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把打火机摁下去的时候,李梅正从厨房端菜出来。火苗蹿起来,凑近烟头,一股青烟顺着客厅飘过来。李梅把盘子往桌上一搁,两步走过去,伸手就把烟夺了。
老李一愣,还没反应过来,烟已经在李梅手里掐成两截,扔进垃圾桶里。“爸,你再抽就回去吧。”李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手在抖。
老李看着垃圾桶里断成两截的烟,脸一下子涨红了。他站起来,盯着李梅看了几秒,转身进了客房。李梅站在原地,听见里面拉开柜门、拉链响,心里一沉。
老李拎着那个旧帆布包出来,径直往门口走。“爸——”李梅追上去。老李已经拉开了防盗门,头也没回:“不用你赶,我自己走。”
门关上的声音不大,但李梅觉得整个客厅都震了一下。她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脑子里嗡嗡的。乐乐从卧室探出头来,小声问:“妈妈,外公去哪儿了?”
李梅没答话,走过去把电视打开,调到动画片,音量放大了一点。她回到厨房,灶上的汤还在咕嘟,菜已经凉了一半。手撑在灶台边上,指节发白。
这事要从五年前说起。那时候李梅怀孕七个月,刚搬进这套新房子,小两居,首付是两边老人凑的。老李第一次来小住,带了两条烟、一兜老家腊肉,进门就夸房子敞亮。
吃过晚饭,他往沙发上一靠,掏出烟就点上了。李梅从厨房出来,看见烟雾往客厅里飘,赶紧说:“爸,我这怀着呢,烟味对胎儿不好。”老李摆摆手:“开窗就行,我抽一辈子了,你小时候不也在跟前长大的?”
窗户开了,冷风灌进来,李梅裹了裹外套。老李抽完一整支才掐,烟头摁在烟灰缸里,还冒着一丝残烟。李梅没再说什么,把窗户开得更大,坐在沙发另一头。
那天晚上她翻来覆去睡不着,张强加班回来闻见烟味,皱了皱眉:“你爸在屋里抽烟了?”“开窗了。”李梅说。
张强没吭声,去把客厅窗户全打开,散了半宿。之后老李每次来,李梅都提前把烟灰缸收起来,但老李总能从兜里摸出个空的易拉罐或者一张糖纸,临时当烟灰缸使。三年前乐乐满月,老李从老家坐火车过来,进门就要抱外孙。
张强站在旁边,看着老李那双没洗的手,又闻见他身上那股浓重的烟味,脸上的笑就僵了。“爸,要不您先去洗个手?”李梅赶紧打圆场。
老李去洗了手,但身上烟味还在,抱乐乐的时候,小家伙皱着小脸直躲。张强把孩子接过去,说了句:“爸,您那烟味太重了,孩子刚满月,呼吸道嫩。”老李脸一拉:“我抽一辈子了,抱个孩子还抱出毛病了?”
“不是那个意思。”张强抱着孩子进了卧室。李梅夹在中间,两边劝。
晚上她跟老李说:“爸,以后来家里,想抽烟去阳台行不?张强他爸就是——”话没说完,老李打断她:“穷讲究。我养你这么大,在你家抽根烟还看人脸色?”
李梅没再往下说。她知道父亲一个人过了十几年,退休后日子寡淡,烟是他唯一的嗜好。但她也知道张强对烟味有多敏感。
一年前乐乐两岁,老李来住了一周。第三天下午,李梅出去买菜,回来一开门,客厅里烟雾缭绕。老李坐在沙发上抽烟看电视,乐乐在旁边玩积木,咳了两声。
李梅赶紧开窗,把乐乐抱到阳台上透气。张强下班回来,一进门就闻见了。他没换鞋,直接走到老李面前:“爸,孩子在家呢,这烟味几天散不掉。”
老李把烟掐了:“抽两口就掐了,哪那么严重。”“您觉得两口没事,可这屋里沙发、窗帘全是烟味,孩子天天吸着。”张强声音压着,但脸已经沉了。
“我抽一辈子了,也没见咋地。”老李站起来,烟头扔进垃圾桶。张强没再说话,回屋摔了门。
那天晚上李梅跟老李谈了很久,说以后想抽烟去楼下,院子里有长椅。老李答应了,但第二天照样在客厅点,李梅看见了,他又说“抽两口就掐”。李梅把烟灰缸又收起来,老李就用茶杯盖子接烟灰。
这次来住,是李梅主动叫的。老李一个人在老家,前阵子感冒拖了半个月才好,李梅不放心,说过来住段时间,这边医院也方便。来的第一天下午,老李坐在沙发上,又摸出烟盒。
李梅从厨房探出头:“爸,去阳台抽吧。”“外面冷,我这把年纪冻感冒了更麻烦。”老李点上烟,“抽两口就掐。”
李梅看着那缕青烟,想起五年前怀孕时开窗的场景,想起乐乐满月时张强的脸色,想起两岁那次咳嗽。她没再争,转身回了厨房。但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第二天傍晚,张强下班回来,换鞋的时候鼻子就动了动。他走到客厅,老李正把烟头往茶杯盖里摁。“爸,孩子在家呢。”
张强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硬邦邦的。老李抬头看他:“我抽一辈子了,也没见咋地。”“您没见咋地,可这屋里还有孩子。”
张强看了一眼卧室方向,“乐乐去年咳嗽您也看见了。”“那是感冒,跟烟有什么关系。”老李站起来,把茶杯盖往茶几上一搁。
张强没再说话,转身进了卧室。门关上的声音比平时重。李梅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菜,不知道该往哪儿放。
那天晚饭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乐乐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老李吃了半碗饭就回屋了,张强吃完去阳台站了很久。李梅收拾碗筷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在院子里抽烟,她写作业,烟味顺着窗户缝飘进来,她皱皱鼻子,父亲就笑着把椅子往远处挪了挪。那时候她觉得父亲是世界上最好说话的人。可现在不一样了。
这不是那个院子,不是那扇能开的窗。这是她的家,有丈夫,有孩子,有沙发和窗帘,有散不掉的烟味和张强越来越沉的脸色。第三天上午,张强上班走了,乐乐在卧室玩积木。
老李从客房出来,往沙发上一坐,摸出烟盒。打火机啪地一声,火苗蹿起来。李梅从厨房出来,看见那团火苗凑近烟头。
她没说话,走过去,伸手把烟夺了。老李还没反应过来,烟已经在她手里掐成两截。“爸,你再抽就回去吧。”
话一出口,李梅自己都愣了一下。老李站起来,看了她几秒。那眼神里不是愤怒,是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像是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他转身进了客房,拉开柜门,拉链声响起来。李梅站在客厅,听见里面收拾东西的声音,心往下沉。
“爸——”李梅追上去。老李已经拉开了防盗门。
“不用你赶,我自己走。”门关上了。李梅站在玄关,看着那扇门。
乐乐从卧室探出头:“妈妈,外公去哪儿了?”李梅没答话。她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还搁着老李的半包烟和那个塑料打火机。她伸手拿起来,打火机上还有余温。烟盒下面压着什么东西,露出一角泛黄的纸。
李梅抽出来一看,手就停住了。那是她小时候写的一张纸条,铅笔字歪歪扭扭的。“爸爸少抽烟。”
纸已经泛黄了,折痕磨出了毛边。李梅拿着那张纸条,坐在沙发上。屋里还有淡淡的烟味,厨房的汤早就凉透了。
她没给父亲打电话。窗外天快黑了。
李梅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直到乐乐跑过来拉她的手,说肚子饿了。她才站起来,去厨房把凉透的汤热上。张强下班回来,进门先看了看客厅,又看了看客房半开的门。
“爸呢?”
“走了。”李梅把菜端上桌,手还有点抖。
“下午走的。”张强站在那儿没动。
“你说了什么?”
“我说,你再抽就回去吧。”李梅说完这句话,自己又重复了一遍,像是要确认这话真是她说的。
张强沉默了几秒,走过来坐到餐桌旁。他没再说烟的事,也没问父亲走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他只是拿起筷子,给乐乐夹了一筷子菜。
那顿饭吃得安静。乐乐吃完饭去玩积木,李梅收拾碗筷,张强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李梅。”
张强的声音不高。她没转身。“我一直没跟你说过我爸的事。”
张强靠在门框上,声音有点涩。“他肺癌走的,五十七。”李梅的手停在洗碗池里,水还在哗哗流着。
“走之前那半年,他瘦得脱相,说话都没力气。可你知道他最难受的是什么吗?不是疼,是他想抽根烟,连举打火机的手都抬不起来。”张强停了一下,“我这辈子悔的,就是没在他还能抽的时候,好好跟他说过话。”
李梅关掉水龙头,转过身。张强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所以我看到爸在客厅抽烟,我心里那个火就往上蹿。我不是冲他,是冲我自己。我拦不住我爸,我以为我至少能护住我儿子。”
李梅靠在洗碗台边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去年张强的父亲住院,张强请了一周假回老家。回来以后他瘦了一圈,什么也没提。
她问过,他只说“还好”。现在才知道,那三个字底下埋着多深一道口子。夜里十点多,李梅把乐乐哄睡了,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纸条。
“爸爸少抽烟”,是她小学二年级写的。铅笔字歪歪扭扭,旁边还画了一个小人,留着两根辫子。
她太记得那天放学,她趴在院子里的小桌上写作业,父亲蹲在墙根抽烟,烟雾被风吹过来,呛得她直咳。她撕了半张作业纸,写下这几个字,跑过去塞进父亲手里。父亲看了半天,笑了笑,把纸条折好,揣进上衣口袋里。
她以为他早就丢了。二十年了,可他一直揣着。
李梅想起包里那半包烟。父亲走的时候,烟和打火机都留在茶几上,唯独这张纸条,他收在那件旧棉袄的内袋里。她收衣服准备洗的时候,纸从口袋滑出来。
她的眼泪突然就下来了。第二天一早,李梅给父亲打了电话。响了很久,老李才接,声音闷闷的。
“喂。”
“爸,我们晚上过来看您。”李梅说。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看啥,有什么好看的。”
“乐乐想您了。”李梅说完,又补了一句,“我也想您了。”老李没接这话,过了会儿说:“冰箱里菜不多了,你们来吃晚饭的话,我上午去买两样。”
李梅说好。挂了电话,她站在窗前,外头天阴着,风一阵一阵的。她想起从前,父亲每次从老家来,总拎着那个旧帆布包。
包里除了换洗衣裳,就是两样东西——一样是不值钱的家乡土特产,一样是那半包烟。现在他把烟留下了。
傍晚他们到的时候,老李正在厨房里择韭菜。他抬头看了他们一眼,视线在李梅脸上停了一瞬,又低下头去。“坐吧,饭快好了。”
乐乐跑过去:“外公,我帮您择菜。”老李笑了,脸上的皱纹舒展开:“你会择啊?”“会!”
乐乐搬个小板凳坐过去,认真地掰着韭菜根。老李在旁边看着,伸手摸了摸外孙的头。
李梅站在厨房门口,看见父亲的手背上满是老年斑。那双手曾经能提起半袋子粮食,能把她扛在肩上走二里地。现在择一把韭菜,指尖都在微微地颤。
张强在她身后站着,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臂。她回头,丈夫朝她摇了摇头,那意思很明白——别说了,他在给我们台阶下。
晚饭桌上,老李拿出一个玻璃瓶子给乐乐倒水喝,里面泡着枸杞。乐乐喝了一口说好喝,老李笑了:“外公明天再给你泡。”
饭后李梅去洗碗,老李坐在客厅看电视,张强陪乐乐搭积木。张强中途起身去阳台接了个电话,老李的目光跟着他的背影挪了挪,又转回来。
李梅擦着手走出来,坐在父亲旁边。老李盯着电视,换了个频道,又换了一个。“爸,”李梅开口,“那盒烟,我没扔。”
老李没应声。“我放在茶几抽屉里了。”李梅说,“您下次来,想抽就去楼下抽。”
老李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不是非要抽,就是一个人没事干,嘴闲。”“您想过来住就来,乐乐喜欢您。”李梅说完,看着父亲。
老李嘴唇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九点半,他们要走了。老李把乐乐送到门口,蹲下来给外孙拉了拉衣领。
“下个月再来,外公给你包粽子。”乐乐点头,也伸手给老李拉了拉衣领。李梅弯腰换鞋的时候,听见父亲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梅子。”
她直起身。老李站在门边,没看她,看着门口那盏声控灯。“那天我拎包走的时候,半道想起来,你小时候跟我回老家,在村口拿树枝在地上写字。”
他顿了一下。“你写的是——爸爸,别老抽烟。”
李梅愣住了。她早忘了这事。老李摆摆手:“回去吧,路上慢点。”
车门关上的时候,李梅坐在副驾,眼泪怎么都止不住。张强没说话,从纸巾盒里抽了两张递给她,然后发动车子驶出小区。后座传来乐乐的声音:“妈妈,外公哭了没?”
李梅擦了一把脸。“外公没哭。外公是高兴。”
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闪。李梅想,父亲最惦记的,始终不是那根烟。
电话响了,是母亲的号码。李梅接起来,那头沉默了几秒。“梅子,你爸刚给我打电话了。”
李梅没说话,等着。母亲的声音有点哽:“他说,你给他留了个座位,不赶他走了。”李梅握着手机,车窗外流动的灯光,全模糊成一片。
她想起五年前怀孕时,父亲在客厅抽烟,她说“爸,对胎儿不好”。父亲说开窗就行,抽完一支才掐。那时候她忍着,怕父亲生气,也怕自己显得不孝。
可是今天她明白了,父亲要的从来不是那根烟。他要的是一个位置,一个哪怕他老了、不中用了,仍然是这个家一员的位置。老李把烟戒了。
不是一下子戒的。李梅后来听母亲说,父亲回去那天晚上,坐在阳台的小板凳上,把那半包烟从茶几抽屉里拿出来,一根一根摆在面前。一共九根。
他看了很久,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泡了杯茶。从那以后,母亲再没在家里闻到过烟味。母亲在电话里说这事的时候,语气平常,像是在说今天买了什么菜。
“你爸说,嘴里闲了就嗑瓜子,实在不行就嚼两粒花生米。”李梅握着手机,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他让我别告诉你,”母亲顿了一下,“怕你觉得他在卖惨。”
挂了电话,李梅站在厨房里,水龙头还开着。她想起父亲那句“我不是非要抽,就是一个人没事干,嘴闲”。当时她以为那是台阶,现在才明白那是实话。
父亲退休六年了,母亲还在社区做保洁,他在家从早到晚,电视从新闻换到戏曲再换到天气预报,一天就过去了。烟是他手里唯一能抓住的东西。张强下班回来,看见李梅在厨房发呆,走过去把水龙头关了。
“怎么了?”李梅把母亲的话说了一遍。张强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下周末把爸接过来吧,我去买点瓜子和花生。”李梅看着他。
“我不是原谅他,”张强说,“我是觉得,他也不是故意的。”
周末老李来了。这次他没带烟,帆布包里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一大袋自己炒的花生。他把花生放在茶几上,对张强说:“你尝尝,放了一点点盐,不咸。”
张强抓了一把,吃了两颗,点点头。“香。”
老李像是松了口气,在沙发上坐下来。乐乐跑过去,往他腿上爬。老李把外孙抱起来,让他坐在膝盖上。
“外公,你还抽烟吗?”乐乐仰着脸问。
“不抽了。”老李说。
“那你会不会不高兴?”老李笑了,脸上的皱纹挤在一起。
“外公高兴。外公以后陪你搭积木。”李梅在厨房切菜,听着客厅里的对话,刀停了一下。
晚上吃完饭,老李主动去阳台收衣服。他一件一件取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沙发上。李梅说爸你放着我来,老李摆摆手。
“我闲着也是闲着。”张强在书房加班,门半开着。老李路过的时候,往里面看了一眼,没进去。
九点多,老李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李梅从卧室出来,坐到他旁边。电视里在放一部老片子,画面泛着黄。
“爸,”李梅说,“那张纸条,我收起来了。”老李没转头,盯着电视。
“什么纸条。”
“我小时候写的那个,‘爸爸少抽烟’。”老李沉默了一会儿。
“那个啊。我以为丢了。”
“没丢。”李梅说,“您一直揣着。”
老李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又换回来。过了好一会儿,他说:“那年你七岁,还是八岁。你妈跟我吵架,我蹲在门口抽烟,你跑过来,把那片纸塞我手里。”
他停了一下。“你那时候字还写不全,‘烟’字少了一横。”李梅鼻子一酸。
“我后来想,我这辈子也没给你留下啥,”老李说,“就这张纸条,是你给我写的。”
电视里的台词一句一句往外蹦,客厅里没人再说话。李梅把手伸过去,放在父亲的手背上。那只手粗糙,指节粗大,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纸。
老李没动,也没抽开。
第二天早上,李梅起来做早饭,看见茶几上放着一个塑料袋。打开一看,里面是两斤多饺子皮,还有一盆调好的馅。老李站在厨房门口,系着围裙。
“你妈让我带来的,说你们忙,包好了冻上,想吃就煮。”李梅看着那盆馅,韭菜鸡蛋,是她从小吃到大的味道。
“爸,您几点起来的?”
“五点多,睡不着。”老李说,“年纪大了,觉少。”
李梅没再问。她洗了手,站在父亲旁边,开始包饺子。老李擀皮,她包。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手上的活儿却配合得刚好。父亲擀的皮还是老样子,中间厚边上薄,一个接一个,不紧不慢。
张强起床后看见一桌饺子,愣了一下。老李说:“你尝尝,梅子小时候最爱吃这个。”张强夹了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老李笑了,低下头继续擀皮。
那天下午老李要回去,李梅送他到小区门口。公交车还没来,父女俩站在站牌底下。风有点大,老李把棉袄的领子立起来。
“爸,”李梅说,“下周末还来吧。”老李点点头。
“您要是想抽烟,”李梅顿了一下,“就去楼下抽一根。别憋着。”老李看着她,嘴唇动了动。
“不抽了。真不抽了。”
公交车来了。老李上车前,从兜里掏出一样东西,塞到李梅手里。是个铁盒子,巴掌大,磨得边角都掉了漆。
李梅打开,里面是一沓纸片,有的泛黄,有的还新。最上面那张,是她七岁写的“爸爸少抽烟”。下面是她小学时的成绩单、中学时的奖状复印件、结婚时的请柬。
每一张都叠得整整齐齐,按年份排着。“你给我的东西,我都留着。”老李说完,转身上了车。
李梅站在站牌下,抱着那个铁盒子,看着公交车慢慢开远。她想起昨天父亲说,这辈子也没给她留下什么。可他留了。
他把女儿一辈子都收在这个铁盒子里,从七岁那行歪歪扭扭的字,一直收到现在。她回到家,把铁盒子放在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和她自己的首饰盒并排。然后她打开钱包,把那张泛黄的纸条抽出来,重新夹进去。
窗外天快黑了。客厅里没有烟味,茶几上摆着父亲炒的花生。乐乐坐在地板上搭积木,嘴里哼着外公教他的老调子。
李梅在沙发上坐下来,剥了一颗花生。很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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