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8月1日 德黑兰日志：机器没有停，所有人都在等

今天早上五点钟就起床了。

一星期前，我们已经约好，今天去库姆工业园区采访李总。

现在的伊朗处在一种“不战不和”的状态里。战争没有结束，真正的和平也没有到来，局势始终悬着。每天睁开眼睛，人们都要先看看新闻，确认昨晚有没有新的袭击，美国会不会发动更大规模的行动，伊朗又会作出怎样的回应。

但今天，我更想知道的是：那些真正扎根伊朗的中国企业，究竟受到了多大影响？

工厂还在不在运转？原材料还能不能运进来？工人是否照常上班？能源、汇率、运输和战争，又给企业带来了哪些困难？

有时候，一家工厂的处境，比一场新闻发布会更能折射战争状态下一个国家经济的真实状况。

在伊朗十八年的中国企业家

李总已经在伊朗工作了十八年。

他的太太、儿子、女儿、儿媳和孙子都生活在伊朗。平时，他每天早晨从德黑兰开车前往库姆工业园区，晚上再返回德黑兰。战争开始以后，他也没有离开，只是曾经让家人暂时回国避一避。

2008年，李总来到伊朗。

据他介绍，他们原来在福建从事制鞋上游产业。当时，一位伊朗大客户邀请他们来伊朗考察。他们来了以后发现，这里的市场潜力很大，于是决定留下来，把中国较为完整的制鞋原材料、模具、设备和技术体系，逐步搬到伊朗。

如今，他们已经在库姆建起了一座约四万平方米的厂区。

这家企业并不主要生产成品鞋，而是为伊朗当地鞋厂提供鞋底、原材料、模具、设备和技术服务。李总还与伊朗合作伙伴共同投资了多家上下游企业，逐渐形成了一条较为完整的产业链。

也正是随着这家企业进入，库姆逐步成为伊朗重要的拖鞋、凉鞋和夏季鞋类生产基地。产品不仅供应伊朗国内，也出口到伊拉克等周边市场。

当地政府对这家工厂十分重视。伊朗副总统等官员过去也曾到厂区参观。

李总带我们参观时，指着一栋尚未完全完工的办公楼说，这栋楼已经修了四年。原计划今年年初竣工，但因为战争、手续和供应等各种原因，一直拖到现在。

战争并没有让工厂停下来，却让许多事情变得更慢、更难，也更不确定。

“这么大的产业，不可能说走就走”

李总说，在伊朗很难挣快钱。

这里手续复杂，办事并不容易，文化和商业习惯也与中国不同。要想真正做下去，就必须扎扎实实地干，也必须找到值得信任的合作伙伴。

他与伊朗合作方之间，并不是简单的买卖关系。双方一起投资、共同承担风险，也共同分享收益。很多合作已经持续了十几年。

一些项目投资规模很大，甚至达到上亿元。厂房、设备、工人、技术和市场都已经在这里，不可能因为战争一来，就马上撤走。

他说：

“这么大的产业，我也不可能说离开就离开。”

在他看来，伊朗依然是一个拥有巨大潜力的市场。既然选择在这里扎根，就不能一遇到困难便全部放弃。

他开车带着我们在工业园区里转了一圈，又带我们拜访了另一家由中国人和伊朗人合资的工厂。那家企业同样投资不小，也已经成为当地产业链中的重要一环。

不久前，工业园区附近一座据称生产无人机零部件或发动机的设施遭到袭击，整片厂区被炸毁。爆炸发生时，周围不少工厂都听见了声音。

但这些工厂里的机器仍然在运转。

一位当地厂长对我们说，他们经历过战争，也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环境。

“为什么要停？我们就在这里。”

对他们来说，坚持生产不只是为了企业本身，也是为了工人、订单和整个产业链。

如果工厂突然停下来，数百名工人怎么办？他们的家庭怎么办？已经投入的设备和厂房又怎么办？

战争期间继续生产，某种意义上也是企业对这个社会承担的一份责任。

李总后来又问了一句：

“如果我们撤了，这些员工怎么办？”

这句话听起来很朴素，却比许多宏大的口号更有力量。

比战争更现实的是原料、汇率和电力

李总说，他并不是完全不担心战争。

但相比轰炸本身，他更担心汇率、海上封锁、原料运输和能源供应。

霍尔木兹海峡局势稍有缓和、航运短暂恢复后，他立刻订下了第一批货运舱位。

当时运费很高，许多企业还在观望，但他认为不能再等。工厂要继续运转，就必须保证原料供应。

他说，恢复通航后最早抵达港口的一批集装箱中，就有他们的货。

由于提前做了准备，目前厂里的原材料还可以支撑几个月。但几个月以后会发生什么，没有人知道。

如果海峡再次长期封锁，海外原料无法进入伊朗，生产就会真正受到影响。

另一个更直接的问题是缺电。

伊朗每到夏季和冬季的用电高峰，工业区都可能被要求限电。他们现在有时一星期要停电三天。工厂只能购买柴油发电机，或者铺设太阳能设备，想办法维持部分生产。

但这些办法都只能暂时缓解问题。

发电机不可能长时间支撑整座工厂。一旦大型电厂和能源设施遭到攻击，整个工业系统都可能陷入瘫痪。

李总的一位合伙人说，工厂可以应付短期断电，却无法应付整个供电体系的崩溃。

所以大家最担心的，已经不只是某一枚导弹会不会落在附近，而是战争会不会进一步波及电力、能源、港口和交通等基础设施。

尽管如此，厂里不少人仍然相信，只要战争结束，伊朗很快就能够恢复。

他们觉得，现在只是最难熬的一段时间。

工厂里没有停下来的机器

走进车间以后，我看到工人们仍然在各自的岗位上工作。

机器不停地转，原材料不断被送上生产线。没有人表现得特别慌张，也没有人因为外面的战争停下手中的工作。

那一刻，我确实有些感动。

这些中国企业并不是来伊朗做一笔生意就走。他们把技术、设备和产业链带到这里，培养当地工人，也与伊朗合作伙伴建立了长期而深厚的关系。

他们在这里获得了市场和发展空间，伊朗也获得了产业、就业和技术。

这是一种实实在在的合作，也是双方真正意义上的互利。

即便库姆附近就是福尔多等敏感设施，即便战争仍未结束，李总和他的合作伙伴依然认为，自己的工厂、事业和生活都已经在这里。

他们不会撤。

所有人都在等“今晚会不会打”

采访结束后，我们赶在堵车以前离开库姆，下午两点左右回到德黑兰。

吃过饭以后，我实在太困，睡了一觉。醒来后，又赶紧继续做报道。

傍晚，伊朗妈妈给我打来电话。

她今天的情绪明显不好。她说自己快要崩溃了，心里特别焦躁，却又说不清楚为什么。

其实我今天也有类似的感觉。心里发闷，有些想家，又不知道到底在难受什么。

可能是因为这几天，所有人都在等：美国到底会不会再次发动大规模袭击？

电话一接通，她就问我：

“所有人都在说美国今晚要打，你听说了吗？”

她说，这几天网上的消息越来越多。今天说要打，昨天也说要打。有人甚至在社交媒体上打赌，精确预测袭击会在几点几分发生。

有人保证未来几个小时绝对不会有事，让大家安心吃晚饭；也有人信誓旦旦地说，袭击马上就会开始。

但没有人知道，谁说的是真的。

“现在已经不知道该相信谁了。”

这种等待本身，就是一种折磨。

战争并不一定每个晚上都真的发生，但“战争随时可能发生”的感觉，一直压在每个人心里。

有人排队购买汽油，有人准备食物和饮用水，有人检查发电机，也有人什么都不做，只是一遍遍刷新新闻。

大家仿佛都在等待一声巨响

我告诉伊朗妈妈，今天我们去了库姆工业园区，那里有好几家中国公司。我们采访的这家企业规模很大，投资也很多，但它并不直接生产成品鞋，而是生产鞋子的原材料、配件、模具和设备。

她听了以后说：

“库姆现在本来就是伊朗的鞋业中心。鞋子、凉鞋、拖鞋，还有各种夏天穿的鞋，很多都是在那里生产的。”

她说，除了成品鞋，现在制鞋需要的各种配套材料和零部件，也大量来自库姆。

德黑兰有不少制鞋作坊，还有一条很有名的老巷子，整条街几乎都是卖鞋和订做鞋的店。顾客可以在那里订鞋，商家按照要求制作，但鞋底、鞋跟和其他零件，很多都是从库姆运过去的。

她说：

“所有东西都从库姆来。以前有些东西可能还从土耳其进口，但现在估计已经不划算了。伊朗自己就能生产，中国企业的技术也很好。”

我告诉她，这些工厂即便在轰炸期间也没有停产。中国企业家都说，不管战争怎样，他们不会离开，要继续扎根伊朗。

但大家也都不知道，战争究竟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愤怒、恐惧和失控的情绪

说完工厂，我们又谈到这两天的战事。

我说，美国这两天一直没有采取大规模行动。

接着，伊朗妈妈提到伊拉克库尔德地区遭到袭击的消息。她说，伊朗正在轰炸伊拉克境内的苏莱曼尼耶地区。

随后，她突然开始骂沙特。

她说沙特拥有那么多财富，却没有足够的胆量和能力应付地区安全危机。她越说越激动，一边责骂，一边又不断向我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我平时真的不是一个没礼貌的人，你也知道。”

但她还是忍不住继续说下去。

她认为，沙特现在非常害怕胡塞武装。原本准备经过红海航线的船只，因为担心遭到袭击，不得不绕行非洲，航程因此增加大约两个星期。

她说：

“这样一来，伊朗那些强硬派当然就会越来越大胆。它会发射导弹，也会打阿美石油公司，还会打其他地方。因为这些阿拉伯国家太胆小了。”

我知道，她真正想表达的，并不只是对沙特的不满。

长期的战争焦虑、停电、高温、物价上涨和不断出现的袭击传闻，已经让很多人的情绪到了失控的边缘。

有时，愤怒只是恐惧的另一种表现。

如果三个海峡都出问题

随后，她谈到西班牙。

她提到，西班牙此前表示，不能允许美国利用西班牙境内的基地进行相关军事活动。她希望局势最后仍然能够得到控制，因为一旦各方失去控制，后果会非常严重。

她说：

“这边是伊朗在折腾霍尔木兹海峡，那边是胡塞武装在折腾曼德海峡。要是连直布罗陀海峡也出问题，摩洛哥人或者那一带的人也开始折腾，那全世界的事情就真的很难办了。”

她觉得，到那个时候，受影响的就不再只是一两个国家，而是整个世界。

如今，油价上涨、航运受阻和保险费用增加带来的压力，已经影响到许多国家。

她说：

“现在所有国家其实都在合作，尽量不让这件事变成真正的国际性灾难，不让全世界都被拖进去。”

可她觉得，偏偏“有一个疯子夹在中间”，不断让局势变得更加危险。

政治最肮脏的时候

随后，她谈到议长卡利巴夫当天的一番讲话。

卡利巴夫表示，在领袖官邸爆炸大约一个小时后，他们就已经知道最高领袖去世的消息。但如果立即公布，担心会出现类似今年1月大规模抗议和骚乱那样的社会局面。

伊朗妈妈认为，官方害怕民众走上街头，所以没有立刻宣布。

她继续转述说，当天晚上八点左右，卡利巴夫同拉里贾尼举行了会议。随后，支持体制的民众被动员上街，提前占据街道和广场，不给其他人聚集的机会。

她说：

“他们当晚就决定，让这些人在街上出现。就是你现在看到的那些在街头拥抱、亲吻、表忠心的人。他们要让街道掌握在自己人手里，也要先占住广场。”

她觉得卡利巴夫的这些说法很荒唐。官方一开始否认领袖去世的消息，但内部其实早已知道。

她感叹：

“到了这种时候，人才会明白政治到底有多肮脏。”

说完这些，她又把话题转回了家里的日常。

停电之后，连发电机也让人害怕

她说，爸爸今天去上班，后来已经回家了。

她自己一整天基本都待在家里，因为天气实在太热。偏偏中午最热的时候又停了电，而且停电的时间非常不合适。

早上九点左右，天气还没有完全热起来，她赶紧出去买东西，把需要的东西都买好以后就回了家。

此前她洗了很多衣服，一直没有来得及熨。她故意把衣服挂在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提醒自己一定要把它们熨完。

她说：

“我把衣服就那样挂在那里，每天都能看见，逼着自己去熨。今天终于准备开始熨了。”

她还提醒我，使用汽油发电机时一定要小心。

她家附近有一家女子美容理发店，因为经常停电，买了一台小型发电机。一天中午，正是天气最热的时候，店里又停了电，工作人员便把发电机接上。

结果发电机突然爆炸，两名顾客受伤。

她反复告诉我，能不用就尽量不用。必须使用时，也一定要把发电机放得远一些，并提前检查电线和油路。

这个提醒非常实际。

战争时期，危险并不只来自导弹和爆炸。

停电、高温、燃油储存、临时电线以及不合格的发电设备，都可能变成普通家庭身边的风险。

有时，真正伤害普通人的，并不是远处的军事行动，而是战争造成的一连串次生后果。

外部压力无法替伊朗人解决内部问题

晚上安静下来以后，我一直在想，美国其实不应该发动这场战争。

战争开始以前，伊朗内部的社会矛盾已经非常尖锐。人们对经济、政治和社会管理有很多不满，也在寻找自己的表达方式。

这些问题，最终只能由伊朗人自己解决。

外部力量无法替伊朗人决定未来。

相反，来自外部的军事攻击和极限压力，往往会强化内部团结，让安全和生存再次成为压倒一切的问题，也会让强硬派重新走到政治中心。

很多伊朗人也许反对现有制度，也许对政府有强烈不满，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愿意看到自己的国家遭到外国轰炸。

伊朗人有非常强烈的民族意识。

每当这个社会似乎要开始寻找自己的道路时，外部战争又会打断这个进程。原本属于伊朗社会内部的争论，被重新变成了“国家能否生存”的问题。

制裁和封锁是否真的能够带来外界所期待的结果，我越来越怀疑。

如果再次爆发一场更大规模的战争，伊朗也未必会退缩。

对伊朗来说，这已经不仅是谈判条件或者某一项政策的问题，而是会被理解为一场生存之战。

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方都很容易失去理性，认为即便自己要被摧毁，也要让对方付出无法承受的代价。

这才是最危险的地方。

普通人承担了他们无法决定的代价

这几天，虽然美国没有发动新的大规模袭击，但局势从未真正平静下来。

伊朗不时打击伊拉克库尔德地区的反政府组织，又袭击科威特、约旦等方向的目标；霍尔木兹海峡上的油轮和商船，也可能因为没有按照伊朗指定的航道行驶而受到警告，甚至遭到攻击。

美国已经两天没有作出大规模回应。

美国媒体一致报道称，特朗普正在考虑是否发布紧急命令，对伊朗能源设施发动袭击。伊朗则警告说，如果美国攻击伊朗能源设施，伊朗将打击地区基础设施，全面战争将由此爆发。

一旦真的走到那一步，一切都会面目全非。

我们将生活在只有恐怖电影里才会出现的世界中。

但这种边打边谈的状态，也不可能永远持续下去。

每一次行动，都可以被解释为“有限回应”。可是一次次有限回应叠加起来，最终很可能把所有人拖入一场更大的战争。

我只是为这个国家的普通人感到难过。

许多事情并不是他们能够决定的，但战争的代价却要由他们承担。

他们承担物价上涨，承担停电，承担失业，承担交通和供应链中断，也承担每一个夜晚都无法确定明天会发生什么的焦虑。

可与此同时，在库姆的工厂里，机器仍然在转，工人仍然在工作。

李总和他的合作伙伴没有离开。

伊朗妈妈中午停电以后，仍然整理家务，把挂了很多天的衣服一件件熨好。

一个在生产。

一个在等待。

今天在库姆，我听到的是机器不停运转的声音。

晚上回到德黑兰，我听到的，却是手机不断刷新新闻的提示音。

战争并没有让机器停下来，却让所有人的心悬了起来。

人们一边担心战争，一边继续生活。

也许，这就是今天伊朗最真实的样子。

所有人都在等待下一步会发生什么。

但在答案到来以前，机器不能停，工作不能停，日子也不能停。

写下这些文字的时候，德黑兰已经入夜。

外面很安静。

没有人知道，今晚会不会再次响起警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