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铁锅,今年三十八,开了十年大货车,全国各地哪都跑过。我这名字是我爹给起的,他说贱名好养活,铁锅嘛,摔不烂砸不碎,命硬。我这辈子最得意的事儿,就是娶了王翠芳。翠芳在商场卖衣服,人长得精神,嘴也甜,当年我追她的时候,她压根儿看不上我一个跑车的。后来是我连着三个月,每次出车回来都去她柜台站着,她赶我我也不走,给她买饭,帮她和顾客周旋,硬是用死皮赖脸的劲儿把她磨到手了。
我们俩结婚十一年,儿子小牛十岁,在镇中心小学上四年级。小牛随我,虎头虎脑的,皮实,学习成绩不上不下,就是爱踢球。我们家住在县城边上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两室一厅,不大,但以前就我们一家三口,住着也算温馨。
可这一切,都在上个礼拜三彻底变了。
那天我是早上回来的。那趟跑的是山西拉煤,来回走了五天,整个人累得像散了架。回家的时候是上午九点多,我估摸着翠芳已经去上班了,小牛也上学了,想着洗个澡好好睡一觉。结果拿钥匙一开门,我就觉得不对劲。
门口多了两双鞋,一双是沾着泥点子的老式布鞋,一看就是我那乡下丈母娘赵大脚的。还有一双,是那种医院里才见的棉拖鞋。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
客厅里,丈母娘赵大脚坐在沙发上,眼圈红红的。看见我进来,她蹭地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来回搓,那模样说不出的局促。我往里一看,客厅靠窗那地方,原来放摇椅的位置,现在搁了一张医院的护理床,床上躺着个人。
我走近两步才认出来,那是我小姨子,王麦穗。
麦穗比我小十岁,今年才二十八。她跟翠芳虽然是亲姐妹,但长得不像。翠芳是圆脸盘,大眼睛,看着就喜庆。麦穗是瓜子脸,单眼皮,皮肤白得没血色,以前也是个利落姑娘,在县里的纺织厂当会计。后来经人介绍嫁到了隔壁县,那男的家里开了个小超市,日子本来过得还行。
我对麦穗的印象,一直停留在几年前她结婚的时候。那会儿她穿着红旗袍,笑得很甜,挨桌敬酒的时候还跟我开玩笑,说姐夫你以后可不能欺负我姐。我说我哪敢啊,你姐不欺负我就算烧高香了。
后来她结婚后,我们走动就不多了。就是逢年过节,她和那男的回来看看老丈人他们,我们见个面吃顿饭。去年我隐隐约约听翠芳提过一嘴,说麦穗两口子好像闹矛盾,那男的在外面有人了。我当时还骂了两句,说这孙子不是东西。翠芳说,家家有本难念的经,具体的事儿她也没跟我细说。
可我怎么也没想到,再见到麦穗,会是这么个场景。
她躺在床上,盖着一条薄被子,只露出脑袋和两只手。人瘦得厉害,颧骨都突出来了,眼窝深深地凹进去。以前虽然也不胖,但现在几乎是皮包骨。她醒着,眼睛睁得很大,但是没神,直愣愣地盯着天花板,听见我进来的动静,眼珠子动了动,看了我一眼,嘴唇哆嗦了一下,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那一瞬间,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不是心疼,也不是生气,就是懵,彻彻底底地懵了。
“妈,这,这是咋回事?”我声音都变了调。
赵大脚还没开口,眼泪先掉下来了。她一边抹眼泪一边说:“铁锅啊,麦穗她……她遭了大罪了。她跟那个没良心的离了婚,回来住。前阵子下雨,她去镇上买东西,被一辆小货车给撞了。那挨千刀的司机还跑了,到现在没抓着。麦穗捡回一条命,可这腿……大夫说伤到了脊梁骨,下半身动不了了。”
我听着,脑子嗡嗡的。瘫痪?这两个字像两块大石头,轰隆一下砸在我心口上。我下意识地问:“那,那怎么不住院?怎么不在医院治?”
“住了一个多月了,”赵大脚擦着鼻涕,“大夫说,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是回家养着,靠她自己慢慢恢复,也许……也许还有希望。医院一天那么多钱,我们住不起啊。”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喉咙里像是堵了东西。我的目光从麦穗脸上移到她身上那条薄被子上,被子下面,两条腿的形状几乎看不出来,扁扁的,像是空的。我不敢再看了,那感觉太难受了。
就在这时候,卧室的门开了,王翠芳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了一件我从来没见过的黑色连衣裙,头发也剪短了,整个人看起来干练了不少,但也憔悴了。她手里拎着一个很大的行李箱,轮子在地上拖动,发出咕噜噜的声音。
“你回来了?”翠芳看见我,声音很平静,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说的话。
“你这……你这是什么打扮?你要去哪?”我心里那股不好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翠芳把行李箱拖到客厅中间,立好,然后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说:“铁锅,我跟你说个事儿。公司有个外派的名额,去新疆那边一个新开的商场当主管,我申请了。要去六年。”
我以为我听错了。
“你说啥?”
“我说,公司派我去新疆,要去六年。”翠芳一字一顿地重复了一遍。
客厅里一下子安静了。赵大脚低着头不说话,麦穗在床上闭上了眼睛,像是睡着了一样。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我愣在原地,大概有那么十几秒的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然后,一股子火,从脚底板直冲脑门。那火不是慢慢烧起来的,是轰的一下,像汽油桶爆炸了一样。
“王翠芳!”我吼了出来,声音大得连我自己都吓了一跳,“你再说一遍?你把你妹妹接过来,你告诉我她瘫了,然后你跟我说你要去新疆,去六年?你他妈当我是傻子吗?”
翠芳的脸白了一下,但她咬着嘴唇,没有退缩。她说:“我不是跟你商量,这事儿已经定了。公司那边催得急,今天的火车票。麦穗的情况你也看见了,她需要人照顾。我妈腰不好,爸身体也不行,照顾不了她。我只能把她送到咱家来。”
“送到咱家来?谁来照顾?啊?你告诉我谁来照顾?”我指着自己的鼻子,“我吗?我一个跑大车的,我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小牛我都顾不上,你让我照顾一个瘫痪的病人?王翠芳,你脑子是不是被驴踢了?”
“你喊什么喊!”翠芳的声音也高了起来,眼睛里有了泪,但她忍着没让掉下来,“你就知道喊!我不去怎么办?麦穗现在这个样子,后续康复要钱,吃药要钱,什么都得要钱!你一个月跑车挣那点钱,够干啥的?小牛马上要上初中了,学费补习费哪样不要钱?新疆那边工资翻倍,还有外派补贴,六年下来能攒一笔钱。你以为我想去?我妹妹躺在这儿,我心里好受?”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哽咽了,但最后还是硬生生把眼泪憋了回去。她就那么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委屈,有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决绝。
“那我呢?小牛呢?这个家呢?”我声音哑了,“六年啊翠芳,不是六天,不是六个月!小牛才十岁,你这一走,他连妈都见不着几面。你考虑过我们没有?”
“我考虑了,我都考虑了。”翠芳抹了一把眼睛,“小牛大了,懂事了,你能照顾。麦穗……她也用不着你端屎端尿,她上半身能动,你只要每天帮她翻翻身,做做饭,其他的她自己能行。你就当她不存在,给她口饭吃就行。”
“当她不存在?”我被这话气笑了,“王翠芳,你说的这是人话吗?一个活生生的人躺在那儿,我怎么当她不存在?再说了,我一个男人,她是我小姨子,这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让我这张脸往哪搁?”
“脸面重要还是人命重要?”翠芳突然拔高了声音,指着床上的麦穗,“你看看她,你看看她现在的样子!她是我亲妹妹!我不管她,谁管她?让她回村里等死吗?”
我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麦穗还是闭着眼睛,但眼角有泪水滑下来,顺着太阳穴流进了头发里。她的手在被子上紧紧地攥着,骨节都发白了。
那个样子,让我满肚子的火,突然一下被什么东西给浇灭了。不是不气了,是气不出来了。心里头堵得慌,闷得慌,像是压了一块千斤重的大石头。
我沉默了。翠芳也不再说话,就那么站着。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脚开口了,声音怯怯的:“铁锅,翠芳也是没办法。你别怪她。要不……要不还是我把麦穗带回去吧。我照顾她,我死不了就能照顾她。”
“妈,你别说了。”翠芳打断她,“你那个腰,弯都弯不下去,你怎么照顾?这事儿就这么定了。”
她说着,拉起行李箱的拉杆,就要往门口走。
“你现在就走?”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
“下午两点的火车,再不走来不及了。”翠芳没看我,低着头换鞋,“铁锅,算我求你。等我回来,我给你当牛做马。这几年,家里就拜托你了。”
她说话的时候,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她,看着这个跟我过了十一年的女人。她从来不是个软性子的人,但她也从来没这么犟过。我知道,她一旦决定了的事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王翠芳,”我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对劲,“你是不是觉得,我刘铁锅就是个傻子?你把这摊子事儿往我身上一扔,你就拍拍屁股走了?你要外派,这事儿你早不跟我说晚不跟我说,偏偏你妹妹进门了,你才跟我说。你当我是什么?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敢把你怎么样?”
翠芳换好了鞋,直起腰来,看着我。她的眼睛红红的,但眼神很坚定。
“我没把你当傻子,我就是没办法。”她说,“铁锅,我知道我对不起你,对不起这个家。但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事儿你管不管?”
“我管你大爷!”我猛地一脚踹在旁边的鞋柜上。
砰的一声巨响,鞋柜的门被踹了个窟窿,碎木头渣子掉了一地。赵大脚吓得一哆嗦,床上的麦穗也猛地睁开了眼睛,惊恐地看着我。
“你给我听好了王翠芳,”我指着她,手指头都在哆嗦,“你今天要是敢出这个门,咱俩就离婚!这日子没法过了!我是娶了你,我不是娶了你一大家子!你把你瘫了的妹妹扔给我,你自己跑新疆去逍遥快活,你想得美!想吃巴掌你明说,用不着这么拐弯抹角地恶心我!”
翠芳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没有一点血色。她看着我,就那么看着,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她松开行李箱的拉杆,朝我走过来。
我以为她要说软话,或者跟我吵。但她没有。她走到我面前,抬手就给了自己一个嘴巴。
啪的一声,又脆又响。
我愣住了。
翠芳的左脸立刻红了起来,五个手指印清晰地印在上面。她嘴唇哆嗦着,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但她还是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刘铁锅,这一巴掌,是我欠你的。我知道你委屈,你生气,你怎么骂我都行。但这个家,不能散。麦穗,不能不管。我走,是为了挣钱,不是去享福。你在家受苦,我记着,我一辈子都记着。你要是想离婚,等我回来,我跟你办手续。但这六年,算我求你,帮我撑过去。”
说完,她深深地给我鞠了一躬。
然后,她转身,拉起行李箱,头也不回地开门走了。
门砰的一声关上,楼道里传来行李箱轱辘滚动的声音,越来越远,最后消失了。
我站在原地,一动不动。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心里头翻江倒海,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赵大脚在沙发上哭出了声。床上的麦穗,用被子蒙住了头,被子下面传来压抑的、沉闷的哭声。
那一天,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我就那么站在客厅里,站了很久很久。直到窗外的天渐渐暗下来,直到楼道里传来小牛放学回来的脚步声。
“爸?我回来了!咦,我姥姥来了?”小牛推开门,书包还没放下,就看见了客厅里的变化。他愣了一下,然后跑到那张护理床边,好奇地看着蒙在被子里的麦穗,“这是谁啊?”
被子里的人动了一下,没有回答。
小牛回头看我,又看赵大脚,小小的脸上写满了疑惑。
我看着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一夜,我睡在了客厅的沙发上。翻来覆去,一夜没合眼。卧室里空着,麦穗的床在客厅角落,偶尔能听见她翻身的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吵到我。
我想着翠芳临走前说的那些话,想着她脸上的巴掌印,想着她红着眼圈给我鞠躬的样子。我心里的火,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沉重的悲凉。
这日子,怎么就过成了这样?
第二天一早,赵大脚走了,说是家里老头子一个人不行。临走前她拉着我的手,老泪纵横,一个劲儿地说对不起我,说我是个好女婿,他们王家欠我的。我说妈你别说了,走吧,路上小心。
送走丈母娘,回到家里,看着空荡荡的屋子,看着客厅里那张刺眼的护理床,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从今天起,这个家,就剩下我,一个十岁的孩子,和一个瘫痪的女人了。
王翠芳,你可真行。
我站在客厅中间,忍不住骂了一句。
“操!”
这一声骂,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响亮,也特别无力。
第二章:死扛
翠芳走后的头三天,我整个人都是懵的。那感觉就像开车跑长途,半夜里遇上团雾,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硬着头皮往前蹭。
家里的节奏一下子全乱了。
以前翠芳在的时候,家里的事儿我基本不用操心。她每天早起给小牛做饭,送他上学,然后去上班。晚上回来收拾屋子洗衣服,啥都弄得利利索索的。我就是跑车回来,往沙发上一瘫,等着吃饭。偶尔帮她搭把手,她还嫌我笨手笨脚的。
现在翠芳走了,这些活儿呼啦一下全砸在我头上。更要命的是,还多了个麦穗。
说实话,头两天我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办。面对麦穗,我就觉得浑身不自在,手脚都不知道往哪搁。她是我小姨子,可我们俩以前真不算熟,说过的话加起来估计都没几箩筐。现在突然要我照顾她的吃喝拉撒,这他妈叫什么事儿?
第一顿饭,我就犯了难。
早上小牛上学后,我琢磨着总得让人吃饭吧。我到厨房翻了翻,冰箱里还有点青菜和鸡蛋,就下了两碗挂面。我自己那碗,我站在厨房三口两口就扒完了。然后端着另一碗,走到客厅。
麦穗已经醒了,靠着枕头半坐着。她看我端着碗过来,眼神有点躲闪,小声说了句:“谢谢姐夫。”
那声音哑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了。
“嗯,吃吧。”我把碗放在床边的凳子上,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我站在那儿,走也不是,不走也不是,尴尬得要死。
麦穗拿起筷子,手有点抖,夹了几根面条送到嘴里,慢慢嚼着。她吃得很慢,也很安静,几乎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我杵在这儿跟个监工似的,她肯定不自在。我就赶紧走开了,躲进卧室里,把门虚掩上。
过了大概二十多分钟,我估摸着她吃完了,出去一看,碗里还剩大半碗,面条都坨了。她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像是累了。
“怎么就吃这么点儿?”我忍不住问。
“吃饱了,姐夫。”她睁开眼睛,勉强笑了笑,“我本来就吃不多。”
我没再说什么,把碗收了。洗碗的时候,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那碗面我自己尝过,说实话,清汤寡水的,盐都没放匀,确实难吃。但我觉得,她不吃,可能也不全是因为难吃。
下午,更难的事儿来了。
我在卧室里给车队打电话,想问问最近有没有往南边跑的活儿。正说着,听见客厅里传来砰的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我赶紧挂了电话跑出去,一看,脑子嗡的一下。
麦穗整个人摔在地上,半个身子趴在床边,被子也拖在地上,旁边的小凳子翻倒了。她正用两只胳膊撑着地,拼命想把自己撑起来,但下半身根本使不上劲儿,脸憋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
“你干啥呢!”我赶紧跑过去。
“我……我想上厕所……”她咬着嘴唇,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我想自己试试,没……没撑住。”
那一刻,我真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
我怎么就没想到这个?她一个活人,总得上厕所吧。翠芳在的时候,这事儿肯定是她帮忙。现在翠芳走了,我一个大男人,这这这……这怎么弄?
我站在那儿,脑子飞快地转,可就是转不出个办法来。弯腰去抱她?不行不行,我是她姐夫,这成何体统?可不抱,难道就让她在地上躺着?
“姐夫,你……你扶我一把就行。”麦穗像是看出了我的难堪,声音更小了,“我撑着床沿,你托我一下,我能上去。”
我咬了咬牙,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刘铁锅,你他妈还是个男人吗?人家都这样了,你还在这儿磨磨唧唧的!
我蹲下去,把她的胳膊搭在我肩膀上,一只手托着她的背,另一只手从她膝盖弯下面穿过去。她比我想象的还要轻,轻得像一把干柴。我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把她抱了起来,放回到床上。
整个过程可能也就十几秒,但我感觉像是过了一个世纪。我把她放好后,立刻把手缩回来,退后两步,脸烧得厉害,看都不敢看她。
“谢谢姐夫。”麦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点鼻音。
“那个……厕所……”我抓了抓头发,忽然想起来,翠芳临走前好像提过一句,床底下有个便盆。我弯腰一看,果然有个白色的塑料便盆。
我把便盆拿起来,放到她手能够到的地方,然后背过身去,说:“东西在床上了,你……你弄好了喊我。”
说完,我快步走进卧室,把门紧紧地关上。
靠在门板上,我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胸口闷得发慌。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啊!
晚上小牛回来,倒是给家里添了点活气。这小子心大,对于他妈出差这事,虽然也嘟囔了几句想妈妈,但转头就被我给他买的变形金刚吸引了注意力。对于家里多了个小姨,他也没表现出太大的好奇,就是吃饭的时候,端着碗跑到麦穗床边,歪着脑袋看她。
“小姨,你为啥老躺着啊?”
麦穗愣了一下,然后轻声说:“小姨生病了,腿没力气,站不起来。”
“哦,”小牛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等你有力气了,能带我去踢球吗?我爸踢得可臭了。”
“刘小牛!”我瞪了他一眼。
麦穗却笑了,那是我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看到她笑。虽然只是嘴角弯了弯,很淡,但确实是在笑。她说:“好,等小姨好了,就带你去踢球。”
那一刻,我心里某个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戳了一下。
日子就这么别别扭扭地过着。我推掉了好几个长途的活儿,只接一些当天能来回的短途。这样钱少了很多,但没办法,家里离不了人。
每天早晨,我早早起来做早饭,然后送小牛上学。回来后,帮麦穗擦脸,把早饭端给她。中午随便对付一口,下午趁她午睡的时候,我赶紧出去跑一趟短活儿,赶在小牛放学前回来。
最难的是晚上。帮麦穗上厕所这事儿,虽然我每次都用最快的速度,而且尽量背着脸,但那种尴尬和别扭,还是像根刺一样扎在我心里。我们俩之间,话越来越少。她大部分时间就是躺在床上,看着窗外,或者闭着眼睛。我也不知道她是在睡觉,还是在想事情。有时候我坐在沙发上,看着她那个样子,就感觉这屋子里像是住着个活死人,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试着给翠芳打过电话,可那边不是在通话中,就是关机。给她发微信,她偶尔回一两条,也都很短,说在培训,很忙,一切都好,让我照顾好家。我再想多问几句,她就不回了。
我心里那股无名火,又慢慢蹿上来了。
第五天晚上,出事了。
那天我跑了一趟隔壁县送家具,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路上堵车,我急得满头汗,给小牛班主任打电话,说让孩子在学校门卫室等我一会儿。等我紧赶慢赶回到县城,接上小牛,回到家的时候,已经快八点了。
一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开灯。
麦穗躺在床上,脸色发白,嘴唇干裂,额头上一层虚汗。她听见动静,睁开眼睛,看见是我,眼泪唰地就下来了。
“怎么了这是?”我赶紧跑过去。
“没事……”她声音发抖,“就是……有点憋得慌。”
我低头一看,床单湿了一大片,连被子都洇湿了。一股味道弥漫开来。
我瞬间就明白了。
她没忍住。
从我早上出门,到现在,整整快十二个小时了。她一个下半身没知觉的人,根本控制不了。
“你……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我声音都变了调。
“我……我手机掉地上,够不着……”她哭着说,声音里全是委屈和绝望,“姐夫,对不起……我弄脏了……”
小牛站在门口,探着脑袋往里看,小声问:“爸,咋了?”
“小牛,你先回屋写作业,把门关上!”我吼了一句。
小牛吓得一缩脖子,赶紧跑回自己屋,砰地把门关上了。
我看着床上的一片狼藉,看着麦穗那张因为羞愧和痛苦而扭曲的脸,我心里头,这些天积攒的所有火气、憋屈、委屈,在这一刻,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炸药包,轰隆一下,全炸了。
我没有对她发火。她那个样子,我怎么发火?
但我对自己发火了。
我转身走进厨房,一拳砸在墙壁上。
砰!
墙皮掉了一块,我的手背钻心地疼。
操!操!操!
我在心里一连骂了无数声。我恨王翠芳,恨她把这个烂摊子扔给我。我恨那个撞了麦穗逃跑的司机,恨那个跟麦穗离婚的狗男人。我更恨我自己,恨我自己没本事,挣不来大钱,解决不了这些破事儿。
但发火没用。日子还得过。
我靠在厨房墙上,闭着眼睛站了两分钟,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我深吸一口气,走回客厅。
“没事儿,麦穗,没事儿啊。”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和一些,“谁还没个不方便的时候。你别动,我来收拾。”
我打了一盆温水,拿了两条毛巾。先把被子掀开,把湿了的床单小心翼翼地抽出来。然后,我拧了毛巾,开始给她擦。
她穿着一条棉质的睡裤,已经湿透了。我犹豫了一下,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知道现在不是讲究的时候。我把心一横,小心翼翼地帮她脱掉外面的睡裤。
她里面穿着内裤,也湿了。我别过头去,用毛巾快速地帮她擦干净,然后用被子把她下半身盖好。
整个过程,她都把脸埋在手心里,肩膀一抖一抖地,无声地哭着。
我没说话,把脏了的床单和内裤拿到卫生间,扔进盆里,打开水龙头。
凉水哗哗地冲在我手上,也冲在那一片污渍上。我看着那浑浊的水流,鼻子忽然一酸。
我刘铁锅,活了三十八年,上对得起父母,下对得起儿子,从没干过什么亏心事。可老天爷,你他妈为啥要这么折腾我?
那一刻,我忽然特别想王翠芳。想她在家的时候,热饭热菜,干净衣服,还有那些唠叨。虽然烦,但那是日子。
现在,这还叫日子吗?
我把东西洗完晾好,回到客厅。麦穗已经不哭了,就那么躺着,眼睛空洞地盯着天花板。
“姐夫,谢谢你。”她声音哑哑的,“你是个好人。”
好人?
我苦笑了一下。
“别多想了,早点睡吧。”我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
那一晚,我又失眠了。躺在床上,手背还隐隐作痛。我想了很多很多,想翠芳,想小牛,想家里的房贷,想我那辆开了好几年的破货车,想躺在客厅里的麦穗。
想到最后,脑子都木了。
算了,不想了。既然事情摊到头上了,躲是躲不掉的。扛吧。
死扛。
第三章:泥潭
接下来的日子,我感觉自己像掉进了一个泥潭,每天都在挣扎,可就是爬不出去,反而越陷越深。
照顾麦穗这件事,虽然慢慢摸索出了一些门道,但那种无时无刻不在的压抑感,却越来越重。她很少主动跟我说话,大部分时间就那么安静地躺着,要么看窗外,要么闭着眼。我有时候跟她说话,她也只是简单应一声,眼神总是躲躲闪闪的。我知道她心里苦,觉得拖累了我,可我嘴笨,也不知道该怎么开解她。
这还不是最要命的。最要命的是,因为分心,我的工作上出了大纰漏。
那天是个周五,我接了一趟往市里送水产的急活儿。老板在电话里催得火急火燎,说这批货是供应一个酒店婚宴的,耽误了时辰就得全砸手里。我本来不想接,因为那天小牛学校下午有家长会,我得去。可老板开出的运费比平时高了三成,我一咬牙,就应了。
我想着,快去快回,应该能赶得上。
早上把麦穗安顿好,给她床边放了足够的水和面包,把电视遥控器放在她手边,又叮嘱了好几遍有事打电话。然后我送小牛上学,跟他说下午家长会我尽量赶回来,要是赶不回来,就让他跟老师说一声。
小牛撇撇嘴,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点了点头。
我开着我的破货车,一路往市里赶。路上车多,走走停停的,我心里就有点毛躁。到了水产市场,装货又耽误了不少时间,等全部弄好上路,已经快十一点了。
从我们县到市里,正常跑高速得一个半小时。我算着时间,应该能在下午一点前赶到,卸完货立马往回开,家长会是下午三点半,紧赶慢赶也许能卡着点到。
可人算不如天算。
车子上了高速没多久,我就开始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麦穗中午吃的面包够不够,她喝水会不会又把杯子打翻?一会儿又想着小牛最近成绩好像有点下滑,老师要是问起来我该怎么说?一会儿又想起翠芳,她走了快一个月了,电话越来越少,她到底在那边过得怎么样?
就这么胡思乱想着,我错过了高速出口。
等我发现的时候,车子已经开出去十多公里了。最近的下一个出口,导航显示还有将近三十公里。
我当时那个火啊,恨不得抽自己俩嘴巴。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往前开,找到出口下去,再掉头往回开。
这一来一回,多跑了将近五十公里,时间全耽误了。
等我心急火燎地赶到市里那家酒店的时候,已经快下午两点了。酒店的采购经理是个挺着大肚子的中年男人,一见我就劈头盖脸一顿骂:“你怎么回事?说好一点之前到的,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婚宴都要开始了,你让后厨拿什么上菜?”
我赶紧赔不是,说路上出了点状况。可人家根本不听,指着那几箱子海鲜说:“你自己看看,这虾都死了多少了?这鱼也不新鲜了。这货我们没法收!”
我脑袋嗡的一下。
跑水产的都知道,鲜活和死了,价格差好几倍。这几箱子货,要是被拒收,运费拿不到是小事,赔货钱就得赔死我。
我好说歹说,最后那经理才勉强同意收下一部分还算活的,剩下的死的和半死不活的,全部拒收。而且,运费一分不给,算是对他们损失的补偿。
我看着那一堆被扔回来的死鱼烂虾,心里拔凉拔凉的。这一趟,别说挣钱了,光赔货钱就得小两千,再加上油费过路费,这一个礼拜都白干了。
可我没时间在那儿心疼钱了。我一看手机,已经两点半了,家长会是赶不上了。
我赶紧给小牛班主任打了个电话,一个劲儿地道歉,说实在赶不回来。班主任姓李,是个挺负责的年轻女老师,她在电话里没说什么重话,只是说:“刘小牛爸爸,工作再忙,孩子的事也得上心啊。小牛最近上课总是走神,作业也完成得不好。今天家长会,全班就他一个家长没来,孩子挺失落的。”
挂了电话,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回县城的路上,我开得很慢。心里堵得慌。我不是不想管小牛,我是真的分身乏术啊。以前翠芳在的时候,这些事儿哪用得着我操心?现在倒好,里里外外,全是我一个人。挣钱挣不到,家里照顾不好,孩子也管不上。
我刘铁锅,怎么就这么窝囊?
回到家,天已经黑了。小牛在自己屋里写作业,我叫他吃饭,他嗯了一声,没出来。我把路上买的几个包子放在桌子上,走到麦穗床边。
床头柜上,我早上放的面包和水,她只吃了几口。见我回来,她睁开眼睛,轻轻说了句:“回来了,姐夫。”
“嗯。”我应了一声,心里烦闷,不想说话。
“家长会……去了吗?”她问。
我一听这个,心里的火就有点压不住,但看着她那个样子,我又忍住了。我说:“没去成,路上耽误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要不……你把我送回村里吧。我跟爸妈凑合着过,不能再这么拖累你了。你看你,这么累,小牛也顾不上。”
“别说了。”我打断她,语气有点硬,“送回去?你爸妈那个样子,谁照顾你?这事儿别提了,我答应了你姐,就得管。”
话是这么说,可我心里一点底都没有。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就起来算账。房贷一个月两千三,小牛托管费伙食费一个月八百,家里的吃喝拉撒水电气,最少也得一千五。麦穗虽然出院了,但每个月还得去医院复查一次,拿药,这些都得花钱。而我这个月,因为拒收和赔款,到手根本没剩几个钱。
算来算去,这账就是个窟窿,怎么都填不平。
我点了一根烟,站在阳台上抽。楼下的小区冷冷清清的,路灯昏黄。我想起翠芳临走前说的话,她说去新疆挣钱,为了这个家。
挣钱挣钱,钱他妈有那么好挣吗?
第二天,我去车队交账,队长老孙头把我叫到一边。老孙头今年五十多了,是个老江湖,看人很准。他给我倒了杯茶,说:“铁锅,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啊。以前你可是咱们队里的拼命三郎,现在怎么老是跑短途,还老出错?是不是家里有啥事儿?”
我叹了口气,没瞒他,就把家里的情况大概说了说。
老孙头听完,嘬了嘬牙花子,说:“这事儿……是挺难的。但你这么下去不是办法。你又想跑车挣钱,又得顾着家里,两头都顾不好。你得想个辙,找个能长期帮把手的人。”
“找谁啊?我妈身体不好,在乡下我哥那儿。我丈母娘腰不行,老丈人是个药罐子。请护工?我这点钱,哪请得起?”我苦笑着说。
老孙头也叹了口气,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什么。
从车队出来,我站在路边,看着车来车往,心里一片茫然。阳光挺刺眼的,可我觉得身上一阵阵发冷。
老孙头说得对,我这么死扛,迟早把自己熬垮。可路在哪儿?我看不见。
回到家,家里还是那个样子。麦穗躺在床上,安静得像不存在。客厅里有一股淡淡的药味,混合着沉闷的空气。
我脱了外套,坐在沙发上,看着对面墙上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我和翠芳,笑得多开心啊。那时候我们什么都没有,但日子过得有滋有味的。现在呢?房子有了,车有了,可这个家,却变得冷冰冰的,像个冰窖。
就在我发呆的时候,麦穗忽然开口了。
“姐夫。”
“嗯?”我回过神来。
“你把我那个收音机拿给我一下吧,在抽屉里。”她说。
我起身,从电视柜的抽屉里找到一个巴掌大的旧收音机,递给她。
她接过去,慢慢地调着频道。收音机里传来沙沙的声音,然后是一个男主持人低沉的声音,在读一封听众来信。信里讲的,是一个在外打工人对家乡的思念。
我听着,心里更堵了。
“姐夫,”麦穗关掉了收音机,忽然说,“我知道你难。我在这儿,就是个累赘。可我……我真的不想死。我想站起来,哪怕有一点希望,我都想试试。”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把锤子,狠狠地砸在我心上。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却又顽强燃烧着的光。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自己这些天的委屈和抱怨,有点混蛋。
她想站起来。她想活。而我呢?我只觉得她是个负担。
我站起身,走到她床边,坐了下来。这是我第一次,主动在她床边坐下来。
“麦穗,”我说,“你听着。你不是累赘。哥没本事,让你受委屈了。但你放心,只要哥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不管你。咱们一起想办法,好不好?”
麦穗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好。”
那天下午,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她的被子上。那一点点微弱的光,让我心里,好像也亮堂了一些。
可我知道,这泥潭,还深着呢。这才刚刚开始。
第四章:微光
人有时候就是这样,当一件事坏到不能再坏的时候,反而会触底反弹,冒出那么一点点希望。虽然这希望微弱得像黑夜里的萤火虫,但总归是有了点亮光。
让我没想到的是,第一个给我带来亮光的,是我那个皮猴子儿子,刘小牛。
自从上次家长会我没去成,小牛跟我赌了好几天的气。不怎么跟我说话,吃完饭就把自己关在屋里。我以为这小子是在怪我,心里也挺不是滋味。可没想到,那天星期六,他忽然起了个大早,跑到我床前,把我摇醒了。
“爸,爸,起来啦!”
我迷迷糊糊睁开眼,一看才六点半,头天晚上我整理货单到半夜,困得要死。“干啥呀小牛,大周末的,让我再睡会儿。”
“不行,你起来。”小牛拉着我的胳膊,劲儿还挺大,“我决定了,从今天开始,我帮你照顾小姨。”
我一下子就清醒了,坐起来看着他那张小脸,“你说啥?”
“我说,我帮你照顾小姨。”小牛一本正经地重复了一遍,那模样跟个小大人似的,“我想好了。你白天要出去跑车,小姨一个人在家肯定不行。反正我放学早,以后我回来就先陪小姨,给她倒水,拿东西。你要是跑远路,我就跟老师请假,早点回来。”
我心里头一下子不知道是啥滋味,有点酸,又有点暖。我摸了摸他的脑袋,“儿子,你有这份心,爸很高兴。但你还小,学习重要,小姨的事儿,有爸呢。”
“我都十岁了,不小了!”小牛有点急了,“我们班王浩,他妈妈生病了,他还给他妈妈熬粥呢。我不会熬粥,但我可以给小姨读课文,陪她说话。李老师说,要多跟病人说话,病才好得快。”
我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这小子好像真的长大了不少。
从那天起,小牛还真就说到做到了。每天放学,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在外面疯玩到天黑才回来,而是准点回家。一进门,放下书包,就先跑到麦穗床边,大声喊一句:“小姨,我回来啦!”
一开始,麦穗只是冲他笑笑,不怎么搭话。可架不住小牛是个话篓子,他把自己在学校那点破事儿,全都搬到麦穗床前来说。什么今天体育课踢球他进了一个,什么同桌的女生上课吃辣条被老师逮住了,什么学校门口新开了一家炸鸡店可香了。他叽叽喳喳地说,麦穗就安安静静地听。有时候听着听着,嘴角就不自觉地弯起来。
有一天傍晚,我收工早,回家的时候,在楼道里就听见屋里传来断断续续的读书声。我悄悄开门一看,小牛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麦穗床边,手里捧着一本语文课本,正磕磕巴巴地读课文。麦穗靠在枕头上,闭着眼睛,脸上带着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安宁。
“盼望着,盼望着,东风来了,春天的脚步近了……”小牛读得很认真,遇到不认识的字,就问麦穗。麦穗就轻声告诉他,然后让他再读一遍。
我站在门口,没出声。看着那个场景,心里头堵了好多天的东西,好像忽然松动了一些。
除了小牛,另一个伸出援手的,是隔壁单元的孙二娘。
孙二娘其实不叫孙二娘,她本名叫孙秀兰,但在我们这一片,没人叫她本名,都叫她孙二娘。为啥?因为她泼辣、热心、嗓门大、爱管闲事,跟水浒传里的孙二娘一个样,但心眼儿好得不得了。她是街道办的,专管我们这一片鸡毛蒜皮的事儿,谁家吵架了,谁家水管漏了,都找她。
那天她上门,是因为听到点风声。一进门,那大嗓门就嚷嚷开了:“哎呀我说铁锅啊,你家这是咋回事?我这阵子忙,没顾上过来,咋听说翠芳走了,你小姨子还瘫在床上了?”
她一边说,一边就往里走,看到客厅里的护理床和床上的麦穗,愣了一下。然后,她脸上的表情就变了,变得很郑重。
她走到床边,拉着麦穗的手,问了几句情况。麦穗低声说了,孙二娘听着,眼圈就有点红。她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没有了平时那种大大咧咧,而是带着一种理解和同情。
“铁锅,你是个爷们。”她拍了拍我的肩膀,那手劲儿挺大,“这事儿摊谁头上都难。但你放心,这不是你一个人的事儿。以后有啥难处,你言语一声。我孙二娘没别的本事,跑跑腿、搭把手还是行的。”
她说干就干。第二天,她就领着社区卫生站的一个护士上门,给麦穗做了个简单的检查,教了我一些防止褥疮的按摩手法和注意事项。那护士还留了个电话,说有事儿可以打电话咨询。
孙二娘还帮我联系了县里的残联,咨询了残疾证怎么办,有没有什么补助政策。虽然最后问下来,能申请到的补助很有限,但她这份心,让我特别感动。
她还发动了小区里几个热心的大妈,组成了一个“帮扶小队”。隔三差五的,就有大妈来敲门,有时候送点自己包的饺子,有时候帮忙收拾收拾屋子,有时候就是坐在床边陪麦穗唠唠嗑。这些大妈们嘴都碎,东家长西家短的,说着说着就能把麦穗逗笑。
有了这些人的帮助,我感觉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不少。虽然最根本的问题没解决,但至少,这个家不再是死气沉沉的了,有了一些人气,有了一些温度。
麦穗的变化是最明显的。
她不再是整天木着一张脸了。虽然话还是不多,但眼睛里开始有了一点神采。小牛跟她说学校的趣事时,她会跟着笑。孙二娘她们来唠嗑时,她也会搭几句话。有时候,我甚至能看到她拿着那个旧收音机,慢慢地调频,找她喜欢的歌听。
有一天晚上,吃完晚饭,小牛在屋里写作业,我在厨房洗碗。客厅里忽然传来一阵轻轻的哼唱声。
我愣了一下,关掉水龙头,仔细听了听。是麦穗,她在跟着收音机哼歌,是一首很老很老的歌,《橄榄树》。
“不要问我从哪里来,我的故乡在远方……”
她的声音很轻,有点发颤,但调子很准。不知道为什么,我听着那旋律,心里头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点酸,有点涩,但更多的,是一种久违的平静。
日子,好像终于开始往正常的方向走了。
但这正常,也只是相对的。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一个人躺在床上,还是会感到巨大的压力。钱的问题,像一块大石头,始终压在我心口。麦穗的康复需要钱,家里的开销需要钱,小牛的未来需要钱。而我那辆破货车,跑得越来越吃力,挣的钱却越来越少。
还有王翠芳,她到底怎么样了?她的电话越来越少,偶尔联系一次,也只是匆匆说几句就挂。我心里有怨,也有想念,但这些情绪我都得压着,不能表露出来。
我能做的,就是更努力地跑车。以前嫌活儿小不挣钱,现在只要给钱就干。以前累了就歇一天,现在风雨无阻。我开始学着记账,把每一笔收入和支出都记得清清楚楚,能省则省。
这微光虽然出现了,但它能不能照亮前路,能不能撑着我走出这片泥潭,我心里还是没底。
我只是知道,我不能倒下。为了小牛,为了这个家,也为了那个躺在病床上,努力想站起来的麦穗。
我必须扛着,死命地扛着。
第五章:深处
日子一长,我和麦穗之间那种尴尬,慢慢地淡了一些。不像一开始,我连走近她床边都觉得浑身别扭。现在,我帮她拿东西、递水、甚至有时候帮她挪动一下身体,都自然了很多。我们开始有了一些简单的交流,虽然不多,但总算不是两个哑巴待在一个屋子里了。
这些交流,让我渐渐看到了麦穗内心深处的一些东西。那是一个我从未了解过的世界,充满了痛苦、绝望,但也有一股子让人吃惊的韧性。
事情的起因,是她要用的那种防止肌肉萎缩的药膏用完了。我以前都是去县医院直接开,但那天大夫说这种进口的暂时缺货,给我推荐了市里一家大药房。我跑了一趟市里,结果那家药房也没现货,得预订,等了三天才拿到。
那天晚上,我把药膏递给她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这药可真不好买,县医院都没有,跑市里才买到。”
麦穗接过药膏,低着头,指尖在药盒上轻轻摩挲着。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开口说:“姐夫,这药……很贵吧?”
“还行,你别操心钱的事。”我下意识地回答。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锐利和痛苦:“我知道这药不便宜。上回在县医院,我听见护士说了,这么一小管就要三百多。我一个星期就得用一管。还有上个月去医院复查,那次花了多少钱?你从来不跟我说,但我都记在心里。”
我一时语塞,不知道该怎么接话。
“姐夫,”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吗?我每天晚上躺在这儿,脑子里想的最多的是什么?不是我怎么这么倒霉,也不是想我以后还能不能站起来。我想的是,我花了你多少钱。我吃的每一口饭,用的每一片尿不湿,吃的每一粒药,都是你的血汗钱。你每天累死累活地跑车,回来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挣那点钱,全填我这个无底洞了。”
她越说越激动,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她拼命忍着,不让它掉下来。“我有时候真想,就这么死了算了。死了,就一了百了,不拖累你了,也不拖累我姐了。可我……我又怕死。我怕再也见不到我姐,见不到小牛,见不到爸妈。我是不是很自私?”
“麦穗!”我赶紧打断她,心里又惊又痛。我没想到,她平时安安静静的,心里却翻腾着这么多东西。“你别胡说八道。什么死不死的?钱的事儿你不用管,有我呢。你好好养病,比什么都强。”
她使劲摇头,眼泪终于还是掉了下来。“你别骗我了,姐夫。我知道家里没钱了。前几天的晚上,我看见你在阳台上抽烟,对着手机上的银行短信发了好久的呆。还有小牛的补习班,你给退了,对不对?”
我张了张嘴,彻底说不出话来了。她说的这些,都是事实。我确实把能省的都省了,小牛的奥数班我给退了,家里的宽带也降了套餐,我已经快两个月没买过一件新衣服了。我以为我瞒得很好,没想到她都看在眼里。
“我是个废人。”她哭着说,声音里充满了绝望,“我活着,就是来讨债的。以前是讨我姐的债,现在是讨你的债。”
“讨你姐的债?”我敏锐地捕捉到了她话里的这个词,“什么意思?”
她愣了一下,随即像是意识到自己说漏了嘴,低下头,不吭声了。
我看着她那个样子,知道这里面肯定有事儿。我一直觉得很奇怪,翠芳虽然是个重情义的人,但做事从来不会这么极端。把瘫痪的妹妹扔给丈夫,自己跑去新疆六年,这事儿怎么想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麦穗,你是不是有什么事儿瞒着我?”我拉过一把椅子,在她床边坐下,放平了语气,“你跟你姐,到底还有什么事情,是我不知道的?”
她咬着嘴唇,不肯说。但在我再三追问下,她终于断断续续地,说出了一些事情。这些事情,像一块块拼图,在我心里慢慢拼凑出了一个让我震惊的真相。
原来,当年麦穗能上大专,是翠芳辍学去南方打工供的。那时候翠芳初中毕业,成绩很好,但家里实在供不起两个学生。翠芳就主动跟赵大脚说,她不上了,让妹妹上。然后她跟着村里的人去了东莞的电子厂,一个月挣八百块钱,自己留一百,剩下的全寄回家,供麦穗读书,补贴家用。
麦穗大专毕业后,在县里纺织厂找到了工作。后来她嫁到隔壁县,翠芳也嫁给了我。麦穗结婚的时候,翠芳把自己的私房钱,一共两万块,全给了麦穗当嫁妆。这事儿我隐约知道一点,但没想到是全部。
后来,麦穗那前夫家要扩大超市,找麦穗借钱。麦穗自己没钱,就回来找翠芳。那时候我们刚买了这房子,手头正紧。但翠芳还是瞒着我,把我们准备装修厨房的两万块钱,借给了麦穗。这笔钱,后来因为麦穗离婚,前夫家赖账,一直没要回来。为这事,我还跟翠芳吵过一架,但翠芳怎么也不肯说是借给了谁。
“所以,我姐总觉得,她对不起我。”麦穗哭着说,“她觉得,如果当年她能多挣钱,让我上更好的学校,我就能找到更好的工作,就不会嫁给那个混蛋,也不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她觉得,是她没把我照顾好。”
我的脑子嗡嗡作响。
原来是这样。
翠芳心里,一直压着这么一块大石头。她觉得亏欠了妹妹,所以当妹妹遭难的时候,她才会用这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来偿还。她不是不爱我,不是不爱这个家,她只是被那份沉重的愧疚感压得喘不过气来。
她把我,把我们这个家,当成了替她还债的工具。
我心里五味杂陈。我该怨翠芳吗?她做这些,都是出于一个姐姐对妹妹最朴素、最深沉的爱。可她凭什么,凭什么不问我的意见,就把这一切都强加到我头上?
我该怨麦穗吗?她也是个可怜人,遇人不淑,飞来横祸,她的人生已经够悲惨了。
我谁也不能怨。
我只能怨命运弄人。
那天晚上,我们聊了很久很久。从她小时候跟翠芳去田里捉泥鳅,说到她在纺织厂上班时的辛苦,再说到她那段失败的婚姻。她说着说着,有时候哭,有时候又陷入长久的沉默。我只是听着,偶尔递给她一张纸巾。
在那些断断续续的讲述中,我第一次真正认识了这个小姨子。她不像翠芳那样风风火火,她更内向,更敏感,也更能忍。她把所有的苦都嚼碎了咽进肚子里,一个人默默地承受着。
“麦穗,”我最后说,“你姐欠你的,那是她的事。但你现在,不欠我什么。我照顾你,是因为你是我小姨子,是我老婆的亲妹妹,是小牛的小姨。咱们是一家人。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以后别再说什么死不死的了,你好好活着,就是对我,对你姐,最大的报答。”
她看着我,泪眼婆娑,但最终,还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嗯,我知道了,姐夫。”
从那以后,我们之间的交流明显多了起来。她开始主动跟我说一些她心里的话,比如今天的阳光真好,比如小牛今天讲的笑话很好笑,比如她想念春天的时候,田野里开满的油菜花。
我也会跟她说一些跑车时遇到的趣事,或者抱怨一下今天的油价又涨了。虽然日子还是很难,但家里的气氛,不再是那种死气沉沉的压抑了。
我感觉,我们俩,像是两个在黑暗隧道里结伴而行的人,虽然前路漫漫,但总算不再那么孤单了。
然而,生活的考验,却远没有结束。
第六章:寸步难行
和麦穗之间的隔阂消融了一些后,我心里的压力却没有减少半分,反而因为了解得更多,变得更沉重了。知道了翠芳离家的真正原因,我没办法再去纯粹地怨恨她,但那份被蒙在鼓里的憋屈感,还有眼下实打实的经济困境,搅和在一起,让我每天都像是在热锅上爬。
钱,成了摆在眼前最现实、也最他妈让人头疼的问题。
那天我去接小牛放学,回家路上,他拉着我的手,小声问我:“爸,这个月的伙食费和资料费,李老师说……明天是最后一天了。”
我脚步顿了一下,装作不在意地问:“哦,多少钱?”
“伙食费三百五,资料费一百二,一共四百七。”他说完,就低着头,踢着路边的小石子。
四百七。放在以前,这不算什么大钱。可眼下,我兜里只剩不到六百块,这还是下个礼拜的油钱和家里买菜的钱。麦穗的药快吃完了,下周必须得去拿,又得好几百。
“知道了,明天给你。”我摸了摸他的头,笑着说,“你老爸最近跑了个大活儿,有钱。”
小牛抬起头,看了看我,眼神里有一点怀疑,但最终没说什么,哦了一声。
那天晚上,我翻遍了家里所有的卡和存折,算来算去,还是差了一截。房贷马上也要扣款了,卡里的钱只够还房贷的。我能动的,就是那辆破货车,和这套房子。
可我总不能卖车卖房吧?卖了,我们就真的一无所有了。
我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抽着烟,一筹莫展。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正好落在麦穗的床上。她好像睡着了,呼吸很平稳。
就在我一筹莫展的时候,麦穗忽然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姐夫,你还没睡?”
“嗯,睡不着。”我把烟掐灭了。
“是不是……又为钱发愁了?”她问。
我没吭声。
“我今天下午,听你跟小牛说的话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姐夫,我这儿有个东西,也许能顶点用。”
“什么东西?”我走到她床边。
她摸索着,从枕头底下掏出一个红布包着的小包,递给我。我接过来,沉甸甸的。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对银镯子,款式很老旧,上面刻着龙凤的图案,有些地方已经氧化发黑了。
“这是当年我出嫁的时候,我姥姥给我的。她说是她当年的陪嫁,传了好几辈了。”麦穗的声音很平静,“应该能值几个钱,你拿去卖了吧。”
“这怎么行!”我立刻把镯子包好,塞回她手里,“这是你姥姥留给你的念想,怎么能卖?”
“姐夫,你拿着吧。”她把镯子又推回来,语气很坚决,“东西是死的,人是活的。我都这样了,留着它还有什么用?再说了,这也不是白给你。等以后……等我好了,我挣了钱,我再去赎回来。就当是我借给你的,行不行?”
我握着那对镯子,手心一阵冰凉。我知道,她虽然说得轻描淡写,但这东西对她来说,意义重大。她是真的没办法了,才把这个拿出来。
“麦穗……”
“拿着吧,姐夫。”她打断了我的话,“你要是不拿,我心里更难受。”
我看着黑暗里她模糊的轮廓,喉咙里像是堵了团棉花。最终,我把镯子收了起来。
“好,算我借你的。以后一定赎回来。”
第二天,我没敢去正规的金店,怕被当成贼。找了街角一个收旧货的老头,讨价还价了半天,最后那对镯子卖了八百块。老头说,银子不值钱,就是卖个年头。我知道他压了价,但没办法,我急需用钱。
拿着那八张红票子,我感觉像是拿着一把刀。我把小牛的学校费用交了,又给麦穗拿了药。剩下的钱,我留了三百块生活费。
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了一趟孙二娘那儿。她是街道办的,认识的人多,我想问问她,有没有什么办法能多挣点钱。
孙二娘正在办公室里整理表格,听我说了情况,也跟着发愁。“铁锅,你这情况,确实难。要说挣钱的道儿,也不是没有。咱们县里有个工业园,里面不少厂子缺人,你可以去干个夜班兼职。但你白天要跑车,晚上再去熬夜,你身体吃不消的。”
“我身体没事,能扛。”我立刻说。
“你先别急。”她想了想,忽然一拍大腿,“对了,我上次去残联的时候,听他们提了一嘴,说现在有个政策,给重度残疾人提供一些可以在家做的手工活儿,虽然挣得不多,但好歹是个进项。你要不要给麦穗试试?”
“手工活?她能行吗?”我有点怀疑。
“不试试怎么知道?”孙二娘说,“我看那姑娘虽然躺着,但手挺巧的。你回去问问她,她要愿意,我去帮你们联系。”
我谢过孙二娘,回了家。吃晚饭的时候,我把这事儿跟麦穗说了。
“手工活?”麦穗眼睛亮了一下,“什么手工活?”
“具体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串珠,也可能是组装什么小零件。”我说,“孙二娘说挣得不多,但总比闲着强。你要是嫌累,就算了。”
“我不嫌累!”她立刻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久违的期盼,“姐夫,你跟二娘说,我愿意干。只要能挣点钱,让我干什么都行。”
看着她急切的样子,我心里有点发酸。我知道,她太想证明自己不是个废人了,太想为这个家做点什么了。
没过两天,孙二娘就领着一个姓陈的大姐上门了。陈大姐是县里一个小工艺品厂的负责人,专门接一些外发的手工活。她看了看麦穗的手,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从包里掏出几个样品和几包材料。
是给一种小布偶缝眼睛和嘴巴。活儿不复杂,但需要耐心和细致。
“这个活儿,做一个是五毛钱。”陈大姐说,“你刚开始做,不熟练,一天能做三四十个就不错了。熟练了,一天能做七八十个。材料我定期给你送,成品我来收。”
五毛钱一个。一天四十个,才二十块钱。一个月下来,不吃不喝也就六百块。这钱,真的很少很少。
但麦穗却像是得了什么宝贝似的,捧着那几个样品,翻来覆去地看。“陈大姐,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从那天起,麦穗的生活一下子有了重心。她让我把她以前用过的针线盒找出来,又让我去给她买了个最便宜的小台灯,夹在床头。除了吃饭和必要的休息,她几乎所有的时间都花在了那些小布偶上。
我晚上收工回来,经常看到她还在灯下低着头,一针一线地缝着。她缝得很慢,但很认真,每一针都力求一样大小。有时候光线不好,她眼睛都快贴到布上了。
“麦穗,歇会儿吧,不着急。”我有时候劝她。
“没事,姐夫,我再缝几个就睡。”她总是这么说,但常常我半夜起来上厕所,还看到她床头的灯亮着。
几天后,陈大姐来收第一批成品。她拿起麦穗做的那些,仔细检查了一遍,脸上露出一点意外的神色。
“嗯,活儿做得很细,针脚也密实,比很多老手做得都好。”陈大姐数了数,“一共是三十八个,给你算四十个吧,二十块钱。”
二十块钱。麦穗接过那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钞票,手都有点发抖。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露出一个有些羞涩、但无比真实的笑容。
“姐夫,我挣钱了。”
那一瞬间,我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眼眶一下子就热了。我赶紧别过头去,假装看窗外的天气。
“好,好,麦穗真能干。”
那是我这几个月来,第一次看到她笑得那么开心。那笑容,像一道光,穿透了笼罩在这个家上空的阴霾。
然而,这微薄的收入,对于我们的困境来说,依然是杯水车薪。我知道,我必须得去干那份夜班的活儿了。虽然孙二娘劝我别去,但我没有别的选择。
我去找了一家常年在招夜班搬运工的快递中转站。活儿很简单,就是把货车上的快递包裹卸下来,分拣,再装上另一辆车。从晚上八点干到凌晨四点,一晚上一百块。
第一天晚上,我跟着一群二十啷当岁的小伙子一起卸车。那些大包小包,重的有五六十斤,压在肩上,沉甸甸的。我今年三十八了,常年的开车生涯,让我落下了腰肌劳损的毛病。干了没一会儿,腰就开始隐隐作痛。
但我咬着牙,一声没吭。周围的年轻人干得热火朝天,我也不想被比下去。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沙得生疼。我甩甩头,继续搬。
凌晨四点,干完活,我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回家的路上,我两条腿都在打颤。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麦穗的床头,那小台灯还亮着,她歪着头睡着了,手里还捏着一个没缝完的布偶。
我走过去,轻轻地把她手里的东西拿下来,把被子给她盖好,然后关了灯。
看着她安静的睡颜,我心里默默地说:都会好起来的。
可我的身体,真的还能撑多久?那一点点微光,真的能带我走出这片黑暗吗?
我不知道。我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第七章:脊梁
夜班搬运工的活儿,比我想象中还要熬人。
第一天咬着牙撑下来,第二天、第三天,我全身的骨头架子都像要散了。白天开车的时候,有好几次等红绿灯,我握着方向盘就差点睡着。腰疼得厉害,我让麦穗帮我贴了好几块膏药,火辣辣的,但作用不大。
可一到晚上八点,我还是得换上那身脏兮兮的工作服,准时出现在快递中转站。没办法,我需要那一百块钱。有了这一百块,再加上麦穗挣的那点手工钱,家里的菜钱和零用就差不多够了。我跑车的钱,就能攒下来还房贷、给麦穗拿药。
我谁也没告诉,包括小牛。这小子以为我晚上在家,其实他睡着了,我就偷偷溜出去,凌晨四五点再摸回来,睡上两三个小时,然后起来给他做早饭。有时候实在太困,我就趁麦穗午睡的时候,趴在桌上眯一会儿。
孙二娘来串门,看我脸色蜡黄,挂着两个大黑眼圈,吓了一跳。“铁锅,你这是咋了?是不是病了?脸色怎么这么难看?”
“没事,二娘,就是没睡好。”我打着哈哈,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上回说的那个残疾补助的申请,材料我都准备好了,你帮我看看对不对。”
我把材料递给她,她接过去,眼睛却还是在我脸上打转。她叹了口气,没再追问,只是拍了拍我的胳膊,说了句:“有什么难处,一定要跟姐说,别一个人硬撑。”
我点头,心里却清楚,有些难处,说了也没用。日子是自己的,脊梁骨得自己撑着。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礼拜,我整个人瘦了一圈,皮带都往里多扎了两个眼。但手头总算松快了一点点,至少不再为每天的菜钱发愁了。
麦穗的手工活做得越来越熟练。从最开始一天三四十个,到现在一天能稳定做七十多个,偶尔状态好,能突破八十个。她手指上缠满了胶布,那是被针扎的。我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我知道,这活儿给了她尊严,我不能拦着。
小牛这孩子,也好像一夜之间长大了。他不再吵着要买新球鞋,也不再提吃炸鸡的事。放学回来,他除了陪麦穗说话,有时候还会笨拙地拿起扫帚帮我扫地。有一天,我甚至看到他蹲在卫生间里,在搓洗自己的袜子。
问他怎么自己洗了,他说:“爸太累了,我自己能行。”
那一刻,我这心里啊,又酸又涩,但更多的是一种说不出的骄傲。我刘铁锅的儿子,不是孬种。
我以为日子就能这样,虽然苦,但总能一步一步往前挪。可我忘了,麻绳专挑细处断,厄运总找苦命人。
那天是周三,我白天跑了一趟去临市的短途,回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我正想着赶紧扒拉口饭,眯一会儿,晚上还得去扛包。结果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老丈人王老蔫的号码。
电话那头,却不是老丈人的声音,是邻居一个本家兄弟焦急的喊声:“是铁锅哥吗?你快来吧!老蔫叔他吐血了,躺地上不动弹了!”
我脑子像被雷劈了一下,嗡的一声。“啥?你说啥?叫救护车了没有?”
“叫了叫了!救护车马上到!你赶紧来吧!”
挂了电话,我外套都来不及穿,抓起车钥匙就往外冲。跑到门口,我才想起麦穗,赶紧折回来,对她说:“麦穗,爸病了,我得马上回村里一趟。你在家别着急,我让孙二娘来照看你。”
麦穗一听,脸刷地白了,手里的布偶掉在被子上。“爸怎么了?严重吗?”
“还不知道,你等着,有消息我告诉你。”我一边说,一边拨通了孙二娘的电话,简短说了情况,她让我赶紧走,麦穗交给她。
我开着破货车,疯了似的往村里赶。一路上,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老丈人虽然平时不爱说话,但对我一直不错。他有肺气肿,身体一直不好,这吐血,肯定是大毛病。
等我赶到县医院,老丈人已经被送进急救室了。走廊里,赵大脚哭得站都站不住,被那个本家嫂子搀扶着,一看见我,就像看见了主心骨,抓着我的手,哭喊着:“铁锅啊,你爸他……他怕是不行了啊!”
“妈,别瞎说,到了医院就听大夫的。”我安慰着她,可自己的手也在发抖。
急救进行了两个多小时,那红通通的“手术中”三个字,刺得人眼疼。终于,门开了,大夫走出来,脸色凝重。
“是肺气肿引发的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病人失血过多,还没脱离危险期。现在要马上转到重症监护室。”
“大夫,要花多少钱?”我下意识地问。
“先准备五万押金吧。后续治疗,要看情况,恐怕更多。”大夫说完,就匆匆走了。
五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轰隆一下砸在我头上。我去哪弄这五万块钱?
赵大脚一听,哭得更厉害了,抓着我的手说:“铁锅,咱家没钱了,你爸这病,把家底都掏空了。这可咋办啊……”
我看着丈母娘那张布满皱纹、老泪纵横的脸,看着重症监护室那扇紧闭的门,心里一股子血性涌了上来。
“妈,你别哭!有我呢!钱的事,我想办法!”
我把身上所有的现金,加上银行卡里准备还房贷的钱,全凑到一起,才凑了两万。还差三万。
怎么办?借钱?我这情况,能借的亲戚朋友早就借遍了。卖车?那破车现在连两万都卖不到,而且卖了车,我拿什么挣钱?
我想到了孙二娘。她是街道干部,也许认识能帮忙的人。
我给她打电话,她一听也急了:“五万?我这儿能给你凑一万,是我自己的私房钱,你先拿去。剩下的,我帮你想办法。”
“二娘,谢了!我给你打借条!”
“说什么屁话!救人要紧!”
挂了电话,我还是愁。还差两万。
我靠在医院走廊冰冷的墙上,脑子里像一团浆糊。我想起了麦穗的那对银镯子,那才卖了八百。还有什么值钱的?房子?可房子是贷款的,没法再抵押。
就在我快要绝望的时候,手机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的声音,带着点外地口音。
“喂,是刘铁锅吗?你是不是在XX快递中转站干过夜班?”
“是我,你是?”
“哦,我是那个站的负责人。听说你家里出了急事,急用钱。是这样,你前几天干活的时候,我们这儿的监控拍到,你捡到了一个钱包,里面有三千多块钱,还有重要证件,你上交了。失主是我们一个大客户,他说一定要找到你感谢你。你看什么时候方便,把这事儿办了?”
钱包?失主?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那是前几天半夜,我卸货的时候,在车厢角落里发现了一个黑色的钱包。当时没多想,就交给了带班的小组长。没想到,这钱包的失主竟然大有来头。
“我……我现在在县医院,我老丈人急病,急需用钱。我实在是走不开。”我声音疲惫。
“那正好,失主是我们县一个企业家,姓周。我把你电话给他了,他可能会直接联系你。”
挂了电话没多久,又一个电话打进来了,声音很客气:“是刘铁锅师傅吧?我姓周,那个钱包是我丢的。里面的东西对我很重要。听说你在医院,你老丈人病了急需用钱?这样,你现在到住院部一楼来,我在这儿等你。”
我赶紧跑下楼,果然看到一个穿着黑色夹克、戴着眼镜的中年男人站在那里。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握着我的手使劲摇:“刘师傅,太感谢你了!那钱包里有一份合同,还有几张老照片,要是丢了,损失就大了!”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厚厚的信封,塞到我手里。“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不不不,这我不能要。捡东西归还是应该的。”我赶紧推辞。
“刘师傅,你听我说。”周老板压低了声音,“我刚打听了,你家的情况……不容易。你老丈人急病,正是用钱的时候。这五万块钱,其中两万是我答谢你拾金不昧,另外三万,算是我借给你的。等你什么时候手头宽裕了,再还我。你看,行不行?”
五万!
我拿着那个沉甸甸的信封,手都在抖。这哪是钱,这是我老丈人的救命钱!
我看着周老板真诚的眼神,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刘铁锅活了大半辈子,第一次觉得,老天爷好像睁开眼了。
“周老板,这……这让我说什么好!我给你跪下!”我说着就要往下跪,被他一把拉住。
“别别别,刘师傅,你这是折我的寿。你是好人,好人就该有好报。快上去交钱吧,救命要紧!”
周老板走了。我拿着那五万块钱,站在那儿愣了好一会儿。
我拿着钱,飞快地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押金。看着赵大脚安顿下来,我悬着的心,才稍微放下了一点。
等我拖着疲惫到极点的身体回到家,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了。
推开门,屋里亮着灯。麦穗没有睡,她靠在床上,眼睛红肿着,显然是哭过。小牛也睡在她身边,小手紧紧抓着她的被子。
看见我回来,麦穗声音沙哑地问:“姐夫,爸怎么样了?”
“脱离危险了,在重症监护室观察。”我走过去,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用光了。
“那就好,那就好。”麦穗喃喃地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我把医院里发生的事,捡紧要的跟她说了。听到周老板给了五万块钱,她愣住了,半天没说话。
“姐夫,”她忽然开口,“你说,这世上,真的有好人有好报吗?”
我看着她,又看了看睡熟的小牛,想了想说:“也许吧。咱们这些本分人,不图大富大贵,但求个心安。老天爷在看着呢,人在做,天在看。”
那天,我没有去快递站辞工。我知道,老丈人后续的治疗还要花很多钱,借的钱也要还。我的脊梁,还得继续挺着。
但我心里,却有了一种不一样的感觉。以前是死扛,是硬撑,是看不到头的黑暗。但现在,我隐隐觉得,只要我们一家人劲儿往一处使,再难的日子,也能趟过去。
这脊梁,就算被压弯了,也绝对不能断。
第八章:转机
老丈人在重症监护室待了五天,总算捡回一条命,转到了普通病房。赵大脚在医院陪护,我隔一天就开车去看一次,送点吃的用的。看着老丈人那张蜡黄的脸,我心里清楚,这往后,花钱的地方还多着呢。
那五万块钱,交了押金,各种检查、自费药,像流水一样,没几天就花去了一大半。周老板借的那三万,还有孙二娘的一万,我都记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这钱,我砸锅卖铁也得还上。
麦穗也知道家里的情况,她做手工活更拼命了。以前一天做七八十个,现在她经常熬到半夜,一天能做到一百多个。我劝她,她不听,只是说:“姐夫,我多做一个,就能多挣五毛。你别嫌少。”
我怎么会嫌少呢?她挣的每一分钱,都是她的血汗,也是我们这个家的一份希望。
但光靠这点收入,想要还清债务,补贴家用,还是太难了。我白天跑车,晚上去快递站扛包,虽然累,但一个月下来,能多挣三千块。这三千块,对我们来说,就是雪中的炭。
可我的身体,也差不多到了极限。那天早上,我扛完包回来,给小牛做早饭,煎鸡蛋的时候,眼前突然一黑,差点一头栽进锅里。多亏我一把扶住了灶台,才没摔倒。我缓了好半天,眼前才慢慢恢复过来。
我对着水龙头,用凉水冲了把脸,看着镜子里那个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的男人,心里一阵悲凉。这人还是我吗?我还能撑多久?
这事儿我没敢跟任何人说。说了又能怎样?只是让家里人担心罢了。
转机,是在一个下着小雨的傍晚出现的。
那天我收工早,因为雨太大,车队没派活儿。我就想着去菜市场买点筒骨,给麦穗和小牛炖点汤。这段时间,我们仨都瘦了不少。
刚走到菜市场门口,就看见孙二娘骑着个电动车,风风火火地过来,车把上还挂着几个塑料袋。
“铁锅!”她老远就喊我,声音里透着一股子兴奋劲儿。
“二娘,买菜呢?”我打了个招呼。
“买啥菜啊,我正找你呢!”她把电动车支好,从车筐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递给我,“给,好事儿!”
“啥呀?”我接过来,打开一看,里面竟然是一小叠钱,还有一张证书模样的东西。
“这是上次给麦穗申请的那个县里的‘巧手创业’残疾人扶持项目,批下来了!”孙二娘笑着说,“这是第一笔创业扶持金,一个月五百块。虽然不多,但能连发两年呢!还有这个证书,以后麦穗拿着它,去县里指定的一些地方,买手工材料有折扣。”
五百块!一个月!
我拿着那个信封,心里一阵激动。这钱,真是及时雨啊!加上这五百,麦穗自己做手工挣的钱,她一个月的收入就快有一千块了!这不仅能解决她自己的药费问题,甚至还能补贴一点家用。
“太好了二娘!这可真是太好了!”我高兴得不知道说什么好,“谢谢你,太谢谢你了!”
“谢我干啥,是人家麦穗自己争气。”孙二娘笑着说,“那个项目负责人看了麦穗做的样品,夸得不行,说她手工精细,是做这个的料。还让我带话,说以后要是做得好,她们那边还可以帮着联系一些更高级、更挣钱的活儿。”
我拿着这个好消息,一路小跑回到家。一进门,我就大声说:“麦穗,你看这是什么!”
麦穗放下手里的针线,接过那个信封和证书,仔细地看了半天。当她看清上面的字时,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得像夜里的星星。
“姐夫,这是真的?我……我每个月都能领到钱了?”她声音有点抖。
“当然是真的!白纸黑字,大红公章,还能有假?”我笑着说,“麦穗,这下你可真是咱们家的功臣了!”
麦穗笑了,笑得特别灿烂,眼角却有泪光在闪。她使劲点着头,把那证书贴在胸口,像是什么稀世珍宝一样。
“太好了,姐夫,我能给家里挣钱了,我不是白吃饭的了!”
看着她高兴的样子,我这心里,比喝了蜜还甜。这些日子的辛苦,好像一下子都烟消云散了。
好事儿还不止这一件。
没过两天,我常跑的那个车队的队长老孙头,给我打了个电话。
“铁锅,你那个夜班的活儿,是不是还在干?”
“干着呢,孙队,没办法啊。”我说。
“别干了,”老孙头的声音很干脆,“我给你找了个活儿。市里有个大型物流园,现在缺一条跑广东的固定线路,需要靠谱的司机。我跟他们经理推荐了你。虽然也是跑长途,但线路固定,货源稳定,一趟下来,比你以前跑零单能多挣一倍。就是辛苦,得出远门,来回得四五天。”
跑广东!多挣一倍!
我心脏砰砰直跳。可马上,我就想到了家里的问题。“孙队,你知道我家的情况。我跑长途,家里怎么办?我小姨子……”
“我知道,人家物流园的经理也考虑到这个了。”老孙头说,“他们那边,对于家庭有实际困难的长途司机,可以预支一部分工资。你先支一个月的钱,找个稳妥的钟点工,帮你照顾着你小姨子。等你跑顺了,钱不就周转开了吗?”
还能预支工资?这下,我心里最后一点顾虑也打消了。
“行,孙队!我干!我干!”我几乎是吼出来的。
挂了电话,我把这个消息告诉麦穗。她听了,又是高兴又是担心。
“姐夫,跑广东那么远,你身体吃得消吗?那个夜班就别干了。”
“夜班我今晚就去辞了。”我笑着说,“以后咱不干那熬人的活儿了。跑长途辛苦,但挣钱多。你放心,你姐夫我这身板,铁打的一样。而且,我有数,累了就进服务区休息,绝对不开疲劳车。”
我当天晚上就去辞了夜班的活儿。又在孙二娘的帮助下,找到了一个姓吴的大姐当钟点工。吴大姐是乡下人,手脚勤快,人也憨厚。我一个月给她两千块钱,让她每天来家里两趟,上午一趟,帮忙给麦穗擦洗、上厕所,做午饭。下午一趟,来给麦穗做晚饭,顺便把屋子收拾了。
一切都安排妥当后,我开着我的破货车,第一次驶上了通往广东的高速公路。
车窗外是飞速掠过的风景,车里放着我爱听的老歌。虽然前路漫漫,但我心里却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干劲。我不再是那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刘铁锅了,我是一个有明确目标、正在往前冲的战士。
我开始跑长途后,家里的生活,又进入了一种新的节奏。
麦穗的手工活越做越好,在那个扶持项目的帮助下,她开始接触一些更复杂、利润也更高一点的活儿,比如给一些手工艺品店定制绣片。她每天都在钻研怎么把针脚做得更细密,怎么配色更好看。床头堆满了各种颜色的丝线和布料。
小牛也放了暑假。这小子现在完全成了麦穗的小帮手。他不再需要我催,每天自己按时写作业,写完作业就跑到麦穗床边,帮她分线,给她递剪刀。有时候,他还跟着麦穗学缝东西,虽然缝得歪歪扭扭,但特别认真。
吴大姐也是个实在人,每天变着花样给麦穗和小牛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我偶尔跑长途回来,看到家里干干净净,麦穗和小牛有说有笑,心里就特别踏实。
虽然还是聚少离多,但家里的气氛,却一天比一天好了。那种压抑、绝望的感觉,在慢慢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向阳而生的希望。
麦穗虽然还是站不起来,但她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多。她开始愿意跟我聊一些外面的世界,聊她年轻时在纺织厂的趣事,聊她从收音机里听到的新鲜事。有时候,她甚至还会跟我开几句玩笑。
“姐夫,你下次去广州,记得给我带个好看的丝巾回来。我姐不在,我得替她打扮打扮你。”她笑着说。
“行啊,我给你带一打回来。”我也跟着笑。
我看着她笑的样子,心里想,生活,大概就是这个样子吧。
它给你关上一扇门的时候,也许,真的会给你打开一扇窗。
虽然那扇窗很小,透进来的光也很微弱,但只要有了光,就有了盼头,有了往前走的勇气。
而我们这一家子,不正是在迎着这微弱的光,一步一步,艰难但坚定地往前走着吗?
第九章:风雨
长途货运的活儿,果然比我想象的还要累。从我们县到广东,单程就将近两千公里,来回一趟最少四五天。吃在车上,睡在车上,日夜颠倒,干的又是集中精力的活儿,身体的损耗特别大。但每次出车回来,数着手里比过去厚了一倍的钞票,心里就踏实了。
我按月把钟点工吴大姐的工资结了,把麦穗的药钱留足,再给赵大脚转去一笔生活费,然后剩下的,全部攒起来。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赶紧把孙二娘和周老板的钱还上。
老丈人的身体恢复得慢,但总算是一天天见好,能下地走几步了,就是还不能干活。赵大脚在电话里说,村里给办了低保,再加上我每月给的钱,日子能过得下去。每次听到这些,我心里就稍微松快点。
日子就这么在车轮的滚动中,往前滑了几个月。眼瞅着快过年了,我想着,今年虽然翠芳不在,但怎么也得好好过个年。麦穗和小牛都盼着呢。
可老天爷好像就看不惯我们过几天安生日子。就在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出事了。
那天我拉了一车家具,正行驶在湖南境内的一条高速上。天擦黑的时候,下起了冻雨,路面很快结了一层薄冰。我经验足,把车速降得很慢,开着双闪,小心翼翼地在慢车道上走。
怕什么来什么。就在一个长下坡的弯道处,我前方一辆小轿车突然失控,在路面上打起了转。我下意识地点刹减速,同时往右打了一点方向。可路面太滑了,我那辆满载货物的货车,车尾猛地甩了出去,完全不听使唤。
砰的一声闷响,货车的车厢右侧,结结实实地蹭在了路边的防护栏上。巨大的惯性让我整个人往前一冲,安全带勒得我胸口生疼。紧接着,车身又是一阵剧烈的晃动,最后斜着停在了应急车道上。
我脑子一片空白,紧紧握着方向盘,过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手脚都是软的,后背全是冷汗。
万幸,人没事。
我下车查看,心都凉了半截。车厢右侧从车头到车尾,被刮出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铁皮都翻卷起来了。好几件家具从破口处摔了出去,在地上砸得七零八落,散了一地。有的断成了两截,有的刮掉了漆,在雨雪里泡着。
完了。
我赶紧报警,报保险,又给货主和车队的孙队长打了电话。交警来了之后,勘察了现场,认定我是为了避险,操作没有太大问题,但我超载了一点点,加上路面结冰,还是负次要责任。
货主在电话里把我骂了个狗血淋头。那些家具价值不菲,这下损失大了。
处理完事故,等到救援车来拖车,已经是半夜了。我站在寒风冷雨里,看着那辆面目全非的货车,和被拖车吊起的那一堆破烂家具,心里像是被掏空了一样。
这一趟,别说挣钱了,光保险赔不够的部分,还有因为超载要交的罚款,我就得搭进去好几万。
努力了好几个月,好不容易看到一点希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原点。
拖车把我连人带车,拖到了附近一个县城的修理厂。我坐在冰冷的驾驶室里,一夜没合眼。脑子里反反复复就一个问题:老天爷,你为什么要这么对我?
第二天,孙队长打电话来,没多说什么责备的话,只是叹了口气,说:“铁锅,人没事就好。车修修还能跑。钱的事儿,慢慢来吧。”
慢慢来?我他妈还能怎么慢慢来?
我抹了一把脸,强打起精神。我不能倒,家里还有人等着我。
修理厂说,车损严重,修好最少得一个礼拜,还得从长沙调配件。我没那个时间在湖南耗着,只能把车扔在修理厂,自己坐长途汽车回家。
一路颠簸,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的深夜了。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爬上六楼,拿钥匙开门的手都在抖。屋里黑着灯,很安静。我轻轻地走到客厅,想去沙发那儿坐一会儿,不吵醒麦穗。
刚走到她床边,就听见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姐夫,你回来了?”
我愣了一下:“麦穗,你还没睡?”
“睡不着。”她轻声说,“你打电话说车出事了,我就一直担心。”
床头那盏小夜灯亮了起来,昏黄的光线下,我看见她脸色很差,眉头紧锁着,眼睛里满是担忧。
我走过去,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想说点什么安慰她的话,可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心里的苦水,不停地往上翻涌。
沉默了很久,我才把事故的经过简单说了一遍。说到要赔好几万的时候,我忍不住狠狠捶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声音一下子哽咽了。
“我他妈就是个废物!挣不来钱,还总是惹事!这日子,没法过了!”
说完这句话,积压了不知多久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地涌了出来。我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剧烈地抖动着。我不想在她面前哭,可我真的忍不住了。我觉得自己快要被压垮了。
麦穗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等我稍微平静一些,她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却异常清晰。
“姐夫,你看着我。”
我抬起头,抹了把脸,看着她。
“你还记得吗?”她说,“几个月前,也是深更半夜,你坐在我床边,对我说,只要哥还有一口气,就不会不管你。咱们一起想办法。”
“我记着。”我声音沙哑。
“我今天,把这句话还给你。”麦穗直直地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力量,“姐夫,只要咱们这个家还有一口气,日子就能过下去。你没日没夜地跑车,累成那样,是为了这个家。我天天拿着针在这儿缝,缝得手都抽筋,也是为了这个家。咱们谁也没偷懒,谁也没退缩。车翻了,咱们修。钱赔了,咱们再挣。只要人还在,怕什么?”
她顿了顿,伸出手,费力地从枕头下面摸出一个东西,递给我。我一看,是一本存折。
“这是我的手工费和那个扶持金,我都存起来了,吴大姐帮我存的。里面一共有六千二百块。虽然不多,但肯定能顶点用。你拿去,把车修好,把窟窿填上。”
我捏着那本薄薄的存折,看着上面那一笔笔小额的存款记录,有的几百,有的几十。我仿佛看到了她这几个月来,熬红的眼睛,扎满胶布的手指,还有那盏深夜里一直亮着的小台灯。
我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是因为绝望,而是因为感动。
“麦穗……”
“拿着吧,姐夫。”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疲惫,却格外温暖,“咱们是一家人。你垮了,这个家就真的完了。钱没了可以再挣,人没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一夜,风雪敲打着窗户,但我心里,却被那本小小的存折,焐得滚烫。
我刘铁锅这辈子,没享过什么大福,但能遇到这样的家人,是我最大的福气。
第二天,我给修理厂打电话,让他们尽快修车。又拿着麦穗的存折,加上孙二娘帮我周转的几千块钱,把事故的赔款缺口给填上了。
做完这一切,我回到家里,看着麦穗和小牛,看着这个虽然简陋却充满了力量的家,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绝对不能倒下。
为了他们,我要像那悬崖上的石头一样,任凭风吹雨打,也得死死地钉在那儿。
风雨再大,总会停的。
第十章:清明
那场事故,像是一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雨,把我们这艘本就破破烂烂的小船,又吹了个东倒西歪。但好在,船没沉。我们把水舀出去,补好了帆,调整了航向,继续往前开。
我赔了钱,修了车,又重新开始跑那条广东线。那段时间,我开车比以前更小心,也更拼命。能不休息就不休息,饿了就在车上啃个馒头,困了就用凉水洗把脸。我心里憋着一股劲,想着一定要把麦穗那六千多块钱,再挣回来。
麦穗也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埋头做她的手工活。只是我发现,她床头的小台灯,亮的时间更长了。有时候我半夜出车回来,看到她还低着头在那里缝。我催她睡觉,她总是说:“马上就好,就差几针了。”
我知道,她也在用她的方式,跟我一起扛着这个家。
日子就这么过着,苦,但是踏实。
一转眼,到了第二年的春天。外面的树都冒出了新芽,空气里也有了一些暖意。老丈人已经能拄着拐杖自己在院子里溜达了。小牛也长高了一大截,上学期期末考试,破天荒地考了个班级前十。一切似乎都在慢慢地变好。
清明节前两天,麦穗忽然对我说:“姐夫,我想去给我姥姥扫墓。”
我愣了一下。她姥姥,就是给她银镯子的那位,已经过世很多年了,墓在乡下的老坟地里。麦穗自从出事以后,就再也没出过门,更别说去扫墓了。
“你现在这样,去乡下不方便吧?路不好走,车也开不进去。”我有点犹豫。
“我想去。”她的态度很坚决,“好久没去看姥姥了。以前每年清明,都是我跟姐一起去。今年姐不在,我更应该去。”
我看她眼神坚定,想了想,说:“行,我陪你去。”
清明那天,天气很好,阳光明媚。我把货车后面的货厢简单收拾了一下,铺上厚厚的被褥,然后小心翼翼地把她抱上车,让她半躺在被褥上。小牛也跟着,说也要去给太姥姥磕头。
车子一路颠簸,开到了村口的土路上。再往里,是一片小山坡,车开不进去了。我把轮椅从车上搬下来,然后把麦穗抱到轮椅上。小牛在后面推着,我在旁边扶着,三个人沿着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慢慢地往坟地走。
乡下的空气很新鲜,到处是泥土和青草的味道。路两边开满了不知名的小野花,金黄色的油菜花一片一片的,蜜蜂嗡嗡地飞来飞去。麦穗坐在轮椅上,贪婪地看着周围的景色,深深地呼吸着。
“好久没闻到这个味道了。”她轻声说,脸上露出一种怀念的神情。
姥姥的坟在一片向阳的山坡上,坟上长满了青草。我们到了以后,我负责清理杂草,小牛摆祭品,麦穗就静静地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上姥姥的照片。
那是一张黑白老照片,照片里的老人笑得很慈祥。
等一切弄好,麦穗让我和小牛去旁边等一会儿,她想单独跟姥姥待会儿。
我和小牛就走到不远处的田埂上坐下。小牛去追蝴蝶玩了,我就远远地看着麦穗。
只见她从随身的布包里,拿出了几样东西,摆在墓前。离得远,我看不太清,好像是几个她亲手缝的小布偶,还有一些纸钱。她对着墓碑,嘴唇一张一合,不知道在说些什么。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有点乱,但她没有去理。
过了很久,她才对我招了招手。我走过去。
“姐夫,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她说,眼睛还看着墓碑。
“你说。”
“我打算,把我那对银镯子……赎回来。”她转过头看着我,“我记得你是在街角那个老孙头那儿卖掉的吧?我现在手头攒了一点钱,我想去把它赎回来。”
我心里一沉。那对镯子,当时我八百块卖掉的。这种老银器,虽然不值大钱,但有时候收旧货的看你急用钱,会压价,等你反过头去赎,他可就漫天要价了。
“麦穗,那镯子……可能不好赎了。这种当铺,都是九出十三归的规矩。”我尽量说得委婉。
“我知道,”她说,声音很平静,“我今天来,就是跟姥姥说了这件事。我想告诉她,镯子是我弄丢的,我一定会找回来。不管多少钱,我都赎。如果实在赎不回来……那我就给姥姥多磕几个头,求她原谅我。”
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我心里叹了口气。我说:“行,回去我就帮你去找老孙头。”
等麦穗跟姥姥说完了话,我们收拾东西准备回去。在下山坡的时候,小牛突然指着路边一片金黄色的花丛喊道:“爸,你看,那是什么花?真好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去,那是一片开得特别灿烂的油菜花。在阳光的照耀下,黄得耀眼,像一片金色的地毯。
麦穗也看见了,她微微笑了起来,说:“那是油菜花。小姨小时候,最喜欢在油菜花田里玩了。你妈妈也是。”
她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眼神里闪过一丝落寞。“只可惜,我现在站不起来了。不然,我真想进去走一走。”
小牛听了,没说话,松开轮椅的扶手,噌噌噌跑到那片油菜花田边,小心翼翼地折了一小枝开得最好的油菜花,又飞快地跑回来,递给麦穗。
“小姨,给你!我把春天给你带来了!”
麦穗接过那枝油菜花,愣了一下,然后,她笑了。那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她低下头,轻轻嗅了嗅那朵小花,眼角的泪光,在太阳下闪闪发光。
“谢谢小牛,真好看。”
站在一旁的我,看着这情景,心里涌起一股暖流。我忽然觉得,生活虽然给了我们这么多的磨难,但它也让我们更加懂得了什么是珍贵。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麦穗说的话。她今天来扫墓,不仅仅是为了看望姥姥。她是来告别的。告别过去那个健康的、能跑能跳的自己,也是来积蓄力量的。她把心里的话告诉姥姥,就好像找到了一个精神上的寄托,一个可以支撑她继续走下去的根。
回到家以后,我第一件事就是去找街角的老孙头。
果不其然,那老头一听我要赎镯子,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赎?那可不行。那对镯子,我早就出手了,卖给一个外地来的了。”
“孙大爷,您帮帮忙,那是我小姨子家的传家宝,对她很重要。”我陪着笑脸,“您就告诉我卖给谁了,我自己去找。”
磨了半天嘴皮子,又塞了两包好烟,老孙头才松了口,说买主好像是市里古玩城的一个人,但他也记不太清了。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我一有空就往市里的古玩城跑。一家店一家店地问,拿着手机里仅存的一张模糊照片(那是当初卖掉之前,麦穗用我的手机拍的)给人看。问得多了,人都烦我。
就在我快要放弃的时候,终于在一个角落里的小店里,找到了那对镯子。它们被随意地扔在一个放满各种旧银器的盒子里。
老板是个精明的中年人,一看我诚心要买,张口就要三千。
“三千?这也太贵了!”我急了,“当初我八百卖出去的。”
“你也说了是当初,”老板慢悠悠地喝着茶,“这东西,我收来就是这个价。你爱要不要。”
三千块,对当时的我来说,不是一笔小数目。我犹豫了好几天。但每次看到麦穗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枝早已干枯的油菜花发呆的样子,我就下定了决心。
我没敢动家里的生活费,把烟戒了,又连着跑了好几趟最苦最累的夜车。一个月后,我终于攒够了三千块钱,把那对镯子赎了回来。
当我拿着那个红布包,回到家,把它递到麦穗手里的时候,她愣住了。
她打开红布包,看见那对失而复得的银镯子,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她把镯子紧紧地贴在胸口,泣不成声。
“姐夫……你真的……真的找回来了……”她哭着说,“我以为……我以为再也见不到它了。”
看着她哭,我心里也酸酸的,但我还是笑着说:“哭啥,找回来就好。以后可得收好了,别再弄丢啦。”
她使劲点头,抬起头看着我,泪眼婆娑,但嘴角却绽放出一个无比灿烂的笑容。
“姐夫,谢谢你。”
那天晚上,她把这几个月的经历,包括这次事故,包括赎镯子的事,都写在了她的日记里。后来有一次,我无意中看到了那篇日记的结尾,她是这么写的:
“姥姥,您的镯子回来了。请您放心。我遇到了一个很难很难的坎,但我身边,有世界上最好的家人。他们给了我活下去的勇气。我不会再想着放弃了。我要像姐夫一样,做这个家的脊梁。就算我站不起来,我也要用我的手,为这个家撑起一小片天。”
看到这些话,我默默地合上了日记本。心里,被一种巨大的、温暖的情绪填满了。
我知道,这场风雨,我们真的快走出来了。
第十一章:归来
日子,在车轮滚滚和针线穿梭中,又往前走了将近两年。
这两年里,发生了不少事。
我跑的那条广东线,因为人勤快、守信用,慢慢在物流园里做出了点小名气。有些货主宁愿多等一天,也要把货交给我拉。收入比以前稳定了不少,也高了一些。我终于把借孙二娘的钱,还有周老板的那三万块,一分不少地还清了。还钱那天,我觉得身上卸下了一座大山,走路都轻快了很多。
麦穗的手工活,已经成了县里残疾人创业的一个小典型。她的绣片和定制的布偶,做工精美,县里一家搞电商的公司主动找上门来,跟她签订了长期的收购合同,价格比陈大姐给的还高出一截。她每个月挣的钱,不仅能完全覆盖自己的医药费和生活费,还能攒下一些,贴补家用。她手指上的茧子越来越厚,但脸上的笑容,也越来越从容、自信。
小牛小学毕业了,个头猛蹿,都快赶上我了。他考上了县里最好的初中,虽然不是重点班,但我们已经很满足了。这小子现在完全不用我操心,自己的事情自己安排得井井有条,还会帮着我照顾麦穗,甚至学会了做几道简单的菜。
老丈人的身体时好时坏,但总算是稳住了,在家能跟赵大脚做个伴。赵大脚的腰还是那样,不能干重活,但精神头挺好,每次我回去看她,她都要拉着我说半天话,念叨着翠芳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翠芳怎么还不回来。
王翠芳走的时候,说是外派六年。现在已经过了快一半了。这将近两年的时间里,我们的联系始终不多。她好像总是很忙,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逢年过节,她会寄一些新疆的特产回来,干果、奶酪什么的,每次都不忘给小牛单独带一份礼物。
但人,始终没回来过。
我对她的感情,在这将近两千个日日夜夜的消磨中,变得很复杂。恨吗?早就恨不起来了。想吗?说实话,有时候想得厉害,有时候又觉得,好像已经习惯了没有她的生活。更多的时候,是一种麻木的、说不清的牵挂。
麦穗的变化最大。她不再是那个动不动就掉眼泪、满心绝望的女人了。她现在每天的生活安排得很充实,除了做手工,她还让孙二娘帮她找了很多康复的资料,自己躺在床上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上肢锻炼。她甚至还跟小牛学着用手机上网,加入了几个同样是脊髓损伤患者的交流群,在里面给别人加油打气。
有一次,我甚至听到她在群里用语音给一个刚受伤的小姑娘做心理疏导,她说:“妹妹,别怕。姐当初也像你一样,觉得天都塌了。但你看,我现在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咱们虽然站不起来,但咱们的心不能倒下。只要心气还在,日子就能过出滋味来。”
听着她那不急不缓、充满力量的声音,我靠在门框上,心里百感交集。当年那个让我觉得是“活死人”的小姨子,如今,竟然活成了一束光,开始照亮别人了。
而我呢?我从那个只会怨天尤人、差点被生活压垮的糙汉子,变成了一个能扛事、能包容、懂得珍惜的真正的男人。这两年的磨砺,像一把锉刀,把我身上那些毛躁、自私和脆弱,一点一点地全锉掉了。
那天傍晚,我从广东跑车回来。刚进小区,就觉得气氛有点不对。楼下停着一辆出租车,几个大妈围在那儿唠嗑,看见我,眼神都有点怪怪的,孙二娘也在其中,她看见我,快步迎了上来。
“铁锅,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有点不自然。
“啊,二娘,咋了?出啥事了?”我心里咯噔一下。
“那个……”孙二娘搓了搓手,压低声音说,“翠芳……回来了。刚上去。”
我脑子嗡的一下。
翠芳,回来了?
这个消息来得太突然,让我一下子有点懵。我愣在原地,半天没动。
“你快上去吧。”孙二娘推了我一把,“别愣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上那六层楼的。脚步很沉,心也跳得厉害。有激动,有忐忑,有怨气,也有一丝丝……害怕。
怕什么?怕面对。怕这三年的隔阂,已经让我们变成了陌生人。
站在家门口,我深吸了好几口气,才用钥匙打开了门。
推开门的一刹那,时间仿佛静止了。
客厅里,还是老样子。护理床靠窗放着,上面铺着麦穗亲手缝的碎花床单。茶几上摆着小牛吃了一半的苹果。
一个穿着深蓝色风衣的女人,正背对着门口,弯腰站在麦穗的床前,紧紧握着麦穗的手。她的头发剪得更短了,身形比走的时候瘦削了很多。
麦穗靠坐在床上,眼圈红红的,脸上全是泪水。
听见开门声,那个女人,慢慢转过身来。
是王翠芳。
三年没见,她老了。眼角有了细密的皱纹,脸色也有些憔悴,但眼神,却还是记忆里那个倔强、要强的样子。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却什么也没说出来。眼泪,就那么毫无征兆地,顺着她的脸颊滑落下来。
我也看着她,心里像是打翻了五味瓶。来之前想好的那些质问、抱怨、诉苦的话,在这一刻,全堵在了喉咙里,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屋子里安静极了,只有墙上那个老挂钟,还在滴答滴答地走着。
“爸……”小牛从自己屋里探出头来,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翠芳,小声说,“妈回来了。”
最终,还是麦穗打破了沉默。她擦了擦眼泪,轻声说:“姐,你看,姐夫也回来了。”
翠芳这才像是回过神来,她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脸,声音沙哑地开口,说出的话,竟然跟三年前走的时候一模一样:“你……你回来了?”
我看着她,看着她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复杂到极点的情绪,心里头那块压了三年的坚冰,好像在一点点地融化。
我嗯了一声,声音干涩得厉害:“回来了。”
然后,又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那天晚上,安顿麦穗睡下后,我和翠芳,坐在了那张久违的餐桌前。
小牛懂事地躲进了自己屋里。
我们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窗外的月光很亮,透过玻璃照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影子。
“你……瘦了。”翠芳先打破了沉默,声音低低的。
“你也老了。”我说,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陈述事实。
她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这三年……家里,辛苦你了。”
“是挺辛苦的。”我点了一根烟,深深吸了一口,“不过,也挺过来了。”
“麦穗的事……”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在闪,“我都听她说了。铁锅,我……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谢?”我看着她,“王翠芳,你觉得我来照顾你妹妹,是为了让你回来谢我?”
她愣了一下,随即用力摇头。“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欠你的,欠这个家的,太多了。”
“你确实欠。”我把烟掐灭,看着她,“你欠我一个解释。三年前你扔下那句话就走了,把我蒙在鼓里。你知道我这三年是怎么过的吗?你知道我有多少次想骂你,想跟你离婚吗?”
我的声音很平静,但翠芳却像是被针扎了一样,脸色一下子白了。
“我知道……我都知道……”她捂着脸,肩膀开始抖动,“对不起,铁锅,真的对不起。我没有办法……那时候麦穗那个样子,医生说她恢复的机会只有不到一成,后续治疗要花很多很多钱。我们家那个情况……我不去挣钱,麦穗就只能等死。”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实话?”我问。
“我……我怕你不同意。”她哭着说,“我知道你是个暴脾气,但心肠好。我要说了实话,你肯定也会管,但你心里会更怨,怨麦穗,怨我们家,怨我。我怕我们这个家,就这么散了。我想着,让你恨我一个人,总比让你恨所有人强。而且……我也想替麦穗,替我爸妈,把这个债还了。”
她把憋了三年的话,一股脑全说了出来。
我听着,心里那最后一点怨气,也慢慢地消散了。她说的,和我当初猜的,基本一样。这个傻女人,她总是想把所有的事情都自己扛着,哪怕是用一种最笨、最伤人的方式。
“那现在呢?”我问,“怎么突然回来了?”
“公司项目提前结束了。”她抬起泪眼,“而且……麦穗在电话里,把她这三年做的事,把你做的事,都告诉我了。她说,她好了,咱们这个家,也好了。她让我回来。”
我沉默了。
是啊,麦穗好了。不是腿好了,是心好了,充满了力量。而我们这个家,也在风雨飘摇中,重新站了起来。
“王翠芳,”我看着她的眼睛,“过去的事儿,就让它过去吧。你是我老婆,这儿永远是你的家。”
听我说完这句话,翠芳再也忍不住了,趴在桌子上,像个孩子一样,放声大哭起来。
那哭声里,有委屈,有愧疚,但更多的,是一种终于卸下重担的释放。
我站起身,走过去,轻轻地,把她揽在了怀里。
窗外,月明星稀。
快三年了,这个家,终于完整了。
第十二章:春种
翠芳回来后,家里并没有立刻变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三年的分离,像一道无形的鸿沟,我们需要时间,慢慢地把它填平。
她回来后的头几天,有些小心翼翼,像个客人似的。做饭的时候会问我想吃什么,收拾屋子的时候会问我东西原来放在哪儿。她跟麦穗之间,也有些微妙的生疏。翠芳总是抢着去照顾麦穗,但麦穗却总是笑着说:“姐,我自己来就行,都习惯了。”
我知道,麦穗是不想再成为姐姐的负担。而翠芳,是想要弥补这三年的亏欠。她们姐妹俩,都太为对方着想了。
我看在眼里,没说什么。有些事,急不来。
小牛倒是跟翠芳亲得很,毕竟是母子连心。这小子把他这三年的奖状、成绩单,还有他学做的那些歪歪扭扭的手工,全都搬出来给他妈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翠芳抱着他,又笑又哭。
一个礼拜后的晚上,吃完晚饭,小牛去写作业了。麦穗靠在床上,拿着针线在绣一幅新的图案。我和翠芳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谁也没看。
沉默了很久,翠芳忽然开口:“铁锅,我想把麦穗送到省城的康复中心去,系统地做一次评估和康复治疗。我打听过了,那边有最新的康复设备和技术。也许……也许还有站起来的希望。”
“省城?”我心里动了一下,“那得花不少钱吧?”
“我攒了一些。”翠芳说,“这三年的工资和外派补贴,大部分我都存下来了。除了寄回家的,还剩一些,应该够前期的费用。”
“姐,”麦穗放下了手里的针线,抬起头,平静地说,“我不想去。”
“为什么?”翠芳急了,“麦穗,你不是一直都想站起来吗?现在有机会了,为什么不去?”
“姐,我想站起来,做梦都想。”麦穗笑了笑,那笑容很平和,“但不是现在。这两年多,我想通了很多事。站起来,固然好。但如果站不起来,我也要活出个人样来。我不想再把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那个渺茫的可能上。我已经拖累你们够久了,不想再为这个事,把家里的钱都掏空。”
“这叫什么话?什么叫拖累?”翠芳的眼圈又红了。
“姐,你听我说完。”麦穗的声音不急不缓,却很有力量,“我现在挺好的。有事情做,能挣钱,还能帮到别人。我觉得这样活着,有意义。我想继续把我的手工活做好,做得更好。我手里现在攒了一些钱,我想用这些钱,作为启动资金,开一个小小的网店。专门卖我们残疾人做的手工艺品。咱们县里,像我这样的情况还不少,我想带着她们一起干。”
我和翠芳都愣住了。
开网店?带着残疾人一起干?
这事儿,麦穗从来没跟我提过。
“你……你都想好了?”我有点不可思议地问。
“想好了。”她点点头,从床头拿过一个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我查过很多资料。现在电商很发达,我们有手艺,有货源,缺的就是一个平台。我的想法是,先小规模地做,联系几个做得好的姐妹,把产品放到网上去卖。如果能做起来,就能帮助到更多的人。”
她看着我,又看了看翠芳,眼神里充满了憧憬和坚定。
“姐夫,姐,这三年,是你们让我明白了一个道理。人活着,不能光想着自己。老天爷让我遭了这场难,也许就是为了让我去做这件事。我要用我这双还能动的手,去播种。春天种下种子,秋天才能有收获。也许我一个人力量很小,但只要去做了,就总能改变些什么。”
她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了我平静的心湖,激起了层层涟漪。
我看着眼前这个坐在床上,身体残疾,灵魂却无比高大的小姨子,心里充满了敬佩。那个我曾经以为要拖累我一辈子的“废人”,现在,竟然想着要去做一番事业,去帮助别人。
王翠芳也呆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妹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但这一次,不是悲伤的泪,是骄傲的,是欣慰的。
她走过去,紧紧抱住了麦穗。
“好,麦穗,姐支持你!我和你姐夫,我们都支持你!”
我坐在那里,看着她们姐妹俩抱在一起,心里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
我突然想起了三年前的那个下午,我对着翠芳吼出那句“想吃巴掌明说”,想起了那些无数个被生活压得喘不过气的夜晚,想起了那次车祸后的绝望,想起了麦穗手里那根闪闪发亮的绣花针,想起了小牛奔跑在油菜花田里的身影……
这一切,就像是一场梦。
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梦。
但现在,梦醒了。
我们的面前,不再是泥潭和荆棘,而是一片刚刚开垦出来的、充满了希望的土地。
也许,麦穗的双腿,还是无法站起来。也许,她的网店,会遇到很多很多的困难。也许,未来的日子,还会有新的风雨。
但是,我们不怕了。
因为,我们这一家人,已经紧紧地抱在了一起。我们的心,已经像春天的种子一样,深深地扎根在了这片土地上。
只要我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坎儿是过不去的。
“好,”我站起身,走到她们身边,声音不大,但异常坚定,“就这么干!麦穗,你负责手艺和货源,翠芳,你负责后勤和给你妹打下手。我,还是继续跑我的车。咱们一家人,一条心,把这颗种子,给它种下去!”
那天晚上,我们三个人,一直聊到深夜。聊网店的名字,聊产品的设计,聊以后的规划。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兴奋的光芒。
小牛写完作业,也凑过来听,他歪着脑袋想了想,说:“妈,爸,小姨,我给你们想了个网店的名字!就叫‘春天的种子’,好不好?”
春天的种子?
我们互相看了一眼,都笑了。
“好!就叫‘春天的种子’!”
窗外的夜,很安静。但在这个小小的房间里,却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春意。
是的,我们曾经失去了很多,也承受了很多。但最终,我们用坚强和爱,把苦难变成了养料,在废墟上,种下了希望。
我相信,只要我们用心浇灌,这些种子,一定会生根发芽,开出最美丽的花,结出最丰硕的果实。
生活,从来没有辜负过任何一个,认真努力的人。
我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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