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但其实我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得紧紧的,像拉满的弓弦。
房间里的壁炉烧得很旺,木柴噼啪作响的声音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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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感觉到他就站在床边,一动不动地看着我。
那种目光沉甸甸地压在我眼皮上,让我几乎要控制不住睫毛的颤抖。
我们结婚才七天。
蜜月旅行的第三天,就被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风雪困在了这座山上木屋里。
手机没信号,救援上不来,食物和水撑不过三天。
而此刻,我新婚的丈夫正站在黑暗中,手里握着一把刀。
我知道那把刀。
那是他登山包里随身携带的多功能军刀,刀刃大概十五厘米长,银白色的刀身在火光中泛着冷光。
下午他削苹果的时候我见过。
但现在不是削苹果的时间。
现在是凌晨两点十七分。
窗外的风雪呼啸着撞击玻璃,整个木屋都在震颤。
我侧身躺着,面向墙壁,从眼角的缝隙里能看到墙上他的影子。
那个影子举起了手,刀尖朝下。
我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冷汗顺着脊背往下淌,但我一动不敢动。
我叫温知秋,今年二十六岁。
三个月前,我在一场朋友的婚礼上认识了陆衍舟。
他是伴郎,我是伴娘。
那天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笑起来的样子很温柔。
敬酒的时候他替我挡了好几杯,说我胃不好不能喝太多。
我当时觉得这个男人真细心。
后来我们加了微信,聊了一个多月就在一起了。
所有人都说我命好,遇到了这么完美的男人。
陆衍舟,二十九岁,自己开了一家建筑设计工作室,有车有房,父母都是退休教师。
他不抽烟不喝酒,生活习惯规律,对人有礼貌,长得也好看。
我妈第一次见他回家吃饭,高兴得当晚就给我打电话说这女婿她要定了。
我也觉得自己很幸运。
恋爱的那两个月里,他对我好得无可挑剔。
记得我爱吃的每一样东西,知道我来例假的日子,会提前给我泡好红糖姜茶。
他会在我加班的时候开车来接我,会在周末带我去看展,会在我心情不好的时候什么都不问就默默陪着我。
求婚是在我们交往的第二个月。
那天他带我去了城郊的一座山顶,夕阳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红色。
他单膝跪下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
他说:“知秋,我想和你过一辈子。”
我哭了,点头答应了。
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女人。
可现在想起来,那些甜蜜的记忆就像裹着糖衣的毒药。
甜味散尽之后,只剩下让人作呕的苦涩。
我和陆衍舟认识三个月就结婚了。
婚礼办得很隆重,来了将近三百个人。
他在所有人的祝福声中给我戴上戒指,亲吻我的额头。
晚上回到新房,他抱着我说:“知秋,我终于娶到你了。”
那句话说得那么真诚,那么深情。
我当时感动得一塌糊涂。
现在想想,我只觉得后背发凉。
蜜月是他提议来这座山的。
他说有一个很特别的雪山民宿,建在半山腰上,只有六间房,需要提前半年预订。
他订到了,说要给我一个难忘的蜜月旅行。
我们坐飞机到了最近的县城,又坐了三个小时的车上山。
山路蜿蜒曲折,两边是茂密的针叶林。
越往上走气温越低,空气也越来越稀薄。
到达民宿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刘,大家都叫他老刘。
老刘说这几天天气预报有暴风雪,劝我们别住太久。
陆衍舟笑着说没事,我们就住三天。
第一天天气还好好的。
我们去了附近的雪松林散步,拍了照片,还在雪地里写了彼此的名字。
晚上回到木屋,他煮了热红酒,我们窝在沙发上看电影。
一切都很美好。
第二天早上开始变天了。
天空阴沉沉的,风很大,吹得树枝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中午的时候开始下雪,先是细细的雪粒,后来变成鹅毛大雪。
到了下午三点,能见度已经不到五米了。
老刘打来电话说缆车停运了,让我们待在房间里别出去。
陆衍舟挂了电话,表情有些奇怪。
我说不上来那种感觉,就是觉得他的眼神不对劲。
他盯着窗外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对我说:“知秋,你说如果我们一直被困在这里会怎么样?”
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就说:“那我们就只能相依为命了。”
他笑了,但那笑容没有到达眼底。
晚上七点多的时候停电了。
整个木屋陷入一片黑暗,只有壁炉里的火光明明灭灭。
陆衍舟翻出了应急灯和蜡烛,把房间重新照亮。
我问他怕不怕,他说有我在就不怕。
多好听的话啊。
现在回想起来,每一个字都像是精心设计过的台词。
八点半左右,他接到了最后一个电话。
信号断断续续的,我听不清对方说了什么。
只听到他说:“嗯,我知道了。”
然后就挂了。
从那以后手机就彻底没了信号。
我们吃了晚饭,是压缩饼干和罐头。
他说要省着点吃,不知道要被困多久。
我点点头,心里虽然有点慌,但想着和他在一起就没那么害怕了。
十点左右,我说想睡了。
他说你先睡吧,我再看看能不能联系上外面。
我就先躺下了。
迷迷糊糊快睡着的时候,我感觉到他上了床。
他从背后抱住我,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
我以为他要睡觉了,就没在意。
可是过了很久,我都快睡着了,突然感觉到他的手在动。
他的手从我的腰慢慢往上移,最后停在了我的脖子上。
就那么轻轻地放着,像是在丈量什么。
我当时心跳漏了一拍,但告诉自己可能是他想多了。
也许他只是无意识的动作。
我继续装睡,呼吸保持均匀。
他的手在我脖子上停留了大概有两分钟,然后拿开了。
我以为他准备睡了,松了一口气。
可紧接着我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那是他起床穿衣服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很轻,像是刻意放慢了动作。
我偷偷睁开一条缝,看到他在壁炉边蹲了下来。
火光照着他的侧脸,表情我看不太清楚。
但他手里拿着什么东西,正在仔细地擦拭。
是那把军刀。
他用一块布反复地擦着刀刃,动作很慢,很认真。
像是在做一件需要极度专注的事情。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干什么?
为什么要半夜起来擦刀?
我想起白天的时候,他曾经无意中提到过这把刀。
他说这是好几年前买的,一直放在登山包里,从来没用过。
可是他现在擦它做什么?
我不敢想下去。
擦完刀之后,他站了起来,朝床边走过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听起来像熟睡的样子。
他停在床边,就那么站着。
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
那种感觉很诡异,像是被什么东西盯上了一样。
我控制着自己的身体不要发抖,不要露出破绽。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不知道他站了多久。
可能只有两三分钟,但我感觉像过了一个世纪。
然后他动了。
我听到他走到门口,打开了木门。
一股冷风灌进来,我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他出去了。
门被轻轻关上,风雪声瞬间变小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大口大口地喘气。
心脏跳得快要炸开了。
我坐起来,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我一个人。
壁炉里的火还在燃烧,发出温暖的橘光。
一切都看起来很平静,很正常。
但我知道有什么不对。
非常不对。
我下了床,光脚踩在木地板上。
走到门口,我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外面的声音。
风雪呼啸,什么都听不到。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决定跟出去看看。
穿上羽绒服和靴子,我轻轻打开门。
外面的世界一片白茫茫的,雪已经积了很深。
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一样疼。
我看到一行脚印往木屋后面的方向延伸。
脚印很深,说明那个人走得很用力。
我沿着脚印往前走,走了大概一百多米,拐过一个弯。
然后我看到了他。
陆衍舟站在一棵巨大的雪松下,背对着我。
他没有穿外套,只穿了一件毛衣。
在零下十几度的风雪里,他就那么站着,一动不动。
我躲在树后看着他。
大概过了两分钟,他开始动了。
他把手里的军刀举起来,对准了树干。
然后狠狠地刺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
他用尽全力地捅着那棵树干,动作疯狂得像个失去理智的人。
树皮被砍得飞溅开来,雪簌簌地往下掉。
他停下来,喘着粗气。
然后他开口说话了。
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但我还是听清了几个字。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
“我不能……不能这样做……”
“她什么都不知道……”
然后他又开始砍树。
比刚才更用力,更疯狂。
我站在那里,浑身冰冷。
不是因为天气冷,而是因为恐惧。
他在说什么?
什么是“不能这样做”?
他原本打算做什么?
我不敢再待下去了。
我悄悄转身,踩着来的脚印往回走。
回到木屋,我脱掉外套和靴子,躺回床上。
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过了大概二十分钟,门被推开了。
陆衍舟回来了。
我听到他脱下鞋子,走到壁炉边。
然后是很长时间的沉默。
我忍不住偷偷看了一眼。
他坐在壁炉前的地板上,双手捂着脸。
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在哭。
那一刻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心疼?恐惧?疑惑?
都有。
我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
在我的印象里,陆衍舟一直是冷静、克制、温柔的男人。
他很少表露负面情绪,即使遇到不开心的事也只是淡淡地说一句“没事”。
可现在他坐在那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到底嫁给了什么人?
这个问题像一把刀扎进我的脑子里。
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不是慌张的时候。
我要弄清楚真相。
我闭上眼睛,假装翻身。
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梦话:“衍舟……你在哪……”
那边立刻安静了。
然后我听到他站起来的声音,脚步声靠近。
他在床边坐下,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
“我在这呢,睡吧。”
声音很温柔,和平时一模一样。
如果不是亲眼看到刚才那一幕,我绝对不会怀疑什么。
他躺回床上,从背后抱住我。
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有雪的清冷,还有淡淡的血腥味。
他刚才砍树的时候割到手了吗?
还是别的什么?
我一夜没睡。
脑子一直在转,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捋了一遍。
我们认识的过程,他追求我的速度,我们闪婚的决定,蜜月的安排……
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太快了。
一切都太快了。
三个月,从认识到结婚。
他说他爱我,想要和我共度余生。
可他真的了解我吗?
我又真的了解他吗?
第二天早上,雪停了。
但风还是很大,天空灰蒙蒙的。
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床上了。
厨房里有动静,他在做早餐。
我坐起来,看到他系着围裙在灶台前忙碌。
阳光透过窗户照在他身上,看起来那么温暖,那么无害。
他听到我起床的声音,回头冲我笑了笑。
“醒了?昨晚睡得好吗?”
“挺好的。”我说,“你呢?”
“我也睡得不错。”
他撒谎了。
我看着他若无其事的样子,心里一阵发冷。
这个男人到底有多少面?
早餐是燕麦粥和煎蛋。
他把早餐端到我面前,还细心地帮我吹了吹热气。
“小心烫。”
我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
“今天能联系上外面吗?”我问。
“估计不行,”他说,“老刘刚才来过了,说雪太大了,路都封了,可能要四五天才能通。”
四五天。
也就是说我还要和这个男人单独待在这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四五天。
“那我们的食物够吗?”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正常。
“够,省着点吃能撑一周。”
他坐到我对面,也开始吃早餐。
吃了几口,他突然抬起头看着我。
“知秋,你后悔嫁给我吗?”
这个问题来得太突然了。
我愣了一下,然后摇摇头。
“不后悔啊,怎么了?”
“没什么,”他低下头,“就是随便问问。”
他看起来有心事。
我装作没注意到,继续吃早餐。
吃完饭后,他去洗碗。
我坐在沙发上,假装看书。
实际上我在观察他。
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洗完之后,他擦了擦手,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知秋,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你会怎么办?”
我的手一抖,书差点掉在地上。
“你说什么呢?”
“我就是假设一下。”
“不会的,”我说,“我们会一直在一起的。”
他没有接话。
房间里陷入了沉默。
过了一会儿,他转过身来。
“我想出去走走,你要一起去吗?”
“去哪?”
“就在附近转转,透透气。”
我想了想,点了点头。
我也想出去看看环境,了解一下周围的情况。
万一真的要跑,至少要知道往哪个方向跑。
我们穿好衣服,走出了木屋。
外面的雪很厚,一脚踩下去能没过膝盖。
他走在前面,我跟在后面。
沿着昨天他走过的路,我们又来到了那片雪松林。
白天看起来这里没那么可怕了。
雪后的森林很美,到处都是白皑皑的一片。
树枝上挂着冰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指着不远处的一棵树说:“你看那棵树上有个鸟窝。”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确实有一个鸟窝,架在很高的树杈上。
“这种天气鸟儿也不知道去哪了。”他说。
“可能飞到南方去了吧。”
“也许吧。”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我。
“知秋,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什么故事?”
“一个关于我朋友的故事。”
他找了块相对干净的地方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示意我坐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
“我这个朋友叫阿杰,是我大学同学。”
他望着远处,开始讲述。
“阿杰谈了个女朋友,谈了四年,感情很好。
两个人准备结婚,房子都买了。
结果结婚前一个月,他女朋友查出得了癌症。
晚期,医生说最多还能活半年。
阿杰很难受,但还是决定要娶她。
他想陪她走完最后一程。
可是女方的父母不同意,说他没必要把自己搭进去。
阿杰不听,执意要结婚。
后来女孩死了。
死在婚礼前一个星期。
阿杰整个人都垮了。
他把自己关在家里整整三个月不出来。
后来好不容易走出来,但整个人都变了。
变得不爱说话,变得阴郁。
他跟我说,他这辈子都不会再爱别人了。
因为最爱的那个人已经死了。”
说到这里,他停顿了一下。
我看着他,等着他继续说。
“后来阿杰遇到了另一个女孩。
那个女孩对他很好,很善良。
他也试着去接受她,和她在一起。
可是他心里始终放不下前女友。
他觉得对不起那个女孩,因为他没办法全心全意地爱她。
可是他又不想伤害她,所以一直拖着。
直到有一天,那个女孩发现了这件事。
她很伤心,但没有怪他。
她说她能理解,只是希望他能早点走出来。
阿杰很愧疚,觉得自己耽误了人家姑娘。
他提出分手,但女孩不同意。
她说她愿意等他。
就这样又拖了一年。
最后还是分手了。
分手之后阿杰更痛苦了。
他觉得是自己害了两个女人。
一个死了,一个被他伤了心。
他去看心理医生,吃了大半年的药。
慢慢地好了很多。
后来他遇到了第三个女孩。
这次他很谨慎,不敢轻易投入感情。
他怕自己又搞砸了。
可是那个女孩真的很吸引他。
她聪明、独立、有自己的想法。
和她在一起的时候,阿杰觉得很放松。
他想,也许这就是缘分吧。
他们在一起了,相处得很好。
半年后,阿杰向她求婚了。
女孩答应了。
所有人都为他们高兴。
可是阿杰心里一直有一个秘密。
一个他从来没告诉过任何人的秘密。”
他转过头看着我。
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情绪。
“你知道是什么秘密吗?”
我摇了摇头。
“他前女友的死,其实和他有关。”
我的呼吸一下子停滞了。
“什么意思?”
“那天晚上,他和前女友吵架了。
吵得很凶,他说了很多过分的话。
然后他摔门而出,一个人去了酒吧。
他前女友给他打了十几个电话,他都没接。
等到他第二天早上回去的时候,发现她已经自杀了。
她留下了遗书,说是因为受不了他的冷漠。
阿杰觉得是自己杀了她。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有和她吵架,没有不接她的电话,也许她就不会死。”
他低下头,双手交叉握在一起。
“所以他一直活在愧疚里。
他觉得自己的手上沾满了血。
他不配得到幸福。”
风呼呼地吹着,树枝上的雪被吹落了一些。
落在他的头发上,肩膀上。
他没有拂去。
“你觉得阿杰应该告诉他现在的妻子这件事吗?”
他问我。
我没有马上回答。
这个故事让我心里很不舒服。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讲这个故事。
“我觉得应该,”我说,“既然是夫妻,就应该坦诚相待。”
“可是说出来会不会伤害到她?”
“隐瞒才是最大的伤害。”
他沉默了。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你说得对。”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
“走吧,回去了。”
回去的路上他一直没说话。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
忽然觉得这个男人离我好远。
明明近在咫尺,却像隔着一层雾。
我拼命地想看清他,却怎么也看不清。
回到木屋后,他去生火了。
我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他讲的那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
那个阿杰是不是他自己?
如果是,那他前女友的事情是真的吗?
他现在的妻子是谁?
是我吗?
还是另有其人?
我越想越害怕。
如果他真的是那个阿杰,那他娶我是为了什么?
是为了弥补内心的愧疚?
还是把我当成替代品?
又或者……
我不敢往下想了。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很沉闷。
我们各自吃着东西,谁都没有说话。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放下筷子。
“知秋,我有件事想告诉你。”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来了。
他要坦白了吗?
“什么事?”
“其实我……”
他的话还没说完,外面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隆——
像是有什么东西倒塌了。
我们俩同时看向窗外。
天已经完全黑了,什么都看不见。
“你待着别动,我出去看看。”
他站起来,拿起手电筒往外走。
“我和你一起去。”
“不行,外面危险。”
“那你一个人出去我更担心。”
他看了看我,最终点了点头。
我们俩一起走出木屋。
手电筒的光在黑暗中扫来扫去。
声音是从木屋后面传来的。
我们绕到后面,看到了一棵树。
一棵很大的雪松倒在了地上。
树干从中间断裂,断口处有明显的刀痕。
是他昨天晚上砍的那棵树。
那棵树终于支撑不住,倒了。
他看着那棵树,脸色变得煞白。
我也看着那棵树,心里涌起一股寒意。
那棵树上全是刀痕。
密密麻麻的,至少有几十道。
每一道都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砍下去的。
他昨天晚上到底对这棵树做了什么?
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回去吧。”他说。
声音很低,像是在压抑着什么。
我们没有再多看那棵树一眼。
回到木屋后,他径直走向壁炉。
在火边蹲下来,把手伸到火上烤。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站在他身后,终于问出了这句话。
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然后慢慢转过头看着我。
“你为什么这么问?”
“昨天晚上,我看到了。”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你半夜起来,拿着刀出去了。”
“我看到你在砍那棵树。”
“我还听到你说的那些话。”
他的脸色彻底变了。
嘴唇哆嗦着,想要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你告诉我,”我的声音在发抖,“你到底是谁?”
“你到底为什么要娶我?”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壁炉里的火在噼啪作响。
他低着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我。
眼睛里满是泪水。
“对不起,知秋。”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
我的心往下沉。
“你骗了我什么?”
“我……”
他深吸了一口气。
“我结过婚。”
我的大脑一片空白。
“什么?”
“我结过婚,一年前离婚了。”
“前妻叫周婉宁,我们是大学同学。
毕业后就结婚了,在一起五年。
没有孩子,因为她说暂时不想要。
去年我们发现她出轨了。
对象是我的合伙人,也是我最好的兄弟。
我受不了背叛,提出了离婚。
离婚后她把房子和车子都要走了。
我净身出户,什么都没有了。”
“那你的工作室呢?”
“工作室是我们三个人合伙开的。
离婚后我不想再见到那个人,就退出了股份。
我用剩下的钱重新开了一家小的工作室。
规模很小,勉强维持。”
“所以你之前说的那些条件……”
“都是假的。”
他苦笑了一下。
“我没有车,房子是租的,存款也没多少。
我怕你知道后会嫌弃我,所以就编了一些谎话。”
我靠在墙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爱你。”
“你爱我?”我冷笑了一声,“你连真实情况都不肯告诉我,你拿什么爱我?”
“我怕失去你。”
“所以你就骗我?”
“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他跪了下来,抓住我的手。
“知秋,你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我不是故意要骗你的,我只是太在乎你了。
我怕你知道我的过去后会离开我。
我怕你觉得我配不上你。
我真的很爱你,从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
我想和你过一辈子,真的。”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他,眼泪流了下来。
“那你昨天晚上为什么要砍树?”
他愣住了。
“我……”
“你砍树的时候在说什么?”
“我没说什么……”
“你说了!”
我甩开他的手。
“你说‘为什么是她’,你说‘不能这样做’!
你告诉我,你当时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想杀了我?!”
他瞪大了眼睛。
“你怎么会这么想?”
“不然呢?你半夜拿着刀出去砍树,还说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你让我怎么想?”
“不是的,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急切地解释。
“我砍树是因为我恨我自己!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骗你!
我恨我自己没有勇气告诉你真相!
我一直在想,如果我告诉你了,你会不会原谅我。
如果不原谅,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一整天都想不出答案。
我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的无能。
所以我才会半夜跑出去发泄。”
“那你说‘不能这样做’是什么意思?”
“我是说不能继续骗你了。”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我决定要告诉你真相。
不管你能不能原谅我,我都不想再骗你了。”
“真的?”
“真的,我可以发誓。”
他举起右手。
“如果我陆衍舟说的话有一句假话,就让我不得好死。”
我看着他,不知道该不该相信他。
这个男人骗了我这么久。
他现在说的话,又有几分是真,几分是假?
“你还有什么瞒着我的?”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你确定?”
“我确定。”
“那你前妻的事,是真的吗?”
“是真的。”
“你们为什么离婚?”
“我刚才说了,她出轨了。”
“没有别的原因?”
“没有。”
我盯着他的眼睛,试图从中找到一丝说谎的痕迹。
但他的眼神很清澈,没有任何闪躲。
“我需要时间考虑。”
“好,我等。”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说一句话。
他睡在沙发上,我睡在床上。
我睁着眼睛躺了一整夜。
脑子里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事情。
他骗了我,这是事实。
但他也有苦衷,这也是事实。
我应该原谅他吗?
如果不原谅,这段婚姻就这么结束了吗?
可是我们才结婚七天。
如果真的离婚了,我怎么跟家里人交代?
而且,我真的舍得吗?
虽然他只骗了我一件事,但这几个月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那些关心,那些体贴,那些温柔,都不是装出来的。
我能感觉到他是真心爱我的。
可是信任这种东西,一旦有了裂痕,就很难修复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我醒来的时候他已经做好了早餐。
还是燕麦粥和煎蛋。
和昨天一样。
但今天的气氛完全不一样了。
他坐在我对面,小心翼翼地观察着我的表情。
“昨晚睡得好吗?”
“还行。”
我低头喝着粥,不敢看他。
“知秋,我想了一晚上。”
他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我。
“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没用。
我做错的事,我愿意承担后果。
如果你要离婚,我不会拦着你。
我会配合你办理手续,不会让你为难。
财产方面,你想要什么都可以拿走。
我什么都不要。”
我抬起头看着他。
“你真的愿意离婚?”
“不愿意。”
他的眼眶红了。
“但如果这是你想要的,我不会强求。
我爱你,所以我希望你幸福。
如果你和我在一起不幸福,那我宁愿放手。”
“你别说得那么好听。”
“我不是在说好听话,我是认真的。”
“你认真的?那你当初为什么要骗我?”
“我……”
“你说你爱我,可你连最基本的信任都不给我。
你觉得这是爱吗?”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
他的眼泪掉了下来。
“我知道我配不上你。
你那么好,那么单纯,那么善良。
而我是一个满身污点的男人。
我配不上你。”
“那你为什么要娶我?”
“因为我自私。”
他擦了擦眼泪。
“因为我贪恋你的温暖。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可以重新开始。
我觉得自己也可以拥有幸福。
可是我忘了,幸福是需要代价的。
我的代价就是失去你。”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
“等雪化了,我们就回去吧。
到时候你想怎么样都可以。”
我看着他落寞的背影,心里一阵酸涩。
这个男人,我是真的爱过他。
可是这份爱,已经被欺骗玷污了。
还能回到从前吗?
我不知道。
接下来的两天,我们过得相安无事。
他不再提那些事,我也不再追问。
我们像两个陌生人一样住在同一个屋檐下。
客气,疏离,保持着距离。
第四天早上,雪终于停了。
太阳出来了,天空蓝得不像话。
老刘开着雪地摩托上来通知我们,路通了,下午会有车来接我们下山。
听到这个消息,我心里五味杂陈。
终于可以离开这个地方了。
可是离开了之后呢?
我们要面对的,是比暴风雪更难熬的现实。
收拾行李的时候,我在他的背包夹层里发现了一个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孩子,笑得很灿烂。
背面写着一行字:永远爱你,婉宁。
是周婉宁。
他前妻。
他还留着她的照片。
我拿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不是说放下了吗?
他不是说已经不爱她了吗?
那为什么还要留着她的照片?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但心里的疑团越来越大。
他到底还有多少事情瞒着我?
下午两点,车来了。
是一辆越野车,司机是老刘的儿子。
我们坐上车的后座,一路无言。
山路崎岖不平,车子颠簸得很厉害。
他伸手扶住我的肩膀,怕我撞到头。
我本能地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引擎的轰鸣声。
我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树木,心里一片茫然。
回到县城已经是傍晚了。
我们在镇上找了一家旅馆住下来。
明天一早的飞机回城里。
办好入住手续后,他说要出去买点东西。
我说好,你自己去吧。
他走后,我一个人待在房间里。
看着这个陌生的房间,突然觉得很疲惫。
这短短几天的经历,比我二十六年的人生加起来都要跌宕起伏。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手机突然响了。
是我妈打来的。
“喂,闺女,你们回来了吗?”
“还没有,明天早上的飞机。”
“玩得开心吗?”
“……挺好的。”
“那就好,回来之后来家里吃饭,妈给你们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该怎么跟他们说呢?
说你们的女儿刚结婚就要离婚了?
说你们的女婿是个骗子?
我做不到。
至少现在还做不到。
我需要时间整理一下思绪。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手里提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些吃的。
“我买了些水果和零食,你饿不饿?”
“不饿。”
他把袋子放在桌上,在椅子上坐下。
“知秋,我们谈谈吧。”
“谈什么?”
“谈谈我们的未来。”
“我们还有未来吗?”
“有。”
他坚定地看着我。
“只要你还愿意给我机会,我就一定会好好珍惜。”
“那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没有了,真的没有了。”
“那这张照片是怎么回事?”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照片,扔到他面前。
他愣住了。
“你翻了我的包?”
“不小心看到的。”
“这是……”
“是你前妻的照片,对吧?”
“是,但这不是我故意留着的。”
“那为什么会出现在你的包里?”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之前搬家的时候不小心夹进去的。”
“不小心?”
“真的,我发誓。
我和她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早就删掉了她所有的联系方式。
这张照片肯定是不小心混进来的。”
“你觉得我会信吗?”
“你可以不信,但我说的都是实话。”
他看着我,眼神真诚。
“知秋,我知道你现在很难相信我。
但我愿意用时间来证明。
你给我一段时间,让我证明给你看。”
“多长时间?”
“你想多久就多久。
一个月,一年,十年,一辈子。
只要你愿意,我都会等。”
我看着他,没有说话。
这个男人,总是能说出让人心动的话。
可是我已经不敢相信他了。
“明天回去之后,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好。”
“我需要空间,需要时间想清楚。”
“我明白。”
“这段时间你不要来找我,也不要给我打电话。”
“……好。”
“等我准备好了,我会联系你的。”
他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两个字。
“我等你。”
第二天一早,我们坐上了回城的飞机。
两个小时的航程,我们一句话都没说。
飞机落地的那一刻,我突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短短四天,一切都变了。
出机场的时候,他叫了一辆车。
“你去哪?我送你。”
“不用了,我自己打车回去。”
“那我帮你叫车。”
“不用。”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头也不回地上了车。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他站在原地。
一直看着我的车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里。
回到家,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洗澡。
热水冲刷在身上,我感觉自己终于活过来了。
洗完澡,我给公司打了个电话请假。
说蜜月延长几天,要多休息两天。
领导很爽快地批了。
挂了电话,我躺在沙发上发呆。
房子是我婚前买的,不大,但足够我一个人住。
当初他说要搬过来和我一起住,我没同意。
说等蜜月回来再说。
现在看来,这个决定是对的。
至少现在我还有一个属于自己的空间。
接下来的几天,我把自己关在家里。
不出门,不见人,不开手机。
饿了就叫外卖,困了就睡。
像一个与世隔绝的人。
第五天的时候,我终于打开了手机。
消息很多,大部分都是他发的。
每天都会发几条,问我吃饭了没有,睡得好不好。
我没有回复。
他也没有打过电话,大概是还记得我说的那些话。
第十天的时候,我收到了一个快递。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一封信。
是他的笔迹。
“知秋:
我知道你可能不会看这封信,但我还是想写。
这段时间我想了很多,也想明白了很多。
我承认,我一开始接近你的时候,动机并不纯粹。
你长得很像我的前妻,尤其是笑起来的时候。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有一种恍惚的感觉。
好像她回来了。
所以我才会那么主动地追求你。
我承认,一开始我是把你当成了她的替代品。
但后来我发现,你和她是完全不同的两个人。
你很坚强,很有主见,有自己的想法。
你不会依附于任何人,你有自己的世界。
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觉得自己也在变得越来越好。
我开始真正地爱上了你,而不是把你当作谁的影子。
可是过去的阴影一直笼罩着我。
我怕你知道我的过去后会离开我。
所以我选择了隐瞒。
这是我做过的最愚蠢的决定。
我现在明白了,真正的爱应该是坦诚的。
不管结果如何,都应该让对方知道真相。
我不奢求你原谅我,但我希望你能知道。
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人。
不管我们最后的结局是什么,我都会感谢命运让我遇见你。
祝你幸福。
陆衍舟”
看完这封信,我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愤怒。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是个替代品。
他爱的不是我,是我这张和前妻相似的脸。
这才是最残忍的真相。
我把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然后我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我们离婚吧。”
消息发出去之后,他很快就回复了。
只有一个字。
“好。”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我们没有财产纠纷,没有债务问题。
签个字,盖个章,婚姻关系就结束了。
从民政局出来的时候,阳光很好。
他站在门口,看着我。
“知秋,对不起。”
“不用说对不起了。”
“以后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找我。”
“不用了,我们不合适。”
“那我们还是朋友吗?”
“你觉得呢?”
他沉默了。
我转身要走,他突然叫住了我。
“知秋,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你爱过我吗?”
我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爱过。”
“那就够了。”
我没有回头,大步向前走去。
眼泪在脸上肆意流淌。
爱过,但也伤过。
这就是我们的结局。
三个月后,我辞掉了工作。
换了一座城市,开始了新的生活。
我把过去的一切都留在了那座城市。
包括那段短暂的婚姻。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他。
想起那个在雪地里哭泣的男人。
想起那个跪在地上求我原谅的男人。
想起那个说“我等你”的男人。
但我也知道,有些人注定只能陪你走一段路。
走过之后,就该各自安好了。
生活还是要继续。
伤口总会愈合。
时间是最好的良药。
一年后,我在新城市的一家咖啡馆里。
遇到了一个男人。
他戴着眼镜,笑起来很温和。
他问我可不可以坐对面。
我说可以。
我们聊了起来,聊得很投机。
临走的时候,他要了我的联系方式。
我没有拒绝。
也许这一次,会遇到对的人。
也许这一次,会是全新的开始。
谁知道呢。
生活就是这样。
当你以为走到了尽头的时候。
转角处,总有新的风景在等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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