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国当代行政区划改革的历史脉络里,上世纪九十年代持续推进的撤地设市浪潮,是理解内陆地区城镇化转型不可绕开的关键篇章。发生在滇中腹地的玉溪撤地设市,便是这场宏大改革中极具样本价值的个案。很多资料简略记载,1997 年 12 月 13 日地级玉溪市成立,原县级玉溪市改为红塔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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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仅停留在这样一句史实陈述,很容易忽略批复文件、正式挂牌之间的时间差,看不见区划调整背后经济基础、治理体制、地域文化多重因素的交织。在我看来,想要客观评判这次建制变革,不能孤立看待一纸国务院批复,应当把事件放置在全国治理体制改革、云南区域发展格局、玉溪自身产业演化三重坐标系之中,厘清表象之下深层动因,同时理性看待区划调整带来的长期红利与先天局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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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7 年 12 月 13 日,国务院下发国函〔1997〕108 号批复,正式同意撤销玉溪地区与县级玉溪市,设立地级玉溪市,以原县级玉溪市辖区范围设立红塔区,地级玉溪市管辖新设红塔区以及原玉溪地区下辖八个县与自治县。这里需要厘清一处长期广泛存在的认知偏差:批复下达,代表国家层面完成制度许可,并不等同于新建制立刻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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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到 1998 年 6 月 28 日,地级玉溪市举办成立庆典、正式挂牌运转,新的市级机关全面履职,新设立的红塔区完整承接原县级玉溪市全部行政职能。网络上大量简化表述将 1997 年 12 月 13 日直接定义为地级玉溪市成立之日,属于以批复时间作为标志性节点的简化叙事,有史料传播层面的合理性,但严格区分行政流程,批复与落地执行是两个独立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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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时间线上的细微区分,不只是考据层面的文字辨析,更能帮助我们理解大型行政区划调整完整流程,从向上申报、中央批复、人事筹备、机构拆分到正式运转,往往需要数月过渡期,这也是当代区划调整普遍遵循的实践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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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要理解这场变革为何发生在 1997 年,首先要回溯玉溪漫长的建制沿革,看清这片土地行政层级持续迭代的内在逻辑。元代至元十三年设立新兴州,隶属澄江府,“新兴” 这个名称沿用数百年,如今玉溪老城依旧被本地人习惯性称作州城,成为历史留下的文化印记。民国初年废州改县,新兴县因为和广东同名县产生文书混淆,几经斟酌更名玉溪县,玉溪之名正式固定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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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中国成立之后设立玉溪专区,后改称玉溪地区,采用地区行政公署管理模式,行署作为省政府派出机关,并非独立一级完整行政区。1983 年,玉溪县撤销,设立县级玉溪市,隶属玉溪地区。此时已经形成非常特殊的治理格局:地区行署驻地就在县级玉溪市城区,地区机关与县级市政府同城办公,两套管理体系叠加在同一座中心城区。
在我看来,“地、市同城” 的治理矛盾,是推动玉溪申报撤地设市最直接的现实诱因。地区行政公署承担统筹全区域八县发展的职能,县级玉溪市负责中心城区建设管理。两套机构权责边界长期模糊,城市规划、土地利用、基础设施建设容易出现协调壁垒。
想要推进中心城区扩容、统筹城乡资源,就需要打破层级隔阂。上世纪八十年代中央启动地市合并、撤地设市改革,核心目标正是化解这类同城分治难题,推行市管县体制,以中心城市带动周边县域协同发展。全国范围内,江苏、浙江率先试点,九十年代改革浪潮蔓延至西南各省,云南曲靖先行完成撤地设市,紧随其后玉溪启动相关申报工作,顺应了全国治理改革大趋势。
产业经济的爆发式增长,则为玉溪撤地设市提供了最重要的现实底气。九十年代,依托得天独厚的高原气候与烟叶种植基础,玉溪烟草产业迎来黄金发展周期。玉溪卷烟厂不断扩大产能,带动上下游产业链快速集聚,财政收入持续攀升,城市具备大规模基础设施投入的经济能力。九十年代中后期,玉溪经济增速长期位居云南前列,持续壮大的经济体量,原有地区派出机构的管理模式逐渐难以匹配发展需求。
地区行署缺少完整地级市所具备的经济管理权限、城市规划自主权,在招商引资、新区开发、产业布局统筹上存在明显约束。我认为,不能简单将撤地设市归结为地方追求行政级别提升,从经济运行视角观察,拥有完整建制的地级市,可以拥有更大自主空间统筹全域资源,推动中心城区与周边县域产业联动,这是地方发展客观产生的制度需求。
而原县级玉溪市更名红塔区,是本次区划调整里极具地域文化色彩的选择,也引发过持续多年的民间讨论。不少本地民众曾经抱有疑问,为什么延续多年的 “玉溪” 地名,不能继续留给中心城区,反而诞生全新名称红塔区。梳理历史资料能够发现,新区名称筛选阶段,曾出现多个备选方案,既有沿用古名 “新兴” 的提议,也有保留 “玉溪” 作为区名的想法,最终方案敲定红塔区,核心依据来自红塔山的地域符号价值。
红塔始建于元代,最初通体洁白,被称作白塔,山体名为白塔山。1958 年塔身涂刷红漆,白塔更名红塔,山体随之改名红塔山。伴随红塔山香烟走向全国,这座小山与古塔成为玉溪对外辨识度最高的文化符号。
站在史学客观视角分析,决策者选择红塔作为区名,存在多重考量。地级城市定名玉溪市,市域整体地名得到完整保留,中心城区不再适合继续复用 “玉溪”,避免市级行政区与市辖区同名带来识别混淆。同时红塔山在省内乃至全国拥有极高知名度,能够借助成熟的文化标识,强化中心城区辨识度。
当然在民间层面,一部分民众依旧怀念 “县级玉溪市” 的旧称,这种情感层面的不舍,也是地名变更中普遍存在的文化现象。地名不只是行政符号,承载着一代人的生活记忆,行政建制调整必然伴随着地域认同的缓慢重塑,这类情感分歧,应当被客观看待,不存在绝对的优劣对错。
当时间拉远,我们可以清晰看见,1998 年地级玉溪市正式运行之后,区划调整带来的变革持续渗透城市发展方方面面。治理体系层面,撤销虚化的地区行政公署,组建完整市委、市政府,市管县体制落地,原先同城两套机构冲突彻底消解,全市国土空间规划、交通路网、生态保护得以统一统筹。
城镇化进程迎来加速通道,撤地设市之初,玉溪中心城区建成区面积有限,经过二十余年持续建设,城市框架不断拉开,北片区、高新区逐步成型,城镇化水平稳步提升。在城乡统筹层面,市级政府能够协调中心城区产业资源辐射通海、华宁、易门等周边县域,推动县域特色农业、矿产资源与中心城区市场对接。
同时我也坚持一种看法,区划调整只是搭建发展制度框架,一座城市长期走向,最终依旧取决于产业结构、资源禀赋与时代环境,行政建制升级无法自动解决所有发展难题。彼时玉溪经济高度依赖烟草单一产业,撤地设市带来的政策红利,并没有快速推动产业多元化转型。后续多年,如何摆脱单一产业依赖、培育新兴产业,成为玉溪持续面对的挑战。
从这个角度来说,撤地设市为玉溪打开了发展上限,但无法规避产业结构本身存在的短板。这也是全国众多撤地设市城市共同的经验:行政区划改革是发展的助推器,而非万能解药。
将玉溪案例放置在西南地区撤地设市浪潮之中横向对比,更容易看清特殊性。同期云南曲靖、昭通相继完成类似调整,共同构成云南城镇化治理改革序列。和东部平原城市不同,云南县域之间地理阻隔明显,山地地形造成各县空间分散,中心城市辐射带动周边县域的难度远大于东部城市群。
玉溪坝子狭小,中心城区发展空间存在天然地理约束,这决定了地级玉溪市很难形成超大规模中心城区,市域发展天然走向组团化模式。先天地理条件叠加区划变革后的治理模式,共同塑造了如今玉溪 “中心城区引领、各县差异化发展” 的格局。
学界针对九十年代撤地设市改革长期存在不同讨论声音。一部分研究观点认为,市管县体制有效破除地区行署治理局限,推动城乡融合,加速内陆城镇化;另一部分反思视角提出,部分地区在改革之后出现资源过度向中心城区集中,县域发展要素被持续虹吸。放在玉溪的个案当中,两种视角都能找到对应的现实依据。
一方面红塔区依托市级资源集聚,城市基础设施、公共服务持续完善;另一方面,部分偏远县域长期面临要素流失问题。在我看来,任何行政区划体制都不存在永久最优解,撤地设市是匹配九十年代市场经济环境的阶段性制度选择,评价它必须回归所处的时代背景,不能用当下新型城镇化、县域经济发展标准,简单回溯评判二十多年前的改革决策。
时至今日,回头审视 1997 年 12 月 13 日这份国务院批复,我们早已不能只满足记住一条简单的时间线。县级玉溪市落幕,红塔区诞生,地级玉溪市登上滇中版图,短短一句话背后,是全国行政体制改革、地方经济崛起、地域文化博弈、城乡治理转型多重历史线索交织而成的时代图景。很多普通民众感知区划调整,只看到地图上名称变化;而史学视角要求我们穿透地名表象,看见制度变革如何影响普通人的生活、城市的道路规划、产业布局与长远命运。
玉溪这段历史也留下长久启示:行政区划调整本质上是理顺治理关系,目的是适配经济社会发展需求。地名更迭、层级升降只是外在形式,改革能否成功,关键在于新体制能否持续激活内生动力,平衡中心城市与县域发展,兼顾经济增长、生态保护与民生改善。对于玉溪而言,1997 年的批复、1998 年正式挂牌,是城市现代化进程至关重要的分水岭。
从新兴州到玉溪县,从县级玉溪市到红塔区,千年建制一路演变,每一次调整,都是这片土地顺应时代做出的选择。红塔山上古塔历经数百年风雨,塔身颜色的改变意外促成一个新区名称诞生,一座城市的行政格局被一纸批复重塑,历史往往就是在宏大政策与充满偶然性的地域符号之间,缓缓铺展开来。
滇中的发展进程依旧向前推进,滇中城市群建设持续深化,如今玉溪又站在全新发展节点。回望二十多年前那场区划变革,不是单纯回溯过往旧事,而是帮助我们理解当下城市格局从何而来。所有当代城市的空间形态、治理模式、产业布局,都能够在过往行政区划调整的历史里找到源头。
以客观中立的眼光辨析批复时间与挂牌时间的区别,读懂红塔区名称由来,理清撤地设市背后治理、经济、地理多重动因,才能跳出碎片化网络传言,真正读懂属于玉溪,也属于整个九十年代中国城镇化改革的一段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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