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一、黎明之前的咸阳
渭水北岸，春寒尚浅。四更三点，宫漏声与筑城的夯歌交叠，像两条不肯交汇的河流。嬴政披玄绡单衣，立于阿房宫前殿的丹墀之上。十二金人分列阶下，手执耒耜，眉目低垂，铜身映着鲸脂巨烛，泛出青白冷光。
他抬手，指尖掠过剑首的蓝田玉，玉质冰凉，却压不住胸口一阵燥咳。血星溅在袖口，暗纹的日月星辰顿时晕成一团紫黑。太医令夏无且昨夜伏奏：“旧毒入络，当以蜀椒、赤箭缓之。”嬴政只回一句：“朕无闲病。”
二、直道上的旧币
未明，他屏退仪仗，只令赵高执灯，循尚未覆土的直道北行。道旁新树的白杨，皮色青白，像一排排未干的刀鞘。碎石间，一枚“半两”钱半陷泥中。嬴政俯身拾起，指腹摩挲那缺笔的“半”字——去年才由丞相府颁下范模，今已沦为垫路石。
他忽然想起邯郸旧巷：雪夜，赵卒以戈逼他唱童谣；母亲赵姬用冻裂的手掩住他的口，掌心茧皮刮得他生疼。那时他攥紧的不过是半块冷黍饼，如今却能令天下黔首为他搬空蜀山。
三、上林苑的驼峰与铁链
回宫途中，他绕上林苑。苑内七十座离宫同时举火，庖人宰第六头北地骆驼。驼峰被片作蝉翼薄片，覆在烧红的青铜染炉上，油珠跳起半尺高，香气混着松脂味，沿夜风飘至甬道。
李斯昨日奏牍：天下三十六郡，日役刑徒二十万；阿房宫前殿已累死者三千七百有六。嬴政不语，只以靴尖碾碎一片落瓦。瓦屑声里，他听见铁链拖地——十二名赭衣刑徒被押往骊山，最末少年回首，乱发下一双眼睛亮得骇人。那目光穿过二十三年光阴，与邯郸破庙铜镜中的自己重叠。
四、朱砂诏书
夜漏三下，偏殿烛影摇红。嬴政掷笔，命赵高取燕国旧贡狼毫，蘸朱砂，给琅琊徐福写诏：
“令赍童男女三千人，资之五谷种种百工而行。海若既告蓬莱，勿使朕望。”
笔锋一顿，朱砂沿竹纹渗开，如旧伤迸裂。他想起灭燕那年，蓟城雪深三尺，太子丹的头颅悬于辕门，风掀眼皮，似仍怒视。
五、彗星与耒耜
五鼓将尽，东方微白。一颗彗星自西北划破长天，尾焰照得章台宫鸱吻惨白。嬴政仰首，星芒落在他新铸的十二金人身上——那些收缴天下兵刃熔铸的巨人，此刻手执耒耜，默立宫门。
晨风掀动他鬓边早生的白发，始皇第一次明白：万里江山，终需血肉黔首来填。
六、尾声
宫漏再响，内侍跪呈代县急报：蒙恬已渡黄河，筑亭障至阳山。嬴政以血指按玺，玉玺“受命于天”四字被染得殷红。
他转身，对赵高低声道：“传夏无且，朕要再活十年。”
彗星尾焰渐隐，晨光爬上金人肩头，像一层薄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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