低,笑起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在发光。只不过那光不是冲我来的,是冲着站在她身边的那个男人。
秦寿。
我们公司市场部的总监,赵敏嘴里成天挂着的“男闺蜜”。
“老公,你杵那儿干嘛呢?过来过来!”赵敏突然冲我招手,声音又尖又亮,周围几个人都扭头看我。
我端着酒杯走过去,她一把拽住我的胳膊,指甲掐得我生疼:“秦寿杯子里都空了你看不见啊?赶紧给他倒上!”
秦寿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个空酒杯,似笑非笑地看着我。那表情我太熟悉了,嘴角往上扯那么一点点,眼睛里全是轻蔑,好像在说“你看,你老婆都让你给我倒酒了”。
我没动。
说实话,我不是不想动,我是怕自己一动,藏了一整天的那件事就憋不住了。
今天上午,集团总部的任命正式下来了。
我从华南区的副总,直接升任整个华南区的一把手。管着三省二十一市,年营收将近两百个亿。秦寿那个市场部,在我的新管辖范围里连个屁都算不上。
但我没告诉赵敏。
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
我太了解她了。结婚八年,她那张嘴就像个漏勺,什么事都兜不住。去年我拿了个集团的年度创新奖,奖金还没到账呢,她就发了十八条朋友圈,连我银行卡余额都截图晒出去了。第二天我们部门所有人的微信都被供应商加爆了,全是来拉关系的。
那次之后我们大吵了一架,她哭着说我不懂她,说她从小家里穷,就想让人看得起。我心一软,这事儿就翻篇了。
但这次不一样。
华南区一把手,这个位置搁古代那就是封疆大吏,多少人盯着。集团下了死命令,任命公示之前谁敢泄露一个字,就地免职。而且说实话,我心里还有一个疙瘩。
这几年我跟赵敏之间,隔着的东西越来越多。她那个所谓的“男闺蜜”秦寿,就像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张建国!你聋了是吧?”赵敏的声音把我拉回来,她脸上的笑已经挂不住了,眼神里全是不耐烦,“让你给秦寿倒杯酒怎么了?人家秦寿平时在公司多照顾你啊,你一个技术部的闷葫芦,要不是他帮你在领导面前说好话,你能有今天?”
我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秦寿帮我在领导面前说好话?
他连我的直属领导是谁都搞不清楚。
“嫂子,算了算了。”秦寿摆摆手,语气那个阴阳怪气,“建国哥可能今天工作累了,我自己倒就行。”
说着他自己拿起酒瓶,还特意往赵敏杯子里也添了一点,动作熟稔得像他才是这桌的主人。
赵敏看我的眼神更嫌恶了,凑过来压低声音:“你看看人家秦寿,多有眼力见儿!你再看看你,木头桩子似的。我跟你说,今天这顿饭你知道多重要吗?秦寿说他们华南区马上要换新领导了,他很有机会再往上走一步,到时候你还不指望人家拉你一把?”
我端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华南区的新领导,现在就站在这儿,被你骂得跟孙子似的。
“老公!”赵敏推了我一把,“你快去给秦寿敬杯酒,表表忠心!以后新领导上任,人家秦寿在领导面前替你美言几句,你那个万年不动的副经理位置说不定就挪一挪了。你咋这么不知好歹呢?”
她说着又转过头,对秦寿笑得跟朵花似的:“秦寿你别介意啊,我家建国就是个死脑筋,一辈子没出息。对了,你说的那个新领导,到底什么时候上任啊?”
秦寿抿了口酒,故意压低了声音,但那音量刚好让半桌子人都能听见:“快了,就这几天。我跟你们说,这个新领导可不简单,之前是总部的红人,空降过来的。不过你们放心,我跟总部那边关系硬着呢,到时候自然能搭上线。”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有意无意地瞟了我一眼。
那种“我马上就要飞黄腾达了”的眼神。
我见过太多次了。每一个即将知道自己死期的人,都会有这种表情。
“那太好了!”赵敏兴奋得脸都红了,又转过来瞪我,“张建国你倒是动啊!怎么,还要我亲自给你倒?行,我伺候你!”
她真就拿起酒瓶,倒了满满一杯白酒,砰地往我面前一放,酒液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喝!跟秦寿喝一杯!人家秦寿都说了,等他搭上新领导的线,第一个提拔你。你还不赶紧谢谢人家?”
我低头看了看那杯酒,又看了看赵敏。
灯光下她的五官依然好看,三十八岁的人了保养得跟三十出头似的。当年我们认识的时候,她还是百货商场的收银员,笑起来甜甜的,说“建国哥你最好了”。我那时候刚从部队转业,兜比脸干净,她不嫌弃,嫁给我吃了不少苦。
后来我进了这家公司,从最底层的技术员做起,一步一个脚印走到今天。日子好过了,她反倒变了。开始嫌我赚得少,嫌我不会来事儿,嫌我没有“圈子”。
再到后来,就认识了秦寿。
“嫂子,别为难建国哥了。”秦寿站起来,端着自己的杯子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皮笑肉不笑,“建国哥,来,我敬你。嫂子是个好女人,你可得好好珍惜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不是看着我,是看着赵敏。
赵敏的脸更红了,眼睛亮晶晶的,那表情我太熟悉了——是被男人捧着夸着时候的得意。
我的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
我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发信人的备注是“刘董”——集团董事长刘建军。
“建国,我到门口了,哪个厅?”
我嘴角动了动,把手机揣回兜里。
今天是公司年终晚宴,华南区所有中层以上干部都在。集团董事长刘建军突然说要来,原因只有一个——当众宣布我的任命。
这件事,整个华南区除了我之外,没有第二个人知道。
包括秦寿。
“建国哥,怎么,连杯酒都不愿意跟我喝?”秦寿的声音又响起来,这回带了几分阴阳怪气,“是不是觉得我秦寿不配啊?还是说你觉得嫂子对我太好了,吃醋了?”
桌上其他人都不说话了,齐刷刷看着我。
有人幸灾乐祸,有人同情,但更多的是看戏的表情。
大家都知道秦寿跟赵敏走得近,也都知道我张建国在公司里是出了名的“老实人”,被戴了绿帽子都不吭声的那种。
“张建国!”赵敏彻底急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你今天要是不敬这杯酒,以后别想上我的床!”
这句话炸出来,整个桌子都安静了。
旁边几桌的人纷纷扭头看过来,有人已经开始掏手机准备录视频了。
我看着赵敏气急败坏的脸,忽然觉得很平静。
八年了,我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等她会为了我,哪怕一次,站在我这边。
很显然,我等不到。
我把那杯酒端了起来。
赵敏脸色稍缓,以为我终于开窍了。
但我没喝,我把酒杯放下了,稳稳当当地放在秦寿面前。
“这杯酒,该你敬我。”
我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整个桌子的人都听到了。
秦寿愣了一秒,然后噗嗤一声笑出来:“我敬你?建国哥,你没事吧?你是不是喝多了?”
赵敏也愣住了,随即脸上烧起两团愤怒的红晕:“张建国你疯了?你什么身份让秦寿敬你?人家秦寿是总监,你呢?副经理!做了八年还是副经理!你拿什么让人家敬你?”
“就是啊建国,你别闹了。”坐在对面的财务经理老周开口了,语气里全是嫌弃,“人家秦总监前途无量,你一个副经理摆什么谱?”
“算了算了,都是同事,何必呢。”旁边有人打圆场,但那语气分明是站在秦寿那边的。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
刘建军,集团董事长,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精神矍铄地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秘书,还有华南区的两个副总裁。
整个宴会厅瞬间安静下来。
刘建军的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笑了笑,大步朝我走来。
秦寿的眼睛猛地亮了,像看见了肉的饿狼。他一把推开椅子,几乎是跑着迎了上去。
“刘董!刘董您怎么来了?您提前说一声,我好在门口接您啊!”
秦寿弯着腰,两只手都伸出去,脸上堆着教科书式的谄媚笑容。
刘建军看了他一眼,脚步不停:“你是?”
秦寿脸上的笑容僵了半秒,立刻又恢复如初:“刘董您贵人多忘事,我是市场部总监秦寿,之前在总部年会上给您敬过酒的。”
“哦。”刘建军点点头,目光已经越过他,重新锁定在我身上。
秦寿顺着刘建军的目光看过来,看到我的时候,眼神里闪过一丝困惑。
但他反应极快,立刻侧身拦在了我和刘建军之间,对着刘建军继续热情洋溢地说:“刘董,您这边请,主桌在这边,华南区的中层干部都在,我给您介绍——”
“不用。”
刘建军淡淡地打断他,绕过他的身体,径直走到我面前。
整个宴会厅鸦雀无声。
赵敏手里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眼睛瞪得浑圆。
秦寿的身体保持着弯腰的姿势,僵在原地,脸上的笑容还没来得及收,看起来扭曲又滑稽。
刘建军在我面前站定,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建国,辛苦了。”
四个字,不大不小,整个厅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不辛苦,刘董。”我伸出手,跟他握在一起。
刘建军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过身面对整个宴会厅,声音洪亮:“各位同事,我今晚专程从总部赶过来,就是要当众宣布一个好消息。”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最后落在我身上。
“经集团董事会全体表决通过,任命张建国同志为华南区总裁,即日生效。统筹管理华南三省二十一市全部业务线,向集团董事会直接汇报。”
话音落下,整个宴会厅像被人按下了静音键。
三秒钟后,雷鸣般的掌声响起来。
秦寿的脸从红变白,从白变青,最后变成了一种诡异的灰绿色。他的嘴唇哆嗦着,好像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咯咯的响声。
赵敏的反应更精彩。
她手里的酒杯啪地摔在地上,碎成了十几片。
但她浑然不觉。
她看着我,嘴巴张着,眼睛里的情绪像打翻了的调色盘——震惊、困惑、狂喜、难以置信,还有一丝她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恐惧。
“老……老公?你是……华南区总裁?”
她的声音在发抖,整个人也在抖,像被通了电。
“嗯。”我看了她一眼,脸上没有表情,“今天刚下的任命,还没来得及告诉你。”
“来……来得及!怎么来不及!”赵敏的脸一下子涨得通红,整个人像被突然点亮的灯泡,兴奋得几乎要跳起来,“老公,不,张总!你现在是华南区总裁了?天哪,我就知道我老公一定行的!”
她冲上来抱住我的胳膊,转过来对着满桌子的人,声音又尖又亮,骄傲得像只开屏的孔雀:“你们都听见了吧?华南区总裁!那是我老公!我老公是华南区总裁!”
满桌子的人脸色各异。
刚才还替秦寿说话的老周,脸已经红到了脖子根,端着酒杯的手都在抖。
赵敏根本顾不上别人的反应,她又转过头死死盯着我,眼睛里的兴奋几乎要溢出来:“老公,以后是不是整个华南区都是你管了?秦寿也在你手下对不对?太好了!你赶紧把秦寿提拔上来,让他做你的助手,你们兄弟俩一起——”
“赵敏。”我打断她,声音很轻很稳,“有一件事,我要跟你说。”
“什么事?”她还沉浸在狂喜里,完全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秦寿,明天开始不用来上班了。”
赵敏的笑容凝固在脸上,像被速冻的花。
“什……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我平静地说,“秦寿涉嫌职务侵占、商业受贿,集团审计部已经查了三个月,证据确凿。明天一早,正式解除劳动合同,移交司法机关。”
啪。
一个更响的声音炸开。
是秦寿手里的酒杯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他整个人像被抽去了骨头,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撞在桌子上,把一桌子的碗筷撞得哗啦作响。
赵敏的脸彻底白了。
她转过头去看秦寿,又转过头来看我,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挤出一句话:“老公,你……你是不是误会了?秦寿他不是那样的人,他——”
“他是不是那样的人,审计报告会证明。”我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另外还有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离婚吧。”
这句话说得更轻,却像一颗炸弹,把赵敏整个人炸成了碎片。
她的瞳孔骤然放大,身体僵了整整三秒,然后猛地扑上来抓住我的西装领子,声音尖利得刺耳:“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离婚吧。”
我掰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不急不缓。
“你疯了!”赵敏的眼泪瞬间涌出来,脸上的妆容花成了一团,“你升官了就不要我了?张建国你有没有良心!我跟着你吃了那么多年的苦,现在你好了就想把我甩了?做梦!”
她的哭喊声在整个宴会厅回荡,所有人都看了过来。
刘建军皱了皱眉,低声对我说:“建国,先处理一下,我在主桌等你。”
说完带着秘书走了。
赵敏还在哭,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死死攥着我的袖子不放:“我不离婚!我死也不离婚!张建国你丧良心!我为你付出了那么多,你凭什么——”
“凭你刚才让我给你男闺蜜倒酒?”我看着她,笑了。
那个笑容很淡,但赵敏一下子就哑了。
她的嘴张着,眼泪还在流,但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你说秦寿多照顾我,说他帮我在领导面前说好话,说我能有今天都是他的功劳。”我低头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赵敏,我今天能坐到这个位置,跟他秦寿没有半毛钱关系。”
“我……我那是……”
“你是什么?”我打断她,“你是觉得我没出息,觉得我一辈子就这样了,觉得秦寿能带你往上爬,所以拼命讨好他,甚至不惜当众羞辱你丈夫,来给一个外人抬轿子?”
赵敏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
“我没有!我只是——”
“你只是没想到,你眼里的废物老公,突然变成了可以决定你男闺蜜生死的人。”
我把她的手彻底掰开,往后退了一步。
“赵敏,我忍了三年了。你在我面前夸秦寿,忍了。你在朋友圈晒秦寿送你的礼物,忍了。你跟秦寿出去吃饭喝酒半夜才回来,我也忍了。因为我总觉得,你跟我吃了那么多苦,我不该跟你计较这些。”
我看着她逐渐崩溃的表情,声音依然平静:“但你今天踩到了我的底线。你让我给他倒酒。在这么多人面前。你说我不倒就别上你的床。赵敏,你告诉我,在你心里,我到底是你丈夫,还是你拿来讨好外人的工具?”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秦寿瘫坐在地上,脸白得像纸,整个人像被抽空了灵魂。
他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着,声音嘶哑得不像人样:“张总……张总我错了……我不该……不,我没有……那些都是误会……”
“你有没有,去跟审计部说。”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赵敏突然像疯了一样冲过来,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抱住我的腿:“老公!我错了!我知道错了!你别跟我离婚!我以后再也不跟秦寿来往了!你让我做什么都行!”
她哭得撕心裂肺,脸上的妆彻底花了,看起来狼狈至极。
“赵敏。”我低头看她,“你刚才让我给秦寿倒酒的时候,怎么没想过会有现在?”
她僵住了。
“你说我不知好歹。”我笑了,“我确实不知好歹。不知好歹到娶了一个不把我当人看的女人,还忍了她八年。”
我抽回腿,转身要走。
“张建国!”赵敏突然尖声喊我的名字,声音里满是绝望和疯狂,“你升官发财就想抛弃糟糠之妻,你不怕被人戳脊梁骨吗?”
我脚步一顿。
回头看她。
“赵敏,我给你看样东西。”
我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展开,递到她面前。
她的眼睛落在纸上,瞳孔骤然收缩。
那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最下方的一行字清晰刺眼——
“依据DNA检测结果,排除张建国为张思源生物学父亲的可能性。”
赵敏的脸彻底失去了所有血色。
她跪在地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手死死攥着那份报告,指节发白。
“你……你什么时候……”
“一个月前。”我说,“张思源的血型检测结果出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了。我是O型血,你也是O型,O型血的父母不可能生出AB型的孩子。这是初中生物课的内容。”
她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差点栽倒。
“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要让你的贪心毁了我们的家。”我看着她,语气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但只是一丝,“当年我转业的时候一无所有,你不嫌弃我,我记你一辈子的好。可你呢?你拿着我的钱,养着别人的孩子,还在大庭广众之下让你的男闺蜜羞辱我。”
“建国……”赵敏的声音已经完全哑了,眼泪把脸上的粉底冲出了两道沟壑,“我……我不知道……我当年是糊涂了……那个孩子……是……是我跟你吵架那段时间……”
“够了。”
我抬手制止了她。
“思源我会继续抚养。孩子没错,错的是大人。但从今天起,你不再是我张建国的妻子。”
我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朝主桌走去。
身后传来赵敏撕心裂肺的哭声和秦寿歇斯底里的求饶声,但那些声音仿佛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越来越模糊,越来越遥远。
主桌上,刘建军递给我一杯酒。
“处理完了?”
“处理完了。”
“接下来怎么打算?”
我接过酒杯,轻轻跟他碰了一下。
“先把秦寿的事处理干净,然后整顿华南区的中层。那些靠关系上位的,一个不留。”
刘建军点点头,眼神里满是赞许:“我就喜欢你这一点,稳得住。今天这一出,换个人可能当场就炸了。”
“炸给谁看?”我笑了笑,“这些年我学会了一件事——真正有力的拳头,不是打出去的那一下,是收回来攒着的那一下。”
刘建军哈哈大笑起来。
我把杯中酒一饮而尽。
温热的白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烧起一道暖意。
身后赵敏的哭声还在持续,但我已经不想回头了。八年了,我所有的忍耐和退让,都在今晚画上了句号。
我环顾整个宴会厅,目光扫过每一张脸。他们看我的眼神全都变了——半小时前还是轻蔑和同情,现在只剩敬畏和讨好。
老周端着酒杯,弯着腰,想过来又不敢过来,脸上的汗珠子往下直淌。
我看着他,想起刚才他替秦寿说话时的嘴脸,嘴角扬起一个弧度。
华南区,是该好好洗一洗了。
晚宴结束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点。
我让司机把车开过来,站在酒店门口吹着夜风,让脑子清静清静。刚才那两个小时里,至少有三十个人排着队来给我敬酒,每个人脸上的笑容都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赵敏被我的助理先送回去了。走的时候她还在哭,拽着车门不肯上,说一定要见我一面,要跟我好好谈谈。我让助理关上车门,直接走。
没什么好谈的了。
亲子鉴定报告还揣在我兜里,那张纸像是烧红的烙铁,隔着衣服都能烫到我的皮肤。我不是没怀疑过,但我总觉得自己想多了。每次我问赵敏为什么总跟秦寿在一起,她都说我小心眼,说他们只是朋友,说我一个男人怎么这么爱疑神疑鬼。
我还真就信了。
“张总,车来了。”司机把车停在我面前,下来替我开门。
是一辆黑色的奥迪,牌照还没挂上,是公司今天配的新车。
我刚要上车,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张总,请等一下。”
我回头一看,是财务经理老周。
他一路小跑过来,弯着腰,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张总,刚才在席上我说了几句混账话,您千万别往心里去。我这人就是嘴贱,真没有别的意思。您大人有大量,千万别跟我一般见识。”
说着他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掏出一个信封,双手递过来:“张总,这是上周采购部的那批耗材的验收单,我仔细查过了,数据和实物有出入。之前跟您提过一次,您说让我压着别批,我一直压着呢。您看接下来怎么办?”
我接过信封,看都没看,直接塞进了车里。
“老周,你是公司的老人了,有些话我只说一次。”我看着他,语气不轻不重,“财务这个口子,是整个公司的命脉。以前的事情我可以不追究,但从明天起,每一笔账都要清清楚楚。谁要是伸手,我就剁谁的手。明白吗?”
老周身子一颤,脸色白了白,连连点头:“明白明白,一定一定。”
我上了车,关门。
车开出酒店大门,汇入城市的车流里。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拿起来一看,是赵敏发来的微信,几十条之多。
“老公我错了真的错了你原谅我好不好”
“我保证以后再也不跟秦寿联系了我现在就把他拉黑”
“思源还小他不能没有妈妈你不能这么狠心”
“张建国你说话啊你回我一句行不行”
“我在家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谈”
最后一条是两分钟前发的。
“我把秦寿拉黑了,真的,你看截图。”
下面是一张微信拉黑的截图。
我没回。
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座椅上。
窗外的城市霓虹闪烁,一栋栋高楼从车窗外飞速后退。这条路我走了八年,每天都走,但今晚看出去的风景完全不一样了。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小心翼翼地开口:“张总,是直接回家还是……”
“去公司。”
“好的。”
车在前面路口掉了个头,朝总部的方向驶去。
我靠在后座上闭上眼睛,脑子里过了一遍接下来要做的事。
秦寿那边,审计的材料已经齐全,明天一早直接移交法务,同步报警。他在市场部做了三年总监,经手的市场费用少说也有七八千万,审计那边查出来的问题金额已经超过了八百万。按照公司规定,一百万以上就可以走刑事了,八百万足够他蹲个十年八年的。
秦寿的事处理完之后,就是中层大换血。华南区二十一个城市的总经理和总监,至少有三分之一是靠关系上来的,光秦寿提拔和安插的人就有十几个。这些人我一个都不会留,该调的调,该降的降,该走的走。
整顿完人事,再动业务。华南区的营收已经连续两年增长乏力,底下的人报喜不报忧,问起来全是“市场环境不好”这种不痛不痒的借口。等我把人换完了,看谁还敢拿这种屁话糊弄我。
这些事情在我脑子里已经盘了无数遍了。
每一个环节,每一个步骤,每一个人的去留,我全都想好了。
这三个月,我看起来什么都没做,每天还是那个沉默寡言的技术副经理,见谁都客客气气的。但实际上,我连新办公室的窗帘要什么颜色都想好了。
“张总,到了。”
车停在总部大楼门口。
整栋楼只有零星的几扇窗户亮着灯,大部分楼层都是黑的。夜里十一点的公司大楼,安静得像个沉睡的巨兽。
我下车,走进大楼。
门口的保安看见我,啪地敬了个礼:“张总好!”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今晚的消息已经传遍了整个公司。
“辛苦了。”
我点了点头,走进电梯,按了顶楼的按钮。
华南区总裁的办公室在顶楼,整个一层都是。之前的老总裁退休之后这间办公室空了快两个月,今天终于有了新主人。
电梯门打开,走廊里的感应灯依次亮起来。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手按在门把上,金属的触感冰凉而真实。
推开门,打开灯。
整间办公室豁然开朗。
落地窗占了整整一面墙,站在窗前可以俯瞰半个城市的夜景。办公桌是实木的,大得能躺下一个人。书架还是空的,地毯是新的,空气里有淡淡的木质香调。
我在办公桌后面的转椅上坐下来,把脚翘在桌上,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八年。
从最底层爬到这间办公室,我用了八年。
这八年里,多少人踩过我,多少人笑过我,多少人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我全都记得。他们以为我张建国是个软柿子,是个闷葫芦,是个永远不会还手的老好人。
但他们错了。
我从来都不是不会还手,我只是一直在等一个能一拳打死所有人的机会。
今晚,那个机会来了。
手机又响了。
这次不是赵敏,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秦寿。
他的声音完全变了,沙哑又急促,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鸡:“建国哥,不不不,张总,求您了,给我一个机会。那些账我可以解释的,全都是误会,真的是误会。您看在咱们这么多年同事的份上,看在敏敏……不,看在我帮嫂子做了那么多事的份上,放我一马行不行?”
“你帮她做了什么事?”我问。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秦寿的声音变得更加急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很多!比如去年她过生日,是我帮她订的餐厅。前年她妈妈住院,是我帮她联系的医院。还有思源的幼儿园,也是我托人找的关系才进去的。张总,我做这些事都是真心实意的,我对嫂子绝对没有非分之想,您千万不要误会——”
“误会?”我笑了一声,“你觉得我误会了什么?”
秦寿那边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的声音变了,从乞求变成了阴冷:“张建国,你别太过分。你以为你查出来的那些东西只跟我有关系?我告诉你,整个华南区的账,一半以上都有问题。你掀了这个盖子,你得罪的不只是我一个人,是一大群人。你坐不坐得稳那个位置,还不一定呢。”
“威胁我?”我靠在转椅上,看着窗外的夜景,语气云淡风轻,“秦寿,你要是有那个本事,就不用大半夜打电话来求我了。你手里那点东西,要是有用,你早就用了。”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
“秦寿,我送你一句话。”我把脚从桌上放下来,坐直了身体,“你以前之所以能在华南区呼风唤雨,不是因为你有本事,是因为我没动你。现在我要动你了,你连一根手指都挡不住。”
挂断电话。
把秦寿的号码拉进黑名单。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落地窗前,看着脚下灯火通明的城市。这个城市有几百万人,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最聪明的那个,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占到别人的便宜。
但到头来,没有人能一直占便宜。
欠的债,总归是要还的。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还是回了趟家。
不是心软,是有东西要拿。
用钥匙开了门,客厅的灯亮着,赵敏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得像两个核桃,看见我进门,猛地站起来。
“老公!”她扑过来想抱我,被我用一只手挡开了。
“我不是回来跟你谈的。”我径直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铁皮箱子。
那是我的私人物品箱,里面装的都是些重要的证件和文件。结婚证、房产证、户口本,还有几张银行卡。
我把箱子拎出来放在床上,一样一样地检查。
“老公你听我说——”赵敏追进来,拽着我的胳膊,声音沙哑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我真的知道错了,我以后再也不会了。我跟秦寿真的什么都没有,他就是嘴甜会哄人,但我心里从来都只有你一个人。那个孩子的事……那是好多年前了,当时我们吵架吵得凶,我一时糊涂……”
“一时糊涂?”我停下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她,“赵敏,八年。你糊涂了八年?”
她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眼泪又掉下来了:“不是,我说错了,不是糊涂,是……是……”
“是什么?”我看着她。
她说不出话来。
“我替你说吧。”我把箱子合上,拎在手里,“是你觉得秦寿比我有前途,所以你一边留着我这个老实人当后路,一边指望着秦寿带你飞黄腾达。张思源是秦寿的种,你怕我发现,所以这些年一直在两头讨好。等到哪天秦寿真的上位了,你就一脚把我踹了。我没说错吧?”
赵敏的脸彻底白了。
她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反驳不出来。
“可惜啊。”我笑了一下,“老天爷跟你开了个玩笑。你以为的那个废物老公,比你的男闺蜜上得快。你以为秦寿能罩着你,现在他自己都自身难保了。”
“不是的!不是这样的!”赵敏突然尖叫起来,死死抓住我的衣服,指甲都嵌进了布料里,“建国我真的爱你!我不骗你!我只是……我只是有点虚荣,我只是想让人看得起我。你知道的,我从小家里穷,我爸妈在亲戚面前都抬不起头来,我不想一辈子都这样……”
“你不想一辈子都这样,所以你就让我一辈子都抬不起头?”我看着她,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觉得冷,“赵敏,你让人看得起你的方式,就是让你丈夫在所有人面前给你男闺蜜倒酒?”
她的手慢慢松开了。
眼泪还在流,但哭声停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终于出现了一丝我从未见过的东西。
是恐惧。
“建国,你到底想怎么样?”
“离婚。”我拎着箱子走出卧室,“协议我让律师拟好发给你,房子归你,车也归你,存款分你一半。张思源的抚养权给你,但每个月的抚养费我会按时打。你以后想过什么日子随你,跟我没关系了。”
“你休想!”赵敏疯了似的冲出来,拦住我的去路,脸上的表情已经近乎癫狂,“我不离!打死我也不离!你告我去啊,你去法院告我,我看法官会不会判!我跟了你八年,给你生了一个孩子,你现在升官了就想甩了我,你以为法院会向着你?”
我看着她的样子,忽然觉得很疲惫。
“赵敏,你觉得闹下去对你有好处吗?”
她愣了一下。
“亲子鉴定报告,秦寿的案卷材料,你收他的那些转账记录和礼物清单,还有你让他在公司安插人手的那几条微信。”我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这些东西要是公开了,你觉得丢人的是我还是你?”
赵敏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她踉跄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嘴唇发抖:“你……你连那些聊天记录都有?”
“你想不到的事情多了。”我拎着箱子绕过她,走到玄关换鞋,“赵敏,念在八年的夫妻情分上,我给你留了体面。你要是不想要这份体面,我也可以不给。”
“张建国!”
她在身后喊我的名字,声音凄厉得像要把整个房子都震塌。
但我没有回头。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听到了什么东西摔碎在地上的声音。
大概是那个我们结婚时买的摆件吧。
我在车里坐了整整五分钟,没发动引擎。
结婚八年,说放下就放下是不可能的。但我太清楚了,一个变了心的女人,永远不会再回头。赵敏今天哭着求我原谅,不是因为她还爱我,是因为她害怕失去华南区总裁夫人这个身份。
秦寿完了,她能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就是我。她要的不是丈夫,是一个能让她继续风光体面的靠山。
而我已经不想做任何人的靠山了。
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小区。
天边已经泛起了鱼肚白,一夜没睡,精神却异常亢奋。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助理发来的消息:“张总,秦寿的离职手续和移交材料已经准备好了,审计部的报告也在您桌上了。另外,华南区二十一个城市的总经理全部给您发了贺信,要不要逐一回复?”
我敲了两个字回去:“不用。”
贺信?这帮人里,至少有十个在昨天晚上之前还不知道我张建国是谁。现在一个个排着队来表忠心,不过是因为风向变了。
人性就是这样。
你没有权势的时候,谁都可以踩你一脚。你有了权势,他们跪下的速度比你想象的快得多。
我把车开上了高架。
晨光从东方破晓而出,把半边天烧成了橘红色。城市的轮廓在曙光里渐渐清晰起来,高楼大厦的玻璃幕墙反射着金色的光芒。
新的一天开始了。
华南区的新时代,也开始了。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赵敏发的,只有五个字。
“我签字。你赢了。”
我没回。
把手机扔在副驾驶座上,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朝着朝阳的方向飞驰而去。
三天后,秦寿被正式批捕。
消息传出来的时候,整个华南区都炸了锅。市场部的账目被翻了个底朝天,秦寿在职三年期间,通过虚构项目、虚报费用、收受供应商回扣等方式侵占公司资金超过八百二十万。
审计部的人跟我说,秦寿的胆子大到什么程度——他连公司内部的团建经费都敢吃,一个去惠州的两日团建,他报了四十万的账,实际花销不到十万,剩下三十万全进了他自己的腰包。
这些事,赵敏知不知道?
我想她大概知道一些,但不会知道太多。秦寿那种人,精得很,对谁都不会完全交底。他利用赵敏来接近我,利用赵敏在公司里替他打通关系,但他真正干的那些脏事,赵敏多半被蒙在鼓里。
但这并不代表赵敏无辜。
她是蠢,但蠢也是一种恶。
秦寿被带走的那天下午,我在办公室里看到了财务递上来的明细。秦寿这些年送给赵敏的礼物,光是能查到的就有十七万多——包、首饰、化妆品,还有一套美容院的年卡,一年三万八。
这些钱,都是从公司的账上出的。
也就是说,秦寿拿公司的钱,给我的老婆买礼物。
讽刺吗?
太讽刺了。
我给法务部打了个电话:“秦寿的案子,从严处理,不接受和解。”
挂了电话,我站在落地窗前,看着楼下的城市。
手机响了,一个陌生的座机号码。
接起来,那头是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语气拘谨又讨好:“张总您好,打扰您了,我是秦寿的妈妈……”
“嗯。”我没说别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秦寿妈妈的声音变得哽咽:“张总,我知道我家秦寿做了对不起公司的事,我们认。但您能不能看在他还有个两岁的孩子要养的份上,给他一个改过自新的机会?我们愿意把所有的钱都退回去,一分不少,只求您别让他坐牢……”
“您儿子侵占公司资金超过八百万,这是刑事案件,不是我一句不追究就能了结的。”我平静地说,“况且,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自己还有个两岁的孩子?”
秦寿妈妈哭出了声,断断续续地说着求情的话,说到最后连“给您磕头了”都说出来了。
我沉默了一会儿,最终还是把电话挂了。
不是我心狠,是秦寿不值得任何人替他求情。
他占公司的钱,睡别人的老婆,在所有人面前耀武扬威。现在东窗事发了,才想起来自己上有老下有小,晚了。
下班的时候,前台小姑娘递给我一个信封,说是有人送来的。
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纸条和一把钥匙。
纸条上只有一行字——
“张总,那批耗材的事我处理好了。老周。”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把钥匙放进了抽屉。
老周是个聪明人。他知道我在晚宴那天晚上的话是什么意思,也知道自己以前帮秦寿做的那些事经不起查。现在主动交一把钥匙出来,既是投诚,也是投名状。
至于这把钥匙能打开哪扇门,我迟早会知道。
走出公司大门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我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看着街上的车来车往,脑子里盘算着明天的会议。明天是我上任后的第一次全体中层大会,二十一个城市的总经理全部到场,加上总部的各部门总监,大概有五十多号人。
这场会,说白了就是我的就职演讲。
我要让这些人都明白一件事——从现在开始,华南区姓张了。
抽完烟,我正要上车,手机突然响了。
来电显示是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号码,归属地是北京。
“喂?”
“张总您好,我是《财经周刊》的记者李薇,想就贵司华南区的人事变动和反腐行动做一个采访,不知道您是否方便?”
我皱了皱眉。秦寿的事才几天,媒体怎么这么快就知道了?
“不方便。”
我挂了电话,但心里升起了一丝警惕。秦寿的案子牵扯的人不少,那些人现在肯定在想办法自救。找媒体来搅浑水,是他们能想到的最直接的手段之一。
看来明天的会议,要比我想象的更精彩。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总部的第一会议室座无虚席。
五十多把椅子上坐满了人,华南区所有的中层以上干部悉数到场。我扫了一眼,有一半的人我只在花名册上见过,另一半的人我也只是点头之交。
但今天,他们都是我的手下。
我走进会议室的时候,所有人齐刷刷站起来。
“张总好!”
声音整齐划一,像是排练过一样。
我走到主位上坐下,摆摆手示意大家都坐。
“今天的会议只有一个主题。”我环顾一圈,开门见山,“从今天开始,华南区的一切业务,我说了算。有意见的,现在可以提。”
会议室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没有人说话。
“没人有意见?那好。”我把手里的一份名单举起来,“我念到名字的人,会后单独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我开始念名单。
一个名字,两个名字,三个名字……
每念一个,就有一个人脸色发白。
名单念完,一共十七个人。
这十七个人,全都是秦寿安插在各个要害部门的人。
“念到名字的,明天开始暂停一切职务,配合审计部进行离任审计。没有问题的人,可以重新竞聘上岗。有问题的人,”我顿了一下,“秦寿就是你们的前车之鉴。”
会议室里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
一个坐在后排的胖子猛地站起来,脸涨得通红:“张总,我在华南区干了十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凭什么一句话就让我停职?”
我看过去,是惠州分公司的总经理孙大伟。
秦寿的铁杆心腹之一。
“凭什么?”我看着他,语气平淡,“凭你去年经手的三个项目,总金额四千七百万,账面利润不到两个点。同样规模的项目,广州分公司的利润率是你的三倍。孙大伟,你告诉我,那少了的钱去哪了?”
孙大伟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额头上开始冒汗。
“我……那是惠州市场行情不好,竞争激烈……”
“行情不好?”我笑了一声,“你去年买了辆奔驰S级,全款。你老婆在惠州开了家美容院,投资了将近两百万。你家孩子上的是一年二十万的国际学校。孙大伟,你一个年薪四十万的总经理,哪来这么多钱?”
孙大伟的身体晃了晃,扶着桌子的手都在抖。
“坐下。”我说。
他慢慢坐下了,像一只斗败的公鸡。
会议室里再次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忌惮。
我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还有人有意见吗?”我问。
没有人回答。
“那好,接下来我说三件事。”我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第一,从下个月开始,华南区所有超过五十万的采购合同,必须经过我的签字。第二,所有分公司的财务权限全部上收到总部,各分公司总经理不再具有独立审批权。第三,三个月之内,我要看到华南区的营收增长恢复到两位数。谁做不到,谁走人。”
会议室里一片哗然。
有人在交头接耳,有人在悄悄擦汗。
但没有人敢站出来反对。
“散会。”
我扔下记号笔,大步走出会议室。
身后传来椅子挪动和文件收拾的声音,还有压低嗓门的议论声。但我不用听也知道他们在说什么——新官上任三把火,这把火怕是要烧死不少人。
回到办公室,助理已经把刚才念到名单的十七个人的档案全部调过来了。
我一份一份地翻,越看心越凉。
十七个人里,有十二个的晋升材料里都有秦寿的推荐信。他们在各自的岗位上待了少则两年多则五年,经手的资金加起来超过十个亿。如果每个人都在里面伸了一只手,那被掏空的就不是一个小数目了。
老周敲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
“张总,您上次让我查的那批耗材的事,有结果了。”
他把纸袋放在桌上,脸上的表情很微妙。
我打开纸袋,抽出里面的文件,看了几行,眼睛就眯了起来。
这批耗材的采购合同签于去年十一月,金额是三百二十万。供货商是一家惠州本地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孙晓红。
孙晓红,孙大伟的亲妹妹。
合同上的耗材单价高于市场均价百分之六十,而且验收单上的签名——我看着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太熟悉了——是老周的亲笔签名。
我把文件放回桌上,看着老周。
老周的脸已经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张总,我当时……”他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当时是孙大伟和秦寿一起找的我,说这批耗材必须从这家公司走,我没有办法……”
“没有办法?”我靠进椅背里,看着他,“老周,你一个财务经理,谁签字你都敢放,你的胆子比秦寿还大啊。”
老周的腿一软,几乎要跪下去。
“张总我错了!我愿意把钱退回来,我把这几年拿的全部都退回来!求您给我一条生路!”
我看着他那张老脸,忽然觉得很可笑。
“你刚才给我交的那把钥匙,就是要我放你一马?”
老周的脸抽搐了一下,没有否认。
“跪着求饶的人,我见多了。”我看着他,一字一句,“但你们有一个算一个,在被抓住之前,没有一个觉得自己做错了。”
老周彻底瘫在了地上。
我拿起电话,拨了安保部的号码。
“来一趟我办公室,带两个人。”
五分钟后,老周被安保部的人架了出去。
他的腿已经完全软了,是被拖走的。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天空。
秦寿,孙大伟,老周。
这才几天,就已经挖出了三个。
整个华南区,还有多少个秦寿,多少个孙大伟,多少个老周?
我不知道。
但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赵敏。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
“建国。”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哭,也没有闹,“离婚协议我签了,快递到你公司了。你的东西我收拾好了,放在门卫那里,你有空去拿一下。”
“嗯。”
“还有一件事。”
“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秦寿被抓之前,给了我一样东西,说是能保他平安的底牌。他把东西放在我这里了,说如果他要出事了,让我把这个东西交出去。建国,我不知道这里面是什么,但我觉得你应该看看。”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一个U盘。”
挂断电话后我立刻给助理打了电话,让她去赵敏那边取那个U盘。
二十分钟后,助理把U盘送到了我桌上。一个小小的黑色U盘,没有任何标识,看起来跟街上十块钱一个的杂牌货没什么区别。
我把它插进电脑,打开文件夹。
里面只有两个文件。
一个Excel表格,一个Word文档。
先打开Excel,是一份名单。
密密麻麻几百个名字,后面跟着职务、项目名称、金额、日期。从上往下看,全都是华南区各个分公司和部门的人,级别从副经理到副总裁不等。每个名字后面都标注了具体的金额和项目,少则几万,多则上百万。
我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
这份名单要是真的,那华南区的问题比我想象的严重十倍。
不,不止华南区。
名单往下拉,出现了总部的人名——财务中心、审计部、采购部,甚至还有一个副总裁的名字。
秦寿这些年,不只是在华南区捞钱。他编织了一张巨大的利益网,把能拉下水的人都拉下了水,然后在中间充当掮客和分赃的角色。
难怪他那天晚上敢威胁我,说华南区的账一半以上都有问题。
他说的是真的。
我深吸一口气,点开了那个Word文档。
只看了第一行,我的手就停住了。
那是秦寿的日记。
或者说,是他的“保险单”。
里面详细记录了他跟每一个人的交易往来,时间、地点、金额、在场人员,甚至还有录音文件的编号和存放位置。这个文档不是用来给外人看的,是他留给自己的最后退路——一旦有人要动他,他随时可以拿这些东西来反制。
我一直往下翻,翻到去年十一月份的那一页,手指突然顿住了。
上面写着一件事。
不是关于钱的事。
是关于赵敏的事。
我盯着屏幕上的那几行字,血液一点一点冷下去。
秦寿在日记里写道——
“十一月十二日,敏敏来办公室找我,说建国最近在查思源的血型,她慌了。我让她稳住,别自乱阵脚。孩子的事只要我不认,建国拿不到证据就没办法。敏敏问我什么时候能跟她结婚,我敷衍过去了。她真以为我会娶她,天真。”
“十一月十五日,敏敏又问了我一次。我说快了,等我把华南区拿下来就娶她。她高兴得不行,还跟我说她已经开始偷偷转移建国的存款了。这个女人蠢是蠢了点,但对我确实死心塌地。可惜了,她不知道我只是利用她接近建国,摸清楚技术部的项目底细。”
“十一月二十日,今天敏敏跟我说她转走了建国卡里的三十万,存在了她妈名下。我夸了她几句,她就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建国到现在还没发现,真是个可怜虫。”
我关掉文档。
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我以为我最恨的是秦寿。他占公司的钱,安插人手,搞腐败,我把这些账算清楚,送他进去就完了。
但现在我知道了,真正让我心寒的不是秦寿。
是赵敏。
她在秦寿面前说我的坏话,给秦寿通风报信,甚至偷偷转移我的存款。她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我还在每个月给她打生活费,还在替她还信用卡,还在想尽办法让她过得好一点。
而她在替秦寿偷我的钱。
我拿起手机,给银行打了个电话。
“帮我查一下我名下所有账户近一年的资金流水。”
二十分钟后,银行的流水清单发到了我的邮箱。
我一行一行地看,越看越觉得冷。
过去一年里,赵敏从我卡上转走的钱,加起来有四十七万。每一笔都不大,最多的一笔八万,最少的三千,全都转到了她母亲赵秀英的账户上。
而赵秀英的账户,又在一个月后分三笔转到了一个陌生账号上。
那个账号的户名,叫秦寿。
好一个母女联手。
我把银行的流水打印出来,装进文件袋里。
然后拿起电话,打给我的律师。
“老王,有个事要麻烦你。”
“张总你说。”
“我要起诉我的前妻,婚内财产转移。”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老王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金额多大?”
“初步查出来的,四十七万。还有没有更多的,需要进一步调查。”
“够了。婚内恶意转移夫妻共同财产的,可以追回并要求赔偿。要不要连她母亲一起起诉?”
“一起。”
挂了电话,我把U盘里的两个文件全部拷贝到自己的电脑上,然后把U盘锁进了保险柜。
这份东西太重要了,它不仅是扳倒秦寿的证据,更是清理整个华南区的利器。
秦寿以为这个U盘是他的保命符。
他错了。
这个U盘,是他的催命符。
我拿起桌上的座机,拨了内线给法务部:“秦寿的案卷里,加一份新材料。文件名就叫《涉案人员关系网络及资金流向清单》。材料来源注明——秦寿本人保存。”
法务部的人愣了一下:“秦寿自己保存的?”
“对。他自己给自己写的墓志铭。”
挂了电话,我站起来走到窗前。
天已经黑了,城市的灯光次第亮起来,像一片倒扣在地面上的星空。
我的手机在桌上震动,是赵敏。
“东西拿到了?”她问。
“拿到了。”
“里面有什么?”
“一些账单,一些日记。”
电话那头沉默了。
“建国。”赵敏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我看了那个U盘里的东西。我没忍住,复制了一份。”
我没有说话。
“秦寿在里面写的那些关于我的话……你看过了?”
“看过了。”
她又沉默了。
然后她哭了。
不是之前那种嚎啕大哭,是压着嗓子的小声啜泣,像是怕被人听见一样。
“建国,他骗我。他从头到尾都在骗我。他说他爱我,他说他要娶我,他说他会对你好的……我信了,我全都信了。我为了他做尽了蠢事,到头来我在他眼里只是一个笑话。”
“嗯。”我淡淡地应了一声。
“你不恨我吗?”
“恨过。”我说,“但恨没有用。恨不能让那四十七万回来,也不能让这八年的时间回来。”
赵敏的哭声大了起来。
“建国,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知道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但我真的对不起你。”
“你不用还我。”我说,“你欠的不是我一个人。你欠的是张思源。他将来长大了,你要怎么跟他解释他为什么有两个爸爸?”
赵敏彻底崩溃了。
她在电话那头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语无伦次地说着对不起,说着她后悔了,说着她那时候鬼迷心窍。
我听着,没有什么感觉。
伤口已经结痂了,再撕开也不会流血了。
“赵敏,我挂了。”
“等一下!”她突然喊住我,“建国,秦寿的日记里还提到一个人,你要小心。”
“谁?”
“集团总部的副总裁,江涛。秦寿写了好几次,说他的后台就是江涛,说江涛在总部替他兜底。建国,这个人你动不得,他的位置太高了。”
江涛。
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集团副总裁,主管全国市场业务,确实是位高权重。秦寿能坐稳华南区市场总监的位置,如果没人撑腰是不可能的。
“我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走到办公桌前打开那份名单,果然在第一页就看到了江涛的名字。
后面的金额是——一千二百万。
分三年,分六次,通过不同的渠道进入江涛的口袋。
一千二百万。
难怪江涛要保秦寿。
不是保秦寿这个人,是保他自己的秘密不被抖出来。
我在椅子上坐下来,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刘建军跟我说过,华南区的水很深,让我小心行事。我当时以为他说的是分公司那些地头蛇,现在才明白,他说的是总部这尊大佛。
要动江涛,光靠一份秦寿的日记和一个Excel表格是不够的。他是副总裁,在总部经营多年,关系盘根错节。没有铁证如山,贸然出手只会打草惊蛇。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更重要的是,我需要一个合适的时机。
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刘建军。
“建国,明天来一趟总部,有个会要你参加。”刘建军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疲惫,“关于明年全国市场战略调整的会议,江副总裁主持的。”
江涛主持?
我笑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停住了。
“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挂了电话,我靠在椅子上,看着天花板的灯光。
江涛,副总裁,集团总部。
秦寿,孙大伟,老周,还有名单上那几百号人。
赵敏,张思源,那段面目全非的婚姻。
这一切,像一个巨大的漩涡,而我正站在漩涡的正中央。
秦寿说得对,掀了这个盖子,得罪的不只是一个人。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我不怕得罪人。
我花了八年的时间忍气吞声,不是因为我懦弱。
是因为我在等。
等一个能一拳打死所有人的机会。
而现在,那个机会已经来了。
我拿起桌上的电话,拨了一个号码。
“审计部吗?我是张建国。把近三年所有跟江涛副总裁相关的项目资料整理出来,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放到我桌上。记住,是所有的。”
挂了电话,我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
窗外的城市已经彻底沉入夜色,万家灯火在黑暗中闪烁。
明天,我要去总部。
去会一会那个位高权重的江副总裁。
去看看他那张价值一千二百万的脸上,到底是什么表情。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