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裁员那天我默默收拾东西,同事群里都在议论,走到电梯口前领导叫住我......
01.
被裁员那天我默默收拾东西,同事群里都在议论,走到电梯口前领导叫住我。
叫的是全名。
我愣了一下,在云帆公司待了八年,老周一向叫我小孟。
他站在会议室门口,手里捏着个牛皮纸信封,表情像在斟酌什么。
我没走过去。
电梯门开了,我按着开门键等他说话。
他说,小孟啊,你也知道公司这轮调整是没办法的事,但你的补偿我帮你多争取了一个月。
顿了顿又说,你嫂子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你回去跟你媳妇商量商量,让她把老二的位置让出来给你嫂子做,反正你媳妇在家带孩子也是带孩子,少一份收入不差什么。
电梯门开始滴滴响。
我松开手,门关上了。
我在三十七楼下到一楼的电梯里站了将近两分钟,脑子一直在转他最后那句话。
不是愤怒,是一种很奇怪的困惑。
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更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当场回绝。
回到家,林茉在厨房熬粥,小的趴在地上拼积木。
我换了鞋站在玄关没动,她把火关了回头看我,说今天怎么这么早。
我说被裁了。
她手里的勺子搁在灶台上,安静了几秒,然后说,吃饭吧,粥好了。
饭桌上我把老周的话复述了一遍。
林茉听完没吭声,给小的夹了一筷子菜。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你怎么回的。
我说我没回,电梯门关了。
她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林茉背对着我,呼吸很均匀,但我知道她没睡。
凌晨一点多她突然说了一句,你嫂子上次来家里,说我们住的地段好,离她上班近。
我没接话。
她又说,睡吧。
第二天一早老周的电话就来了,说嫂子那边催得紧,让我尽快给个准话。
他还补了一句很轻的,说你嫂子这么多年对我哥、对我们家怎么样你心里有数,这也不是外人。
我把手机放在洗衣机上,听着他在那头说,林茉在旁边叠衣服,一件一件叠得特别慢。
她抬起头看我,没说话。
我点了一下头,我也不知道自己在点什么头。
02.
周五晚上我妈打了电话过来。
她开口就是听说你不打算让位子。
信息传得挺快。
我说妈我还在想。
我妈说你想什么想,你嫂子是你哥的媳妇,你哥那厂子今年也不景气,两个孩子要养,你让她没个着落她怎么弄。
我说林茉也在带孩子,小的才三岁。
我妈沉默了大概三秒,换了种语气,说林茉好歹有你呢,你嫂子你哥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油瓶倒了都不扶的主儿。
帮人不是这么帮的,把自己家的粥倒进别人碗里,自己孩子饿着,那叫善良吗,那叫不会算账。
这话不是我说的。
是林茉说的。
我妈打电话的时候林茉就坐在沙发上给小的剪指甲,剪得很慢,小的在她怀里扭来扭去。
我挂了电话她头也没抬,把这句话撂过来,语气跟说今天超市鸡蛋打折一样平。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继续剪指甲,咔嗒咔嗒的,剪完小的又去剪自己的,剪完自己的把指甲刀放回抽屉里,关抽屉的声音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那一下我忽然觉得,她在意的可能不是这个岗位本身。
是某种我从没细想过的东西。
周六嫂子来了。
提了一兜橘子,进门就笑,说顺路过来看看小的。
林茉给她倒了杯水,嫂子坐沙发上聊了半小时家常,全程没提工作的事。
我以为她今天不会说了。
她临走的时候在门口换鞋,弯腰系鞋带,一边系一边说——林茉啊,你带小的这几年也辛苦了,要我说你也该休息休息了,老二那个岗位我帮你顶着,你在家享几年清闲多好。
林茉靠在鞋柜边上,笑了笑说,嫂子,我不累。
嫂子直起腰来看着林茉,看了好几秒,然后说,行,那你再想想。
走了。
门关上之后林茉站在玄关没动。
我说你刚刚回得挺干脆。
她说干脆什么,她根本不信,人家只是把话换个壳子又说了一遍。
我说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扭头看我,说不是我打算怎么办,是你打算怎么办。
你领导那边、你妈那边、你嫂子那边,都是你的线头,我一个人拽不动。
她说完这句就去厨房洗碗了。
水流哗哗响,我坐在客厅听着那个水声,觉得她每句话都像砸在地上的玻璃珠子,一颗一颗的,不响,但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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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妈开始天天打电话。
不是打给我,是打给林茉。
我不知道她怎么想的,可能觉得从我这里攻不进来,换个方向试试。
林茉每次接电话都客客气气的,妈长妈短的,挂完电话就沉默。
有一天晚上她挂了电话坐在床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
我说妈又说了什么。
她说妈说嫂子昨晚哭了一宿。
我说嫂子哭什么。
她说妈没讲。
又过了一天,我哥打电话来了。
他难得主动联系我,开场白是最近咋样,绕了好大一圈,最后绕到正题上。
他说你也知道你嫂子的脾气,这几天在家里不吃不喝的,我说她几句她就跟我闹,你要不先把那个位子让她顶着,等她找到别的再说。
我问他,什么叫再说。
他在电话那头干笑了两声,说你这人就是爱较真。
我不想较真,是你们把边界踩没了,然后问我为什么不往后退。
这句话我是在挂完电话之后说出来的,对着洗手间的镜子。
说出来之后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刷着牙,满嘴泡沫,镜子里的脸看着有点陌生。
那天下午我回了趟我妈那儿。
没带林茉和小的,一个人去的。
我妈看见我一个人进门就往我身后瞅,说林茉呢。
我说在家。
她哦了一声,去厨房端了碗银耳汤给我。
我喝着汤,她坐在对面开始说嫂子的事。
说嫂子嫁过来十几年没享过几天福,说我哥那个窝囊劲儿,说两个侄子学费压力大。
我听着,喝完最后一口银耳汤把碗放下,说妈,林茉嫁过来也没享过福。
她愣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嫂子不容易,林茉也不容易,不能因为林茉不哭,就当她不难。
我妈没说话。
她站起来收了碗,水龙头开得很大,瓷碗磕在水槽沿上叮叮当当的。
我坐在客厅看墙上那面老钟,秒针走了一圈又一圈,我妈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说,你是不是觉得我偏心。
我没回答。
她又说,你要是真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我说妈,我没觉得你偏心,我只是想说,我也有家要顾。
她坐下来,把手里的毛巾叠了又叠,说,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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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4.
导火索是林茉接了个电话。
不是我妈打的,不是嫂子打的,是老周他爱人。
我不知道她从哪儿翻到的号码,直接打到林茉手机上,开口就是你们年轻人怎么这么不通情达理。
林茉当时正在给小的喂饭,按了免提,我全听见了。
那位姐姐说,你老公都失业了,你占着那个位子有什么意思,让出来是积德的事,非要我们全家去你公司找领导说吗。
林茉把勺子放下,说,你去说吧。
那边明显没料到这个回答,顿了一下。
林茉又说,岗位是我凭自己考进去的,不是谁让给我的。
如果公司觉得我不称职可以按规定处理,但如果谁想用积德两个字让我自己走,那不成立。
她从头到尾语气都没变,跟念天气预报一样。
那边又说了几句什么不懂事自私,林茉把电话挂了。
她挂完电话继续给小的喂饭,手一点都不抖。
我坐在旁边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翻,不是愤怒,是那种很奇怪的、压了很久突然松开的感觉。
她从结婚到现在,吵嘴没大声过,委屈没当着长辈面抱怨过,就连生完孩子第二天我妈说奶水不好是因为她孕期挑食,她也只是点了点头说下次注意。
我以为她不会有脾气。
其实她有,只是不想对着自己人用。
那天晚上老周给我发了条很长的消息,大意是没想到事情会闹成这样,嫂子那边他安抚一下,但让我也劝劝林茉。
我没回。
第二天林茉说,想带孩子回娘家住两天。
我说我陪你去。
她说不用,你自己想想清楚就行。
她出门的时候小的趴在她肩头上冲我挥手,我站在门口看她进了电梯,电梯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像一声叹息。
我一个人在家待了一天。
把厨房的灶台擦了一遍,又把衣柜里的衣服重新叠了。
叠到林茉那件灰色大衣的时候,从口袋里翻出一张叠得四四方方的纸。
我展开看了一眼,是一张存款单的复印件,存的是定期的,金额不小,存期三年,存单上的名字是她妈。
但备注栏里写着一行很小的字——她妈不识字,那是林茉帮我妈存的养老备用金。
时间是她刚怀上小的那年。
我拿着那张纸在床边坐了很久。
不是感动,是忽然看懂了一件事。
这些年她一直在兜底,兜所有人的底,但从没说一个字。
我妈不知道,嫂子不知道,我甚至也是刚知道。
她把这件事藏在一件两年没穿的大衣口袋里,像藏一包用不着的旧纽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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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给我妈打了个电话,说了存款单的事。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长时间。
长到我以为她挂了。
然后我妈说了句完全不相干的话——你爸当年住院的时候,有一次半夜我交不上押金,林茉第二天一早就把钱打到我卡上了。
我问了多少,她说没多少,我当时以为是跟你商量的。
我说我没跟她商量过,那笔钱是她自己的。
我妈又沉默了。
她是个从不认错的人,嘴硬了一辈子。
但她这回没替自己辩解。
她说,你让她回来吧,我跟她说几句话。
我说妈,她不是跟你生气,她就是想静一静。
让她想的从来不是要不要原谅,是要不要再替所有人操心。
晚上林茉接了视频。
小的在那边咿咿呀呀地说话,说外婆家阳台种了小番茄。
我把手机对着那张存款单的复印件晃了一下,说我在你大衣口袋里找到的。
她看了画面一眼,表情像被人轻轻推了一下,然后说,哦,那个啊,忘了。
我说你打算忘到什么时候。
她没接茬,转头叫小的过来喊爸爸。
第二天下雨,我去接她。
车停在岳母家楼下,林茉下来的时候没打伞,小的被她用外套裹着。
她坐进车里把湿了的刘海往耳后拨,说,嫂子今天给我发消息了。
我说说了什么。
她把手机递给我。
消息内容不短,前面大意是说她那天话重了,后面有一句——老周昨晚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说这事他办得不像个当领导的,也不像个当哥的。
我看完把手机还给她。
车窗外面雨不大,路上的积水泛着光。
林茉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记不记得刚结婚那年,你嫂子给我们送过一条围巾。
我说记得,那条浅灰的。
她说,那条围巾我现在还戴着呢。
嫂子这个人吧,急起来嘴快,但心不坏。
我说嗯。
她又说,我想跟嫂子好好说一次,不躲了。
那一刻我知道,事情已经差不多翻篇了。
不是谁赢谁输,是所有人都发现,当初那根拉得太紧的绳子,其实可以慢慢松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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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6.
周一我去了趟老周办公室。
敲门进去他正在泡茶,抬头看我表情有点尴尬,让我坐。
我坐下说,林茉不想退,我支持她。
老周倒茶的手停了一下,然后把茶杯推到我面前。
他说,嫂子那天跟你妈通了电话,什么都知道了。
我说知道什么。
他说,知道那笔养老备用金的事。
我没接话。
他沉默了两秒,说,小孟,我在云帆干了十五年,没跟谁说过软话,今天跟你说一句,这事是我考虑不周全。
我说没事,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林茉不退。
他点了点头。
茶水冒着热气,他也没喝,我也不喝。
从云帆出来我去幼儿园接小的。
还没到放学时间,门口站了一排家长。
我排在末尾,前头几个妈妈在聊天,说哪个菜场的排骨便宜。
我低头看手机,林茉发了条消息,说嫂子晚上过来吃饭,让我多买几个菜。
我回了个好。
傍晚嫂子来了,带了一袋自己腌的萝卜干。
她进门的时候和林茉对看了一眼,两个人都有点不知道怎么开口。
嫂子先说的话,把萝卜干往厨房台面上一放,说,你别嫌弃。
林茉接过来打开闻了一下,说,闻着就脆。
嫂子笑了,说那是,你哥说我就这一个拿手的东西。
吃完饭嫂子在厨房帮林茉洗碗。
我哥也来了,坐在客厅沙发上逗小的玩。
我妈没来,说要跳广场舞。
洗到一半我听见嫂子说了一句,林茉,你存单的事妈跟我说了,我当时半天没说出话来。
林茉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然后她们两个在厨房里低低地笑了几声。
水声哗哗的,碗筷叮叮当当的,听起来竟然有点热闹。
晚上送走哥嫂,林茉靠在沙发上刷手机。
小的已经睡了,客厅只开了一盏落地灯。
我坐在她旁边看明天要交的水电单,她忽然说,嫂子想让我帮她在隔壁小区打听一个兼职的活儿,不用坐班的那种,她其实也不想占我的位子,就是怕闲下来。
我说挺好的。
又问了一句,你帮她问吗。
她说,问了呀。
很轻的两个字,像终于舒出的一口气。
萝卜干还在厨房台面上没来得及收,罐子敞着口,里头少了一大截,不知道谁偷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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