赛里木湖七伤拳的山河经济学

最近新疆赛里木湖景区搞了一次别开生面的"沉浸式互动体验项目"——七名工作人员与一名旅游车司机进行了一场激烈的"肢体交流"，最终游客方以被抬进医院的战绩惜败。

近日景区通报处理得雷厉风行：董事长免职，总经理记大过，票务经理撤职，管委会从上到下诫勉的诫勉、警告的警告。表面上看，这是一场"管理失控"的意外；但往深处一琢磨，你会发现这里面蕴含着深刻的制度自信——景区什么都不用干，守着一片湖就能日进斗金，这叫"躺赢"；游客什么都没做错，挨一顿揍就得躺着养伤，这叫"躺伤"。

一个躺赢，一个躺伤，可谓"一躺两制"，这就叫共同躺平，共同高质量提质增效，共同谱写了新时代山河经济学的壮美篇章。

一、山河的资产负债表：从"公器"到"资产"

要理解这门经济学，得先翻翻历史账本，看看我们的山河是怎么从"老天爷的馈赠"变成"地方政府的固定资产"的。

遥想三代之时，周天子祭天下名山大川，五岳视三公，四渎视诸侯。那时候山河是神权的象征，是天地之气交汇的道场，不是财政的提款机。天子登山，是为了"报天之功"；诸侯祭川，是为了"安民之业"。

始皇二十八年东巡郡县，泰山封禅，刻石颂德，又东游海上，祀八神。史书记载"群臣从者"浩浩荡荡。但泰山脚下黎庶该砍柴的砍柴，该放羊的放羊，顶多被卫兵隔开一段距离看个热闹。始皇帝再霸道，也没说"此山已被大秦文旅集团特许经营，闲杂人等购票入内"。

汉武帝更夸张，一生八登泰山，封禅祭天。《史记》里记载封禅大典，"四方来观者皆献祭品"，但那是自愿的乡土贡物，不是强制门票。武帝还在泰山脚下修明堂、建离宫，搞了一堆"配套基建"，但唯独没围刀片铁丝网。

到了唐代，唐高宗李治带着武则天封禅泰山，那是帝后同登的千古盛事。玄宗李隆基更潇洒，亲自撰写《纪泰山铭》，刻于泰山之巅。那时候文人墨客如李白杜甫，想上泰山就上泰山，不用买门票。

杜甫写"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如果放在今天，得先买门票115元，再坐中天门索道100元，到山顶还得买碧霞祠香火票——诗圣怕是刚爬到半山腰就得吟"囊中已羞涩，一览钱包小"了。

徐霞客穷游三十年，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愣是没破产——不是因为他是富二代，而是因为那时候的山是山、水是水，不收门票，只收足迹。你想爬泰山？可以，腿是你自己的；你想游黄山？随意，命是你自己的。

唯一要花钱的地方，是山顶碧霞元君祠的"娘娘票"，每人二钱银子。但那是香火钱，不是山钱。山还是免费的，庙是收费的，产权分得很清。

清代乾隆帝六下江南，也没见他把西湖圈起来搞"乾隆皇帝特许经营"。

古人虽然不懂物权法，但懂基本的边界感。

到了共和国前30年，山河景观依然是全民福利的一种。

无锡锡山公园1953年开放，门票三分钱；南京玄武湖1970年，门票五分钱；北京各大景点，普遍五分或一角。那时候公园运营靠财政补贴，亏损是常态，但没人觉得丢人——"为人民服务"嘛，亏就亏了，山河本来就不是用来赚钱的，是用来给人民喘口气的。山河是"福利设施"，吃的是财政饭，干的是公益活，定位清晰，人畜无害。

转折发生在2000年。国家计委一纸文件，把二十个国家级景区的定价权下放给了地方政府。从此，山河不再是"公器"，而是"资产"；不再是"福利设施"，而是"特许经营项目"。从三分钱到三百元，中间隔着的不是通货膨胀，而是产权逻辑的根本性翻转——从"全民所有、政府供给"变成了"政府所有、企业专营、百姓付费"。

二、西方资本主义国家的假惺惺做法

说到这里，有些同志可能会不服气：收点门票怎么了？全世界哪个国家不收费？还真不是。咱们不妨看看那些"一贯以麻痹、欺压工农民众为能事"的西方资本主义国家，是怎么对待山河的。

英国十五个国家公园，从湖区到峰区，入口处统统免费。官方说得直白："Do you have to pay to get into a National Park? Not in the UK."

德国、瑞士、奥地利、意大利，自然景观本身不设闸机，你爱爬哪座山爬哪座山，唯一的收费项目是游客中心的展览——那是知识付费，不是山河租金。

北欧更绝，挪威、瑞典、芬兰依托"漫游权"传统，全民免费进入，连露营都免费。人家的逻辑是：山河属于全体国民，政府只是受托管理人，哪有管家向主人收门票的道理？

美国有的国家公园倒是收费，但收得是象征意义。黄石公园三十五美元一车，能坐十五个人，人均两块三，管七天；年票八十美元，覆盖全车；每年八个免费日，军人、老人、残障人士、四年级学生全免。最关键的是，门票收入的百分之八十留在本地维护步道和设施，百分之二十补贴不收费的公园。美国佬把账算得清清楚楚："你的钱用来修你脚下的路。"

日本国立公园大部分区域免费开放，仅部分特定设施收费。

反观咱们，门票收了多少、去了哪里、修了什么，一概黑箱化，问就是"收支两条线"，再问就是"商业机密"。

你看，连资本主义国家都明白一个道理：自然景观是公共信托资产，不是企业的资产负债表。尽管这是假惺惺的资产阶级作态。但问题正在于——咱们是社会主义人民共和国，横不能连"资本主义免费的惺惺作态"都不如吧？

三、当山河被"资产负债表化"，老天爷也收不到利润

有些同志可能觉得，谈钱太俗，那咱们谈谈风水。

泰山之前就搞了一个大动作：沿着山脊线架设了135公里滚筒式刀片刺绳铁丝网，总投入两千五百多万元。这种网常见于边境线、监狱和军事禁区，现在被用来防驴友走"野路"。

有网友甚至痛心疾首：泰山乃五岳独尊，东方青龙，帝王之气所在，历代封禅之地。你现在用带刀片的铁丝网把它捆起来，这叫"缚住青龙"，有伤天和。

我虽不信风水，但信逻辑。

古人讲"天人合一"，山河是天地之气交汇的地方，刮风下雨滋养万物，从来不收服务费。你现在把它圈起来、装闸机、架铁丝网，给老天爷的免费客厅装了收费处，但问题是老天爷并没有收到这笔钱。

于是，背黑锅的是老天爷和土地公——"山火""生态破坏"都是他老哥俩的错；捞好处的是地方特许公司——"门票收入""融资抵押"都是地方的业绩。两千五百万建铁丝网防逃票，这哪是防火防虫？这是防民如防贼。

赛里木湖的拳头、稻城亚丁的省道收费站、泰山的刀片网——这是同一套"山河经济学"的三种表现形式。稻城亚丁把2022年才挂牌的S462省道圈成"景区内部道路"，不坐一百二十元的摆渡车就不让过；《公路法》第九条明令禁止非法设卡收费，但景区照干不误。

这让人想起古代的山匪："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买路财。"唯一的区别是，山匪没有文旅局发的营业执照。古代拦路抢劫是死罪，今天至少得有个"破坏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秩序罪"吧？

四、绿水青山怎么就成了"地方债的金山银山"？

"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这经是好经，可惜被很多地方唱歪了。这句话原意是生态价值转化为民生福祉，现实却是生态价值转化为地方财政和平台公司债务。

山东蒙山龟蒙景区，把收费权质押给银行，换了十亿四千五百万贷款；某中部5A级景区，门票收入占所在县财政收入的百分之十五。

山河成了地方政府的"提款机"——先圈地、再赋权、后质押、最后拿贷款去填其他窟窿。绿水青山确实是金山银山，但山里的金子挖出来，没装进老百姓的口袋，装进了地方债的窟窿。

这背后不是"资本的无耻"，而是"权力的豪横"——权力创设垄断，企业执行圈占，暴力维护秩序。景区公司不是在市场竞争中求生存，而是在行政特许下坐地收租。

真正的自由资本需要讨好消费者，景区垄断资本只需要讨好一个对象：给它特许经营权的政府。

五、让山河回归自然，主权回归人民

事已至此，总得给条活路。以下方案，由激进到务实，由理想到玄学，任君采撷。

方案甲：全盘免费开放。

维护成本由财政承担。理由很简单：人民已经通过纳税行为，完成了对国家的财政义务——政府若说税款不足以覆盖景区维护，请根据"谁主张谁举证"的原则，出示账本，让人民看看钱都花哪儿了。

地方喊亏损？那正好，不收门票就不用运营，正好裁汰冗员、精兵简政，一举多得。

方案乙：占山为王，但要名正言顺。

既然要搞企业化经营，就彻底一点。各山头划归中央或地方政府，所有权从"国土主权"中剥离，变成"地方特许资产"。既然是企业，就别穿政府的马甲；既然是政府，就别干企业的勾当。

产权清晰了，责任也就清晰了——别一边打着"全民所有"的旗号，一边干着"资源独占"的买卖。

方案丙：西湖模式，放水养鱼。

杭州2002年拆西湖围墙，年损失两千六百万门票，但旅游收入从二百九十四亿涨到四千零五亿。这说明免费不是做慈善，是经营的高级形态——地方政府要学会算大账：游客来了要吃饭、住宿、买东西，税从别处收，而且收得更多、更体面。

请让山河回归自然，让主权回归人民。这是社会主义制度的底线，而不是制度天花板。

绿水青山枉自多，处处收费奈若何？

泰山脊上刀片网，稻城路霸亦猖獗。

赛里木湖七伤拳，躺赢景区躺伤客。

天若有情天亦老，徒呼人民与共和。

——读8月3日中国新闻网《赛里木湖景区工作人员殴打旅游车司机处理情况》。浮想联翩，不吐不快。雨后初晴，旭日临窗。遥望天山，欣然命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