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灵王十三年秋,临淄公宫的高台上,齐灵公吕环负手东望。海风卷着咸湿气息掠过冕旒,远处是新纳入齐境的莱国故地,渔盐之利顺着淄水昼夜不息地汇入国都。灭莱拓土的功绩攒了数年,早已把这位国君心底的不甘,泡得发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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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早已不是即位初年那个追着晋侯盟会、处处恭谨的少年君主了。二十余年经营,齐国府库积粟,兵甲渐盛,东方小国莫敢不从。可横在心头的那根刺始终拔不掉 —— 晋国。中原霸主的位子,姬晋坐了几十年,姜齐就俯首帖耳了几十年。灵公总觉得,论祖上功勋、论国土幅员,齐国哪一点比晋国差?
这份不甘像埋在土里的种子,就差一场春雨,便能破土而出。
这场春雨,说来就来。
周灵王遣卿士刘定公出使齐国,带来了天子的赐命。殿上钟鼓齐鸣,刘定公展开王书,字句清晰:“昔伯舅太公右我先王,股肱周室,师保万民,世胙太师,以表东海。王室之不坏,繄伯舅是赖。今予命汝环,率舅氏之典,纂乃祖考,无忝乃旧。敬之哉,无废朕命!”
满朝文武鸦雀无声。灵公跪在阶下,听着听着,指尖都微微发颤。
“率舅氏之典”—— 这哪里是寻常嘉奖?这是天子亲口许了齐国统领东方诸侯的权柄,等于明明白白诏告天下:姜齐可以重振祖业,不必再事事仰晋国鼻息。送走刘定公,灵公站在殿中望着太公庙的方向,久久不语。桓公当年九合诸侯的荣光,似乎从未离自己如此之近。
恰在此时,又一桩事撞了上来,成了点燃怒火的火星。
晋国正卿范宣子此前曾向齐国借羽旄 —— 那是装饰旌旗的珍稀鸟羽,是诸侯仪仗的重器。可范宣子借去之后便绝口不提归还之事,摆明了恃强凌弱,没把齐国放在眼里。放在从前,灵公多半也就忍了;可如今天子赐命在手,腰杆正硬,这事儿便成了离心的由头。
“晋国欺人太甚!” 灵公拍案而起,“借物不还,视我齐国若府库。这般盟主,不侍也罢!”
消息传开,列国哗然。谁都看得出来,齐侯这是要公开与晋国分庭抗礼了。灵公心里自有盘算:晋楚连年争霸,晋国主力牵制于南方,西方又有秦国为患,哪里腾得出手对付东方?只要步步为营,先收服鲁、卫等中原小国,便可一步步与晋国平分霸业。
他想得很美,却忘了一件事: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晋国的霸主根基,远不是他想象中那般脆弱。
转年冬天,一个更惊人的消息从绛都传来 —— 晋悼公薨了。
灵公正在后园逗弄新献的鹦鹉,听闻此讯,手里的鸟食罐 “当啷” 落地。他顾不上捡拾,一把抓住来使的衣袖:“你再说一遍?晋侯孙周死了?”
“回君上,晋侯新丧,世子彪即位,是为晋平公。”
灵公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晋悼公是什么人?那是年纪轻轻便匡复霸业、把诸侯治得服服帖帖的英主。只要这个人在,灵公心里就始终压着一块石头。如今这块石头,终于落地了。晋国新君年幼,六卿忙着争权,哪里还有心思管东方的事?
次日朝会,灵公当众宣布:“晋侯新丧,盟主失序。我齐国乃太公之后,天子所命的东方之主,岂能再屈居人下?今日起,齐国自立门户,不再受晋国征调!”
殿下群臣一阵骚动。上卿高厚出列问道:“君上,若晋国问责,当如何应对?”
“问责?” 灵公冷笑一声,“他晋国自顾不暇,何来力气问责?况且,咱们先拿鲁国开刀。鲁国是晋国最死忠的爪牙,打服了鲁国,便是打了晋国的脸。东方诸国见了,自然知道该跟着谁走。”
他说得意气风发,仿佛霸业唾手可得。可他没料到,鲁国这根骨头,比想象中难啃得多。
从灵公二十一年到二十七年,前后五年间,齐国五次兴兵伐鲁。
围桃邑,攻防地,劫掠边境,齐军每一次都声势浩大。灵公坐在临淄朝堂上,等着鲁国屈膝求和的消息,可等来等去,总是差了那么一点。鲁国人的骨头,硬得出奇。他们深知齐国忌惮晋国,只要撑到晋国出手,危机自解。每逢齐军来犯,鲁国便坚壁清野,固守城池,任凭齐军在城外叫骂,只是闭门不战。边境粮草、人口尽数迁入城中,齐军远道而来,抢不到粮秣,耗不了几日便只能悻悻退兵。
五年五伐,齐国占了几座边境小邑,掳了些人口牲畜,可始终没能伤到鲁国根本,更没能逼鲁国背晋附齐。反倒把鲁国逼得越发死心塌地靠着晋国,频频遣使向绛都告急。
最让灵公颜面扫地的,是臧坚之死。
那次伐鲁,齐军生擒鲁国大夫臧坚。灵公惜他是义士,派夙沙卫前去劝降。夙沙卫是寺人,本就为士人所轻,他按着灵公的意思好言相劝,说归降必加重用。臧坚却只是冷笑:“我乃鲁国大夫,岂有降齐之理?君上派一个阉人来劝我,是辱我还是敬我?”
他对着临淄方向叩首,算是谢过齐侯不杀之意,随后取尖木刺入胸膛,当场殒命。
消息传回,灵公脸色铁青。劝降不成反逼死对方,反倒成全了臧坚的忠名,丢了自己的脸面。
晏婴私下对人道:“君上欲图霸业,却不修德政,只知穷兵黩武。伐鲁数年,劳民伤财而寸功未立,徒树强敌,非智也。” 这话渐渐传到灵公耳朵里,他只当是书生迂腐之见,不以为然。在他看来,只要再给点时间,鲁国迟早会撑不住。他忘了算一笔账:晋国的反应时间,已经快到了。
灵公二十七年秋,晋国终于出手了。
新任执政中行偃以晋平公之名,遍召诸侯:鲁、宋、卫、郑、曹、莒、邾、滕、薛、杞、小邾,十一国悉数响应,加上晋国本部,共十二国联军,战车数千乘,甲士十余万,浩浩荡荡东渡黄河,直奔齐国而来。这是城濮之战后,中原规模最大的一次诸侯合兵。
灵公接到战报时正在宫中饮宴。他起初不信,直到边报一封接一封雪片般飞来,才慌了神。他没想到,晋平公刚即位没多久,居然能调动这么多诸侯;更没想到,自己五年伐鲁,没打服鲁国,反倒引来了十二国联军。
事到如今,退是退不得的。一旦不战而退,齐国在东方就再也抬不起头了。灵公强作镇定,点起全国精兵,御驾亲征,北上平阴布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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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阴城南有防门,乃是通往临淄的要道。灵公站在防门城头,望着远处旷野,心里七上八下。他下令:“在防门外挖掘壕沟,宽深各数丈,绵延一里,把联军挡在沟外!” 士卒们日夜赶工,挖出一条长长的堑壕。灵公看着沟堑,心里稍稍安定了些。
这时夙沙卫站了出来,沉声道:“君上,平阴地势开阔,无险可守,一条壕沟挡不住十二国大军。依臣之见,我军当退守南部山隘,凭险而守,以逸待劳。联军远道而来,粮草不济,久攻不下自会退兵。”
这是老成谋国之言。可灵公素来好面子,又正在气头上,一听这话便沉了脸:“退守?寡人亲率大军而来,未战先退,岂不被诸侯耻笑?一条沟不够,就再挖一条!休得多言。”
夙沙卫低下头,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太了解这位国君了 —— 听不得逆耳忠言,胜则骄矜,败则惶遽。这一仗,怕是凶多吉少。
没过几日,十二国联军便抵达平阴城下。
中行偃站在高处,望着齐军的壕沟与防线,嘴角露出一抹嘲讽。他身经百战,哪里会把这区区一里长的沟放在眼里?当日联军便发起试探性进攻,箭矢如雨,杀声震天,齐军依壕而守,初战便死伤惨重。
灵公在城楼上看得心惊肉跳。他从没见过这么多军队,旌旗遮天蔽日,鼓声震得大地都在发抖。
中行偃却不急于强攻。他知道齐灵公色厉内荏,要破齐军,先破其心。他下令:每辆战车之后都拖上干柴树枝,往来奔驰,扬起漫天尘土;又在远处山坡上遍插旌旗,扎了无数草人,与真人混杂而立,远远望去,漫山遍野尽是晋军人马。
灵公登上巫山瞭望,只见烟尘滚滚,人马无边无际,吓得脸色发白。
这还不算完。中行偃又让士匄暗中联络齐国大夫析归父,故作机密地说:“你我相识一场,我劝你早做打算。鲁国和莒国已经向寡君请命,各出千乘战车,绕道偷袭临淄去了。临淄一破,齐侯插翅难飞,你何必陪着他送死?”
析归父大惊失色,连夜跑回平阴,把这话原原本本告诉了灵公。
“千乘战车?偷袭临淄?” 灵公只觉得脑袋 “嗡” 的一声,眼前发黑。临淄是他的根本,若是国都丢了,他这个国君也就做到头了。
旁边的晏婴看着国君失魂落魄的样子,暗自叹了口气,对身旁大夫轻声道:“君固无勇。如今又闻后路被袭,必不能久持。”
话音未落,灵公已经猛地站起身,声音都带着颤音:“传寡人之命,今夜…… 全军撤回临淄!偃旗息鼓,不得声张!”
是夜,月色昏暗。齐军趁着夜色,悄无声息撤出了平阴城。队伍慌乱不堪,粮草、兵器丢了一路,连城头的值守士卒都忘了撤换。
第二日清晨,联军大营中,师旷正闭目抚琴。忽然他停了手,侧耳听了片刻,对晋平公道:“君上,平阴城头乌鸦鸣叫甚欢,城中必是无人了。齐军连夜逃走了。”
叔向也来禀报:“城上群鸦盘旋,齐军定已遁走。”
邢伯紧跟着进帐:“臣闻城中有马嘶之声,却无人声,当是齐军弃城而逃。”
中行偃哈哈大笑:“吕环竖子,竟如此不堪一击!传令下去,全军追击!”
联军潮水般涌入平阴空城,随即马不停蹄沿着齐军撤退的方向追去。
齐军仓皇撤退,灵公命夙沙卫殿后。夙沙卫倒也尽职,命人将大车首尾相连,堵在山间隘口,暂时挡住了联军追兵。可就在这时,殖绰、郭最两员大将赶了上来。二人素来瞧不起寺人,见殿后的竟是夙沙卫,登时火冒三丈。
“堂堂齐国大军,竟让一个阉人殿后,传出去岂不是笑掉大牙!” 殖绰高声道,“夙沙卫,你退到前面去,这里交给我们二人!”
夙沙卫也不争执,阴恻恻笑了笑:“既然两位将军英勇,那就有劳了。”
说罢他领着自己的人马往前去了。行至一处更狭窄的山道,他忽然勒住马,看了看四周,嘴角勾起一抹狠意。他下令将随行马匹尽数斩杀,尸体横七竖八堵在路中央,只留下窄窄一条供单人通行的缝隙。做完这一切,他拍马便走,心里冷笑道:你们不是要逞英雄吗?那就留在这儿挡追兵吧。
不多时,殖绰、郭最率军退到此处,见死马塞路,战车根本无法通行,二人又惊又怒。等士卒们手忙脚乱清理路障时,晋国大将州绰已经带着追兵赶到了。
州绰箭术超群,抬手一箭,正中殖绰肩头。殖绰翻身落马,郭最正要上前相救,晋军士卒已经一拥而上,将二人团团围住。
“降者不杀!” 州绰弓弦拉满,指着二人。
殖绰肩伤在身,动弹不得,看着明晃晃的刀枪,终究没了骨气,低头请降。郭最孤掌难鸣,也只得束手就擒。两员齐国大将,就因为一场内斗,稀里糊涂做了俘虏。
中行偃命人将二人押在中军战鼓之下,巡营示众。联军士卒见齐军如此不堪,士气更盛。
联军势如破竹,连下京兹、邿邑,围住卢邑。中行偃分兵一半留下攻城,自己亲率主力,直扑临淄。
十二月初二,联军兵临临淄城下。
灵公逃回临淄后便一直心神不宁。等他登上城头,看见城外联营数十里,十二国大军把临淄围得水泄不通时,双腿一软,险些栽倒。
接下来的几日,成了临淄城有史以来最屈辱的日子。联军不急着攻城,反倒像是专程来耀武扬威的。
晋将士鞅带人清扫雍门外的道路,把城外的楸树砍得精光。他的车御追喜更过分,单人独驾冲到雍门之下,伸长戈捅死了门内的一条看门狗,又慢悠悠驾车返回,全程旁若无人。
鲁国大夫孟孙速也不甘示弱,带人砍了雍门外的一棵椿树,运回营中,说是要给鲁侯做琴瑟。仿佛临淄的一草一木,都可以任由他们取用。
次日,联军纵火焚烧雍门及西南外城。火光冲天,映红了临淄的夜空。又过两日,东北外城也被付之一炬。晋军将领州绰攻打东闾,战车卡在城门洞里进退不得。他也不慌,索性坐在车上,仰头数起了城门上的铜钉,数得一清二楚,这才倒车退回。
这些举动,比真刀真枪攻城更伤人。临淄城头的齐国士卒个个气得咬牙切齿,却又不敢出城迎战。国君早已吓破了胆,谁还敢贸然出击?
灵公躲在深宫之中,只听得城外喊杀声、纵火声不绝于耳,只觉得末日将至。他六神无主,连声高呼:“备车!快备车!去邮棠!出海!寡人要去海上避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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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侍们不敢违逆,慌忙去宫中马厩套车。就在灵公跌跌撞撞跑出宫门,正要登车之际,太子光带着大夫郭荣冲了过来。太子光一把抓住马缰,厉声说道:“父王!联军深入我境,四处劫掠,本就无意久攻。楚国伐郑,他们后院起火,不日便会退兵!您是一国之君,岂能弃都而逃?一旦您走了,人心涣散,临淄就真的守不住了!”
“你懂什么!” 灵公急得直跺脚,“再不走,就要做俘虏了!闪开!”
太子光见劝不动,索性拔出佩剑,手起剑落,斩断了马鞅。马具散落一地,战车再也无法驾驭。
“父王!” 太子光挺直身躯挡在车前,“临淄城在,齐国就在。儿臣愿率军守城,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灵公看着儿子决绝的神情,又看了看四周面色凝重的侍卫,终究是泄了气。他踉跄了几步,被内侍扶着,灰头土脸地回了宫。他知道,自己这个国君,在儿子和群臣面前,已经颜面尽失了。
没过多久,联军果然退兵了。
楚国趁晋国东征之际举兵伐郑,郑国告急文书雪片般飞向中行偃大营。晋国若失了郑国,中原霸主之位便会动摇。中行偃不敢耽搁,当即下令全军班师。十二国联军带着劫掠来的粮草财物,浩浩荡荡西去了。
临淄之围解了,齐国却已是满目疮痍。
平阴兵败,四郭被焚,边境城邑残破,人口财货损失无数。灵公折腾了五年,先是五次伐鲁徒劳无功,后又引来诸侯联军,险些亡国。所谓的霸业,到头来不过是一场镜花水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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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此一役,灵公的身子也垮了。他时常在梦中惊醒,梦见漫山遍野的晋军战车,梦见平阴城头的乌鸦,梦见雍门外冲天的火光。天子赐命的荣光,灭莱拓土的意气,都在这场大败中烟消云散。
他坐在冷清的宫殿里,偶尔会想起父亲顷公。当年鞍之战大败,父亲卧薪尝胆,隐忍了一辈子。他原以为自己比父亲强,到头来,却输得比父亲还惨。
淄水依旧东流,冲刷着岸边的血迹与灰烬。齐国的霸业梦,碎在了平阴的尘土里,也碎在了临淄的火光中。
而太子光经此一役,声望日隆,成了国人心中的希望。朝堂之上,崔杼、庆封等人各怀心思,国、高二氏暗流涌动。一场围绕着君位的风波,正在悄然酝酿。属于齐灵公的时代,已经随着平阴的烟尘,走到了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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