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I宠物，没逃过“吃灰警告”

电影《机器人之梦》里，独居大城市的主人公小狗买了一个机器人。从此，它带着机器人出门、逛街、融入群体，不再孤独。当机器人故障，它一次次“做梦”，渴望回到小狗身边，上演着一种近乎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连结。

类似的故事也出现在哆啦A梦、宫崎骏的电影里，勾勒着人们与硅基生命的情感空间——不只是“我需要它”，还要“它需要我”；比起实用功能，更重要的是情感寄托。

随着硅基时代的到来，这种设定正在靠近现实。近两年，资本和厂商纷纷抢占AI陪伴这一风口，赛道融资超50起。今年以来，萌友智能Ropet获超千万元融资，珞博智能Robopoet完成亿元级Pre-A轮融资。

IP方、互联网大厂、科技硬件厂商也加速入局。深圳华强北出现批量制造、价格低廉的AI玩具。《AI玩具消费趋势白皮书》显示，到2030年，AI玩具全球市场规模预计突破千亿量级，国内市场规模有望破百亿，年复合增长率超70%。

然而，一边是厂商们欢呼着产品开售即罄、卖出上十万件；另一边，行业数据显示，部分AI玩具产品的电商退货率达到30%-40%。社媒上，不少用户吐槽这些产品不够聪明，玩了几天就吃灰了。比起销量，留存率、互动时长是现阶段更具价值的指标。

表面上，做出“AI时代的泡泡玛特”似乎是触手可及的。但粘性从哪里来？如果AI玩具只是披着毛绒外壳的Chatbot，那么必定难以成为下一个消费入口。

当代人的孤独是真实的，对陪伴的渴望也是真实的。但AI玩具还缺一个“真香”时刻——让更多用户从尝鲜到上头，从吃灰到“离不开”的关键转折。

进入“华强北时刻”的AI玩具

尚未走进大众

当一种硬件在华强北批量复制、价格竞争，说明其技术方案和供应链已经相对完备。在广东，珠三角有完整的消费电子产业链，汕头有成熟的玩具产业带，产业链的高度集聚，加速了AI玩具的产能爆发。

央视曾报道，在华强北一个档口，不到半小时就能让一只普通玩偶“活过来”，只需要把AI硬件模块放入玩偶中，单个的改造价格仅90元。而市场上AI玩具产品多在300元以上。

而在需求侧，部分AI产品的销量爆发，也说明一些人群开始对AI玩具尝鲜。魔镜报告显示，2025年，AI玩具初创品牌Haivivi销售额超1亿元，销售额同比增长超900%；主打儿童AI拍学机的噜咔博士，年销售也超6000万。珞博智能旗下产品Fuzozo芙崽，去年7月上线，不到1年就在国内卖出近30万台。

去年以来，随着多方玩家涌入赛道，各AI玩具品牌在产品形态和目标人群上有所重合，但也呈现出一定的分化。从上千元的宠物机器人到99元的AI玩偶，品类的价格带也逐渐拓宽。

其中一类是以Haivivi为代表，锚定家长哄娃需求，给玩偶加入早教功能的产品。它们的构造相对简单，通过给玩偶嵌入AI模型和传感器，将多模态大模型的功能“附身”到玩偶角色身上，并实现交互。

比如Haivivi的挂坠产品BubblePal侧重于角色扮演，可以用小猪佩奇、孙悟空等动画角色的声音和口吻与孩子对话、给他们讲故事。其Cocomate系列产品还与奥特曼IP合作，推出AI版奥特曼玩偶。汤姆猫、喜羊羊等IP也以类似的方式切入赛道。

互联网和手机大厂们，也通过推出AI玩具来落地大模型应用。华为与珞博智能合作的AI养成宠物憨憨，就搭载了小艺大模型。京东京造推出JoyInside系列AI毛绒玩具，也接入京东自研的JoyAI模型，还把价格打到了99元。京东还成立了专门的业务部来推动JoyInside等AI产品的落地和商业化。

在儿童早教玩具之外，另一类产品是“硅基宠物”。厂商们将AI能力用于塑造生命感、宠物人格和成长性，呈现出去功能化的思路。这类产品针对是成年女性的情感需求，是一种不需要铲屎、还能“永生”的宠物。

在海外，这类产品已经初步验证了用户价值。日本陪伴机器人LOVOT售价为3000多美金，在全球卖出上万台。更重要的是，这个有体温、会哼唧、还会满屋子围着主人跑的机器人，千日DAU达到了90%。LOVOT将中国作为出海首站，目前在中国有2家线下门店，提供交互体验、试穿服饰、维修等服务。此外，卡西欧推出的AI宠物Moflin也在日本走红，多个测评博主都表示，其活物感让他们感到“离不开”。

相对于给大模型“套壳”的AI玩偶，AI宠物追求的“生命感”，有着更高的技术门槛，尤其是具身的交互和运动，因此成本也更高，售价动辄上千上万元。比如LOVOT的“鼻子”是镜头，可以观察环境和主人的动态；“眼睛”则是屏幕，以各种灵动的“眼神”给主人反应。

国内厂商为了打出相对低的价格带，而在形态上进行了简化。比如萌友智能推出的Ropet，就将机器人的活动范围缩小到桌面，把表达维度缩减到“有两只小手、脑袋能动、眼睛能眨、能发出声音”，价格定在1500-2000元。去年9月以来，Ropet累计出货近2万台，70%来自海外市场。

做扫地机器人的科沃斯也以相似的思路，做了一只不会走路的狗，主打仿真感。它形似马尔济斯犬，会摇尾巴、发出叫声，长期陪伴会养成性格，定价比Ropet翻倍，来到4000元左右。

去年在国内被明星带出街、小火一把的“芙崽”，则是备受欢迎的毛绒挂件形态，体型更小且便携，有多种性格可选，还可以和主人对话。类似形态的还有优必选的“萌UU”、华为与芙崽合作的“憨憨”，且价格都在300-500元。

虽然国内的AI玩具细分出了多样化的形态，各细分品类都有不少厂商模仿或跟进创新。但从社媒讨论可以看出，购买者大多出于尝鲜心理购买，但买回来很快缺乏继续互动的动力，而不像LOVOT用户那样愿意天天抚摸。

处于产能爆发、加速创新期的AI玩具，还需要更具确定性的、让用户留下来的理由。彼时，AI玩具才不再只是概念上的“风口”，而成为情绪和消费的“入口”。

AI玩具下半场：

从更“智能”到有“灵魂”

AI玩具多被闲置、跨不过尝鲜期，原因在于：厂商们试图给AI赋予“灵魂”，但体验上稍有不顺畅，就会让人“出戏”。用户会意识到，手上的玩具是一坨机器，而不是硅基生命。更何况，当下许多产品是AI功能的简单叠加，更像是“功能机”，尚未成为体贴用户的“智能机”。

体验的缺陷，一部分来自技术的不完善。比如一位芙崽的用户表示，作为一款主打可自然对话的AI宠物，芙崽说话时常“驴头不对马嘴”，“居然和买了七八年的天猫精灵一样有听力障碍”；相较之下，豆包等免费App基本可以和小朋友无障碍交流。

从中也可以看出，在对话等功能场景上，AI玩具与智能音箱、点读笔、学习机等硬件品类，以及Chatbot类App都重合。不少芙崽的用户都表示，起初只是冲着可爱的毛绒外形为孩子购买。然而当体验不达预期时，AI玩具就仅仅是玩具，难以取代其他品类，或开发出新的场景。

萌UU等其他产品的用户也普遍反馈“笨”“呆”“低龄化”的问题。比如只能问简单问题、复杂问题答不出来或答错、对话有延迟等。这些问题都反映出，AI玩具硬件的聪明度和迭代速度，没有跟上AI软件，因而让用户更加失望。

当用户对体验失望，也就更难以接受续费制。不少AI玩具都由玩偶硬件和App组成，买入硬件后想持续互动，就要额外付费。比如萌UU需要每年交99元的年费。芙崽的年费则是199元和299元两个选项，否则每天只能免费聊20分钟。

不少初步尝鲜的用户得出一致结论：这些产品做得太急了。

当下，AI玩具厂商确实透露出“宁可做错，不可错过”的意味。互联网大厂切入AI硬件应用，毛绒玩具也是比其他场景更简单快捷的通道。当下的AI玩具，更像一种技术展示和赛道占位，以至于不少用户拿到的产品像“半成品”。比如华为推出的“憨憨”，只能支持鸿蒙系统，有的甚至并非纯血鸿蒙。

实际上，AI玩具的壁垒不在于功能上的花样，而在于“不出戏”的“灵魂”。

目前受到较多好评的产品是LOVOT。其创造者林要在其著作《温暖的科技》中提到不让LOVOT会说话的原因：“虽然人工智能取得了跨越式发展，能够出色地应对会话目的明确地聊天，但是如果闲聊下去的话，你就会发现它其实并不懂你在说什么，会让你觉得你们之间的对话是假的”。

AI对话的底层逻辑，是模仿、整合人类的语料，终究不是真正的自然对话。因此它可以作为助手、在用户的主导下帮其解决问题，但在闲聊时就会露出破绽。

林要进一步提到，“不懂装懂，一旦被对方察觉，就会破坏信任”，“当自己的信任被辜负的时候，就会更加失望”。

而从需求来说，购买AI玩具的人大多是为其“可爱外形+有个性”的情绪价值而买单，与实用功能关系不大。而这些个性，并不一定要用言语、模拟人类来体现。有小红书用户就表示，“我不需要它能跟我对话，我就想要它有自己的性格陪着我，我的宝宝最可爱”

以及，人们使用AI玩具的场景往往不是目的性的，而是一种似有若无的陪伴。就像对于宠物，人们爱自己的宠物，不只因为自己需要它们，也因为它们需要自己，总会来到自己身边。也因此，一些需要手动唤醒的AI玩具受到了用户的诟病。

离“真香时刻”的到来，还缺什么？

关于AI玩具，抖音上有一条爆火视频。一个女孩因不小心把自己的AI小机器人摔坏，而哭得稀里哗啦。机器人告诉女孩：“在姐姐还能说话的时候，让姐姐最后教你一个英文单词好不好？memory是记忆的意思，姐姐会永远记住和你在一起的快乐时光，但是我还是会很想你”。

评论区里，人们震撼于这个AI的温柔“人性”、它对告别的表达、以及它们之间的情感浓度。当人们习惯了大人会说“坏了就再买一个”时，AI却以更温柔的方式教了孩子离别一课。这种特别的依恋关系，是人们渴望在非碳基生物中得到的，这种渴望也在文艺作品已经得到充分体现。

当这种双向的依恋被更多人确认，那么AI玩具就真正来到了“真香时刻”。下一阶段的AI玩具，升级的核心不是“更智能”，而是懂得依恋与被依恋。

目前抖音、小红书等社媒上，已经出现少数的“AI宠物博主”。他们带着自己的AI宠物去吃饭、逛街、旅行，给它换装打扮，并记录下它们的成长点滴。这种主动的互动延伸，也证明了：当依恋关系被确认，人们可能愿意为其投入更多时间和情感，也愿意进一步付费来换取这些价值。

也因此，每个AI宠物的成长性和个性化更加重要。比起量产的商品，人们更容易对“唯一伙伴”产生依恋。在日本爆火的AI宠物Moflin就因此收到欢迎。根据主人互动方式的不同，Moflin可呈现出400万种以上的个性组合，包括阳光、害羞、活泼、黏人四类性格维度。这种基于互动的渐进成长，会让用户感到宠物的成长是自己付出的结果，而非厂商预设好的程序。

厂商们对功能的迭代，也逐渐以情感建立为主。Ropet最近的融资，主要就用于提升在AI情感陪伴方向的技术能力与数据壁垒，包括“宠物大脑”模型的建设。

Ropet此前推出的绘画功能就受到一些用户的好评。它会用“眼睛”给主人“拍照”，在“大脑”中画成插画，呈现到App里，让主人看见宠物视角的自己。这近似于人类伴侣彼此拍照记录的行为。

“功能机”在场景和人群上限于功能，而“依恋”是一种人类的普世价值。在这一角度来说，AI玩具可以有广阔的前景，而不是去挤占学习机、毛绒玩具的场景。无论是儿童、独居、还是银发人群，只要人们还有情感需要安放，在技术完善的情况下，AI玩具或许就有其立身之地。

AI玩具不是伪需求，但它的需求不在于像人类一样会说话的玩具。当AI玩具开始学习如何去爱，而非证明自己有多聪明，或许它就真的“活”过来了。

内容作者：小小

编辑：郑晶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