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庆一位阿姨,实在受不了41℃高温,干脆一脚油门跑到云南避暑
重庆的夏天,能把人的脾气和理智一并烤化。八月头上那几天,温度计上的数字像发了疯似的往上蹿,四十一度,四十一度五,街上柏油路晒得发软,踩上去黏鞋底,空气里全是热浪扭曲的光影,看什么都像隔着一层水。我住的老小区没电梯,顶楼七层,太阳从早上六点直晒到晚上八点,墙壁摸着都是烫的,屋里的电扇转出来全是热风,吹得人更烦躁。我那年五十出头,刚从单位内退没多久,丈夫老周还在跑长途货运,女儿晓雯在广州打工,一年到头也回不来几次。说是清闲了,日子却像这天气一样,闷得人透不过气。
那天下午两点多,我躺在竹席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汗水把头发黏在脖子上,电扇嗡嗡响着却半点凉意没有。楼下麻将馆的吵嚷声、隔壁小孩的哭闹声、远处修路的电钻声混在一起钻进耳朵,太阳穴突突跳着疼。我爬起来去厨房倒水,看见墙角那盆养了五年的绿萝叶子全蔫了,黄一片焦一片,跟我似的没精打采。冰箱里剩的半块西瓜拿出来都是温的,咬一口,甜得发腻,一点不解渴。我站在阳台上往下看,楼下那只流浪猫躲在车底下伸着舌头喘气,几个老头坐在树荫底下摇蒲扇,那扇子扇出来的风估计比体温还高。心里莫名窜起一股邪火,说不出跟谁赌气,就觉得这日子没法过了。
手机屏幕上弹出天气预报,云南那边二十三四度,配着洱海的图片,蓝汪汪的水面上漂着白帆。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好半天,突然一个念头冒出来——走,现在就走。这个念头一出来就跟野草似的疯长,拦都拦不住。我没跟任何人商量,老周在高速上跑着,打电话也是匆匆几句就挂。晓雯更不用说,她忙自己的事业,我跟她抱怨天气热,她就在电话那头笑,说妈你开空调嘛,别省那点电钱。她不知道,这老房子的空调一开就跳闸,修了三回还是老毛病。我翻出那个用了十几年的旅行包,胡乱塞了几件薄衣服、充电器、身份证,又从抽屉里拿了存折和两千多块现金,钥匙一拧,车子发动的时候我手心全是汗,心跳咚咚的,像要干一件多大的事。
我那辆银灰色的小丰田是五年前买的二手,平时就买菜接孙子用,最远跑过区县。导航设了云南大理,一千多公里,语音播报说要开十三个小时。我深吸了一口气,把车窗摇下来,热浪扑面而来,但车子动起来带起的风总算有点凉意。上了高速我把车速提到一百,两边山峦往后退,天渐渐从灰蒙蒙的浊蓝色变得清透起来。开了大概两个钟头进服务区加油,下来的时候腿有点软,这才意识到自己干了什么——一个人,一把年纪,就这么从家里跑出来了。手机上有老周发来的微信,就三个字:“到哪了?”我没回,盯着屏幕发呆,心里酸酸涨涨的,说不上来是后悔还是兴奋。
过了贵州界,隧道一个接一个,山越来越高,空气慢慢凉下来。我把车窗全摇下来,风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湿气,跟重庆那种黏糊糊的热完全两种味道。路边的房子从灰扑扑的砖楼变成白墙青瓦的小院,田里种的不是玉米水稻,是一片片我叫不上名的花田,紫的黄的,整整齐齐铺到山脚下。到云南境内天已经擦黑,导航显示还有两百多公里,我实在开不动了,就在曲靖下了高速找家小旅馆住下。老板娘看我一个人开车进来,多打量了两眼,问大姐从哪来,我说重庆。她哎哟一声,说那地方热死人哦,快进屋凉快凉快。房间不大但干净,窗户推开能看见远处黑黢黢的山影,风吹在身上凉丝丝的,我洗了把脸,躺在床上那瞬间,浑身的骨头像散了架,但心里却莫名地松快。
第二天一早继续往大理赶,越走天越蓝,那种蓝我在重庆从没见过,又高又远,云彩跟棉花团似的堆在山头上。到了大理古城附近我把车停在路边,下车那一瞬间,风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花香和湖水的气息,我打了个哆嗦,居然觉得有点冷。路边穿着民族服装的阿婆在卖花环,几个年轻人骑着自行车嘻嘻哈哈从身边过去,远处的苍山顶着雪顶,洱海在阳光下泛着碎银似的光。我站在那儿发了好一会儿愣,鼻子突然有点酸,说不清是风迷了眼还是怎么了,就觉得这一切太不真实,像做梦。一个卖烤饵块的大姐招呼我,说阿姨来一个吧,我们这儿的饵块可香了。我买了一个,咬下去外焦里嫩,辣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眼泪差点没掉下来——我在重庆被热得半个月吃不下饭,这会儿突然有了胃口。
我在古城边上租了间民宿,房东是个三十来岁的本地女人,叫阿云,老公在山上种茶,她在家带孩子兼做民宿。院子不大,但种满了三角梅,紫红紫红地爬了半面墙,中间摆着藤椅和小桌子,阿云每天早上煮一壶普洱放在那儿,客人谁想喝就自己倒。住下来的头两天我哪儿也没去,就坐在院子里发呆,看云从苍山那边翻过来,慢悠悠地飘过屋顶,看阿云的女儿小丫在院子里追蝴蝶,咯咯的笑声清脆得像山泉水。晚上盖着薄被子睡觉,半夜被冻醒了好几回,迷迷糊糊伸手去摸电扇,摸了个空才想起来这是在云南,心里那个踏实劲儿,别提了。
可这种踏实没持续多久。第三天早上我正在院子里喝粥,手机突然响了,是晓雯。我接起来,她在那头声音又急又冲:“妈你跑哪儿去了?爸说你不在家,电话也不怎么接,我打了十几个你才接!”我愣了愣,说我在云南,避暑。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炸了:“你一个人?开车?一千多公里?妈你是不是疯了?你知不知道我们多担心?爸在高速上急得直按喇叭,差点出事!你赶紧回来!”她的话像连珠炮似的砸过来,我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心里那点刚攒起来的安逸一下子碎了个干净。我小声说这里凉快,住几天就回。晓雯不听,说凉快?你为了凉快命都不要了?你五十多岁的人了还当自己小姑娘呢?声音越来越高,最后几乎是吼。我听着听着眼泪就下来了,没出声,把电话挂了。挂完坐在藤椅上半天没动,碗里的粥凉透了,小丫跑过来仰着脸看我说阿姨你怎么哭了,我抹了把脸说风大,沙子迷了眼。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沿着洱海边走,走了很远很远,路边全是拍婚纱照的新人,白裙子在风里飘,摄影师喊着笑一笑再笑一笑。我看着他们,想起自己当年结婚的时候连张像样的照片都没有,老周骑个二八大杠把我从娘家接过来,摆了两桌酒就算完了。三十多年就这么过来了,他跑他的车,我带我的娃,柴米油盐里泡着,好像从来没想过自己还能有什么别的活法。现在娃大了,我也退了,按说该享福了,可家里那几面墙还是那几面墙,电扇还是那把电扇,日子过得跟复制粘贴似的。我蹲在湖边,手伸进水里,凉的,那种凉从指尖一直窜到心口,我忽然问自己,跑出来到底是为了避暑,还是为了别的什么?这个问题我想了一路,没想出答案。
晚上回到民宿,阿云看出我情绪不对,端了碗银耳汤过来坐我旁边。我没忍住,跟她倒了一通苦水,说女儿不理解,老公也不管,一个人跑出来跟做贼似的,心里又愧疚又憋屈。阿云听完笑了笑,说大姐,你女儿是担心你,不是怪你,你要真出了事她得后悔一辈子。又说你老公虽然话少,但昨天你电话打不通他打到我这儿来了,问我你是不是安全,我跟他报了平安他才挂。我愣住了,翻开手机一看,果然有老周的好几个未接来电,还有一条短信,就一行字:“到了说一声,别让我担心。”那几个字普普通通,但我盯着看了好久,眼眶又热了。
我在大理住到第七天的时候,事情起了变化。那天早上起来嗓子有点疼,头也昏沉沉的,可能是前一天看洱海吹了太久的风。阿云给我找了两颗感冒药,让我躺着休息,我裹着被子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做了个梦,梦见重庆的家着了大火,火苗从阳台蹿进来,我拼命喊老周和晓雯,可喉咙发不出声音。惊醒过来一身冷汗,抓起手机就给晓雯打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她在那头声音哑哑的,说妈你怎么了?我听着她的声音,突然就绷不住了,哭着说妈没事,就是做梦了,梦见家里着火了,想听听你声音。晓雯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见她也哭了,说妈你吓死我了你知道吗,你走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就怕你在路上出事,爸今天专门请假没出车,在家等电话呢。我攥着手机,眼泪把枕头洇湿了一大片,心里的愧疚像潮水一样涌上来,原来我的冲动,在他们那儿是这么大的惊吓。
挂了电话我想了很久,给老周拨过去。他接得很快,喂了一声就没下文了。我吸了吸鼻子,说老周,这边真凉快,晚上还得盖棉被。他还是没说话,但我听见他呼吸重了重,过了好几秒才说,凉快就多住两天,车开慢点,回来前说一声我去买条鱼。就这么几句,平铺直叙的,但我听着听着就笑了,眼泪还挂在脸上。我说好,过两天就回,买条鲫鱼,炖汤喝。挂了电话,外面阳光正好,三角梅在风里摇曳,小丫在院子里念儿歌,声音脆生生的。我靠在床头,心里那些疙疙瘩瘩的东西像被熨斗烫过一样,一点点平了。
我又住了三天,这三天里我想通了很多事。去喜洲古镇看白族老房子的时候,遇到一个北京来的退休老太太,一个人背包走天下,去过西藏新疆内蒙古,精神头比年轻人还足。她跟我说,女人啊,一辈子围着灶台转圈,转着转着就忘了自己是谁,偶尔得往外走一走,看一看,才知道天有多高地有多宽。我说可我女儿说我疯了,她叹口气说孩子不懂,等你回去再慢慢跟她说。我又去苍山脚下转了转,看见那些种茶的人天不亮就上山,太阳落山才回来,脸晒得黝黑,但眼睛里亮亮的。我突然觉得,日子怎么过都是过,热有热的过法,凉有凉的过法,重要的是心里那股气顺不顺。我在这边凉快了,心静了,可家里老周一个人对着那几面墙,晓雯在电话那头提心吊胆,这凉快也凉快得不踏实。
最后那天早上我收拾东西,阿云送了我一包她自己晒的玫瑰花,说泡水喝养颜。小丫抱着我的腿不让走,说阿姨你别走嘛,我蹲下来捏她脸蛋说阿姨得回家做饭了,下次带小妹妹来跟你玩。发动车子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见阿云站在门口挥手,三角梅开得正盛,天蓝得不像话。我按了按喇叭,一脚油门上了路。回去的路感觉比来的时候短,可能是心里有了底,也可能是归心似箭。路上我给晓雯发了条语音,说妈晚上到家,给你寄了鲜花饼。她秒回了个好,后面跟个笑脸。我又给老周发信息说大概八点到,他回说鱼买好了,等你回来下锅。
进重庆地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但温度还是高,下高速进市区那段路堵得一塌糊涂,热浪从车窗缝里钻进来,我居然没觉得烦躁。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霓虹灯、烧烤摊、跳广场舞的大妈、遛狗的男人,一切跟走之前没什么两样,但看在我眼里莫名亲切。到了小区楼下,远远就看见老周站在路灯底下抽烟,脚边放着个塑料袋,我猜里面是鱼。车停稳了我下来,他掐了烟走过来,上下打量我一眼,说你晒黑了。我笑了,说云南太阳也大。他接过我的包往楼上走,嘴里嘟囔着空调修好了,明天找人装个新的。我跟着他上楼,楼道里那股熟悉的闷热扑面而来,但这一次我居然没觉得难受。
进屋看见桌上摆着切好的西瓜,冰箱上贴着张字条,是老周歪歪扭扭的字:“冰箱里有冰绿豆汤。”我鼻子一酸,走过去打开冰箱,果然看见一大碗绿豆汤,上面还浮着几颗枸杞。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凉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路滑到胃里。老周在厨房收拾鱼,哗啦哗啦的水声传过来,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佝偻的背影,心里忽然满满当当的。他回头瞥我一眼,说你杵那儿干嘛,去洗把脸,一身灰。我没动,说你就不问问我为啥跑那么远?他手上动作顿了顿,头也没回,说你热嘛,热了就跑,凉快了就回来,有啥好问的。就这么一句话,平平淡淡的,我却觉得比什么甜言蜜语都中听。
晚上躺在那张熟悉的竹席上,电扇换了新的,嗡嗡声小多了,吹出来的风带着凉意。老周在旁边打着均匀的呼噜,窗外的蝉还在叫,但声音好像没那么刺耳了。我翻了个身,摸出手机看在大理拍的照片,苍山洱海、三角梅、小丫的笑脸,还有阿云给我泡的那壶普洱。我挑了几张发到朋友圈,配了一行字:“四十一度跑到二十度,跑出去的是热,带回来的是暖。”底下很快有人点赞评论,晓雯第一个留言,说妈你拍得真好看,下次带我去。老周没评论,但我看见他手机亮了一下,他在我那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个赞。
回来后日子照旧,买菜做饭遛弯,跟邻居聊天,去菜市场跟小贩砍价。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比如我每天早上会把窗户全打开通风,把那盆快死的绿萝搬到阴凉处浇水,它居然慢慢缓过来了,冒了新芽。比如我开始学着做阿云教我的凉拌饵块,虽然味道不太像,但老周说好吃。比如我跟晓雯视频的时候会跟她讲大理的风花雪月,她听得眼睛发亮,说过年要请假回来一起去。老周还是话不多,但下班回来会带一把野花插在饮料瓶里,说是路边看见顺手摘的,我嘴上嫌他俗,心里却美滋滋的。
再后来有一天傍晚,小区里几个老姐妹在楼下乘凉,抱怨今年怎么这么热,空调电费哗哗流,问我去云南花了多少钱。我说没细算,油钱过路费住宿加起来大概两三千。她们咋舌,说为躲个热花这冤枉钱不值当。我笑了笑没接话,她们不懂,我跑那一趟躲的不光是四十一度的高温,还有心里那把烤了三十年的火。那把火把我困在灶台边困在阳台上困在那间闷热的屋子里,差点忘了风是什么味道,云是什么颜色,自己除了是老周的媳妇晓雯的妈还能是谁。跑出去那几天我找回了点东西,具体是什么我也说不上来,可能就是半夜被冻醒那一瞬间的清醒,就是蹲在洱海边手伸进水里时的那种凉意,就是站在苍山脚下抬头看雪顶时心里那声轻轻的惊叹。
老周还是跑他的车,但每次出门前会主动跟我说一声去哪儿,大概几天回。晓雯还是忙,但视频打得更勤了,有一次她突然问我,妈,你下次想往哪儿跑?我愣了一下,说还没想好。她在屏幕那头笑,说等我攒够年假,咱俩一起,你想去哪儿我都陪你去。我嘴上说花那个钱干啥,心里却暖洋洋的。我知道她还是怕我一个人跑不安全,但她学会了用另一种方式关心我,不再吼了。
今天早上起来,天气预报说又要上四十度,我把那盆绿萝从阳台搬进屋,给它换了新土浇了水。老周出门前在桌上放了张纸条,写着“电费交了,空调随便开。”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把窗台上那瓶野花换了水,然后打开手机看大理的天气,还是二十三度,阿云在朋友圈发了小丫在洱海边喂海鸥的照片。我点了个赞,关掉屏幕,起身去厨房煮粥。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窗外蝉鸣阵阵,阳光把地板晒得发亮。我不再觉得那声音刺耳了,也不再觉得那光线晃眼了,因为我知道心里的凉快不是靠跑到哪儿去换来的,是知道无论跑多远,总有那么一扇门开着,一口锅热着,一个人等着。
那趟说走就走的旅行过去快一个月了,但我闭上眼睛还能想起苍山上的雪顶在太阳底下闪闪发光的样子,还能想起风从洱海那边吹过来打在脸上的触感。这些画面安安静静地待在我记忆里,像阿云送的那包玫瑰花,时不时泡一朵在水里,看它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开来,喝一口,满嘴都是阳光的味道。日子还是那个日子,热还是那么热,可我心里那间闷了三十年的屋子终于开了扇窗,风进来了,光也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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