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0年1月4日,东京证券交易所新年大発会。
交易大厅里弥漫着新年的喜气,多数人还在讨论日经指数什么时候突破四万点。前一天报纸上登的调查结果显示,二十位日本大企业经营者给出的当年股价低点预期,最低的也有36000日元。没人觉得会跌。半个月前,1989年的最后一个交易日,日经指数刚刚收在38915.87点,人类股市史上前所未有的高度。
开盘后,指数开始下跌。
不是那种温和的调整,是直线下坠。到1990年4月2日,日经跌到28002点。四个月,跌掉10913点,跌幅28%。股票、债券、日元同时下跌,日本金融史上第一次出现“三重安”——三个市场一起崩。
那些在12月29日还在计算年终奖能买多少股票的日本人,突然发现世界变了。
但这只是开始。真正的灾难,还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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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五把刀:刺破泡沫的18个月
回过头看,日本泡沫的破裂并不意外。意外的是它被刺破的方式——不是温柔地放气,而是连捅五刀。
第一刀来自三重野康。
1989年12月17日,这位被叫做“资金之鬼”的鹰派人物就任日本银行总裁。上任不到两周,12月23日,他就把公定步合(官方贴现率)从3.75%提高到4.25%。这已经是自1989年5月以来的第三次加息了——从2.5%到3.25%,到3.75%,再到4.25%。1990年3月20日,提高到5.25%。8月,达到6%。
1年零3个月,连续5次加息,利率翻了将近一倍半。
那些在前几年疯狂借钱买地、炒股的企业和个人,一夜之间发现:光是每天睁眼要还的利息,就超过了公司全部营收。
第二刀来自大藏省。
1990年3月27日,大藏省发布《关于限制与土地相关的融资》通知,要求所有金融机构对房地产的贷款增速不得超过总贷款增速。这一招精准打击了泡沫最核心的引擎——土地投机。房地产贷款余额增速从1989年的14.1%,猛跌到1990年的3.37%。
水龙头被同时拧死了两个。
央行加息让借钱变贵,大藏省限量让借钱变难。那些靠“借新还旧、以地养贷”维持的投机链条,瞬间断裂。
二、慢动作坠毁:1990到1992
与1929年华尔街股灾那种几天之内天崩地裂的惨烈不同,日本股市的下跌是一场漫长的、折磨人的慢动作坠毁。
1990年4月跌到28002点后,市场短暂反弹,7月份回到33000点附近,给了一批人虚假的希望。“调整结束了”,他们说。“日本经济基本面没问题。”
8月2日,伊拉克入侵科威特,海湾战争爆发。日本几乎完全依赖进口能源,油价飙升对这个国家的打击远超其他发达国家。日经指数应声再跌,10月1日跌破20000点大关。到年底收于约23849点,全年跌幅38.7%——这是日本股市有史以来最惨的一年。
1991年,日经在22000到27000之间反复震荡,从未真正恢复。
1992年3月,跌破20000点。8月18日,跌到14309点。
从峰值到这一刻,跌去63%。历时三十二个月。
但14309还不是底。日经指数最终会在2003年4月跌到7607点——从峰值算起,跌幅超过80%。花了整整十三年。
股市只是前菜。真正的重头戏,是土地。
土地价格的反应比股市慢了将近两年。毕竟股票天天有行情,而土地是不动产,交易频率低,价格粘性大。但一旦开始跌,就是一泻千里。
1991年末,日本全国土地价格见顶。1992年1月,同比下跌4.6%。1993年初,跌幅扩大到8%以上。然后,跌了整整十四年。
十四年。
到2005年,日本六大核心城市商业地价从峰值下跌约87%。东京圈住宅地产下跌约65%。日本全国土地总评估值从1990年巅峰时的约2400万亿日元,跌到2005年的不足1200万亿日元——蒸发了一半还多。
那个曾经号称“皇居地价超过整个加州”的国家,那些说“用东京能买下整个美国”的豪言,在十五年里一点一点被现实碾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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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银行、坏账与“僵尸”
泡沫破裂最致命的后果,不是股价跌了多少,也不是地价跌了多少,而是它把整个金融体系的资产负债表炸穿了。
逻辑很简单:泡沫时期,日本企业的贷款几乎都是以土地和股票作为抵押品。土地和股票价格暴跌,抵押品大幅缩水,但欠银行的钱一分没少。企业还不上钱,银行贷款变成坏账。银行不敢核销坏账,因为一核销就暴露自己的资本金已经不够了。于是银行选择了一种最糟糕的策略——拖。
给还不上钱的企业继续放贷,让他们不至于破产。这些已经资不抵债、靠银行输血才能苟活的企业,后来有了一个专用名词:僵尸企业。
银行为什么要这么做?因为一旦让企业破产,贷款就成了确认的坏账,银行自己的账面就垮了。只要企业还"活着",贷款就可以继续挂在账上,假装它是正常的。
整个金融体系都在靠幻觉维持运转。
1992年10月,大藏省首次公布不良债权数据:12.3万亿日元,说“规模可控”。但所有人都知道这个数字被严重低估了——银行普遍采用成本法而非市价法来估值资产,明明已经亏得血本无归的贷款,账面上还写着原价。大藏省也没有强制要求银行披露真实信息。
真实的不良债权规模有多大?后来的独立审计显示,峰值时可能接近100万亿日元——大约是日本GDP的20%。
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是住专。
前面讲过,住专是银行设立的影子金融公司,专门绕开监管向房地产放贷。泡沫时期它们是信贷洪水的核心渠道,泡沫破裂后它们最先撑不住。1995年,七家住专公司的贷款总额13万亿日元中,坏账高达6.4万亿日元。四家公开宣布失去还贷能力。
大藏省组织了一次“修正母体行方案”:母体银行放弃3.5万亿日元债权,其他债权人放弃1.7万亿,农林系金融机构承担5300亿,剩余6850亿由财政资金填补。金融机构累计承担了5.73万亿日元的损失。
住专只是开胃菜。
1997年11月,日本战后金融史上最黑暗的一个月。
11月3日,三洋证券倒闭。这是同业拆借市场历史上第一次出现违约。由于三洋证券无法偿还无担保的隔夜拆借贷款,所有金融机构突然对同行的信用产生了极度怀疑,拆借市场交易量骤降——银行间不再互相信任了。
11月15日,北海道拓殖银行破产。这是二战后日本最大的银行倒闭事件。这家成立于1900年、北海道地区最大、全日本第十大的商业银行,坏账规模突破1万亿日元。就在三个月前,它与北海道银行的合并谈判刚刚破裂——市场传闻其不良债权比公开数字更为严重。三洋证券违约导致的拆借市场冻结,成了压垮它的最后一根稻草。
11月24日,日本四大证券公司之一的山一证券宣布自主废业。后来调查发现,山一证券长期通过将自营交易损失转移到子公司来隐瞒巨额亏损——这种非法操作被称为挪用补空。
一个月之内,最大的银行、最早的证券、最老的保险公司接连倒下。日本战后金融体系的信仰崩塌了。
原来“护航船队”是会沉的。
”护航船队“——护送船队模式,是二战后日本金融体系的核心逻辑:所有船绑在一起走,不让任何一条掉队,日本保护每一个金融机构不破产。在经济上行期,这套体系确实有效。但在泡沫破裂后,它变成了一种集体装睡:该倒闭的不让倒,该核销的不核销,该认赔的假装没亏。
结果就是,僵尸企业越养越多,坏账越拖越厚。1991年到2003年间,180家金融机构先后破产。从协和信用组合、安全信用组合(1994年),到Cosmos信用社(1996年),到北海道拓殖银行、三洋证券、山一证券(1997年),到日本长期信用银行、日本债券信用银行(1998年)……一直到2002年,不良贷款规模达到峰值42万亿日元,不良贷款率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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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1500万亿日元的灰烬
泡沫破裂到底毁灭了多少财富?
经济学家辜朝明在《大衰退》中给出了一个惊人的数字:股票和房地产价格的下跌,给日本带来的财富损失总计约1500万亿日元(按当时汇率约合13万亿美元),大约相当于日本三年的GDP总和。
1500万亿日元是什么概念?它相当于日本全部个人金融资产的总和。也就是说,整个日本民族几十年攒下来的所有家当,在泡沫破裂中化为乌有。
具体来看:1990年,仅股票减值就达327万亿日元,占当年GDP的73.9%。1991-1992年,土地估值损失分别为187万亿和222万亿日元。这还只是头两年。后面连续十几年的阴跌,把这个数字推到了天文级别。
但对普通日本人来说,宏观数字太抽象了。真实的生活是这样的:
1990年,在东京郊区花6000万日元买了一套公寓的工薪族,到1995年发现房子只值2500万,但房贷一分没少。他不是因为投资失败,他只是想有个家。
1991年,企业破产数量突破一万家,债务总额超过8万亿日元。此后数年,破产潮持续蔓延。最先倒下的是中小企业,然后是中小金融机构,然后传导到整个经济生态。
1993年,不动产相关破产企业的负债总额高达3万亿日元。
到2002年,日本失业率升至5.5%的历史高位。
一代人的青春、积蓄、信用和未来,在一个漫长的冬天里被消耗殆尽。
五、谁该负责?
泡沫被刺破之后,最让人困惑的不是“为什么会破”,而是“为什么处理得这么烂”。
事后回看,日本在泡沫破裂后至少犯了四个致命错误。
第一,反应太慢。
1989年底股市已经开始崩了,但日本央行直到1991年7月才开始第一次降息——从6%降到5.5%。也就是说,在高利率维持了整整一年之后,央行才承认“出问题了”。而此时土地价格刚刚开始下跌,银行坏账已经开始累积。整整一年的窗口期,浪费了。
第二,过于犹豫。
降息幅度不够大,节奏太慢。1991年7月到1995年4月,日本央行连续九次降息,把贴现率从6%降到0.5%。方向是对的,但每一次都像是在试探,不肯一步到位。时任央行行长白川方明后来在回忆录中承认:“泡沫经济崩溃后、日本银行、民间经济学家、市场参与者,甚至国际组织,对日本未来的景气预测还普遍持乐观态度。”
大家都在等经济自己好起来。它没有。
第三,放任僵尸企业苟活。
这是最致命的错误。如果1991年就果断清理不良债权,强制银行核销坏账,让该破产的企业破产,痛苦会非常剧烈,但可能三五年就能见底。美国2008年次贷危机就是这么处理的——雷曼倒了,华尔街疼得嗷嗷叫,但不到十年,美股又创新高。
日本选了另一条路:不让任何人掉队,不让任何账本难看,不让任何真相曝光。结果就是小病拖成大病,大病拖成绝症。整整“失去的二十年”。
第四,政策来回摇摆。
1994年经济刚有好转迹象,日本就开始考虑财政整固、退出刺激。1997年,桥本内阁在亚洲金融危机的冲击下,仍然坚持将消费税率从3%提高到5%。结果经济应声倒下,GDP出现连续八个季度的同比负增长。好不容易攒起来的一点信心,又被打没了。
1990年代初到1997年之间,日本至少有过三次机会彻底解决不良债权问题——1992年、1995年、1997年。每一次都犹豫了,每一次都错过了。
正如经济学家水口弘一所说:
“在1992年、1995年和1997年,日本本来都有机会彻底解决不良债权问题。但日本没有这样做。后来股市价格暴跌,便失去了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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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泡沫教会我们什么?
日本泡沫破裂的故事,本质上是一个关于“拖延的代价”的故事。
泡沫本身不可怕——每个经济体都可能经历资产价格的过度膨胀。真正可怕的,是泡沫破裂之后,所有人——银行、企业、监管机构——心照不宣地选择了同一个策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银行不核销坏账,因为核销了就暴露了自己资本不足。企业不宣布破产,因为破产了就对不起股东和员工。监管不强制执行,因为强制执行就会引发恐慌。
每一个参与者都在追求自己的理性,但所有人的理性加在一起,变成了一个集体的疯狂:用三十年的时间,去逃避本可以在三年内承受的阵痛。
1500万亿日元不是被泡沫消灭的。泡沫只是吹得太大,总会破。真正消灭这1500万亿的,是破裂之后的犹豫、拖延和自我欺骗。
日本央行行长三重野康——那个亲手刺破泡沫的人——在晚年说过一段话。他说,如果可以重来,他会“万倍小心地面对地产泡沫”。他说:“地产泡沫好比抽烟吸毒,慢性自杀。然而猛烈戳破地产泡沫,造成价格下跌趋势,那就是直接剖腹。”
但也许真正的问题不在于戳破得太猛,而在于戳破之后没有急救。
刀已经捅进去了,所有人却站在旁边看着,等伤口自己愈合。
伤口没有愈合。它感染了三十年。
- 日本内阁府经济社会综合研究所,《バブル崩壊と景気後退》
- 日本银行金融機構局,《わが国の金融危機の教訓》,2019年2月
- 任泽平团队,《日本房地产泡沫到银行危机启示录》
- 华西证券,《日本失去二十年的原因探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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