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名从来不是简单的文字符号,它承载族群记忆、行政制度变迁,也镌刻着人与自然长久共生的历史。滇中玉溪地处古滇文化核心区域,自元代设立新兴州、嶍峨州、宁州、通海、河西诸建制以来,数百年间地名相对稳定。辛亥革命推翻清王朝之后,全国启动大规模行政区划革新,延续千年的府、州体制迎来重塑,加上近代邮政、文书通行带来的现实需求,玉溪境内多个县域相继更名、拆分、合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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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 1912 年新兴州改制,到 1956 年通海与河西合并设立杞麓县,四十余年数轮建制调整,奠定了当代玉溪县级行政区的基本框架。在翻阅玉溪地方志、民国档案与当代地方史研究成果时我认为,这一系列更名与区划整合,不能简单视作行政指令下的文字变动,它是传统边疆治理模式向近代县级行政体系转型的缩影,同时能够清晰看见官方治理需求、本土民间认知、地域山水文化三者之间持续的博弈与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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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建立之初,北洋政府开启全国范围内的行政改革,核心举措便是废府、废州,推行省 — 道 — 县三级管理体系。明清两代广泛设立的 “州”,在旧制度中存在直隶州、散州之分,权责边界模糊,不利于中央统一管理。取消州建制、统一改为县,是近代国家构建过程中标准化治理的必然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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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需要厘清一处长期存在的史料分歧,不少民间叙述将新兴州改为新兴县记为 1912 年,而云南省官方核定备案、主流地方志采信的正式实施时间为 1913 年。出现时间差的根源在于,民国元年各地自行启动改制筹备,云南都督府先行下发政令,各地着手筹备机构改组,但是全省统一上报中央、完成建制备案延后一年。
两种说法各有依据,民间叙事习惯采用政令下达的 1912 年,史学考证多以完成备案的 1913 年作为建制正式生效节点,在研究地方沿革时,应当区分筹备阶段与法定建制确立节点,避免单一化定论。
新兴州改制为新兴县之后,新的矛盾很快显现。彼时全国县级地名统一核查工作启动,广东早已设有新兴县,两地县名完全重合。在依靠驿传、电报传递公文的年代,同名县域极易造成文书错投、财税混淆、人员户籍管理混乱。1914 年,中央政府集中推行重名县更名方案,云南新兴县被迫改名。决策者选择回归本土古老称谓,启用 “休纳” 作为新县名。
休纳之名源自大理国时期休纳部,是这片土地上古老的土著部族名称,溯源久远,具备充分的历史依据。站在官方治理视角来看,选用古部族名号,既规避重名问题,又能够依托地方历史脉络确立地名合法性,看似稳妥。但在我看来,这次更名从一开始就存在难以调和的短板。
古代部族称谓更多留存于古籍、土司史料之中,脱离普通民众日常话语体系。普通百姓世代生活在新兴州城,口头称呼沿用 “新兴”,对于 “休纳” 一词十分陌生,民间接受程度极低。日常集市往来、民间契约、乡土文书之中,百姓依旧习惯性回避新县名,新旧地名并行,行政沟通的阻滞问题并未真正解决。
短暂的三年过渡期里,民间呼声与基层治理难题持续向上反馈,重新更名再次被提上议程。1916 年,休纳县正式更名为玉溪县,“玉溪” 从此成为法定官方县名,延续至今。县名取自境内玉溪大河,这条河流古称桥水,明代地方文献中已经出现 “玉溪” 的叫法,取溪水澄澈如玉、蜿蜒如同玉带之意。
关于地名源流,学界存在两种解读,一种是汉语山水意象释义,另一种观点认为名称源自彝语,意为甘甜清凉的河水。两种说法并不冲突,长期以来多民族杂居的滇中坝子,地名往往兼具汉语审美与原住民语言底色。相比于脱离大众认知的 “休纳”,玉溪依托境内标志性水系命名,扎根地域自然景观,百姓耳熟能详。
我认为这次更名是一次重要转向,民国前期多地更名偏爱援引古史、部族旧称,而玉溪最终选择以本土山水地标定名,实现官方行政命名与民间乡土认知的对齐,这也是玉溪地名能够稳定传承百余年的关键原因。
同一时期,玉溪境内其余县域也陆续迎来名称调整。嶍峨县建制自元代延续至民国,名称取自县域内嶍山、峨山两座山体,合二字为县名。但 “嶍” 属于生僻汉字,电报编码缺少对应字符,书写繁琐,同时在传统语音认知中存在争议。1930 年,嶍峨县正式更名峨山县,直接保留辨识度更高的 “峨山” 二字,舍弃生僻文字,兼顾行政通讯便利与地域辨识度。
这次调整,代表民国地名改革另一大思路:剔除晦涩古字,简化地名书写与传播门槛。嶍峨之名退出官方文书,只留存于地方古籍与文史研究之中,如今只有深耕本土历史的爱好者才会熟知这个旧名。
华宁的名称演变同样完整展现近代地名调整的层层递进。清代这片区域为宁州,民国初年改制为宁县,很快发现与甘肃宁县重名,1914 年更名为黎县。黎县之名同样取自古代部族历史,和休纳县遭遇了相似困境,名称缺乏民间根基,推广阻力很大。1931 年,官方再次启动更名,最终定名华宁。名称取自县城华盖山与宁寿寺,各取首字组合而成。
部分资料记载更名公文 1931 年批复,全面实施推迟至 1932 年,时间记载差异源于批复流程与落地执行存在间隔。梳理这条脉络不难发现,从宁州到宁县,再到黎县,最终定格华宁,前后短短二十余年三度更名。在我看来,频繁更名带来户籍、田赋、档案大量整改成本,地方百姓反复适应新名称,侧面反映出民国初年地名调整缺乏长远统筹,前期方案缺少对民间社会的充分考量,不少更名方案仅仅解决表层的重名问题,忽略地名本身的群众基础。
如果说民国阶段的变革集中体现在县名更改,新中国成立之后的区划调整,则转向县域边界重组、县域合并,通海与河西两县的合并就是极具代表性的案例。通海、河西建制均可追溯至元代,两县依托杞麓湖分立东西两岸,数百年来各自形成独立县城、文庙、集市与文化圈层。
河西文庙、通海文庙隔湖相望,各自拥有完整的城市体系,方言、民俗、社群认同长期存在区分。1956 年,出于统筹杞麓湖流域水利治理、精简行政机构、整合坝区农业资源的现实规划,通海县与河西县正式合并,设立杞麓县,新县名以杞麓湖命名,以湖泊作为整个坝区共同的地理标识。
但这次合并后的定名方案并未长期稳定。1958 年,杞麓县再度与华宁县合并,县名恢复为通海县,1959 年华宁重新分置,通海县名称保留延续至今。存续数百年的河西县就此退出行政区划序列,昔日河西县城降级为乡镇。很多本地文史爱好者惋惜河西古县消失,我客观看待这次区划变迁,县级建制的拆分与合并,始终和时代发展目标紧密相关。建国初期大规模整合县域,首要目标集中在水利统一调度、土地统筹改造、精简公职人员。
杞麓湖是区域核心水资源,湖水灌溉覆盖原通海、河西大片农田,两县分治时代,水资源分配、环湖治理长期存在协调难题,合并能够有效破解跨县域治理壁垒。同时也应当承认,行政区划调整可以重塑治理格局,却难以快速消解长久形成的乡土认同。直至今天,原河西辖区民众依旧保留鲜明的地域记忆,河西老街、河西文庙承载着旧县的历史根脉,乡土层面的文化边界,不会随着行政建制撤销立刻消失。
纵观 1912 至 1956 年玉溪一系列县域沿革,我们能够从中提炼出一条清晰的演变逻辑。民国阶段的地名改革,首要任务是适配近代国家统一治理需求,解决重名、文字障碍等全国性共性问题,改革的主导力量来自中央政令,地方更多被动执行。不少更名方案优先参考古籍史料,却忽视民间接受度,休纳、黎县昙花一现,足以证明脱离大众乡土认知的地名很难长久存续。当决策者意识到这一问题之后,玉溪、峨山这类依托山水地标、简单易懂的名称最终站稳脚跟,地名选择开始兼顾行政规范与本土文化。
新中国成立后的区划整合,则跳出单纯更改名字的范畴,转向空间资源统筹。改革的出发点不再只是文书通讯便利,而是流域治理、农业发展、基层政权建设等现实建设需求。两县合并、县域重组,意味着行政中心转移、资源重新分配,对地方社会结构产生深远影响。两种不同时代的调整模式前后衔接,共同塑造了今日玉溪县级行政区的基础格局。
长期以来,不少人看待地名变迁,仅仅当作简单的历史冷知识,热衷于整理时间线、罗列新旧县名。但在我看来,地名沿革是观察边疆治理转型绝佳的窗口。元代以来,中央王朝在云南推行土司制度与州县并行的治理模式,新兴州、宁州、嶍峨州这类建制,本身就是中原行政体系适配西南多民族地域的折中产物。
辛亥革命之后,中央力图建立和内地完全一致的标准化县级体制,废除州制、统一改县,本质上是持续推进边疆内地化的历史进程。地名的更换,看似文字变动,背后是国家治理体系不断下沉,统一行政规则深入滇中乡土社会。
同时我们也不能忽视多民族融合在地名演变之中留下的印记。玉溪境内世居汉、彝、蒙古、回等多个民族,很多古地名源自少数民族语言。休纳、嶍峨、宁部,最早都和土著部族活动相关。当近代启用玉溪、峨山、华宁这类名称,并非彻底抹去少数民族历史记忆,而是不同历史阶段,官方选择不同的叙事载体。
古部族名称适合追溯远古历史,山水地名更容易被多族群共同接纳,具备更强的包容性。地名的迭代,也是地域多元文化不断融合、重新寻找共同文化符号的过程。
当下,城市快速发展,很多年轻一代只知晓现行地名,对休纳、嶍峨、河西旧县等名称十分陌生。古籍里的旧名渐渐淡出大众视野,只留存于地方志、文史文章与老一辈人的口头闲谈之中。基于这段历史,我始终认为,地方发展不能割裂地名变迁承载的历史脉络。
在城市建设、文旅发展过程中,适度留存旧地名标识,保护河西老城、新兴州城遗迹,梳理不同时期建制沿革,不只是考据一段旧事,更是守护一方土地完整的历史叙事。新兴州的州城称谓、休纳的古老部族记忆、河西古县的礼乐文脉,都是玉溪文化不可分割的组成部分。
回望四十余年的建制变革,一次次更名、合并、调整,最终筛选出一批稳定流传至今的县域名称。历史用实践证明,能够长久传承的地名,既要符合行政治理规范,更要扎根山水土地,贴合普通人的乡土情感。
玉溪因河得名,流传百年,正是因为地名牢牢绑定这片坝子赖以生存的玉溪大河;峨山、华宁、通海能够稳定延续,同样根植于本地山水、人文景观。那些短暂出现、很快被废弃的县名,则为后世提供了启示:任何行政区划与地名设置,唯有兼顾制度需求与民众认同,才能真正拥有长久生命力。滇中大地百年建制流转,所有消失的古县名、调整过的县域边界,最终沉淀为城市厚重的底色,提醒后人,每一个寻常地名背后,都藏着一段波澜起伏的区域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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