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错误不是你对生活所知甚少,而是你知道得太多了。你已把童年时期的曙光中所拥有的那种精美的花朵,纯洁的光,天真的希望,快快乐乐地抛在后面,迅速地奔跑着,经过了浪漫,经过了现实,跟上了外在世界——却把灵魂落在了后面。”
——奥斯卡·王尔德,《自深深处》
王尔德这话我以前读过好几遍,每次都觉得是在讲别人。直到上个月有一天晚上,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上一道划痕发了好几分钟的呆,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我到底要怎么才能接纳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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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我琢磨了好几年了。看过不少关于这件事的说法,每次看完都觉得懂了,对,要放过自己,要允许自己不完美。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继续用一套新的标准审视自己:今天有没有做到接纳自己?刚才那句自我批评是不是又掉回去了?我都学了这么久了怎么还在原地打转?
那天晚上就是这种情况。我因为下午吼了孩子一句,从晚饭后开始在心里翻这件事。起初是后悔,后悔完了开始自我安慰,告诉自己人无完人,下次注意就好。安慰完了,心里还是堵着,又冒出一个声音来:你看,你又开始了,又在纠结了,你不是说了要接纳自己吗,怎么还过不去?
就这一下,我突然感觉到一种很奇怪的东西——我在为自己的“不接纳”而自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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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一个俄罗斯套娃。最外层是吼孩子的后悔,打开一层,是对后悔的自我安慰,再打开一层,是对“还在后悔”的不满,再往里,是对“学了这么久还做不到接纳自己”的失望。一层套一层,每一层都在批评上一层做得不够好。
我当时真的累了,靠在床头想,这“接纳自己”到底是什么时候变成了另一个我必须达标的东西?它本来不是应该让我松下来的吗,怎么现在我为了做到它,把自己逼得比原来还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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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机出现在第二天。我早上给孩子煎蛋,油放多了,蛋在锅里滋滋啦啦地炸开,边上一圈焦了。我铲出来搁在盘子里,看着那个黑边,脑子里条件反射地冒出一句:笨死了,煎个蛋都煎不好。然后第二句马上就来了:你又骂自己了,你得接纳自己。
这时候孩子跑过来,踮着脚看了一眼盘子,说:“妈妈这个焦焦的边边最好吃了。”
我低头看那个蛋,焦边卷起来,蛋白还是嫩的,中间蛋黄微微晃。其实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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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站在厨房里,手里还举着锅铲,突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我这么多年对待自己的方式,不是在接纳,是在管理。我把“接纳自己”当成一个项目来做,有指标,有进度,有考核。做到是合格,做不到就是失败。可接纳这东西,它本来就不是一个动作,不是我对自己喊一声“我接纳你了”就完成了的事。它是一种停下。是把锅铲放下,看看那个煎焦的蛋,然后觉得,行吧,能吃。
后来我就试着不跟自己说那些话了。不是“你要接纳自己”,不是“别自责了”,也不是“你已经很好了”。这些都说累了。我就是试着在看那个焦边的时候,不说它好,也不说它不好,不急着改,也不急着夸。就是看见了,然后继续做早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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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我发现,当我停止“做接纳”这个动作的时候,那种一直绷着的、总觉得还有什么没完成的感觉,反而慢慢淡了。我不再把“爱自己”当成一项要去拿的资格认证,那个一直在逼我的人,声音越来越小。
王尔德说的那个被落在后面的灵魂,我想它大概不是在等我追上去,是等我不再跑了。我跑了几十年,要超过这个要改掉那个,连休息都被我做成了任务。煎焦的蛋有什么好呢,没什么好。但它也不坏。它就是早晨七点厨房里的一件小事,不值得我对自己开一场批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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