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碳硅纪元:青少年人机共生漫谈》郭毅可著,华东师范大学出版社,88.00元
吸引力,总是在你以为不可能之时悄然诞生的。
郭毅可教授所著的《碳硅纪元》一书对我的吸引力,来自其高深莫测的思想与丰富诙谐的表达所形成的反差感。虽说这是一本写给青少年的书,但这种反差感,却让我这名从事智能传播研究的博士生也沉浸其中。
读到深处,我恍然发现,这本漫谈只字未提智能传播,却处处融入着智能传播的理念。
智能传播并不只是利用AI传递信息,也不只是向公众普及AI知识。更重要的是,当机器逐渐成为信息的生产者、分发者和解释者时,它也开始参与人的认知建构、社会交往与意义生产。在AI快速发展并渗透青少年日常生活的今天,如何帮助青少年理解机器、审视机器,并与机器共同成长,正是智能传播研究需要回应的时代命题。
因此,我尝试从智能传播视角对这本书进行再诠释,以帮助智能传播领域理解计算科学领域对于AI时代人文建设与青少年发展的深切关照。同时也想进一步追问:当机器不再只是被人使用的工具,而成为影响人的语言、判断与想象的传播主体时,我们所期待的“人机共生”,究竟应当建立在怎样的基础之上?
技术人文化:机器的 “传”与“承”
读书时,我总是先看作者序,因为那些文字最能反映作者创作时的心境。看到封面上的副标题“青少年人机共生漫谈”,我不禁想隔空问问作者:为什么选择与青少年谈论人机共生?
翻开这本书,最先吸引我的是扉页上的十五个小字:“谨以此书献给我的父亲郭方中教授。”再读代序,我似乎逐渐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代序中写道:“十三岁那年,父亲第一次教我物理知识,让我写一篇《飞机为什么会飞》的文章。我为此挨了不少批评,却也终于弄懂了伯努利定律,第一次体会到自然规律的深邃魅力。”
答案或许就藏在这段记忆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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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碳硅纪元》代序节选
作为电气时代乃至人类历史上伟大的机器发明之一,飞机是继大航海时代和蒸汽火车时代之后,再次加速全球流动的交通机器。但在青少年时期的作者眼中,飞机所代表的不是抽象的“速度”与“全球化”,而是他与父亲之间的一段共同记忆。
昔日,父亲借一架飞机引导少年时期的作者走近科学;如今,作者又借一本书,与新一代青少年谈论机器、生命与未来。科学知识由此不再只是冷冰冰的定理,而成为连接两代人的情感媒介。机器所承载的,既是信息之“传”,也是科学精神之“承”。
全书中,作者反复提及物理学、信息学等科学技术与人文世界之间的关系。1944年,量子力学专家埃尔温・薛定谔在著作《什么是生命》中提出一个令科学界与哲学界都为之惊讶的观点:“生命以负熵为食。”“熵增”与“熵减”原本是热力学中的重要概念,却以哲学思辨的方式供后人谈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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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尔温・薛定谔《什么是生命》(1944)
作者在回应“大神”的同时也告诉读者,“熵增”无处不在:它既是物理学现象,也是信息论规律,还是社会和组织运转的逻辑,甚至可以被理解为一种心理机制。
与之相对,“熵减”便不再只是抽象的科学概念,而成为青少年管理学习与生活的方法。作者写道:“真正重要的,不是整天坐在书桌前,而是你做的每件事是否真的在减少知识的不确定性,把‘不会的、模糊的’变成‘会的、清晰的’。”
从智能传播的视角看,这种表达完成了一次技术的人文化转换:它没有要求青少年停留在概念记忆之中,而是将科学原理重新嵌入个体经验,使技术知识成为理解自我、组织生活和认识世界的方法。
叙事祛魅化:机器运转的底层逻辑
这本书的核心,是通过九个“真相”,带领青少年理解机器得以存在的底层逻辑。
在第一章和第二章,作者试图揭开机器的神秘面纱。他告诉读者,如果能够理解宇宙运转的本质,机器也就不再那么神秘。理解机器之后,人才能进一步思考如何让机器“为我所用”,以及如何实现人机共生。
作者十分擅长使用隐喻讲述科学技术与人文世界之间的关系。
在第三章,作者向青少年介绍达尔文主义,进而讲述生命的真相是一段不断进化的旅途。他把人的身体比作硬件,把本能比作软件,而由身体与本能共同构成的完整生命,就像一台计算机,在进化中持续运转。文明也因个体和群体的进化而不断演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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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可以隐喻科学。在第四章,作者将大脑的运行机制比作“编一部电影”:“大脑像一位导演,把碎片信息编织成连贯稳定的现实。”这位“大脑导演”会依据过往经验提前写好剧本,在脑内生成动态影像,从而形成我们所感知到的世界。虽然作者没有直接使用“社会建构”这样的理论术语,但这一隐喻已帮助读者理解:我们所看见的现实,并不只是被动映入大脑的客观图景,而是经过经验、记忆与认知机制加工之后的结果。
科学也可以反过来隐喻人文。在第六章,作者以“底层操作系统”在计算机中的作用,解释语言在人类文明中的位置。当读者理解语言的作用与规律时,也同时获得了关于计算机系统和大语言模型的原理启蒙。
隐喻在这里成为连接两种知识体系的桥梁:我们既借助人的经验理解机器,也借助机器的逻辑重新理解人。
更难得的是,作者并未把这种理解导向对机器的盲目崇拜,而是鼓励青少年以批判思维审视机器。他提醒读者:“AI也在影响我们的语言风格、表达方式,甚至思考习惯,这是一种‘逆向渗透’。”
当我们越来越依赖AI润色文字时,那些原本属于个人风格的细节可能会慢慢消失。当互联网的语言生态充斥AI生成或润色过的语言,这些内容又被用于训练下一代语言模型时,便形成了某种自我复制:“这就像AI自己不断抄写自己整理过的答案。”
在这样的语言环境中,那些诞生于特定圈层的“梗”、不合常规的句式和奇特的比喻,反而显得更为鲜活。它们不仅是需要被保护的个人表达,也可能是人类语言抵抗机器同质化的一种文化实践。青少年并非智能传播环境中被动接受教育的对象。他们既是AI的使用者,也是内容生产者、数据提供者和网络文化的创造者。他们正在使用机器,也在以自己的表达不断塑造机器。
理论故事化:大道理没人爱听,故事却人人都爱
这本书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书末的名人小传。这应该也是作者留给读者的一枚彩蛋。
书中说,托马斯·贝叶斯是“一个死了才‘红’的人”。他最“狠”的地方在于,去世两百多年之后,人类才发现贝叶斯定理不光能“算命”,还能解释你为什么总是走不出信息茧房。
作者称深度学习“教父”杰弗里·辛顿是一个被全世界称为“AI教父”,却又被自己创造的技术吓得睡不着觉的人。他最纠结的地方在于,他让深度学习从一度被冷落的研究方向变成可能改变人类未来的技术,却又担心AI最终会给人类带来难以控制的风险。
在作者笔下,《人类简史》的作者、历史学家尤瓦尔·赫拉利,是那个告诉你“世界是编出来的”人。人类之所以能够统治地球,不只是因为我们会使用火,也是因为我们会编故事。
钱是什么?它可能是人类编出的最成功的故事之一——一张纸,你居然相信它能换来一头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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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斯·贝叶斯、杰弗里·辛顿与尤瓦尔·赫拉利 (AI生成)
科学理论由此不再以严肃而遥远的面貌出现。它们被放进人物的命运、选择与矛盾之中,变成青少年愿意读下去,也容易记住的故事。对于智能传播而言,故事化并非理论的装饰,而是一种降低理解门槛、激发认知兴趣的方式。
因此,当你读到这里,脑海里是否也会出现一个声音:这些关于科学、机器与未来的故事,会不会同样是“编”出来的?
如果有,那么恭喜你,你或许已经获得了批判思维的起点。
《碳硅纪元》最值得珍视的地方,正在于它没有只把关于机器的答案交给青少年,而是试图赋予他们继续追问答案的勇气。但在智能传播时代,批判思维不能止于分辨一个故事是真是假。我们还要继续追问:故事由谁讲述,借助什么机器抵达我们,又将谁的利益与价值观隐藏在看似客观的算法结果之中?
这或许也是对开篇问题的一种回答:当机器开始参与人的语言、判断与想象,人机共生首先应当建立在人的主体性不被机器取代的基础之上。
然而,一本书回答了一个问题,也会带来更多问题。《碳硅纪元》选择与青少年谈论未来,是因为他们终将成为碳硅纪元的重要书写者。那么,那些已经在数字化浪潮中感到陌生的老年人,那些身体感知与交互方式无法被标准化界面充分容纳的残障人士,以及其他容易被算法忽视的数字脆弱群体,又该如何进入这场关于人机共生的对话?
这是智能传播在思考的问题……
碳与硅的纪元或许已经到来。它是否真正属于人类,或许要看那些最容易被技术遗忘的人,能否也在故事中拥有自己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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