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以公开的司法文书和权威媒体的报道为素材,涉案非公众人物用化名,人员心理活动、私人对话以及非公开场景属于基于公开资料的艺术推演,推演不违背已知事实,不反向虚构案件的关键情节,没有对犯罪的内容进行任何美化,最终结论以生效判决为准。】
楔子
韩本立出门那天,他妈在厨房给他装馍。
馍是早上新蒸的,个头大、面发得很软,老太太把两个馍装进塑料袋里,系了两次袋口——第一次打得松,又解开重新系紧,把塑料袋压进行李袋底层的衣服里面。她说路上饿了吃,别买车站的,贵!韩本立蹲在门口系鞋带,鞋是一双灰白色的运动鞋,鞋底快磨平了,右脚大脚趾的位置破了一个小洞,能看见袜子。
他站起来拍掉膝盖上的灰,行李袋挎在肩上,不沉,里面只有两件换洗衣服、一条毛巾、半管牙膏、他妈给他装的馍,他妈没送到门口,在厨房窗户后面看着他走出巷子,韩本立走到巷口回头一看,他妈还站在窗后边,手搭在窗台上,他挥了挥手。
他到长途汽车站买了去山东商河的票,大巴车开了七八个小时,他在靠过道的位置上坐了一路,行李袋放在腿上,车晃的时候袋口张开了一点点,他闻到馍的味道但没有拿出来吃。
商河天已黑了,他下了车,在车站门口给韩宝山打了个电话,韩宝山说有人来接,不到十分钟一辆红色桑塔纳停在车站门口,车窗摇下,坐在驾驶座上的男人冲他点了一下头,他拉开车门坐进去,行李袋放在后排,馍还在行李袋最底层。
那是2010年1月初,韩本立坐进桑塔纳的时候,不会想到自己只有一百多天的寿命了,他根本不会想到那辆车,坐进去之后不到四十天,就会把他送到一口三米深的枯井底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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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0年7月13日,山东省商河县孙集乡。
王老汉天没亮就出门了,玉米地靠着一条土路,路的尽头有一口废弃的机井,村里人用这口井浇了十几年的地,这几年水量小了,水泵抽不上来,井口长出了一圈野草,王老汉打算把井清一清,看底下有没有淤泥堵塞,他把锄头系在一根绳子上放下去,想要探探井底的深度。
井并不很深,锄尖很快碰到一个软东西。
他提了提绳子,提起来放下去软乎乎的,旁边的帮手老刘凑过来说:是不是死猪,拽上来看看。两人将绳子晃了几次,想钩住那个东西,没有勾到。王老汉趴在井口边,探出半个身子区够,七月井壁上爬满滑腻的苔藓,凉意顺着胳膊往上升,手指碰到一个硬的东西,表层有一层软的粘腻,顺着他轮廓摸了一圈,触感像泡在水里太久的生肉一样。
他一缩手就往后退,背部撞到了老刘的腿上,老刘骂了一句,王老汉指着井口,张开嘴努力了半天才发出声音,“井里好像有个人!”
老刘扒在井口往下看,井深三四米,光线暗淡,隐约可以看见一团暗色的东西卡在淤泥中,他掏出手机拨110,手不听使唤按了两次错号。
四十分钟后,孙集乡派出所的J车到了,又过了半小时商河县局刑J大队车到,民J在井口周围拉上警戒线,几个路过村民站在远处张望,被劝走,有老人推着自行车经过,向这边看了两眼,说了句这两年村子里不太平,骑车离开了。
商河位于济南东北方向,距离市区一个多小时车程,县里这几年搞城镇化,合并了几个乡镇,盖起了很多楼房,但孙集乡这样的村子还是老样子,平房、土路、留守的老人和妇女,地里种植玉米、小麦的,种地人都是五十岁以上的人,年轻人去到济南、青岛打工,过年才回来,回来时带着城里买来的东西,走的时候孩子留给老人。那口机井就是那几年打下的,以前浇几十亩地,水泵一开,水就哗往外流。近两年并乡改管道后,老井就没有再使用过了。井口压着一块石板,不知道是谁把半块掀了起来。
刑J大队技术中队长王德嘉到现场的时候,太阳已经很高了,他把勘查箱放在井边蹲下去拍了张照片,井口直径大约四十厘米,一个篮球勉强能通过,成年人的肩膀绝对不能通过,他让把井口周围的土挖开,打掉周围一圈砖,井口扩大了些,光亮照入井底,那团物体在淤泥里显现出来,头朝下脚朝上是一个人。
把人从井里弄上来用了两个小时左右,扩大井口后还是太小,人下不去,最后从消防队借来了装备,用吊索连着一个特制夹子伸下去,夹紧脚踝,一点一点往上拉,王德嘉喊住之后才停止,尸体的肩膀卡在井口砖面上,皮肤和砖面擦过,发出干涩的声音,他再派人把井口加宽一些。
S体铺在井边的塑料布上,正午的日头垂直照射下来,气味散开——不只是腐肉的臭味,还有那种因为长期浸泡在湿泥里产生的、厚重的酸腐味道,场内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向后退了一步,一个年轻的J察转过身来用袖子掩住嘴巴。
法医戴上手套和口罩蹲下去,S者全身L露,皮肤呈深褐色,死亡时间在三到六个月之前,冬天低温会减缓腐败进程,但入夏之后井底无通风、不透光,这使最后的分解速度加快。
他轻轻转动头部,手指沿着头骨往下摸到一个凹陷,他换一个角度让阳光斜照进凹陷中,边缘有些放射状的裂纹,骨质碎片翻开的方向相同,他抬头对王德嘉说道:“重器打击,不是一般的斧头,刃口有弧度,从左上方抡下来的,一斧致命。”
王德嘉凑过来观看,凹陷处宽约八厘米,但刃面弧度比普通的斧头更大,他用比例尺量了量边缘的弧度——是消防斧或者是类似的专用破拆工具,该工具不是每个家庭都有的。
法医站起身时膝盖响了一下,他摘下一只手套,向站在旁边的王玉山说:这个人不是自己掉下去的,井口很小,他被人头朝下硬塞进去,一个人干不了,最少两人以上,一人抬肩、一人推脚。
案件初步定性为故意S人,专案组当天就成立,组长是商河县局刑J大队时任大队长王玉山,他白板上写了几个字,无名男尸、机井、2010年7月13日。
王玉山今年五十余岁,在商河干刑J已经二十年,他见过很多命案,有打架捅S的、抢劫勒S的、喝毒药S的,但是这个倒着塞进井里的,全身L露的男尸他没见过。
他把白板上的“无名男尸”四个字圈起来,第一步行动方向很明显是查失踪人口。
那几年商河的人口流动很大,乡镇合并之后出现了人口流动,外出打工的人常年不回家是正常现象,躲债的人消失也见怪不怪了,报警记录摞起来有半本电话簿厚,专案组的人花了一周的时间一一过滤,符合条件的适龄男性、去年冬天至今年春天之间失踪、身高体型大体一致共十七人。
在这十七人中,一个人的信息引起了王玉山的注意。
他叫王希元,孙集乡人,三十多岁,办过养鸡场。养鸡场规模小,前几年禽流感赔了一笔,欠的钱还不了,只好借新债来填补旧账,窟窿越来越大。鸡场倒闭之后他和不少人发生经济纠纷,要债的人到处找他,他失踪的时间,也是半年前左右,同法医所确定的死亡时间基本一致。但是王玉山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王希元失踪之前把刚买不到半年的红色桑塔纳轿车送到镇上修理厂整车喷漆。
新车做整车喷漆,这不像是欠了一屁股债的人会去做的,车喷了漆没有人去取。
王玉山叫人将王希元的直系亲属叫来进行采血,两天后DNA比对的结果出来了,井里的人不是王希元。
王希元被排除,专案组接着比对,笔记本上的名单划到最后一行,十七个人全部排除,孙集乡的机井里有一个陌生人,不属于任何报案记录。
王玉山把排查范围扩大到全省:各个地市、各县、各村,近半年来所有符合年龄、身高要求的失踪男性逐一核对,专案组每天都要打很多电话、跑很多村庄,名单上的人员写得越多,等待结果的时间越长,每排除一人划掉一行,划了两个多月之后全部排除。
井里的那个人,还是不知道是谁。
九月的一次专案会上,王玉山觉得确认身份这条路已经堵死,只能另辟蹊径找有作案条件的人,不管死者是谁,先查谁有可能把一个人弄进井里。
十七个失踪人员重新上表,这次不按身份,只看行踪,有十六人有清楚的轨迹,有人在外地打工坐火车、有人定期给家里汇款、有人走之前和邻居道别,只有一个人行踪不明,就是王希元。
还有一个细节,王希元失踪之后,他的手机给亲友群发过一条短信,说在外地躲债,不要找他,信息发出后该号码再也没有开机,银行卡上一分钱没有动用过,身份证从未被登记过,一个人可以躲债,但不可能不使用自己的社会身份,除非他已经不需要了。
刑警董磊带人到修理厂寻找红色桑塔纳,工厂在镇子边上,后院荒地里停放着十几辆报废的车,修理厂老板领他们在草堆中翻了很久,在一个角落找到了它,四个轮胎有三个是瘪的,车窗蒙了灰,后备箱锁锈住了。用工具撬开,里面只有几件工作服、一个空的机油桶、一卷用过的胶带。
董磊蹲在后备箱沿上,用手电照进去,角落里工装压住的一点铁皮上有一个黑色的小圆点,比黄豆小,边缘已经干了,表层反光和周围铁锈不一样,他拿棉签蘸了下,放到了证物袋里。
两天之后法医鉴定结果传回来,后备箱提取到的黑色物质为人血,DNA比对的结果,让事情走上了所有人没有想到的一条岔路——这不是井里那个人的血!
王玉山盯着比对报告看了很久,一辆车,两个人的血,一个在井里,另一个不知所踪,王希元车上沾着别人的血,王希元自己又是失踪人,他不是受害者,但他肯定是知情者,嫌疑人的身份由原来的“失踪者”变成“追逃对象”。
董磊调出王希元失踪前半年的通话记录,长长一串号码被打印出来,三张A4纸,他在办公桌上拿着红笔一个一个圈,圈出了两个归属地为天津的号码——这两个号码出现的频率最高,在商河和天津之间来回移动,其中的一个号半年前停用的时间与韩本立失踪的时间重合,另一个号停得更早。
警察去到天津,找到一个号码的登记人,家属说他失踪大半年了,这人是韩本立。
DNA比对传到商河那天,专案组会议室里非常安静,韩本立的DNA同井里无名尸完全相符,井里的人有了名字,但是名字没有带来答案,而是带出一个更大的缺口:一个天津人S在一千多里外,山东农村的枯井里,拉他尸体的车是王希元的。
王玉山站起来,在白板上王希元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箭头,写了四个字:重大嫌疑,然后他在箭头另一端又写了一个问号——王希元,去了哪里?
专案组挂上追逃的牌子,被追的人是王希元,要找的是一个用自己车拉了死人之后把自己也丢了的男人。
但是那口井不会只给出一个人的名字,在往井底看的路上,会把雇凶杀人的、被反杀的、被火化的人一个接一个地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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