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妃睡了吗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一秒,我就知道完了。
屏幕上那行字明晃晃地躺在对话框里,备注名是"沈意沈总监",头像是一朵冷色调的铃兰。而我本来要发的人,是置顶的那个备注叫"我家小祖宗"的对话框——我女朋友,备注后面缀了三个爱心符号。
3秒。
微信显示"对方正在输入……"的时候,我的手指悬在撤回键上,颤抖得像得了帕金森。拇指按下去了,但弹出的不是"撤回",是"重新编辑"。我忘了这条消息超过了两分钟。事实上,它发出才三秒,但那三秒里我经历了整个人生的走马灯,从入职第一天到现在所有的尴尬瞬间全涌了上来。
紧接着她的回复到了:"明天集团大会,你上台讲二十分钟。主题不限,别丢人。"
我瘫在工位上,后背的衬衫湿了一片。办公室已经空了,晚上十点,只剩下安全出口的绿光和我的电脑屏幕幽幽地亮着。窗外是CBD的夜景,无数格子间亮着相似的灯,每盏灯下大概都坐着某个和我一样因为手滑而想就地辞职的人。
三分钟后手机又震了一下。还是她。
"讲不好下周去市场部轮岗。"
我盯着"市场部"三个字,想起公司茶水间流传的段子:市场部那层楼的咖啡机永远没人清洗,因为所有人都忙着在外面跑客户。据说去年有个策划部的姑娘被调过去,三个月瘦了十五斤。
我深吸一口气,打开PPT,新建空白文档。
那一夜我没回家。凌晨三点的时候,保洁阿姨推着小车经过,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我冲她笑笑,指了指电脑屏幕。她摇摇头走了,走之前在我桌上放了一包苏打饼干。
第二天早上九点,集团大会。能坐三百人的会议厅坐得满满当当,前排是各事业部总监,后排是像我这样被随机抓来充数的基层员工。沈意坐在第一排中间,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的西装外套,头发一丝不苟地拢在耳后。我上台的时候和她对视了一瞬,她表情纹丝不动。
我打开PPT,第一页是一张图。
一只卡通企鹅站在冰面上,脚底下裂开一道缝。配字:"昨天晚上的我。"
底下稀稀拉拉笑了几声。
"各位领导、同事,早上好。"我清了清嗓子,"昨晚十点零七分,我给沈总监发了一条微信。内容不就不复述了,反正我女朋友到现在还没回我消息。"
这次笑声大了些。我看见沈意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确实动了。
"所以我今天要讲的主题是——信息时代的沟通失误及其管理学启示。顺便说一句,我本科论文就写的这个,当时导师给了良。"
二十分钟。我讲了通讯工具如何重塑职场权力关系,讲了那条"已读"功能如何制造焦虑,讲了每年因为手滑发错消息导致的职场惨案,最后收尾的时候,我点开了一张截图——是我和她昨晚的聊天记录,只截了后半段,她的回复赫然在上。
"感谢沈总监用最务实的方式帮我完成了脱敏治疗,"我看着台下说,"讲完这二十分钟,我这辈子不会再害怕任何公开演讲了。"
台下鼓掌。我看见策划部的主管朝我竖了个拇指,市场部总监靠在椅背上摸着下巴若有所思。沈意坐在那里,双手交叠放在桌上,表情依然是那张扑克脸,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
散会之后我在走廊被她叫住。她走过来,高跟鞋的声音利落干脆,一步一个钉。
"PPT做得不错,"她停在我面前,比我矮了半个头但气场高出一截,"但你昨晚那条消息……"
我整个人绷紧了。
"是发给女朋友的吧?"她问。
我点头,像小学生认错。
她忽然笑了一下,很短促,像是从那张总是绷着的脸上不小心漏出来的。"下次设个快捷指令,把领导的名字标成红色加粗。不然……"她顿了一下,"下次就不是二十分钟了。"
说完她转身走了,墨绿色的背影汇入走廊尽头的光里。
我站在原地,手机震了。低头一看,是我家小祖宗终于回消息了:"什么爱妃?你昨晚给谁发了???"
我抬头看了眼窗外,阳光正好打在会议厅的落地玻璃上,折射出一片暖洋洋的金色。手里的手机还在疯狂震动,但我忽然觉得也没什么好怕的了。
毕竟二十分钟我都讲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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