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男人卖命不卖身”到“女人被宠坏”：储殷性别叙事的双重标准

遥波/文

储殷教授最近在一个视频中讲起，在一档访谈节目中，女嘉宾柯蓝问自己，“如果有一个富婆耗尽资源来追求，你愿不愿意”。储教授斩钉截铁地回答：“不愿意”。这是意料之中的。

但奇葩的是他给出的原因。他说，“霸道总裁爱上我”是典型的传统女性幻想，女性思维就是以自己的性价值来换取更好的资源配置，但是男性思维不是这样。男人对“卖”特别敏感。这反映出了男性和女性在社会当中客体化的程度是不一样的。男人卖力卖命不卖身，但在女性的思维里，通过两性的吸引来获取更多的价值，这是好事儿。

听完他的这套言论，我简直震惊了，而后是愤怒。这是极端歧视和矮化、蔑视女性的言论，如果我是柯蓝，听到如此恶毒评论，会要求储殷教授在公开场合道歉，柯蓝没有这么做，是她的屈辱，也是女性的屈辱。

我实在不愿相信，在妇女解放进行了100多年的21世纪的中国，在妇女能顶半边天早已是共识的改革开放后的中国，“霸道总裁爱上我就是女性卖身”的言论居然从一个满腹经纶、博览群书、在欧美多国进行过访学的专攻国际关系的男教授口中说出。

我不知道这究竟是中国男人的悲哀还是幸运。对于心理健康的男人来说，这本是个轻松的话题，可以有幽默调侃的空间，被人喜欢、欣赏毕竟是开心的事，接受不接受另当别论。

如果一个男性面对“富婆追求你”的玩笑，第一反应是“这是对男性价值的冒犯”，其实反而说明他自己也接受了传统男性角色的束缚：男人必须是给予者，不能成为被选择、被照顾的一方。

换句话说，一个真正自信的男人，应该有能力面对这种调侃。完全可以幽默回应：“我现在婚姻中，不便用我做例子。如果对多数单身男性来说，那要看看她爱的是这个人本身，还是其他。”这远比上升到“男性尊严”“卖身不卖身”更松弛。

把所有喜欢都理解为交易是储殷最大的问题。另外，从逻辑上讲，出卖自己讨好富人的女性毕竟是小部分，不能用个别女性代表全部女性。卖力奋斗讨生活的男性也不是男性的全部。把所谓“恶劣”的女性和“高尚”的男性比较，也实在是有失公允，让人怀疑大教授的水准。

一、“男人卖命不卖身”：男性真的只靠能力获得价值吗？

储殷教授提出，男人可以卖力、卖时间、卖能力，但不愿意“卖自己”。在传统男性角色中，这种说法确实有一定现实基础。

长期以来，男性被赋予“提供者”的角色。男人的价值往往与事业、财富、责任感联系在一起。因此，一些男性会对“被供养”“吃软饭”产生强烈的不适，因为这意味着他们失去了传统意义上的主体地位。

但是，把这种传统角色直接上升为男性本质，就忽略了现实变化。今天的社会，男性同样正在被消费、被评价，甚至被客体化。

娱乐产业就是最明显的例子。如今很多男演员、男偶像不仅需要演技和专业能力，也需要拥有精致的外貌、良好的身材、符合审美期待的气质。他们需要管理形象，塑造“少年感”“男友感”“理想伴侣”等人设，以满足市场和粉丝的期待。

张凌赫这样的年轻男演员受到关注，当然有作品和能力因素，但外貌、气质和身体形象同样构成商业价值。

如果女性因为美貌被认为是“利用身体价值”，那么男性通过颜值、身材和魅力获得商业机会，同样也是一种被市场评价的过程。

现实已经证明，“男人卖命不卖身”更像是一种传统男性理想，而不是今天社会的完整现实。现代社会里，男性和女性都可能成为被消费的对象。女性可能因为外貌、年轻和性吸引力获得关注；男性同样可能因为外貌、力量、气质和情感价值获得关注。

因此，不能只讨论女性被客体化，却忽略男性也正在经历类似过程。

二．女人被宠坏了吗？那么是谁在宠？

如果说漂亮女性真的被宠坏，那么首先应该追问：是谁在宠？

储殷说，长得漂亮的女孩儿，尤其是被社会善待、被家庭善待的女孩儿，聪明伶俐又漂亮，那么她的应得感、配得感就很难有清晰的边界。说白了，她觉得她配得上一切。说白了，储教授觉得漂亮女孩被宠坏了。

当然，一个漂亮女孩从小受到更多赞美，犯错时获得更多宽容，进入社会后因为外貌获得更多机会，这种现象确实可能存在。

但这种规则不是女性单方面创造的，男性也难辞其咎。社会长期给予女性外貌极高价值，男性因为女性美貌而给予更多关注和包容，媒体、商业和文化共同强化了这种标准。如果一个男人因为一个女人漂亮而降低要求，那么男人也是这个规则的参与者。不能一边参与制造这种审美体系，一边把所有后果归咎于女性。

三、女性真的比男性更有配得感吗？

“配得感”是储殷发明的一个概念，真正健康的配得感，不是认为“世界欠我的”，而是认为自己值得尊重，同时理解获得任何东西都需要付出。但是储教授对女性的配得感存在严重的误读。

他认为，漂亮女孩觉得获得一切都理所应当，有人不计资源、全身心地当“舔狗”来追她们，女孩子们的配得感太高了。储教授这里又犯了以偏概全的毛病。20-30岁未婚漂亮女孩能代表女人的全部吗？那些家务、作业、课外活动一肩挑的丧偶式育儿的年轻妈妈不算女人吗？那些退了休还在照顾孙辈的奶奶姥姥们不算女人吗？

事实上，中国女性在很长的历史时期里，恰恰缺少这种配得感。

传统社会对男女价值的定义长期存在差异。男性通常被认为是家庭和社会的主体，价值体现在事业、财富、成就和公共领域的贡献；而女性更多被限定在家庭内部，价值被绑定在妻子、母亲、照顾者的角色上。

一个男人成功，人们会说他有能力、有抱负、有事业心；一个女人优秀，人们过去更多关注她是否贤惠、是否适合婚姻、是否能够照顾家庭。这种价值体系造成的后果是：女性大量的劳动被隐形化。

一个女性花费大量时间照顾家庭，在传统评价体系中，却常常被认为是“应该的”。因为没有直接的市场价格，家庭劳动容易被低估，甚至被认为不算真正的价值。

更深层的问题在于，长期以来，女性不仅劳动价值被忽视，自我价值也容易依附于他人的评价。一个女孩是否优秀，常常被评价为“有没有人喜欢”“能不能嫁得好”；一个女性是否成功，常常被衡量为“有没有家庭”“有没有一个好丈夫”。这意味着女性很难单纯以“作为一个人”的身份确认自己的价值。

因此，女性历史上的困境，并不是没有配得感，而是社会没有给予她们足够的资格感。

她们被要求付出，却不一定被认可；被要求牺牲，却不一定被感谢；被要求照顾别人，却很少被鼓励追求自己的可能性。所以，当现代女性开始强调“我值得更好的”，这种声音不应该被简单理解为索取或者被宠坏。很多时候，这其实是一种长期压抑后的价值修复。

当然，任何群体在获得新的权利和空间后，都可能出现新的问题。部分人可能会把“自我价值”误解为“别人应该满足我的所有需求”，这需要反思。但不能因为少数人的过度表达，就否定整个女性争取主体性的过程。

男人不是永远的奋斗者，女人也不是永远的索取者。

真正成熟的性别分析，不是简单告诉我们“谁占便宜了”，而是追问：是谁建立了这样的规则？谁从中获益？谁又承担了代价？

从“男人卖命不卖身”到“女人被宠坏”，如果只看到女性的问题，却忽略男性和整个社会在其中的作用，那么这种性别叙事本身，就值得重新审视。真正平等的性别观应该是：女性漂亮，不代表她只能提供美貌；男性优秀，不代表他只能提供资源。

女人可以因为魅力被爱，男人也可以因为魅力被爱。这才是一种真正的自信。因为真正有主体性的人，不会害怕被喜欢，也不会把所有喜欢都理解为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