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苏念,今年三十二岁,在一家外企做市场总监。
那天下午的阳光很好,透过落地窗洒在办公室的地板上,我正盯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发呆,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秦雨。
“念念!救命!”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急促又慌乱,“我明天要去参加周家的慈善晚宴,你知道的,那种场合……我没有拿得出手的首饰,你能不能……”
我叹了口气,手指在屏幕上悬停了几秒。
秦雨是我大学室友,睡在我上铺四年的姑娘。我们曾经一起熬夜复习,一起在宿舍吃泡面,一起骂过同一个渣男。毕业后的头几年,我们几乎每周都要聚一次,她失恋了我陪她喝酒到凌晨三点,我加班到深夜她会提着夜宵出现在公司楼下。
可是这两年,联系渐渐少了。
不是感情淡了,而是生活的轨迹越来越不同。我在这座城市拼了十年,总算站稳了脚跟,去年生日那天,咬牙给自己买了一块二十万的百达翡丽。而秦雨嫁了个做小生意的老公,日子过得紧巴巴,每次见面都在抱怨房贷车贷。
“念念,就这一次,求你了。”她的声音里带着小心翼翼的讨好,“我知道那块表对你很重要,我就戴一晚,明天一早就还你。”
我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大学时她帮我打饭、替我答到的样子。
“好吧,”我说,“你晚上过来拿。”
电话那头传来她如释重负的呼吸声:“念念你最好了!你放心,我一定小心保管!”
挂掉电话,我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这种不安,后来被证明是有道理的。
但我怎么也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那个地步。
第一章
秦雨是晚上八点到我家的。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什么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五六岁。进门的时候她一直在搓手,眼神躲闪,像是怕我会反悔似的。
“念念,你家真大。”她站在玄关四处张望,语气里带着掩饰不住的羡慕,“这房子得多少钱啊?”
“租的,”我给她拿了双拖鞋,“一个月两万。”
“两万?”她倒吸一口凉气,“够我还两个月房贷了。”
我没接话,转身去卧室取表盒。
那块百达翡丽躺在深蓝色的绒布盒子里,表盘上的指针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这是我工作这么多年,唯一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奢侈品。买它的那天我在柜台前站了整整一个小时,反复摩挲着那块冰凉的金属,最后还是刷卡了。
刷卡的那一刻,我心里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踏实感。
好像有了它,我就真的在这座城市扎根了。
“哇……”秦雨接过表盒,小心翼翼地打开,眼睛一下子亮了,“这也太好看了吧。”
她把表戴上手腕,翻来覆去地看,脸上的表情既兴奋又忐忑。
“念念,你说会不会有人看出来是假的?”
我一愣:“什么假的?”
“就是……”她咬了咬嘴唇,笑得有些不自然,“我一个普通人,戴这么贵的表,别人肯定觉得是高仿。”
“那就是真的,”我说,“专柜买的,发票还在。”
秦雨点点头,眼神却飘忽不定。
我又叮嘱了几句,无非是注意安全、别磕碰之类的话。她连连答应,临走时抱了我一下,说了句“念念你真好”。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站在客厅里,听着走廊里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
第二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多才回家。
洗完澡躺在床上刷朋友圈,看到秦雨发了条动态。照片里的她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长裙,手腕上那块百达翡丽若隐若现,配文是“感谢生活给予的一切美好”。
底下一堆点赞评论,有人说“小雨你今天好美”,有人问“手表好好看哪里买的”。
我笑了笑,放下手机准备睡觉。
就在这时,电话响了。
是秦雨。
“念念……”她的声音在发抖,“表……表丢了。”
我从床上坐起来,脑子里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回事,”她开始哭,“晚宴结束的时候我发现手腕上空了,我找遍了整个会场,问了所有人,都没有……念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我握着手机,感觉手心全是汗。
那块表,二十万。
“你在哪?”我问。
“刚到家……念念,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我现在过去。”
挂掉电话,我换了衣服出门。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我稍微清醒了一些。我告诉自己不要慌,也许只是掉在哪里了,也许还能找到。
秦雨家在城西的老小区,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的。她给我开门的时候眼睛红肿,脸上的妆花得一塌糊涂。
“念念……”她一见到我就扑上来抱住我,“对不起,我对不起你……”
我拍了拍她的背,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静:“先别哭,到底怎么回事,你从头到尾跟我说一遍。”
她抽噎着讲了一遍经过。
晚宴在城郊的一个私人会所举行,来了不少人,都是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和她老公的客户。她说她一直很小心,每隔一会儿就下意识摸一下手腕上的表,生怕丢了。可是到了快散场的时候,她发现表不见了。
“我去了洗手间三次,每次都检查了,最后一次出来的时候还在的……”她哭着说,“可是等我跟几个人聊完天,再一看,就没了。”
“你有没有怀疑谁?”
“我不知道……我不敢想……”她摇着头,“念念,要不我赔你钱吧,分期还,每个月还一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愧疚,有恐惧,还有一些别的什么东西。
我说不清是什么,但那丝异样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不用,”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那块表是假的。”
秦雨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错愕:“什么?”
“假的,”我重复了一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高仿,几千块钱买的。”
“可是……可是你不是说专柜买的吗?”
“骗你的,”我笑了笑,“我怕你觉得寒酸,不好意思说实话。”
秦雨愣住了,脸上的表情变了好几变。从震惊到困惑,再到某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那块表不值二十万?”
“不值,”我说,“你就别放在心上了,丢了就丢了。”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低下头,轻轻说了句:“念念,谢谢你。”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已经是凌晨一点。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个念头——
那块表是真的。
我为什么要说它是假的?
其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是那一刻,我看到秦雨的眼睛里除了愧疚,还有别的什么东西。那东西让我害怕,让我不敢把真相说出来。
又或者,我只是想给她一个台阶下。
毕竟我们是这么多年的朋友。
可是接下来的事情,完全超出了我的预料。
第二章
第二天是周六,我睡到自然醒,拿起手机看到秦雨给我发了条消息。
“念念,中午有空吗?我请你吃饭。”
我想了想,回了个“好”。
我们约在以前经常去的那家川菜馆。我到的时候秦雨已经到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柠檬水。她今天气色好了很多,化了淡妆,穿了件新衣服。
“念念,这边。”她冲我招手。
我走过去坐下,她立刻把菜单推到我面前:“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我点了几个以前我们最爱吃的菜,水煮鱼、毛血旺、夫妻肺片。秦雨笑着说你还记得啊,我说当然记得,大学的时候咱们每个月都要来解馋。
气氛似乎恢复了往常的轻松。
吃到一半的时候,秦雨放下筷子,看着我说:“念念,昨天的事……你真的不生我气?”
“不生气,”我说,“一块假表而已。”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端起杯子喝了口水,“不过说真的,你那块表做得也太逼真了,我那些姐妹都说好看,还有人问我要链接呢。”
我笑了笑没说话。
“对了,”她又说,“昨天晚宴上有个姐姐,是做珠宝生意的,她看了我的表说做工特别好,问我哪里买的。我说是朋友送的,她就非要认识你。”
“算了吧,”我夹了块鱼肉,“我不太喜欢应酬。”
“也是,”秦雨点点头,“你现在是大忙人,哪有空搭理我们这些闲人。”
这话说得有些阴阳怪气,我抬头看了她一眼,她立刻笑起来:“开玩笑的啦,你别当真。”
吃完饭结账的时候,秦雨掏出一张信用卡,服务员刷了一下,说余额不足。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手忙脚乱地在包里翻找:“等一下,我还有别的卡……”
“我来吧,”我拿出手机扫码付了款,“下次你再请。”
“念念,真的不好意思……”她低着头,声音很小。
“没事,”我说,“走吧,我送你回去。”
回去的路上,秦雨一直很安静。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她忽然开口:“念念,你说人活着怎么这么累啊。”
我侧过头看她,她的脸贴着车窗,目光茫然地望着外面。
“每天睁开眼就是房贷车贷,孩子的补习班费,婆婆的脸色,老公的抱怨……我感觉自己快要喘不过气了。”
“会好的,”我说,“慢慢来。”
“慢慢来?”她苦笑了一声,“我都三十多了,还要怎么慢?”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她解开安全带,下车之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念念,有时候我真羡慕你。一个人,自由自在的,想买什么就买什么。”
“你也挺好的,”我说,“有家有孩子。”
“是啊,”她扯了扯嘴角,“挺好的。”
车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到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那道光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秦雨没有再联系我。
我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虽然损失了一块表,但能用二十万看清一个人,也不算太亏。
直到周五的下午,我接到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请问是苏念女士吗?”
“我是,您是?”
“我是城北派出所的民警,姓刘。关于您报失的一块百达翡丽手表,我们这边有一些情况需要跟您核实一下。”
我愣住了:“我没有报失过啊。”
“是吗?”对方停顿了一下,“可是报案人留的是您的联系方式。她说她是您的朋友,叫秦雨。”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她报什么案?”
“她说她参加晚宴的时候,一块价值二十万的百达翡丽被人偷走了。我们已经调取了晚宴现场的监控录像,发现了一些可疑的情况,想请您来所里配合调查。”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手抖得厉害。
秦雨报了警。
她拿着我的表去报警了。
那块表,她说是假的。
可她报警的时候,说的却是“价值二十万的百达翡丽”。
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知道那块表是真的。
从头到尾都知道。
第三章
我到派出所的时候,秦雨正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她穿着一条碎花裙子,头发披散着,看起来很憔悴。看到我进来,她立刻站起来,眼眶红红的:“念念,对不起,我没跟你说一声就报警了……”
我没说话,径直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
“你不是说表是假的吗?”
她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我……我后来想了想,觉得你可能是怕我赔不起,才故意那么说的。我不能让你白白损失二十万,所以我……”
“所以你报警了?”
“对,”她抓住我的手,“念念,警察说了,监控拍到了可疑的人,一定能找回你的表!”
我看着她急切的表情,心里忽然一片冰凉。
如果她真的相信表是假的,为什么要报警?
除非她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真的。
她知道那是真的,但她不想赔。
所以她选择了报警。
这样一来,如果表找到了,她就能还给我,还能落一个“负责任”的好名声。如果找不到,那也是小偷的错,跟她没关系。
至于我损失的那二十万——
反正我已经说了是假的,也不好意思再让她赔了。
多完美的计划。
“秦雨,”我慢慢抽出被她握住的手,“那块表确实是假的。”
她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假的,”我重复道,“我在淘宝上买的高仿,一千二包邮。”
“不可能!”她脱口而出,“你明明说过是专柜买的!”
“那是骗你的,”我平静地说,“我怕你觉得我虚荣,不好意思说实话。”
秦雨的脸白了。
她的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旁边的民警走过来,看了看我们两个:“两位,既然人都到了,那我们先把情况了解一下。”
审讯室里,民警调出了晚宴的监控录像。
画面里,秦雨穿着一身墨绿色长裙,手腕上戴着我的表,穿梭在人群中。她笑得很开心,不时举起手腕向别人展示。
“秦女士,您说表是在晚上九点到十点之间丢失的,对吗?”
“是的。”
“可是我们从监控里看到,您在九点半左右去过一趟洗手间,出来之后手腕上的表就不见了。”
秦雨愣了一下:“是吗?我不太记得了……”
“我们在洗手间的垃圾桶里找到了这块表的包装盒。”民警拿出一只深蓝色的绒布盒子,“请问这是您装表的盒子吗?”
秦雨的脸色更难看了。
“我……我不知道……”
“秦女士,”民警的语气严肃起来,“如果您不能如实说明情况,我们会以谎报警情来处理。”
“我没有谎报警情!”秦雨急了,“表确实丢了!我也不知道盒子怎么会出现在垃圾桶里!”
我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她知道。
她知道表是怎么丢的。
或者说,她知道表根本没有丢。
但我没有证据。
“刘警官,”我开口了,“这块表确实是我的,但是价值没有那么高,就是个高仿品。”
民警看了我一眼:“苏女士,您确定吗?”
“确定。”
“那为什么秦女士报案的时候说是二十万的百达翡丽?”
“可能是她误会了,”我说,“我之前跟她开玩笑说是真的,她就信了。”
秦雨猛地转过头看着我,眼睛里满是不可置信。
“念念……”
“算了,”我说,“既然表是假的,也就不存在盗窃案了。麻烦你们了。”
民警皱了皱眉,最终还是点了点头:“既然当事人这么说,那这件事就算了。不过秦女士,以后报案之前请先确认事实,不要浪费警力。”
“我知道了……”秦雨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走出派出所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我跟秦雨并肩走在人行道上,谁都没有说话。
走了一段路,她忽然停下来。
“念念,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骗子?”
我也停下来,转过身看着她。
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复杂,有委屈,有不甘,还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你告诉我,”我说,“表到底在哪?”
“丢了,”她咬着嘴唇,“真的丢了。”
“那你为什么要报警?”
“因为……”她的眼泪掉下来,“因为我怕你怪我,怕你不跟我做朋友了……我想如果能找回来就好了,这样我们就还能像以前一样……”
“秦雨,”我叹了口气,“你知道吗,如果你老老实实跟我说表丢了,我会原谅你。但你选择了报警,还把表说成是真的——”
“本来就是真的!”她突然提高声音,“你以为我不知道吗?你买那块表的时候发过朋友圈,我看到了!专柜的袋子、保卡、发票,我都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说它是假的?”
“是你先说假的!”她喊道,“是你先说那块表是假的!你知道我当时有多难堪吗?我本来想好了要分期还你钱,结果你轻飘飘一句‘假的’,就把所有责任都推到我身上了!”
我愣住了。
“你把表借给我的时候,是不是就已经想好了?”她继续喊,眼泪流了满脸,“你想看我出丑,想看我狼狈的样子,对不对?你成功了,苏念,你成功了!”
“我没有……”
“你有!”她擦了一把眼泪,“你一直都是这样!高高在上,施舍一样的对我好!借我一块表,还要特意强调是二十万的真货,不就是想让我感恩戴德吗?”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你知道我那天晚上有多紧张吗?”她的声音低下去,变成了呜咽,“我怕弄丢,怕刮花,怕别人看出来是假的……我连酒都不敢喝,连厕所都不敢多去……可是它还是丢了,我也不知道怎么丢的……”
“所以你把它藏起来了?”我问。
她没有回答。
“秦雨,你告诉我实话,表到底在哪?”
沉默。
漫长的沉默。
街边的车流呼啸而过,霓虹灯的光在她脸上明明灭灭。
“我不知道,”最后她说,“我真的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们分开了。
我打车回家,一路上脑子里乱糟糟的。秦雨的那些话像针一样扎在我心上。
她说我高高在上。
说我施舍她。
说我想看她出丑。
我真的有吗?
我回想这些年我们的相处模式。确实,大多数时候都是我在帮她。她缺钱了找我借,心情不好了找我倾诉,遇到麻烦了找我出主意。我一直觉得这是朋友之间应该做的。
可是在她眼里,这些都成了施舍。
也许从一开始,我们的友谊就不是平等的。
第四章
接下来的一周,我没有联系秦雨,她也没有联系我。
那块表的事情就像一根刺,扎在我们中间,谁都不愿意先拔出来。
周末的时候,我妈打电话来,问我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我说,“工作顺利,身体也好。”
“那就好,”我妈顿了顿,“念念啊,妈跟你说个事,你别生气。”
“什么事?”
“你爸前两天查出来高血压,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几天。”
我手里的杯子差点掉在地上:“严重吗?”
“不严重不严重,就是常规检查,”我妈连忙说,“你别担心,家里有我照顾呢。”
“我明天就回去。”
“不用不用,你工作忙——”
“我说了,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订了最早一班高铁。
晚上收拾行李的时候,我拉开床头柜的抽屉,看到里面放着一个小巧的锦盒。
打开一看,是一枚翡翠吊坠。
那是去年秦雨送我的生日礼物。她说是在云南旅游的时候买的,花了两千多块钱。我当时还挺感动,觉得她日子过得那么紧还想着给我买礼物。
现在想想,那两千块钱对她来说,大概也是一笔不小的开销。
可是她为什么要送我呢?
是因为真心想送我礼物,还是因为觉得欠了我的,需要用礼物来平衡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不知道。
我把吊坠放回抽屉里,关上。
第二天一早,我坐高铁回了老家。
我爸住在县医院的内科病房,我去的时候他正在跟隔壁床的病友下棋。看到我进来,他愣了一下,随即板起脸:“你怎么回来了?又不是什么大病。”
“我请假了,”我把带来的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医生怎么说?”
“就是血压高了点,住两天观察观察就行,”他摆摆手,“你快回去上班,别耽误工作。”
我没理他,去找主治医生了解情况。
医生说问题不大,但需要长期服药控制血压,饮食上也要注意。我松了口气,回到病房的时候,看到我妈正在削苹果,我爸在旁边念叨着什么。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
我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我一直忙着工作,很少回家。每次打电话都是匆匆几句就挂了,总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可是看到父母日渐苍老的面容,我才意识到,时间从来不会等人。
在医院待了两天,我爸的情况稳定了,办了出院手续。
临走那天晚上,我妈拉着我的手说:“念念,你也老大不小了,有没有遇到合适的人?”
“妈,我现在不想谈这个。”
“不是妈催你,”她叹了口气,“只是妈希望你能有个伴儿,以后老了也有人互相照应。”
“我知道了,”我说,“我会留意的。”
回城的火车上,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忽然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大学的时候,我和秦雨躺在宿舍的床上聊天,她说以后要当个女强人,赚很多很多钱。我说我要找个相爱的人结婚生子,平平淡淡过一辈子。
结果呢?
她嫁了人,被生活磨平了棱角。我拼命工作,活成了她当初想成为的样子。
命运真是讽刺。
回到城里之后,我重新投入到工作中。每天早出晚归,用忙碌麻痹自己。
秦雨的事情被我刻意压在心底,不去想,不去提。
我以为时间久了,这件事就会慢慢淡去。
直到有一天,我在商场里遇到了一个人。
第五章
那是个周六的下午,我在商场里闲逛,想买几件换季的衣服。
路过一家咖啡店的时候,我听到有人叫我。
“苏念?”
我回过头,看到一个穿灰色西装的男人站在咖啡店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拿铁。
他长得不算帅,但很有气质,戴着一副金边眼镜,笑起来的时候眼角有细细的纹路。
“真的是你,”他走过来,“我还以为认错了。”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才终于认出来。
“周彦?”
“对,”他笑了,“好久不见。”
周彦是我大学时期的学长,比我高两届,学建筑的。大学的时候我们有过一段短暂的暧昧,后来他出国留学,就断了联系。
“你怎么在这儿?”我问。
“我回国了,”他说,“现在在一家设计院工作,今天过来见个客户。”
“哦,”我点点头,“挺好的。”
“你呢?”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番,“看起来混得不错嘛。”
“还行吧,凑合过。”
他笑了:“你还是跟以前一样,谦虚得要命。”
我们站在咖啡店门口聊了一会儿,交换了联系方式。他说改天有空一起吃个饭,我说好啊。
分开之后,我继续逛商场,但心思已经不在了。
周彦的出现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想起大学的时候,他骑着自行车载我在校园里穿行,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起来。我们一起去图书馆自习,他坐在我对面,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然后相视一笑。
那时候的感情很纯粹,纯粹到不需要任何承诺。
后来他出国了,走之前给我写了一封信,信上说等他回来。
可是我等了两年,他没有回来。
再后来,我听同学说他交了女朋友,就彻底放下了。
没想到时隔多年,我们又在这个城市重逢了。
晚上回到家,我收到周彦发来的消息。
“周日有空吗?一起吃个晚饭?”
我犹豫了一下,回了个“好”。
周日傍晚,我精心打扮了一番,去了他订的餐厅。
是一家法餐厅,开在江边,环境很好。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看起来很精神。
“坐,”他站起来帮我拉开椅子,“不知道你喜欢吃什么,就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
“谢谢。”
我们一边吃一边聊,聊各自的近况,聊这些年的经历。
他说他在国外待了六年,读完硕士又工作了三年,去年才决定回国。他说国内发展很快,机会也多,他想回来试试。
“你呢?”他问,“结婚了吗?”
“没有,”我摇摇头,“单身。”
“不会吧,”他露出惊讶的表情,“你这么优秀,追你的人应该排长队才对。”
“没人追,”我笑着说,“可能是我太凶了。”
他也笑了:“我记得你大学的时候脾气是不太好,有一次我在食堂跟别的女生多说几句话,你就生气了。”
“我哪有,”我反驳,“明明是你自己心虚。”
说完我们都笑了。
气氛轻松而愉快,仿佛时光倒流,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年代。
吃完饭,他提议沿着江边走一走。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汽的味道。两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
“苏念,”他忽然开口,“这些年,你有没有想过我?”
我脚步一顿,侧过头看他。
他的表情很认真,不像是在开玩笑。
“想过,”我说,“但也只是想想而已。”
“我也是,”他说,“在国外的时候,有时候压力很大,就会想起大学的时候。想起你坐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书,阳光照在你头发上,特别好看。”
我低下头,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他停下脚步,面对着我,“如果我说,我这次回来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你,你会相信吗?”
心跳漏了一拍。
“周彦,你……”
“我知道这样说很唐突,”他打断我,“但我们都不是小孩子了,我不想再错过。”
我看着他认真的眼神,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有感动,有犹豫,还有一丝隐隐的不安。
“周彦,”我轻声说,“给我点时间好吗?”
“好,”他笑了,“我等。”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周彦的出现来得太突然,让我有些措手不及。我承认,我对他还是有感觉的。可是经历了这么多事,我已经不再是当年那个天真烂漫的小女孩了。
我学会了保护自己,学会了在付出之前先衡量得失。
这样的我,还能毫无保留地去爱一个人吗?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半个月,周彦开始频繁地约我出去。
看电影、吃饭、逛展览,他像一个尽职尽责的导游,带我重新认识这座城市。
跟他在一起的时候,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他不像其他人那样追问我的收入、职位、家庭背景,他只是单纯地享受跟我相处的时光。
有一次我们去看画展,在一幅油画前面站了很久。
画的是一个女人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本书,目光望向远方。
“这幅画叫《等待》,”周彦说,“画家画的是他妻子,他出差的时候,妻子每天都在窗前等他回来。”
“挺浪漫的,”我说。
“苏念,”他转过头看着我,“如果有一天我们在一起了,我不会让你等的。”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松动了。
也许,我可以试着再相信一次。
第六章
就在我跟周彦的关系逐渐升温的时候,秦雨又出现了。
那天我正在公司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按掉几次,对方还是不依不饶地打过来。
会议结束后,我回拨过去。
“念念!”秦雨的声音听起来很着急,“你能不能来一趟医院?”
“怎么了?”
“小宇发烧了,烧到四十度,我一个人在医院……你能不能来帮帮我?”
小宇是她儿子,今年五岁。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答应了。
赶到医院的时候,秦雨正抱着孩子在输液室排队。小宇窝在她怀里,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很难受。
“念念,”她看到我,眼圈一下子就红了,“谢谢你肯来。”
“医生怎么说?”
“说是病毒性感冒,要输液,”她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他爸出差了,婆婆又不肯帮忙……”
我帮她抱着孩子,她去挂号缴费,折腾了两个多小时,小宇终于输上液了。
小家伙睡着了,躺在病床上,呼吸均匀。
秦雨坐在床边,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
“念念,上次的事……对不起。”
我坐在她对面,没说话。
“我知道我做错了,”她低着头,“我不该瞒着你,不该报警……我就是太害怕了,害怕失去你这个朋友。”
“秦雨,”我开口,“那块表到底在哪?”
她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
“卖了。”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卖了,”她重复道,声音在发抖,“那天晚宴结束之后,我发现表不见了,到处找都找不到。后来有个服务生捡到了,交到前台。我拿到表的时候,脑子里突然冒出一个念头……”
“什么念头?”
“我想把它卖掉,”她的眼泪掉下来,“我知道这个想法很龌龊,可是我控制不住自己。我太缺钱了,房贷、车贷、孩子的学费……压得我喘不过气来。我看到那块表的时候,就想,如果把它卖了,我就能还清一部分债,就能轻松一段时间……”
“所以你把它卖了?”
“没有,”她摇头,“我不敢。我拿着表想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还给你。可是第二天早上,我发现表不见了。”
“什么意思?”
“我老公,”她咬着嘴唇,“他看到那块表,以为是假货,就拿去给他朋友看了。他朋友说那是真的,至少值十几万。他就……他就偷偷拿去卖掉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把我的表卖了?”
“对,”秦雨哭得更厉害了,“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他说钱已经拿去还债了……念念,对不起,我真的对不起你……”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浑身发冷。
那块表,我花了二十万买的,戴了不到半年,就被她老公卖了。
“你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
“我不敢,”她抽泣着,“我怕你生气,怕你恨我……我以为只要我不说,这件事就能慢慢过去……”
“慢慢过去?”我忍不住提高了声音,“那可是二十万!你让我怎么慢慢过去?”
“我会还你的,”她抓住我的手,“我一定会还你的,你给我时间,我分期还……”
“你拿什么还?”我甩开她的手,“你自己都自顾不暇了,拿什么还我二十万?”
秦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的话很伤人,但我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那块表对我来说不仅仅是一件首饰,它是我辛苦工作的证明,是我对自己的一份奖励。我舍不得戴,平时都锁在柜子里,只有重要的场合才会拿出来。
而她,就这样把它卖了。
“苏念,”秦雨忽然叫了我的全名,“你是不是觉得我很可怜?”
我没说话。
“你是不是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她继续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奇怪的平静,“嫁给一个没出息的老公,生了一个体弱多病的孩子,每天为钱发愁,活得像个笑话。”
“我没这么想。”
“你有,”她笑了笑,“你一直都这么想。从大学到现在,你一直都在俯视我。你帮我,不是因为你想帮我,而是因为你需要一个不如你的人来衬托你的成功。”
“你胡说八道什么?”
“我胡说八道?”她站起来,声音颤抖,“你敢说你不是这样想的吗?你借我表的时候,是不是已经在想象我感激涕零的样子了?我说表丢了的时候,你是不是在心里暗暗庆幸,终于有机会展现你的大度了?”
我被她说得哑口无言。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她继续说,“我最恨你永远都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能保持冷静,都能表现得毫不在意。好像这个世界上没有什么东西能让你动容。”
“那是因为——”
“因为你不在乎,”她打断我,“因为你从来没有真正在乎过我。我在你眼里,不过是一个用来彰显你善良的道具。”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很陌生。
眼前这个女人,真的是我认识了十年的闺蜜吗?
还是说,这才是真实的她?
“秦雨,”我深吸一口气,“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心把你当朋友的。”
“是吗?”她冷笑,“那你为什么要把表借给我?”
“因为你需要。”
“我需要?”她的笑容更冷了,“我需要什么?我需要一块二十万的表去充面子?还是需要你来告诉我,我的人生有多么失败?”
“我没有——”
“你有,”她打断我,“你只是不承认罢了。”
我们互相瞪着对方,空气仿佛凝固了。
小宇在床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打破了这片死寂。
秦雨低下头,擦了擦眼泪。
“算了,”她说,“不说了。表的事我会想办法还你的,你给我点时间。”
“不用了,”我站起来,“就当是我送给你的吧。”
“苏念——”
“我说了,不用还了。”
我转身走出病房,身后传来秦雨的哭声。
我没有回头。
第七章
走出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门口,望着街上车水马龙,心里空落落的。
十年的友谊,就这样完了。
说不上难过,也说不上愤怒,更多的是一种无力感。
我掏出手机,看到周彦发来的消息:“今天怎么样?晚上有空吗?一起吃饭?”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后打了三个字:“有空。”
半个小时后,我们在一家火锅店碰面。
周彦看到我的脸色,关切地问:“怎么了?看起来不太高兴。”
“没事,”我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工作上的一些事。”
“那就别想了,”他给我倒了杯饮料,“工作是做不完的,该休息的时候就要休息。”
我笑了笑,没说话。
火锅的热气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苏念,”他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换个环境?”
“什么意思?”
“比如说,换个城市生活,”他说,“我最近在考虑去深圳发展,那边的机会更多一些。如果你愿意的话,我们可以一起去。”
我放下筷子,看着他。
“周彦,我们才刚重新联系没多久。”
“我知道,”他说,“但我这个人做事不喜欢拖泥带水。我喜欢你,想跟你在一起,就这么简单。”
“你不觉得太快了吗?”
“快吗?”他笑了,“我们已经认识十年了,一点都不快。”
我沉默了。
去深圳,意味着要放弃现在的工作,离开这座城市,重新开始。
值得吗?
“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他说,“好好考虑一下。”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失眠了。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白天发生的事情。秦雨的那些话,周彦的那些话,像两股力量在拉扯着我。
我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一张旧照片。
那是大学毕业那天,我和秦雨穿着学士服,在学校门口的梧桐树下拍的合影。照片里的我们笑得那么灿烂,对未来充满了憧憬。
谁能想到,十年后的我们会变成这样。
我给秦雨发了条消息:“表的事到此为止,以后我们还是少联系吧。”
发完之后,我把手机调成静音,关了灯。
黑暗中,我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眼泪无声地滑落下来。
不是心疼那块表,而是心疼那段再也回不去的时光。
接下来的日子,我刻意让自己忙起来。
白天上班,晚上加班,周末也不闲着,报了健身课和烘焙课。我把行程安排得满满当当,不给大脑留任何胡思乱想的时间。
周彦依然时不时约我出去,我偶尔赴约,大部分时候都以忙为借口拒绝了。
我不是不想见他,而是我需要时间想清楚。
想清楚我到底想要什么。
一个月后的某天,我下班回家,在小区门口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秦雨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看起来等了很久。
看到她的一瞬间,我的第一反应是想绕道走。
但她已经看到我了。
“念念,”她快步走过来,“我有话跟你说。”
“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了,”我绕过她往前走。
“我知道表在哪了,”她在身后说。
我停下脚步。
“你说什么?”
“表,”她走到我面前,“我找到买主了,是周氏集团的大公子,周明远。”
我皱起眉头:“周明远?”
“对,”她点头,“他那天也在晚宴上,看到了我戴的表。后来他托人打听,知道我老公把表卖了,就花钱买了下来。”
“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老公告诉我的,”她低下头,“他跟周明远的一个手下认识,无意中听说的。”
我看着她,试图从她的表情中分辨真假。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这个?”
“不是,”她抬起头,眼睛里闪着泪光,“我是来跟你道歉的。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我知道自己做错了。我不该把表卖了,更不该把责任推到你身上。念念,我真的知道错了。”
我沉默了很久。
“秦雨,你觉得一句对不起就够了?”
“不够,”她摇头,“我知道不够。所以我找到了周明远的联系方式,你可以去找他,把表要回来。”
“他会给我吗?”
“我不知道,”她说,“但总要试一试。”
她递给我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个电话号码和一个地址。
“这是他的联系方式,”她说,“我打听过了,他每周六都会去城南的马场骑马,你可以在那里找到他。”
我接过纸条,看了一眼。
“秦雨,”我说,“我希望这是最后一次。”
“我知道,”她擦了擦眼泪,“以后我不会再来打扰你了。”
她转身离开,背影在路灯下拉得很长。
我握着那张纸条,心里五味杂陈。
第八章
周六上午,我开车去了城南的马场。
那是一个高档私人会所,建在半山腰上,环境很好。我报了周明远的名字,工作人员把我带到一间休息室。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走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身材高大,五官深邃,穿着一身骑马装,看起来英气逼人。
“苏小姐?”他微笑着伸出手,“久仰大名。”
“周先生,”我握了握他的手,“冒昧来访,打扰了。”
“不打扰,”他在我对面坐下,“听说是为了那块表来的?”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这么直接。
“看来秦雨都跟您说了,”我说。
“她没说,是我猜的,”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那块表是百达翡丽的限量款,市面上不多见。我一看就知道是正品,而且保养得很好,看得出主人很爱惜。”
“既然您知道是别人的东西,为什么还要买?”
“因为我喜欢,”他放下茶杯,直视着我,“好东西就应该属于懂得欣赏它的人。”
“可是那是我的东西。”
“现在是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怀表,在手里把玩着,“不过我有个提议,不知道苏小姐愿不愿意听听。”
“什么提议?”
“我们打个赌,”他说,“如果你赢了,我把表还给你,分文不取。如果你输了,表归我,我再给你二十万作为补偿。”
我警惕地看着他:“赌什么?”
“骑马,”他指了指窗外的马场,“我们赛一场,谁先跑完三圈谁赢。”
“我不会骑马。”
“没关系,”他笑了,“我可以教你。”
我犹豫了。
“苏小姐,”他站起来,“那块表对你来说很重要,对吧?既然重要,就应该用行动去争取。畏首畏尾可不是成大事者的作风。”
他的话刺痛了我。
“好,”我说,“我跟你比。”
周明远让人牵来两匹马,一匹黑色的高头大马,一匹温顺的栗色母马。
“黑马是我的,”他拍了拍马脖子,“那匹母马性格温和,适合新手。”
我换上骑马装,在教练的指导下笨拙地爬上马背。母马打了个响鼻,吓得我赶紧抓紧缰绳。
“放松,”周明远骑在黑马上,姿态优雅,“马能感觉到你的紧张,你越紧张它就越不安。”
我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准备好了吗?”他问。
“准备好了。”
“那就开始吧。”
他一声令下,黑马像箭一样冲了出去。
我的母马也跟着跑起来,但速度慢得多。我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心脏狂跳不止。
一圈,两圈……
第三圈的时候,周明远已经超过我大半圈了。他回过头看了我一眼,脸上带着志在必得的笑容。
我咬了咬牙,夹紧马腹,催促母马加速。
就在距离终点不到一百米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母马忽然受惊,前蹄高高扬起,发出一声嘶鸣。我猝不及防,整个人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落地的那一刻,我听到了骨头断裂的声音。
剧痛从右腿传来,我疼得几乎晕过去。
“苏小姐!”周明远翻身下马,跑到我身边,“你怎么样?”
“腿……”我咬着牙,“腿可能断了。”
他二话不说,把我打横抱起来,大步走向停车场。
“去医院,”他说,“最近的医院在哪?”
我忍着疼指了路,他把我放在副驾驶座上,发动引擎,车子飞驰而去。
到了医院,医生检查后说右腿胫骨骨折,需要手术。
周明远帮我办好了住院手续,签了手术同意书。进手术室之前,他站在我床边,表情有些复杂。
“苏小姐,你很勇敢。”
我扯了扯嘴角,算是回应。
“等你好了,”他说,“我们再比一次。”
“好,”我说。
手术很顺利,腿上打了钢钉,医生说需要休养三个月。
周彦听说我受伤的消息,第一时间赶到医院。他站在病床前,脸色很不好看。
“你怎么跑去骑马了?”
“一时兴起,”我说。
“一时兴起就把自己弄成这样?”他的语气有些严厉,“苏念,你到底在想什么?”
“我……”
“你知道吗,我听说你从马背上摔下来的时候,吓得魂都快没了,”他坐到床边,握住我的手,“以后别再做这种危险的事了,好不好?”
看着他担心的眼神,我心里涌起一阵暖意。
“好,”我说,“以后不做了。”
他在医院陪了我一整天,直到晚上才离开。
临走的时候,他吻了吻我的额头:“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
门关上之后,我一个人躺在病床上,望着天花板发呆。
周明远为什么会出现在我的生活里?
那块表,真的能要回来吗?
还有秦雨,她说的那些话,到底是真是假?
这些问题像一团乱麻,缠在我的心头,解不开,理还乱。
第九章
住院的日子很无聊。
每天除了吃药打针,就是躺在床上刷手机。周彦每天下班后都会来看我,陪我聊会儿天,给我带好吃的。
秦雨也来过一次,站在病房门口,怯生生地看着我。
“念念,听说你受伤了……”
“没事,”我说,“小伤。”
“对不起,”她低下头,“如果不是我告诉你表的事,你也不会……”
“跟你没关系,”我打断她,“是我自己想去要回来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床头柜上。
“这里有两万块钱,你先拿着用。剩下的我会慢慢还的。”
“不用——”
“你拿着,”她坚持道,“不然我心里过意不去。”
她说完就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对着那个信封发呆。
两万块钱,对她来说应该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吧。
她是怎么攒下来的?
我没有多想,把钱收了起来。
住院第十天的时候,周明远来了。
他穿着一身休闲装,手里捧着一束鲜花,看起来心情不错。
“恢复得怎么样?”
“还行,”我说,“医生说再过一周就可以出院了。”
“那就好,”他把花插在花瓶里,“那天的事,真的很抱歉。要不是我提出比赛,你也不会受伤。”
“是我自己不小心,跟您没关系。”
“不,”他转过身看着我,“是我的错。我不该用那块表来试探你。”
“试探?”
“对,”他坐到椅子上,“我想看看,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我愣住了。
“什么意思?”
“秦雨跟我说了很多你的事,”他说,“她说你是个好人,但也是个骄傲的人。她说你从来不肯在人前示弱,哪怕受了委屈也要装作无所谓。”
“她跟你说这些干什么?”
“因为她想让我帮你,”周明远说,“她知道我跟周氏集团有关系,想让我出面把那块表要回来。”
“那你为什么要跟我比赛?”
“因为我想亲眼看看,”他笑了,“看看你是不是像她说的那样,为了自己在乎的东西,可以不顾一切。”
我沉默了。
原来这一切,都是秦雨安排的。
她找到周明远,让他帮忙要表。周明远出于好奇,提出了比赛的条件。而我,傻乎乎地跳进了这个坑里。
“那块表,”周明远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绒布盒子,“现在还给你。”
我接过盒子,打开一看,正是我的百达翡丽。
表盘完好无损,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他站起来,“这是你应得的。”
他走到门口,忽然回过头:“苏念,你这个朋友,值得交。”
门关上之后,我握着那块表,眼眶有些发热。
原来秦雨并没有放弃我。
她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弥补她的过错。
出院那天,周彦来接我。
他扶着我上了车,系好安全带,然后从后座拿出一个蛋糕盒子。
“庆祝你出院,”他说。
我打开一看,是一个小小的慕斯蛋糕,上面写着“欢迎回来”。
“谢谢,”我说。
“跟我还客气什么,”他发动车子,“对了,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深圳那边的工作我已经谈好了,下个月就要过去了。”
我愣了一下:“这么快?”
“嗯,”他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所以,你的答案是什么?”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蛋糕盒子。
“周彦,我……”
“没关系,”他打断我,“你不用急着回答我。反正还有一个月的时间,你可以慢慢考虑。”
我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行驶在城市的街道上,窗外的风景一闪而过。
这座我生活了十年的城市,每条街道都有我的足迹。这里有我奋斗的青春,有我的朋友,有我的回忆。
真的要离开吗?
我不知道。
回到家之后,我给秦雨打了个电话。
“表要回来了,”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她哽咽的声音:“真的吗?太好了……”
“秦雨,”我说,“谢谢你。”
“谢什么,”她吸了吸鼻子,“这是我应该做的。”
“我们……还能做朋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念念,你真的还愿意跟我做朋友吗?”
“只要你愿意,”我说。
“我愿意,”她的声音带着哭腔,“我当然愿意。”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
聊大学时的事情,聊毕业后的种种,聊这些年各自走过的弯路。
“念念,”秦雨忽然说,“你还记得咱们毕业那天晚上说的话吗?”
“记得,”我说,“你说以后要当女强人,我说要找个相爱的人过一辈子。”
“是啊,”她叹了口气,“结果咱们都没实现。”
“谁说的,”我说,“你不是实现了我的梦想吗?”
“什么梦想?”
“找个相爱的人过一辈子啊,”我笑了,“虽然日子过得紧了点,但小宇那么可爱,你老公对你也不错,这不就是我当初想要的吗?”
秦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念念,你知道吗,我有时候真的很羡慕你。羡慕你的独立,羡慕你的坚强,羡慕你可以为自己而活。”
“我也羡慕你啊,”我说,“羡慕你有一个完整的家,有可以牵挂的人。”
“那咱们扯平了?”
“扯平了。”
我们都笑了,笑着笑着,电话那头传来秦雨的哭声。
“念念,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行了,”我说,“都过去了。”
挂掉电话之后,我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的月光。
心里某个角落,好像终于放下了什么。
第二天,我约秦雨出来见面。
我们约在以前常去的那家奶茶店,她还是老样子,素面朝天,穿着普通的T恤牛仔裤。看到我的时候,她有些局促,双手不停地绞在一起。
“坐吧,”我说,“别站着。”
她坐下来,低着头:“念念,你的腿还好吗?”
“好多了,再过两周就能拆石膏了。”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那天听说你从马上摔下来,我吓坏了。”
“没事,”我说,“倒是你,那两万块钱哪来的?”
她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把结婚戒指卖了。”
我愣住了。
“你疯了?那是你的婚戒!”
“反正也不值几个钱,”她笑了笑,“而且我老公知道了也没说什么,他说欠人的总是要还的。”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了之前的闪躲和不安,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坦然。
“秦雨,”我从包里拿出那个信封,推到她面前,“这钱你拿回去。”
“不行——”
“听我说完,”我按住她的手,“表已经要回来了,所以这笔钱你用不上了。而且,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想开一家工作室,做品牌策划方面的事情。我一个人忙不过来,需要一个合伙人。你要是感兴趣的话,可以来帮我。”
秦雨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
“念念,你……你说真的?”
“真的,”我说,“工资可能不高,但比你现在的工作应该有前途。而且我们可以一起干,像大学的时候那样。”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可是……可是我什么都不会……”
“不会可以学,”我说,“我教你。”
“念念……”她捂住脸,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哭,眼眶也有些发酸。
十年了,我们兜兜转转,最后还是回到了原点。
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有些人,注定要在你的生命里留下印记,不管好的坏的,都抹不掉。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筹备工作室的事情。
秦雨辞掉了原来的工作,正式加入了我的团队。她做事很认真,虽然很多东西都不懂,但学得很快。我们白天一起跑业务,晚上一起讨论方案,仿佛回到了大学时期一起赶论文的日子。
周彦知道我要开工作室的事情,没有多说什么,只是默默地帮我介绍了一些资源和人脉。
“你真的不考虑去深圳了?”有天晚上他问我。
“暂时不考虑了,”我说,“这边刚起步,走不开。”
他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那我等你。”
“周彦……”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他笑了,“没关系,我可以等。反正已经等了十年了,不差这一时半会儿。”
我看着他,心里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
这个男人,从我二十岁等到三十岁,从国内等到国外,现在又从我身边等着。
我何德何能,值得他这样等。
“周彦,”我轻声说,“如果我最后的选择不是你,你会后悔吗?”
他想了想,认真地回答:“不会。因为等你的这个过程,本身就是一种幸福。”
我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傻瓜,”我说。
“是啊,”他笑了,“我就是个傻瓜。”
三个月后,工作室正式开业了。
开业那天来了很多人,有以前的同事,有合作过的客户,还有秦雨一家三口。小宇长大了不少,蹦蹦跳跳地在店里跑来跑去,秦雨在后面追着他,嘴里喊着“慢点慢点”。
她老公也来了,是个看起来很憨厚的男人,一直站在角落里,不好意思跟大家说话。但他看秦雨的眼神很温柔,那是一种发自内心的珍视。
我突然理解了秦雨当初为什么会选择他。
也许在别人眼里,他不够优秀,不够有钱,不够有本事。但在秦雨眼里,他就是全世界。
这就够了。
周明远也来了,带着一瓶香槟和一束鲜花。
“恭喜,”他把花递给我,“开业大吉。”
“谢谢,”我接过花,“周先生赏光,小店蓬荜生辉。”
“别叫我周先生了,”他笑道,“叫我明远就好。”
“好,明远,”我说,“上次的事,还没来得及好好谢谢你。”
“不用谢,”他摆了摆手,“那块表本来就该是你的。我只是物归原主而已。”
他环顾了一圈工作室,点了点头:“地方不错,有品位。”
“多谢夸奖。”
“对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这是我一个朋友的电话,他是做投资的,如果有需要的话,可以找他聊聊。”
我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是一家知名投资机构的合伙人。
“这……”
“别多想,”他说,“我只是觉得你的项目有潜力。商人嘛,讲究的是利益。”
我笑了:“那好,改天我请他喝茶。”
“没问题,”他看了看手表,“我还有事,先走了。祝生意兴隆。”
他走后,秦雨凑过来,好奇地问:“他跟你说什么了?”
“给了我一张名片,”我说,“说是做投资的。”
“哇,”秦雨瞪大了眼睛,“念念,你这是要发达了啊。”
“八字还没一撇呢,”我把名片收起来,“慢慢来吧。”
晚上的庆功宴,大家都很开心。
秦雨喝了几杯酒,脸红扑扑的,拉着我的手说:“念念,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我,”她的眼眶红了,“谢谢你愿意再给我一次机会。”
“傻瓜,”我捏了捏她的手,“我们是朋友啊。”
“嗯,”她用力点头,“一辈子的朋友。”
那天晚上,大家都喝多了。
周彦送我回家,路上他一直牵着我的手,没有说话。
到了楼下,他松开手,看着我:“上去吧,早点休息。”
“你呢?”
“我打车回去,”他说,“明天还要出差。”
“周彦,”我叫住他,“你什么时候去深圳?”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下个月。”
“我跟你一起去。”
他愣住了,呆呆地看着我:“你说什么?”
“我说,我跟你一起去深圳,”我重复道,“工作室这边,秦雨可以负责。我远程办公就行。”
“可是……”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你已经等了我十年了,该轮到我了。”
他的眼眶红了,一把将我拥进怀里。
“苏念,”他的声音有些哽咽,“你知不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
“我知道,”我靠在他肩膀上,轻声说,“对不起,让你等了这么久。”
“不晚,”他说,“一点都不晚。”
那天晚上的月亮很圆,挂在天空中,像一个银色的盘子。
我靠在周彦怀里,感受着他的体温,心里是从未有过的平静。
原来,幸福一直都在身边。
只是我以前太忙了,忙着往前跑,忘了回头看。
一个月后,我跟周彦一起去了深圳。
秦雨留在本地,负责工作室的日常运营。她干得很出色,短短几个月就把业务拓展了不少。
我们每天都会视频通话,聊工作,聊生活,聊彼此的变化。
有一天,她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念念,我有个好消息要告诉你。”
“什么好消息?”
“我怀孕了。”
“真的?”我惊喜地叫出声,“太好了!”
“是啊,”她的声音里满是幸福,“小宇一直想要个妹妹,这下如愿了。”
“那你要好好养胎,别太累了。”
“放心吧,”她说,“倒是你,跟周彦怎么样了?”
“挺好的,”我说,“他对我很好。”
“那就好,”她笑了,“念念,你一定要幸福啊。”
“你也是,”我说。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的海平面。
夕阳把天空染成橙红色,美得像一幅画。
周彦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在想什么呢?”
“在想,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会很好,”他说,“一定会很好。”
我转过身,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我的倒影。
“我相信你,”我说。
远处,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哗哗的声响。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咸的味道。
我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这一刻,我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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