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点半,敲门声砸得整栋楼都在震。
我裹着被子去开门,对门邻居叶俊楠抱着泡沫箱站在门口,脸白得吓人。
他把箱子往我怀里一塞,声音抖得厉害:“哥,你白天给我的那箱海鲜,我打开处理了……这海鲜不能吃。”
我愣住了。
箱子里是下午老同事李广福托人送来的,我想着吃不完,转手就给了叶俊楠。
“什么意思?”我问。
叶俊楠咽了口唾沫:“哥,你看看箱底夹层。我刚才拿刀剖鱼,不小心划破了箱底……”
我的手指在泡沫箱底部摸索,果然摸到一条细缝。心里的不安一下子就窜了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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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两点多,电话响起来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浇花。
一个陌生号码,挂了两次还打。我接起来,是个小伙子:“王建国先生吗?有您的快递,放在小区丰巢了,麻烦您尽快取一下。”
我问谁寄的,他说发件人写了一行字,让我自己看。
我套了件外套下楼。丰巢里塞着一个白色泡沫箱,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片,把箱子搬回家。
箱子不重,晃了晃,里面哗啦哗啦响。我拿剪刀剪开胶带,掀开盖子。
一股腥味扑面而来。
箱子里面码着整整齐齐的带鱼、黄鱼、海虾,铺着一层碎冰碴子,亮晶晶的。鱼眼睛还是透亮的,新鲜得很。
我翻了翻,最上面贴着一张发件单,寄件人那栏写着三个字:李广福。
我盯着这个名字看了好久。
二十年了。这名字都生锈了。
李广福是我二十年前在厂里的同事。
当时我在机修车间当班长,他是车间的钳工,跟我一个组。
那人老实巴交,话不多,干活踏实。
后来厂子效益不好,他就回了老家,再没联系过。
这些年我换了两回手机号,早跟他断了来往。
怎么突然给我寄东西?
我翻出手机通讯录,翻了半天也没找到他的号。又翻了翻微信,也没加上。那会儿哪有什么微信,连手机都还是蓝屏的。
我琢磨着,可能是换了手机号,但还记着我地址。要么就是发了财,念旧情。要么就是有什么事。
我带上门,端着茶杯坐回沙发上,盯着那箱海鲜发愣。带鱼有七八条,黄鱼五六条,海虾估计得有两斤。我一个人哪吃得完。
想了想,我给对门叶俊楠发了条微信:“晚上别做饭了,给你送点海鲜。”
叶俊楠回得很快:“哥,你发财了?”
我说别人送的,吃不完。
叶俊楠是个程序员,三十不到,一个人在城里打拼。
他爸妈在老家,逢年过节才回去。
这小子热心肠,看我一个人住,经常喊我过去吃饭。
他手艺不错,做菜比我强。
傍晚六点多,我把海鲜分出来一半,装袋子里,敲了叶俊楠的门。
他接过去,眼睛一亮:“带鱼?黄鱼?这品质不错啊,哥你哪儿弄的?”
“朋友寄的。”
“哪个朋友这么大方?”
“以前的老同事。”我说,“你先吃,要是好吃改天再分点。”
叶俊楠客气了两句,拎着袋子进去了。
我回家把剩下的海鲜塞进冰箱。冰箱里空荡荡的,塞进去以后显得热闹了不少。我坐在客厅看电视,播了个抗战剧,看着看着眼皮就打架了。
九点多洗了澡,躺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快十点的时候关了灯。
睡着之前,我脑子里还闪过一个念头:李广福寄海鲜这事,总觉得哪儿不对劲,但说不上来。
半夜一点半,我是被敲门声震醒的。
那声音不是礼貌地敲,是砸。咣咣咣,砸得铁门都在颤。我一身冷汗就下来了,心脏咚咚跳着从床上弹起来,光着脚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叶俊楠。
他穿着睡衣拖鞋,抱着那个泡沫箱子,脸白得像刚从冰柜里捞出来的鱼。
“哥。”他声音有点抖,“你下午给我的那箱海鲜,我打开处理了。”
他把箱子往我怀里一塞,声音压低了些:“这海鲜不能吃。”
02
我愣在门口,客厅的灯只开了个过道灯,昏黄的。
叶俊楠头发乱糟糟的,额头上一排汗珠子,睡衣领口湿了一片。
“你先进来说。”我往旁边让了让。
他摇摇头,不进来,指了指泡沫箱:“哥,你看看箱底夹层。”
我把箱子翻了个个儿。
箱底被胶带封得严严实实,看上去没什么特殊。
叶俊楠从我鞋柜上拿了把剪刀,蹲下来,指着一个位置:“我从这儿划了一刀。”
我凑近看,果然有一条细细的刀痕,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处理鱼的时候,拿刀剖鱼肚子,不小心在箱底边上划了一下。”叶俊楠说,“本来没在意,后来发现那条刀痕旁边鼓起来一块,摸上去软软的,不像泡沫。”
他用手在箱底敲了敲:“你听。”
我跟着敲了敲,是实心的。
“这块泡沫,下面不是实心的。”
叶俊楠拿剪刀沿着刀痕剪开。泡沫屑簌簌往下掉,露出一个长方形的凹槽。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裹着什么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袋子掏出来,递给我。
塑料袋用透明胶带缠了好几圈,我费了好大劲才撕开。里面是一个黑色的U盘,方方正正的,很普通的那种。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叶俊楠站在旁边,表情很复杂:“哥,我不是故意的。我拆箱子的时候觉得箱底比正常的厚,但没多想。”
“没事。”我说,“你先回去休息,这事儿我自己处理。”
叶俊楠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走回对门去了。
我把门关上,插了门链。
拿着那个U盘站在客厅里,心跳得咚咚的。
我这个人吧,平时胆子不小,但这事来得太突然。一个二十年前没联系的人,突然寄来一箱海鲜,箱底还藏着个U盘。
电视还开着,抗战剧不知道演到哪儿了,里面叽叽喳喳地响。我走过去把电视关了,屋子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石英钟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回到卧室,打开桌子上的旧笔记本电脑。
这电脑还是叶俊楠帮我鼓捣的,说是他淘汰下来的,让我别买了新的,拿来上网看视频够用。我平时也就看看新闻,查查菜谱。
插上U盘,电脑反应了一下,弹出一个文件夹。
文件夹里只有一个文件。一个视频文件。
文件名就是“李广福”。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好一会儿,鼠标的光标在播放键上悬着,没点下去。
犹豫什么呢?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这一下点下去,肯定不是普通的东西。
深呼吸,双击。
屏幕变黑了,两秒后,一个画面出现了。
一张旧床,白色的床单,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玻璃杯和几个药瓶。镜头对着床的方向,光线不好,画面有点暗。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
他靠在枕头上,穿着一件灰白色的病号服,整个人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脸颊凹陷,颧骨高耸,头发白了大半,乱糟糟地贴在头皮上。
是李广福。
我差点认不出来。
他老了。瘦得脱了形。
屏幕里,他调整了一下手机的角度,凑近镜头看了看,然后靠着枕头,开口说话。
声音沙哑,像嗓子眼里含着一把沙子。
“建国兄弟,你要是看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我后背一阵发凉。
他继续说:“你别害怕,我不是吓你。我说的是实话。”
“我得了肝癌,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撑一个月。我现在在医院躺着,趁还能动,录了这个视频。”
“我寄那箱海鲜给你,是想让你吃顿好的。我在老家这边靠海,东西不贵,但新鲜。”
“箱底夹层里的东西,是我放进去的。”
他停下来,咳嗽了好几声,咳得整个画面都在抖。
“建国,有件事压了我二十年。我说出来,你可能会恨我。但我快死了,不说,咽不下这最后一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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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视频结束了。
李广福的脸定格在屏幕上,那双浑浊的眼睛对着镜头,像隔着屏幕在看我。
我靠在椅背上,后背全是汗。
空调开的26度,但我浑身发冷。
我拿起手机翻通讯录,找到老同学萧国源的号。他在派出所当民警,虽然不是刑侦口,但查个人总比我强。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那边声音含糊:“建国?都几点了你打电话?”
“国源,帮我查个人。”我的声音有点哑,“李广福,以前咱们厂里的同事,你知道吧?”
“李广福?”萧国源那边清醒了些,“多少年没见过他了,出什么事了?”
“他给我寄了一箱海鲜,箱底夹层里藏了个U盘,录了一段视频。他说自己得了肝癌……”
萧国源打断我:“你先别慌,明天我去单位系统里查查。不过我跟你说,户籍这块儿不一定更新得及时。”
“行,明天一早我过去找你。”
挂了电话,我又看了一遍那个视频。
李广福在里面说的话不多,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他说有件事压了他二十年,说对不起那个人,说如果我不处理,那箱子东西就当我没看见。
但他说“剩下的东西在别处”。
我在视频结尾反复看了好几遍,他的嘴型很清楚:“剩下的东西在别处。”
什么东西?在哪儿?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跟猫抓似的。
第二天一早六点多我就爬起来了。洗漱完,套了件T恤,去楼下买了三个包子一杯豆浆,蹲在马路牙子上吃完了。八点整,我到派出所门口等着。
萧国源八点半才来,看见我站在门口,愣了一下:“你昨晚没睡觉?”
“没怎么睡。”我说。
他把我领进办公室,打开电脑,在系统里输入李广福的名字。等了十几秒,屏幕弹出一个页面。
萧国源盯着屏幕看了半天,眉头拧起来。他转过脸看我,表情有点不对:“你确定是李广福?”
“确定啊,怎么了?”
“这个李广福,三个月前就死了。”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
“三个月前,肝癌,在市人民医院开的死亡证明。”萧国源把屏幕转过来给我看,“户籍已经注销了,时间是今年六月十二号。”
六月十二号。
现在是九月中旬。
三个月。
一个已经死了三个月的人,给我寄了一箱海鲜?
“不可能。”我说,“那海鲜是昨天下午到的,快递单上写的发件人就是他。”
萧国源让我把快递单照片给他看。他看了好久,说:“这个快递单没问题,发件地址是望海镇,那是李广福老家的地方。但寄件人的联系电话……”
他查了一下:“号码是空号。”
他抬起头看着我:“建国,你这事,怕是不简单。”
我坐在椅子上,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突然想起视频里李广福说的话:“建国,你要是看到这个,我大概已经不在了。”
不是在打比方。
他是真的已经不在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国源,那视频是谁录的?”
“视频里只有他一个人?”
“对,就他一个人,躺在病床上。”
“那就有两种可能。”萧国源靠在椅背上,“要么是他自己录的,委托别人寄给你。要么是有人拿了他的手机,录完寄给你的。”
“但海鲜是你亲手收的,快递单也是真的。”萧国源说,“那说明寄件这件事,确实是有人操作的。而且这个人,知道你的地址,知道李广福和你的关系,还知道箱子里有U盘。”
“你觉得是谁?”
萧国源摇摇头:“我不知道。但这人,肯定不简单。”
04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抽烟。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
我翻出手机翻到望海镇的信息。那是个沿海小镇,离我这儿两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多小时。
我决定去一趟。
回家收拾了几件衣服,带了充电宝,又给叶俊楠发了条微信:“出趟远门,冰箱里东西你看着吃。”
叶俊楠秒回:“哥你没事吧?昨晚那事……”
“没事,去核实点东西。”
我没多说。不是不信任他,是这事我自己都还没搞明白。
上了高速,一路上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
李广福为什么选我?
二十年前的事,我跟他没什么深交。
那时候我在车间当班长,他是钳工,干活仔细,人老实。
我们之间也就工作上的往来,下班了各回各家,从没有过什么私交。
真要说什么特别的,就是有一次他家里出事了,母亲住院,他没钱交押金。我借了他一千块钱。那时候工资也就三四百。
后来他还了,还多给了两百,说是利息。我没收。
也就这一件事。
一个普通人做的一件普通事。
但李广福记了二十年。
到了望海镇,天已经快黑了。镇子不大,一条主街贯穿南北,街两边都是二层小楼。我随便找了家小饭馆坐下,要了碗面条。
老板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大姐,端上来的碗比脸还大。
我一边吃一边问:“大姐,跟您打听个人,李广福,您认识吗?”
胖大姐手里的抹布顿了一下:“你说老李?”
“您认识?”
“镇上的,哪个不认得。”胖大姐叹了口气,“可惜啊,上几个月走了。肝癌。”
“他在这镇上还有亲戚吗?”
“他早就不住镇上了。他住村那边,离镇上得走十来分钟。不过他住院以后,房子就空了。听说上个月有人翻过他家。”
我心里一紧:“谁翻的?”
“不知道,邻居说的,说他家大门锁被撬了,里面翻得乱七八糟。”胖大姐压低声音,“后来还有人报了警。也不知道丢没丢东西,老李那屋里也没啥值钱的。”
我吃完面条,问清了李广福老房子的位置。就在镇子北边,沿着一条水泥路走到底,第三栋。
我没急着去。先找了家小旅馆住下,前台是个五十多岁的老汉,登记的时候看了我一眼:“外地来看亲戚?”
“嗯。”
“你是来看老李的吧?”
我愣了一下:“您怎么知道?”
“今天下午有个人来问过你。”老汉说,“四十多岁,穿黑皮夹克,戴眼镜。问有没有一个姓王的来住店。”
我后背一凉:“他说他是谁了吗?”
“没说。就说你可能是他朋友。”
我道了谢,上楼进了房间,把门反锁。站在窗前往外看,街道空荡荡的,路灯昏黄。
有人在我前头到了望海镇。
而且,他在找我。
我坐在床边抽了根烟,给萧国源打了个电话:“国源,有人在找我。你帮我查查,李广福生前有没有和什么人来往密切的。”
“行,我明儿上班查。你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翻出那个U盘,又看了一遍视频。
这一次,我注意到一个细节。
视频里,李广福病床旁边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张照片。照片看不清楚,但隐约可以看出是两个人,勾肩搭背的。
我截图放大,模糊的像素里,勉强认出一个人是李广福。另一个人的脸被反光挡住了。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李广福的老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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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李广福的老房子是栋两层的老式小楼,灰墙黑瓦,门口长满了杂草。锁被撬了,大铁门虚掩着,我轻轻一推就开了。
院子里堆着杂物,落满了灰。
客厅里桌椅歪歪扭扭,地上有玻璃碴子,明显被人翻过。
我把每个房间都看了一遍,什么都没找到。
李广福的东西不多,几件旧衣服,几本书,一个旧收音机。
收音机里还插着电池,按了几下没反应。
我正准备走,眼睛扫到厨房灶台下面,有一块地砖颜色不太对。那块砖比周围的砖颜色浅一些,像是被经常踩。
我蹲下来敲了敲,空的。
拿刀撬开,下面是一个塑料袋,裹着东西。
打开袋子,里面是一沓纸和一个旧手机。
纸上是手写的,李广福的字迹,歪歪扭扭,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建国兄弟,要是你能找到这里,说明你已经开始查了。”
我心里一紧。
他算到我会来。
翻了翻那沓纸,大意是:二十年前,厂里进了一批原料,是车间主任老曹签字收的。
那批原料有质量问题,但老曹拿了回扣,硬是签了验收单。
结果后来出了安全事故,一个叫老马的工友被机器砸伤,落下了终身残疾。
李广福当时在现场,亲眼看到老曹收了钱。但他没敢说,因为老曹威胁他,说他要是多嘴,他女儿在学校就不会好过。
李广福忍了。
老马后来因为赔偿问题,家里日子过不下去,老婆带着孩子跑了。老马一个人喝了农药。
李广福说,这么多年他一直睡不着觉,梦到老马的脸。他说自己是个懦夫,但临死前想把这个秘密说出来。
他把证据留在了旧手机里。手机里有一段录音,是老曹打电话威胁他。
我拿起那个旧手机。手机没电了,开不了机。
我把塑料袋塞进包里,准备走。刚站起来,听到院子外面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
我屏住呼吸,贴着墙根往门口摸。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慢悠悠地走远了。
我从门缝里往外看了一眼,一个穿黑皮夹克的背影,正往镇子方向走去。
我的心脏咚咚跳。
我蹲在门后好一会儿,确定人走远了,才悄悄溜出去。回到旅馆,第一时间给萧国源打电话:“找到东西了,李广福留了一些纸和一部旧手机。”
“你先别动,我派人过去接你。”
“不行,我要先看看那部手机里有什么。”
手机是老年机,充电器跟我的不通用。我找旅馆老板借了个万能充,充了半个小时,终于开机。
打开录音文件,只有一个,标注着日期:二十年前,八月十七号。
我点开。
嘈杂的背景音之后,一个男人的声音传来,是李广福:“曹主任,那批原料的事,我看到了。”
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沉稳:“你看到了什么?”
“我看到你收了人家的钱。”
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个声音冷笑了一声:“李广福,你看到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说出去有没有人信。”
06
录音里安静了几秒,李广福的声音带着颤抖:“曹主任,那批原料出了问题,老马现在还在医院躺着。医生说他的腿保不住了。”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老曹的声音很平静,“验收单是他签的字,原料是他用的。我只不过是在办公室签了个同意采购的批文。”
“可你知道那批原料有问题!”
“我知道。”老曹的语调突然变了,“我知道又怎么样?李广福,你以为厂里就我一个人知道?从上到下,哪一层没拿钱?你一个普通工人,得罪得起谁?”
李广福没说话。
“这事儿你最好烂在肚子里。”老曹说,“你女儿不是还在上初中吗?你要是出去瞎说,到时候她出点什么事,你后悔都来不及。”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我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二十年前的事,就这么被两个人用几十秒的对话决定了。老马残了,李广福憋了二十年。
而老曹,现在活得挺好的。
我查了一下手机里其他东西,还有几张照片。照片拍的是合同复印件,上面有老曹的签名和厂里的公章。
我把手机里的东西全部导出备份。然后给我前妻何桂珍打了个电话。
何桂珍跟我离婚三年了,感情早就没了,但有事还是会互相帮忙。她以前在厂里人事科干过,认识不少人。
“桂珍,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曹志勇的?以前咱们厂里的车间主任。”
“曹志勇?”何桂珍想了想,“认识啊,他后来调走了,听说是去了省城的分厂。怎么了?”
“帮我打听一下他现在在哪。”
“你找他干什么?”
“有点事。”我没多说。
何桂珍没追问,挂了电话。半个小时后,她回我了:“曹志勇现在住在省城,退休了。他儿子在省城开了家公司,日子过得不错。”
她把地址发给我了。
省城离望海镇两百多公里,开车三个小时。
我收拾好东西,退了房。临走时,旅馆老板叫住我:“那个穿黑皮夹克的人又来了,问我你走了没有。”
“您怎么说的?”
“我说你早上就走了。”
我点点头:“谢谢您。”
开出镇子之前,我在后视镜里看到一辆黑色轿车停在路边,驾驶座上的身影戴着墨镜。
我没有停车,直接拐上了高速。
一路上,我反复听那段录音。老曹的声音就像一根刺,扎得我心里难受。
李广福有证据,有录音,有照片,为什么还要兜这么大一个圈子寄给我?
他把选择权交给了我。
我今年五十二了,退休了,安安稳稳过日子比什么都强。但这件事像一根鱼刺卡在喉咙里,咽不下去。
到了省城已经晚上八点多了。我在老曹家附近找了个小宾馆住下,没有直接去找他。
我在想,如果他承认了怎么办?不承认又怎么办?
我拿出李广福的手机,翻了翻通讯录。通讯录里有个名字,写着“贾哥”。备注是:望海镇,老贾饭馆。
我打过几次电话的那个贾黎昕。
我拨了过去。响了几声,接了。
“贾哥,我是王建国。李广福的老同事。”
“我知道。”贾黎昕的声音很沉,“他跟我提过你。说你是个能信得过的。”
“我想问你一件事。”
“你说。”
“李广福临死前,是不是还给了你什么东西?”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贾黎昕说:“你过来吧,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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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我又调头回了一趟望海镇。
贾黎昕的饭馆叫“老贾饭馆”,就是昨天吃面条的那家店对门。我这才反应过来,那天胖大姐说的事,一半是贾黎昕让她说的。
贾黎昕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精瘦,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他穿着件油乎乎的围裙,把我让到后面一个小包间里。
“他走之前三天,叫我去医院。”贾黎昕点了一根烟,“他瘦得只剩骨头,说话都费劲。他掏出一个信封,说等我死了,你把这个交给王建国。”
“信呢?”
贾黎昕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递给我。
信封很薄,鼓鼓囊囊的。我拆开,里面是一张对折的A4纸和一串钥匙。
纸上只有几行字:“建国兄弟:
对不起,用这种方式把你卷进来。
我这一辈子,窝囊,懦弱,对不起很多人。
但你当年帮过我,我记得。
钥匙是县城建设银行的一个保险柜,密码是你生日。
里面是能让他坐牢的东西。
你愿意,就帮我个忙。
你不愿意,就当我没写过。
李广福”
我攥着那张纸,手抖得厉害。
“他为什么不自己报警?”我问贾黎昕。
“他报过。”贾黎昕说,“二十年前就报过。但上头有人压下来了。他跟谁说都没用,谁信一个普通工人的话?”
“那为什么现在……”
“因为他死了。”贾黎昕看着我,“死人做出的局,活人很难破。他把东西存银行保险柜,把钥匙和密码留给你。你愿意拿就拿,不愿意就丢。”
“你也是知情人?”
贾黎昕摇摇头:“我不知道他存了什么。他从来不说。他只说有你一个人会帮他。”
我坐了半天没说话。
脑子里乱得很。
一方面觉得这件事不该我管,我一个退休老头,有什么资格去捅破二十年前的旧案?
另一方面又觉得,李广福把命都赌上了,我要是当没看见,这辈子良心过不去。
“那个穿黑皮夹克的人是谁?”
“老曹的人。”贾黎昕说,“从李广福住院开始,就有人盯着他。后来他死了,那些人以为东西丢了。但老曹不放心,派人跟着一切跟李广福接触过的。”
“所以他一早就知道我会来?”
“应该是的。”贾黎昕说,“李广福选你,就是算准了你会来。”
我深吸一口气:“他们在哪?”
“他们在找保险柜的钥匙。”贾黎昕说,“但不知道在哪家银行。你只要一取东西,他们就会知道。”
我攥着那串钥匙,手心全是汗。
08
我找了家犄角旮旯的小旅馆住下,把信封里的东西翻来覆去看。
钥匙有两把,一把银色的,一把金色的。
我猜银色的是银行大门钥匙,金色的是保险柜钥匙。
密码是我的生日,七月十二。
我没有马上去银行。李广福说得对,一取东西就会暴露。
我先给萧国源打了个电话:“国源,帮我查一个人,望海镇这边叫贾黎昕的,开饭馆的。”
“你查他干什么?”
“他可能是唯一能信任的人。”
萧国源停了一下,说:“建国,你小心点。这件事牵扯到二十年前的人,时间太长,很多证据都毁了。你拿个死人的证据去告一个活人,难。”
“我知道。”
挂断电话,我给何桂珍又打了个电话,问了她银行的门路。她有个侄子在银行工作,或许能帮忙调个保险柜的记录,不露面那种。
何桂珍骂了我一通,说我不该掺和这种事。但她最后还是帮我打了电话。
第二天中午,她回电话:“可以办。但我侄子说了,调保险柜记录需要身份证和授权书。如果你只有钥匙和密码,没有授权书,就只能本人来取。”
“他本人已经死了三个月了。”
“那就走司法程序。但那样的话,就算你打赢了,案件审理也得一年半载。”
我等不了那么久。
那个穿黑皮夹克的人随时可能找到我。
我决定赌一把。
我把银色的钥匙揣进兜里,去了县城建设银行。
银行不大,柜台后面坐着两个柜员。
我走到其中一个窗口前,递上钥匙和身份证:“我取一下我朋友的保险柜。”
柜员看了看钥匙,又看了看身份证:“您贵姓?”
“王建国。”
“李广福先生跟您是什么关系?”
“老同事。”
柜员点点头,打了几个字:“李先生确实在三个月前办理过保险柜业务,但需要他本人亲自来取。或者您提供公证过的授权委托书。”
我说:“他三个月前去世了。”
柜员愣了一下:“那需要您是合法继承人,提供户口本、身份证、死亡证明。”
“我不是他继承人。”
“那对不起先生,我没办法帮您。”
我站在银行大堂里,看着那串钥匙,手指冰凉。
我想到一个办法,但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我拿出李广福的视频,点开,对着柜员放大屏幕。
屏幕里李广福对着镜头说:“这是我最后的心愿,帮我转交给我朋友王建国。箱子里的东西,是我这辈子唯一能留下的。密码是他生日,七月十二。”
柜员看完视频,愣住了。
她看看我,看看屏幕,犹豫了一会儿,去后面打了个电话。
十分钟后,她出来说:“我可以通融一下。但需要您签一份免责协议,说明您对保险柜里的内容自行负责。如果有什么法律纠纷,银行不承担责任。”
我说没问题。
签了字,盖了章。柜员带我到后面的保险柜室。我找到对应的柜号,插入钥匙,输入密码。
啪嗒一声,保险柜门弹开了。
里面只有一沓文件,全是案子的复印件。采购合同、验收单、银行转账记录,还有老曹收钱的证据。每张纸上都盖着厂里的公章,签字清清楚楚。
最上面是一张A4纸,李广福的笔迹:“这些,是我收集了二十年才凑齐的。建国兄弟,谢谢你愿意来拿。替我向老马的家人说声对不起。李广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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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晃得我眼睛疼。
我攥着那沓文件,手抖得不成样子,心里翻江倒海,说不清什么滋味。
李广福那个老实巴交的人,用了二十年时间,一点点把证据凑齐了。他活着的时候不敢拿出来,临死才用这种方式托付给我。
我该怎么办?
交给萧国源?他是民警,但级别不够,这种事得往上捅。找记者?我认识的都是本地小报的,不见得敢接。直接找纪委?我没有那个门路。
我正站在银行门口发愣,手机震了一下。
是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王建国,你拿到的那些东西,最好交出来。三十万,现金,现在就能给你。
我盯着那串字,后背发凉。
他们知道我取到东西了。
我没回,直接删了短信。又收到一条:你一个人,斗不过的。你女儿在哪上学?
我一下子火了。我女儿王小雨今年大学刚毕业,在省城一家公司实习。要是冲她来,我跟他们拼命。
但我不能慌。
我打电话给女儿:“小雨,最近有人找你吗?”
“没有啊,怎么了爸?”
“没事。这些天注意点,有陌生人找你,别理。有事给我打电话。”
“爸你没事吧?”
“我没事。”
挂了电话,我蹲在银行门口的路沿上抽了两根烟。烟头烫到手指才回过神。
我做了个决定。
这事既然摊上了,就得扛到底。
我先回旅馆,把所有证据翻拍了一份,存在手机和云盘里。然后把原件装进信封,寄给我一个做律师的老同学,让他帮我保管。
寄完东西,我站在邮局门口,长长舒了一口气。
手机又震了。居然是贾黎昕打来的。
“建国兄弟,你跟黑皮夹克的人见面了?”
“没有。但他发短信了。”
“你听我一句,别硬来。老曹那个人,不是你能惹的。他儿子在省城开了公司,手里有钱,请得起好律师。你把东西交出去,拿钱走人,不丢人。”
“我要是交出去,李广福就白死了。”
贾黎昕沉默了很久:“他还没死透。”
我愣了一下。
“李广福录的视频里,还有一段你没看到。”他说,“你打开U盘,里面有一个隐藏文件夹,密码是912。那天是老马跳河的日子。”
我愣了,手摁在电话键上没按下去。
贾黎昕挂了。我顾不上去验证,先记下他说的那句话。
回旅馆,锁上门。我打开电脑,按他说的,在U盘里找隐藏文件夹。
果然有一个。
输入“912”,文件夹打开了。
里面只有一个视频。
李广福坐在镜头前,这次他没穿病号服,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精神些了。
“建国兄弟,如果贾哥给你说这句话,说明东西你已经拿到了。”
“我这一辈子没求过人。但我想求你帮我个忙。”
“我女儿薛晓菲,我一直没告诉她我得了什么病。我怕她担心。她从小跟着她妈,跟我没感情。但我走了,还是想让她知道,她爸这辈子虽然窝囊,但最后这件事,做得堂堂正正。”
“你如果愿意,帮我把这个东西交给她。就说,这是她爸最后能留给她的。”
视频结束。
我坐在电脑前,眼眶红了。
李广福,你这个人啊……
我一晚上没睡着。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一趟市人民医院,查到了当年老马的住院记录。然后又去找了老马的老婆。
老马老婆叫周秀英,我查了地址,在一个老小区里找到了她家。开门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花白,满脸憔悴。
“您好,请问是周秀英吗?”
“我是,你找谁?”
“我是李广福的朋友。”
她愣了一下,让我进去了。
屋子很小,堆满了杂物。她给我倒了杯水,我说明了来意。她听完,沉默了很久。
“老马的事,我早就忘了。”她说。
“您不恨吗?”
“恨有什么用?人都死了。”
我把我拿到的证据给她看。她看了很久,抬起头,眼眶红了:“李广福那个人,我恨过他。但他这么多年,一直在帮我们。”
“帮你们?”
“他每个月都给我寄钱。不多,但一次没断过。”周秀英说,“有时候打电话,问我好不好。后来我改嫁了,他还在寄。我让他别寄了,他不听。”
她转身去抽屉里翻出一沓汇款单。每一张都是李广福的签名。
我在那一瞬间,突然理解了李广福为什么要做这件事。
他欠的不是老马的债。
他欠的是自己后半辈子的良心。
10
回到省城后,我又去了一趟派出所,把所有证据交给了萧国源。
半个月后,老曹被带走了。
消息传开那天,我接到很多电话。有老同事的,有邻居的,有记者的。但最让我在意的,是薛晓菲的电话。
“王叔叔,”她在电话里声音很轻,“我爸留给我的东西,我收到了。”
我没说话。
“我一直觉得他是个没用的父亲。”薛晓菲说,“从小我就恨他,为什么别人家都有爸爸,我们家没有。后来我长大了,才知道他也找过我,是我不见他。”
“你爸……他其实很在乎你。”我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久,薛晓菲哽咽着说:“王叔叔,谢谢你。”
挂了电话,我坐在阳台上发呆。
秋天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我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人群,心里五味杂陈。
叶俊楠端着个杯子过来敲门:“哥,晚上过来喝茶,我弄了点普洱。”
“行。”
到叶俊楠家,他给我泡了茶,又端了一盘花生米。
我一边喝茶一边看电视,电视里正好播着省台的新闻,说是一桩二十年前的旧案尘埃落定,涉案人员被依法处理。
我没看完,关了电视。
“哥,那件事完了?”叶俊楠问。
“完了。”
“你后悔吗?”
我愣了一下,想了想:“不后悔。”
“那你还想着李广福吗?”
我没有回答。
李广福那张脸,有时候还会出现在我脑海里。瘦削的,苍老的,对着镜头微笑的脸。他说:“建国,这辈子我对不起的人很多,但对得起你。”
我看着茶几上那串钥匙,一直没舍得扔。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当年我帮他的不是借一千块钱,而是告诉他,你去做你该做的事,我支持你。那他的人生会不会不一样?
但人生没有那么多如果。
李广福走了。
但他做的最后这件事,还留在这个世界上。
楼下的街道很安静,路灯昏黄,偶尔有一辆车开过。
我喝了一口茶,把最后剩下的那两条带鱼从冰箱里翻出来,解冻,炖了。
味道不咸不淡,刚好。
我端起碗,夹了一筷子,对着空荡荡的客厅说了一句:“老李兄,吃一口吧。也算是,咱们兄弟最后一顿饭了。”
门外的风停了。
一切都安安静静的。
好像从来没有什么腥风血雨,没有什么二十年的秘密。
只有一箱海鲜,和一个人最后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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