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妈在电话里说,你舅最近查出了点问题。
我问什么问题,她说等检查结果。我说那检查结果出来没,她没接话,说你有空回来一趟吧。我挂了电话,订了第二天最早一班高铁。从北京到徐州,三个半小时,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平原一路往后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我妈那句“等检查结果”——我妈这辈子没跟我用过这种语气,她是那种天塌下来都要先给你下碗面的人。
我舅叫周德厚,今年五十七,在老家县城开了二十多年五金店。店不大,两间门面,堆满了水管、电线、螺丝钉和各种我叫不出名字的零件,走进去一股铁锈味儿。我妈老说他这辈子没享过福,年轻时候在建筑队扛水泥,攒了十年钱才盘下这个店,后来结婚生子上货送货全是自己一个人,我舅妈在超市当收银员,两口子从早忙到晚,好容易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在南京找了工作,以为能松口气了,结果——
我赶到县医院的时候是下午两点,我妈在住院部楼下等我,眼睛肿着,看见我第一句话是“你舅还不知道”。我说什么叫还不知道,她没回答,拉着我往电梯里走,手指头冰凉。
病房在七楼,肿瘤科。我站在电梯里看见这三个字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我妈拽了我一把,说走啊。我说妈,到什么程度了。她没说话,嘴唇抿成一条线,电梯门开了,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她领着我走到走廊尽头一间病房门口,隔着门上的玻璃,我看见了靠在病床上的那个男人。那一瞬间我差点没认出来。我印象里的舅舅是一米七八的个子,膀大腰圆,冬天也只穿一件单衣,扛两袋水泥上五楼不带喘气的那种人。
眼前这个人瘦了两圈不止,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地陷下去,病号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一根竹竿撑着块布。他看见我进来,愣了一秒,然后脸上绽开一个很大的笑容——那个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皱了起来,眼角、嘴角、额头全是褶子,但那确实是我舅舅的笑容,和他当年骑着摩托车带我去水库钓鱼、和我蹲在五金店门口分吃一块西瓜、和我爸在年夜饭桌上划拳喝酒时的笑容一模一样。
“你怎么回来了?”他声音有点哑,但中气还在,“你妈又大惊小怪的,我就是胃不舒服,住两天院就好了。”
“单位放假,”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正常,“正好回来看看。”
“放什么假?不是五一不是国庆的。”
“调休。”
他“哦”了一声,看起来信了。我坐在床边,和他聊了二十多分钟。他说最近胃老不舒服,吃不下饭,吃了就胀,胀了就吐,一个月瘦了十五斤。他说没事,估计就是老胃病犯了,他妈的这个年纪了谁还没个胃病。说到一半他突然话锋一转,问我北京的房子买不买得起,我说买不起,他说那赶紧攒钱,别老点外卖,自己做饭省钱又健康。我嗯嗯地应着,鼻子一阵阵发酸。
我妈一直在旁边站着,一句话没插。等我和舅舅聊完,她给我使了个眼色,我跟着她出了病房,她把我拉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里,从包里掏出一沓检查报告,手抖得厉害。
我接过来一张一张地看。胃镜报告,病理报告,CT报告,增强CT报告。那些专业术语我看不太懂,但最后那页的诊断意见上面清清楚楚写着:胃低分化腺癌,伴腹膜、肝多发转移。
腹膜转移。肝转移。这几个字我认识。
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久到我妈伸手把纸抽了回去。她说你别看了,医生说发现的时候就已经转移了,手术做不了,化疗效果也有限。我问还有多久,她没回答。我又问了一遍,她低着头,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不好说。三个月到半年吧。”
楼梯间里安静了几秒钟。楼上有人走路的脚步声,楼下有推车轮子滚过地面的声音,远处有人在喊护士,一切都正常,一切都和平常一样,好像这件事根本没发生。
我靠在墙上,忽然想起一件事。
上一次见舅舅,是去年过年。他带着一箱砂糖橘来我家,坐在客厅里和我爸喝茶聊天,声音洪亮,笑起来整间屋子都跟着震。那天晚上他在我家吃的饭,红烧肉吃了大半盘,米饭干了三碗,吃完拍着肚皮说过完年得减肥了,肚子越来越大了。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个年纪能保持这样不错了,他一瞪眼,说自己年轻时候一百六十斤全是肌肉,现在变成肥肉了,丢人。谁能想到,那所谓的“肚子越来越大”,很可能就是腹水。
而这次住院的起因,我妈在电话里跟我说过——前天晚上,他吃完晚饭说有点困,往沙发上一歪就睡了。我舅妈以为他只是累了,毕竟五金店每天搬搬抬抬的,五十七岁的人了,累也正常。她给他盖了条毯子,自己去厨房洗碗。洗完碗出来,看见他还睡着,姿势都没换,打着呼噜。她没叫他,自己看了会儿电视,等到九点多,她过去推了推他,说你洗个澡再睡。
推不醒。
我舅妈慌了,使劲推,使劲喊,掐人中,往脸上泼凉水,全没用。她打电话叫了120,隔壁邻居帮忙把人抬上了救护车。到了县医院急诊,一查血常规,血红蛋白低得吓人,直接拉去做了胃镜,胃镜下去看到那个菜花状的肿块的时候,做检查的医生当场就叹了口气。从沙发上被抬上救护车,到他醒过来,中间隔了将近六个小时。
我后来问过医生,那个“叫不醒”到底是什么原因。医生翻了翻病历,说严重贫血加上恶病质,身体机能已经差到一定程度了,简单说就是身体累了,累到连醒过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在沙发上睡过去的时候,以为是普通的一觉。他可能是世界上最累的人之一,从十七岁累到五十七岁,整整四十年,每天天不亮起来,晚上天黑透了才收工,冬天手冻得全是裂口,夏天后背晒得脱了一层又一层皮。他把姐姐供到出嫁,把儿子供到大学毕业,把老母亲的养老钱攒够了,想着再过几年就把店盘出去回老家种种菜养养鸡。
他现在躺在病床上,还不知道自己肚子里长了什么东西。我妈说他一直以为自己是胃溃疡,因为医生是这么跟他说的。我们全家人商量了一个晚上,最后决定先不告诉他。不是不敢,是不忍。我舅那个人我了解,他要是知道了,第一反应不会是害怕,而是操心——操心住院费贵不贵,操心儿子的房贷怎么办,操心老婆以后一个人怎么过,操心八十多岁的老娘谁来照顾。他操了一辈子心,临了了还得操最后一个心。我们不告诉他,是想着,至少让他在最后的这段时间里,能少操一份心。
入院第四天,他开始做化疗。医生把实话跟我们家属说了,化疗对晚期广泛转移的胃癌效果有限,主要是姑息治疗,减轻症状,延长生存期。至于延多久,看个人情况,平均数据是半年左右。我妈问医生,最好的情况能多久。医生说见过一年多的,但不多。我妈又问最坏的情况。医生说三个月。
开始化疗之后,舅舅的胃口更差了,吃什么都吐,头发也开始一把一把地掉。有一天早上我去看他,他靠在床头,手里抓着一大把掉下来的头发,盯着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下,跟我说,你舅当年也是一头好发,你妈老说我跟周润发似的。我说你现在也不差。他摆摆手,说你别哄我了,镜子我又不是没照过。我说真的不差,光头更帅。他乐了,说行,等全掉光了你给我买顶帽子,要那种鸭舌的,黑色的。我说好。
那一天他精神出奇地好,话也比平时多。他跟我说了很多以前的事,说我小时候骑在他脖子上看花灯尿了他一脖子,说我考上大学那年他高兴得喝了半斤白酒抱着电线杆子哭,说他这辈子最骄傲的两件事,一件是他儿子考上了研究生,一件是我在北京落了脚。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一直在笑,眼睛亮晶晶的,好像忽然年轻了十岁。我在旁边听着,心里疼得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说了一会儿,忽然声音低下去,望着窗外,像是对我说,又像是自言自语。他说这辈子遗憾就一个,没过过一天舒坦日子。
我没接话。我接不上。
昨天下午,我舅的儿子——我表弟小杰,从南京赶回来了。他一进病房就哭了,一米八的大小伙子蹲在病床边哭得像条狗。我舅舅拍着他的背说哭什么哭,你爹还没死呢,等我死了你再哭。小杰哭得更凶了。
后来小杰在走廊上拉着我问,到底什么情况。我把报告给他看了,他看了很久,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打了一拳,蒙了,然后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旁边,不知道说什么。他二十八了,比我小三岁,研究生毕业刚参加工作两年,每个月工资一大半拿去还房贷,连女朋友都不敢谈。他跟我说过,等明年升了职级,工资涨上去了,就把爸妈接来南京住几天,带他们去中山陵、夫子庙转转。他爸这辈子没出过徐州,连火车都没坐过几回。
我把烟掏出来,递给他一根。他不会抽烟,但还是接过去了,我给他点上,他吸了一口,呛得眼泪鼻涕一起流。
今天我离开医院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舅舅打完今天的点滴睡着了,打着轻微的鼾,眉头终于舒展开了一些。他睡着的样子和那天在沙发上被抬走时一样,安安静静的,看不出疼,看不出恐惧,看不出这具身体里面正在发生的坍塌和崩坏。但我现在知道了,那个鼾声背后是什么——是一个用了五十七年的身体,终于撑不住了。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走廊里灯光惨白,我妈坐在长椅上打盹,手里还攥着缴费单。我走过去,把外套脱下来盖在她身上,她一下醒了,迷迷瞪瞪地看着我,说怎么样了。我说睡着呢。她点了点头,过了几秒钟,忽然开口说了一句没头没尾的话。她说她小时候有一年冬天,我爸还没娶她,外公刚去世,家里的顶梁柱没了,舅舅那时候才十五岁,辍了学去建筑队干活,一个人撑着全家。那年冬天特别冷,家里买不起煤,舅舅跑到镇上的澡堂子给人搓背,搓一个五分钱,搓了一整个冬天,把手搓烂了,给她买了一件棉袄。
说到这里我妈停了一下,声音很轻很轻。她说那件棉袄她还留着,压在箱底,三十年了。
我没吭声。走廊尽头那扇窗外面是县城的夜景,灯火稀稀疏疏的,和北京不一样,这里的夜晚安静得让人心慌。远处不知道谁家在放电视,声音隐隐约约传来,好像在播天气预报。我忽然想到,明天是个晴天,后天也是,大后天可能也是。天气会一直好下去,有的人却停在这里了。
我靠在我妈身边坐下,把她的手握在手里。那双手冰凉冰凉的,全是骨头。
我们把舅舅抬上救护车的那天晚上是星期二。现在是星期天,第七天。从他在沙发上睡着到现在,刚好一个星期。这一个星期像被拉长了好几倍,每一天都被掰开揉碎了过。有时候我觉得已经过了很久很久,久到我已经习惯了消毒水的味道和病房间的沉默。有时候我又觉得一切才刚刚发生,他还是那个吃完饭往沙发上一歪就打呼噜的舅舅,再过一会儿就会自己醒过来。
可他不会自己醒过来了。我们都知道。只是谁也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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