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松断臂后才恍然大悟,当年美丽的嫂嫂潘金莲,不应该杀!
断臂那夜,血染征袍,他躺在雪地里数了三百六十五颗星星。
每一颗都像她的眼睛。
原来这世上最狠的刀,从来不是插在背后,而是插在悔不当初的良心里。
残阳如血,覆盖了整座六和塔。断臂处的剧痛早已麻木,只余下空荡荡的袖管在江风中翻飞,像一只折了翅膀的黑色蝴蝶。
武松靠在冰冷的石壁上,望着天边最后一抹余晖沉入钱塘江。残血染红了他的独眼,也染红了记忆里那张永远定格在二十七岁的脸——杏眼桃腮,笑的时候嘴角会有两个浅浅的梨涡,说话声音软得像三月的柳絮。
“叔叔,今日为何回来得这样晚?饭菜都凉了。”
那是阳谷县紫石街的一个寻常黄昏。炊饼担子还搁在院里,他推开虚掩的木门,灶台前的女人转过身来,发髻上沾了一点柴灰,蓝布围裙上还有揉面的白痕。
当时的他,只觉得心烦。二哥那样的老实人,怎么会娶到这样一个妖精似的女人?整日在家抛头露面,对前来买炊饼的男人笑靥如花,连隔壁的王婆都要说三道四。
“不饿。”他记得自己冷冰冰地丢下两个字,径直往自己屋里走。
“叔叔——”身后传来一声轻唤,带着些许犹豫,“我……我煮了莲子羹,是你上回说好喝的那种。”
他顿了顿脚步,没有回头:“留着给二哥吧。”
门关上的瞬间,他错过了身后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黯淡。像烛火被风吹了一下,又勉强重新亮起来。
那时的他,年轻气盛,满心满眼都是快意恩仇。打虎英雄的名号像一道金箍,箍得他必须板正、必须刚直、必须和这个“不守妇道”的嫂嫂划清界限。
可为什么?为什么断臂之后,躺在血泊里等死的那个夜晚,满脑子不是景阳冈的猛虎,不是鸳鸯楼的仇人,不是方腊帐下的千军万马,而是那碗凉了又热、热了又凉的莲子羹?
楔子到此为止。如果你也曾对一个人冷眼相向多年,直到失去所有力气才想起她递过来的那碗热汤,那么这个故事,是讲给你听的。
第一章 金莲
我叫武松,行二,江湖上都叫我武二郎。
景阳冈打虎那年,我二十三岁,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纪。一棒打断了哨棒,便赤手空拳与那吊睛白额大虫搏命,拳头砸在虎头上,虎血溅了满脸。那一战成名后,阳谷县的知县抬举我做了步兵都头,披红挂彩地游街,满城百姓都挤在道旁看。
就是那天,我在紫石街口遇见了失散多年的大哥武大郎。
大哥还是那副模样,身量矮小,面容丑陋,挑着炊饼担子站在人群里,踮着脚往街心张望。看见我的一瞬间,他整个人哆嗦了一下,扁担“咣当”掉在地上,炊饼滚了一地。
“二……二郎?”
我翻身下马,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将大哥搂进怀里。他瘦小的身子在我臂弯里抖得像片落叶,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呜咽:“真的是你……二郎……真的是你……”
周围看热闹的人指点着:“哟,这武都头竟是三寸丁武大郎的兄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可不是,一个打虎英雄,一个卖炊饼的,啧啧……”
我冷眼扫过去,那碎嘴的妇人立刻噤了声,缩着脖子钻进人群。
大哥却浑然不觉旁人的讥讽,只是拉着我的手又哭又笑:“二郎,走,回家!你嫂嫂在家做饭,咱们兄弟今天好好喝一杯!”
我这才想起,信里说过大哥娶了妻。
紫石街的院子不大,两进的小屋,前头卖炊饼,后头住人。推开院门时,灶房里正飘出葱花炝锅的香气,混着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响。
“金莲!金莲!你看谁来了!”大哥激动地朝灶房喊。
门帘一挑,一个年轻妇人端着菜碗走出来。
那一刻,连见惯江湖风浪的我,也不由得愣了一下。
她穿着一件半旧的藕荷色襦裙,外罩青布比甲,头发用一根银簪松松绾着。论打扮,不过是寻常人家妇人的模样;可那张脸——杏核眼,远山眉,鼻梁秀挺,唇不点而朱。最要命的是那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风流韵致,好像江南三月的烟雨笼在桃枝上,明明寻常景致,偏让人移不开眼。
“这就是二郎兄弟吧?”她笑起来,梨涡浅浅,“常听大郎提起你,说你在景阳冈打死了猛虎,是咱们阳谷县的英雄呢。快进屋坐,饭菜马上就好。”
声音也好听,软软糯糯的,尾音微微上扬,像羽毛挠在耳膜上。
我下意识地皱了皱眉。
太漂亮了。一个女人,太漂亮,又嫁了大哥这样的人物,还笑得这样随意自然——这在当时的我看来,简直处处都是破绽。
“嫂嫂好。”我拱了拱手,刻意板着脸,目光从她脸上移开。
她似乎没注意到我的冷淡,转身又钻进灶房忙活去了。大哥拉着我进屋,絮絮叨叨地说着分别这些年的光景,说怎么从清河县搬到阳谷县,说怎么娶了金莲,说日子虽然清苦但也算安稳。
我听着,眼睛却不由自主地瞟向灶房的方向。透过门帘缝隙,能看见她弯腰添柴的背影,动作利落,时不时抬手用袖子揩一下额角的汗。
“二郎,”大哥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神秘兮兮地说,“你嫂嫂这个人,心眼好。就是……就是长得太扎眼了些,街坊邻居总有些闲话。你可别听外头人胡说,她对我,是真好。”
我看着大哥眼里那种小心翼翼的光,像捧着一件生怕打碎的瓷器。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烦躁——大哥这样老实本分的人,凭什么要受别人的闲话?凭什么要这样低三下四地替一个女人辩解?
“大哥放心。”我端起茶碗一饮而尽,“有我在,没人敢欺负你们。”
那顿饭吃得还算融洽。金莲嫂嫂手艺不错,一道红烧肉炖得烂而不腻,一盘清炒时蔬碧绿生青。她不停给我夹菜:“二郎多吃点,在外头当差辛苦。”
我始终没怎么看她,只是闷头扒饭。偶尔抬眼,会撞上她悄悄打量我的目光,那目光里似乎藏着什么,我一接触便避开了。
饭后她收拾碗筷,我起身告辞回衙门。走到院门口时,身后传来脚步声:“二郎——”
我回头。她站在门廊下,晚风撩起她鬓边碎发,手里捧着一个油纸包:“这是几个炊饼,你带着,夜里当点心。衙门的饭食未必合口。”
我迟疑了一下,接过来:“多谢嫂嫂。”
“谢什么。”她笑了笑,那笑容在暮色里显得有些模糊,“你是大郎的兄弟,就是我的兄弟。往后常回来吃饭。”
我点点头,转身走了。走出去很远,还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背上,温温的,像秋日午后穿过树叶的阳光。
那时的我绝不会想到,就是这个女人,会在后来很长一段时间里,成为我心上拔不掉的一根刺。
日子就这么过着。我隔三差五回紫石街吃饭,大哥高兴,金莲嫂嫂也总是变着花样做菜。邻居们渐渐都知道武都头是武大郎的兄弟,原先那些对大哥的嘲弄讥讽少了许多,甚至有人开始巴结,路过炊饼摊子时也会多买两个。
但我对金莲嫂嫂始终存着一份戒心。
她太周到了。天冷时给我缝护膝,下雨时提前在门廊下放好蓑衣,我练武回来一身汗,灶上永远温着一壶凉茶。有时我夜里当值回来晚,推开院门,还能看见她屋里的灯亮着,听见她轻声问:“二郎回来了?灶上热着粥。”
这些好,让我不安。
江湖上混久了,我见过太多笑里藏刀的人。那些对你过分殷勤的,往往另有所图。更何况她是这样一个美貌妇人,嫁给我大哥那样的三寸丁——我不得不怀疑,她是不是另有什么打算。
于是我对她愈发冷淡。她递过来的茶,我只接不喝;她做的衣裳,我推说衙门发了制服;她嘘寒问暖,我嗯嗯啊啊地敷衍。有时候能明显感觉到她眼里的光黯下去,嘴角的笑僵在脸上,但我告诉自己:这是对的。防人之心不可无。
大哥却浑然不觉,还总在我面前夸:“你嫂嫂最近不知怎么了,天天琢磨着给你做好吃的,说要给你补身子。”“二郎你看,这双鞋是你嫂嫂连夜赶的,说你走路多费鞋。”
我低头看着那双千层底的布鞋,针脚细密,鞋帮上还绣了竹叶纹。心里某个地方动了一下,随即又被更硬的什么东西压了下去。
那天是八月十四,中秋前一日。
我回紫石街送节礼,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哭喊声和叫骂声。推门一看,几个地痞正围着大哥推搡,为首的是西门庆家的一个恶奴,叫来旺的,仗着主子有钱有势在街上横行惯了。
“三寸丁!爷几个买你的炊饼是给你脸,你敢收钱?”
大哥缩在墙角,脸上红了一片,嘴角渗着血丝:“我……我做小本生意的,不赊账……”
“不赊账?爷在阳谷县吃白食吃了几十年,还没人敢跟爷要钱!”来旺抬手又要打。
“住手!”
我一步跨进去,单手擒住来旺的手腕微微一拧,那人立刻杀猪般嚎起来。其他几个地痞认出是我,吓得拔腿就跑,只有来旺还嘴硬:“武……武都头!我们西门大官人的人你也敢动?”
“西门大官人?”我冷笑一声,手上又加了几分力,“你回去告诉他,紫石街武大郎的炊饼摊子,往后谁再敢动一根手指头,我武松让他全家不得安生!”
来旺连滚带爬地跑了。我回头去扶大哥,却看见金莲嫂嫂站在灶房门口,手里攥着一把菜刀,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睛里却有种豁出去的狠劲。
“嫂嫂?”我一愣。
她看见我,那口气一下子泄了,菜刀“当啷”掉在地上,整个人软软地靠着门框滑下去。我连忙过去扶她,触到她的胳膊,才发现她在抖。
“我……我想冲出去的,”她声音带着哭腔,“可我出不去……他们堵着门……大郎他……”
“没事了嫂嫂。”我扶她坐下,给她倒了杯水,“都解决了。”
她抬起头看我,眼眶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二郎……谢谢你。”
那一瞬间,我忽然发现她其实很瘦。比我第一次见她时瘦了许多,颧骨微微凸出来,眼下有淡淡的青影。她也不过二十几岁的年纪,本该是女子最好的光景。
我心里那层坚硬的壳,似乎裂了一道缝。
但很快,我就把这道缝堵上了。
因为第二天,我在街上遇见了王婆。
第二章 王婆
王婆是阳谷县有名的媒婆兼半吊子药婆,住在紫石街东头,平日里走街串巷,东家长西家短没有她不晓得的。我认识她是因为打虎之后知县摆庆功宴,她也在席上伺候。
那天我从县衙出来,正撞见王婆挎着个篮子从紫石街方向过来,看见我就笑得满脸褶子堆起来:“哎呀武都头!好几天没见着您了,气色真好!您这是回您哥哥那儿去?”
“嗯。”我随口应了一声,准备走。
她却凑上来,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都头啊,老身多句嘴——您那个嫂嫂,可得看紧些。”
我脚步一顿:“什么意思?”
“哎哟,老身也是为您好。”王婆挤眉弄眼的,“您想啊,武大郎那个模样,娶了那么一个天仙似的媳妇,这阳谷县多少双眼睛盯着呢。昨儿个西门大官人还跟老身打听来着,问武大郎家里那个小娘子是哪里人……”
西门庆。阳谷县的首富,开生药铺的,仗着有钱有势在县里横行。我听说过他,也见过他几面,油头粉面,一双桃花眼到处乱瞟,不是什么正经人物。
“他打听这个做什么?”
“做什么?都头您不是明知故问嘛。”王婆撇撇嘴,“西门大官人什么性子您不知道?他看上的人,哪有弄不到手的。不过都头您放心,有您在,那西门庆胆子再大也不敢乱来。老身就是提个醒儿……”
我打断她:“王婆,我嫂嫂为人如何?”
“哎哟,这个嘛……”王婆眼珠转了转,“漂亮是漂亮,可漂亮女人嘛……老身说句不该说的,您那个嫂嫂,平日里对街坊邻居倒是和和气气的,可那种女人,谁知道心里想什么呢?昨儿个我还看见她在门口跟一个货郎说了半天话,笑得那个浪……”
“够了。”我沉下脸,“王婆,我敬你是长辈,但你若再背后编排我武家的人,别怪我翻脸。”
王婆吓了一跳,连忙赔笑:“都头息怒!老身多嘴!老身多嘴!您忙您忙!”说完一溜烟走了。
我站在原地,胸口堵得慌。
说不清是生气还是别的什么。王婆的话像一根刺扎进心里——西门庆觊觎我嫂嫂?那个货郎又是怎么回事?她真的……真的如王婆暗示的那样……
不。我甩了甩头,把这些念头赶出去。但那根刺已经扎进去了,拔不出来。
此后几天,我开始下意识地观察金莲嫂嫂。
她依旧每天早起生火揉面,帮大哥做炊饼。上午大哥挑担出去卖,她就在家收拾屋子、洗衣做饭。中午大哥回来吃饭,下午再出去一趟。日复一日,单调而重复。
有时候会有邻居妇人来找她说话,她总是笑盈盈地招待,端出瓜子茶水。也有男人路过时故意放慢脚步,往院子里瞟一眼,她要么低头做手里的活计,要么转身进屋,从不与那些人对视。
看起来,一切正常。
但我不信邪。我总觉得,一个这样漂亮的女人,不可能甘心过这样的日子。她一定在等什么机会,或者——已经在谋划什么了。
这种念头让我自己都觉得卑鄙,可就是控制不住。
那天傍晚,我提前从衙门回来。推开院门,院子里静悄悄的,灶房没有冒烟。我往屋里走了两步,忽然听见大哥屋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大郎……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是金莲嫂嫂的声音,带着少有的严肃。
“你说你说。”大哥的声音憨憨的。
“咱们……能不能换个地方住?不在阳谷县了。”
“换地方?为啥?这院子住得好好的,生意也稳了……”
“我……”她犹豫了一下,“我听说那西门庆……他四处打听咱们家。我怕他找你麻烦。咱们惹不起,躲还不行吗?”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金莲,你是不是想多了?有二郎在,谁敢找咱们麻烦?”
“大郎……”她的声音带了哭腔,“你不懂……你不懂那些人……我不是怕他找我麻烦,我是怕……”
“怕啥?”
长久的沉默。我站在窗外,心跳得厉害。她在怕什么?怕西门庆真的来纠缠?还是怕别的什么?
“算了,”她最终叹了口气,“当我没说。我去做饭了。”
门帘响动,我连忙闪到院角。她出来时低着头,肩膀微微塌着,整个人看上去疲惫极了。
那一刻我忽然意识到:她也是个人。一个年轻女人,嫁了那样一个丈夫,被街坊邻居指指点点,还被地痞恶霸惦记。她的日子,未必比我好过。
但我还是不肯放下那点戒心。
真正出事,是在九月。
那天大哥照例出去卖炊饼,说晚些回来。我在县衙处理一桩偷盗案,忙到傍晚才往紫石街走。走到街口就看见一群人围在大哥院子门口,指指点点的。
我心里“咯噔”一下,拨开人群冲进去。
院子里一片狼藉。灶房的锅碗瓢盆碎了一地,大哥那个炊饼担子被踹翻了,白面撒得到处都是。大哥蜷在台阶下面,鼻青脸肿,嘴里的血顺着下巴往下淌。
“大哥!”我扑过去扶他,“谁干的?谁干的?!”
大哥哆嗦着说不出话,只拿手指着屋里。我抬头一看,金莲嫂嫂坐在堂屋门槛上,衣衫不整,头发散乱,脸上有一个清晰的掌印。她一动不动,眼睛直直地看着前方,像丢了魂一样。
“嫂嫂!”我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你怎么了?谁打的你?说话!”
她慢慢转过头来看我,眼神半天才聚焦。然后她嘴一瘪,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滚下来,却死死咬着嘴唇不发出声音。
“是西门庆。”背后传来邻居的声音,“下午带着一帮人来的,说要讨什么茶钱。武大郎拦着不让进门,被他们打了。那个西门庆……他……他拉扯武家娘子……”
我感觉浑身的血都往头上涌。
“西门庆!”我咬牙站起身,拳头攥得骨节发白。
“二郎!”大哥忽然喊了一声,声音嘶哑,“别去!别去找他!他有钱有势,你斗不过他!”
我回头看着大哥。他满脸是血,矮小的身子缩在台阶下面,眼睛里全是恐惧。然后我看向金莲嫂嫂,她依然坐在那里,眼泪无声地流,一只手紧紧攥着衣领,手背上有几道抓痕。
保护不了妻兄,算哪门子打虎英雄?
“大哥,嫂嫂,你们等着。”
我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金莲嫂嫂带着哭腔的喊声:“二郎!你回来!别去!”
我没回头。
那天傍晚,我踹开了西门生药铺的大门。
西门庆正搂着两个小妾喝酒,看见我进来吓了一跳,酒杯都掉了。我没跟他废话,一把揪住他领子把他从椅子上提起来。
“武都头!武都头有话好说!”他脸都白了,“那是个误会!误会!我只是去讨杯茶喝……”
“讨茶?讨茶把我嫂嫂打成那样?”我一拳砸在他脸上,鼻血顿时溅出来,“西门庆我告诉你,你以后再敢踏进紫石街一步,我让你这生药铺变成棺材铺!”
他两个小妾尖叫着跑了。几个伙计想上来拦,被我一个眼神吓得缩回去。
我把他摔在地上,又踹了两脚:“记住我的话!”
转身要走时,身后传来西门庆含混的声音:“武松……你等着……我让你在阳谷县待不下去……”
我没理他。
回去的路上,晚风一吹,头脑才渐渐冷静下来。我打了西门庆。他是阳谷县首富,跟知县都有往来。我虽然是个都头,但说到底只是个步兵头目,人家想整我,有的是办法。
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只是心里有些后怕——如果今天下午我早回来一步……
推开院门时,大哥和金莲嫂嫂还坐在那里。大哥看见我回来,挣扎着要站起来:“二郎……你……你没事吧?”
“没事。”我走过去,把大哥扶起来,“大哥,这几天你们别出门。我在家守着。”
金莲嫂嫂终于哭出声来,捂着脸呜呜地哭。我站在她面前,看着她颤抖的肩膀,忽然不知该说什么。
“嫂嫂……对不起。”我最终憋出这么一句。
她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我,嘴唇翕动了几下,最终只说了一句:“二郎……你不该去的……你会惹上麻烦……”
我摇摇头:“我不怕麻烦。”
那是她第一次主动抓住我的手腕。冰凉的手指箍在我腕上,力道大得惊人。
“答应我,”她盯着我的眼睛,“别再去招惹西门庆。咱们……咱们惹不起,躲还不行吗?大不了离开阳谷县……”
我看着她眼睛里的惊恐和哀求,心里那根刺忽然不见了。剩下的只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闷闷地堵在胸口。
“好。”我听见自己说,“我答应你。”
她松开手,整个人像泄了力一样瘫坐回去。我转身去扶大哥,余光瞥见她悄悄擦了擦眼睛。
灶台上,那锅本该做晚饭的米,还泡在水里。
第三章 毒
我低估了西门庆的手段。
他在阳谷县经营多年,上至知县,下至三班衙役,没有他不打点的。我打了他之后第三天,知县就把我叫去了。
“武松啊,”知县打着官腔,“本官听说你前几日与西门大官人起了冲突?”
“回大人,是他先到我兄嫂家中滋事。”
“滋事?”知县笑了笑,“西门庆说他是去讨茶钱的,你倒说说,他讨茶钱怎么就成滋事了?”
我心里一沉。西门庆倒打一耙的本事倒不小。
“大人,他带人打伤我兄长,又对我嫂嫂无礼……”
“无礼?谁看见了?”知县慢悠悠地喝了口茶,“你嫂子说的话能作数?那女人……啧,本官也有所耳闻,生得一副狐媚相,不定是谁勾引谁呢。”
我猛地抬头:“大人!”
“好了好了。”知县摆摆手,“本官念你是打虎英雄,对阳谷县有功,这事就不追究了。不过——你这个都头的位置,先停一停吧。等风头过了再说。”
停职。
我心里冷笑。这是西门庆使了银子,知县在替他出气。
“谢大人。”我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出了县衙,站在大街上,忽然有些茫然。我是打虎英雄,是阳谷县的都头,可如今被人一句话就撸了差事。西门庆有钱,知县有权,我有什么?一双拳头而已。
回到紫石街,大哥和金莲嫂嫂正在收拾东西。看见我回来,大哥连忙问:“二郎,县衙怎么说?”
“没事。”我扯出一个笑,“让我歇几天。”
金莲嫂嫂看着我,欲言又止。她脸上的掌印已经消了,但眼睛还是肿的。这几天她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是闷头干活,把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
“二郎,”她终于开口,“我跟大郎商量了,我们搬回清河县去。那边还有两间老屋……”
“不行。”我打断她,“西门庆没那个胆子再来了。我虽然停职了,但只要我在,没人敢动你们。”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无奈,有担忧,还有一点别的什么。我没看懂。
停职的日子反而更忙。我白天在家守着,晚上练武到深夜。金莲嫂嫂每天变着法子给我做好吃的,炖鸡汤、烧鱼、蒸包子,说要把我上回跟人打架损耗的元气补回来。
我看在眼里,心里那个结慢慢松动了一些。
有一天傍晚,我练完武在院里打水洗脸,她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站在廊下看我。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镀成金黄色,鬓角的碎发被风吹起来,像蒲公英的种子。
“二郎,”她轻声说,“你天天这样守着,累不累?”
“不累。”
她沉默了一下:“其实……你不用这样的。我跟大郎,我们真可以搬走。”
“搬走解决不了问题。”我把毛巾搭在肩上,“西门庆那种人,你躲到天边他也能找到。不如一次把他打怕了。”
“打怕?”她苦笑,“怎么打怕?他有的是钱,你只有一个人……”
“一个人就够了。”我看着她,“嫂嫂,你放心,我武松答应的事,一定做到。”
她没再说话,只是把绿豆汤递过来。我接的时候碰到她的指尖,凉的。她迅速缩回手,转身进了屋。
那碗绿豆汤很甜,甜得有些发苦。
停职半个月后,西门庆那边倒是安静了。只是街坊邻居看我们的眼神变了,有些人躲着走,有些人背后嘀嘀咕咕。我经过时他们就住了嘴,但那些眼光已经足够说明一切。
人们在传:武大郎的媳妇不检点,勾引西门庆,害得武都头跟人打架丢了官。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那天金莲嫂嫂穿什么颜色的衣裳都描述得清清楚楚。
我听了肺都要气炸,要找那些碎嘴的人理论,却被金莲嫂嫂拦住了。
“二郎,别去了。”她平静地说,“嘴长在别人身上,你管不住的。”
“可是他们胡说八道!”
“那又怎么样?”她抬起头看我,眼睛清澈得像一汪水,“只要你和……只要大郎知道我是怎样的人,就够了。”
她顿了一下。那句没说完的话,我当时没在意。现在想来,她也许原本想说的不是大郎。
日子继续过。大哥的炊饼生意差了不少,有些老主顾也不来了。大哥愁眉苦脸的,却还要强打精神安慰我们:“没事没事,过阵子就好了。”
金莲嫂嫂越发沉默,每天除了干活就是坐在屋里发呆。有时我从窗边经过,能看见她手里拿着针线,眼睛却望着窗外发呆,针停在半空,半天落不下去。
我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直到那天——十月初三,我永远不会忘记的日子。
那天早上我出门办事,回来时已近傍晚。推开院门,灶房里飘出药味。我皱了皱眉,走进去一看,金莲嫂嫂正在熬药,砂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
“嫂嫂,谁病了?”
她手一抖,差点打翻药碗:“没……是大郎,他受了凉,有些咳嗽,我去王婆那儿抓了副药。”
我“嗯”了一声没多想。大哥确实咳了两天,身子骨弱的人换季容易生病。
晚饭时大哥喝了药,早早歇下了。我坐在院里擦刀,金莲嫂嫂在灶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夹杂着碗碟碰撞的脆响。
忽然,大哥屋里传来一声闷哼。
我条件反射地跳起来冲进去。大哥蜷在床上,脸憋得青紫,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嘴角有白沫涌出来。
“大哥!大哥!”我扑过去扶他,“你怎么了?”
他瞪大眼睛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手指死死抓着床单,指甲都掐进了掌心。
“嫂嫂!快去找大夫!”我朝外面吼。
金莲嫂嫂冲进来,看见大哥的样子,整个人僵在门口。碗从她手里滑落,碎了一地。
“药……”她嘴唇哆嗦着,“药有问题……”
我一愣:“什么?”
“那药……王婆给我的药……”她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一瞬间褪尽了血色,“王婆说那是治咳嗽的……她说……”
“她说怎么了!”我急得恨不得掐着她的肩膀摇。
金莲嫂嫂慢慢蹲下去,抱住自己的头,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她说那是让大郎睡个好觉的药……她说不会有事的……她骗我!她骗我!”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王婆。西门庆。
来不及多想,我抱起大哥就往外冲。街上没人,我一路狂奔到最近的医馆,大夫看了直摇头:“晚了晚了,这是砒霜,剂量太大,已经没救了……”
大哥在我怀里断了气。他最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永远忘不了——里面有恐惧,有不解,还有一种濒死之人最后的依恋。他张了张嘴,没能发出声音,但我看懂了那个口型。
“二……郎……”
我把大哥放在医馆的台子上,转身走出去。夜风很冷,吹得我脸颊生疼。街上空荡荡的,只有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我走回紫石街。推开院门,金莲嫂嫂还蹲在灶房里,满地碎片,她抱着膝盖缩成一团。听见我的脚步声,她抬起头来,泪流满面。
“大郎他……”她问。
我没说话。她看我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然后她忽然站起来,往外跑。
“你去哪儿?”我一把抓住她。
“我去找王婆!我去杀了她!”她嘶声喊着,拼命挣扎,“是她害的大郎!是她说那药没事的!她跟西门庆是一伙的!他们害死了大郎!”
我看着她发疯的样子,心里一片冰凉。
“你为什么要去王婆那里抓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大哥病了,你为什么不找正经大夫?”
她停住了挣扎,抬起头来看我。月光照在她脸上,惨白惨白的。
“二郎……”她的声音忽然轻下来,“你在怀疑我?”
我没有回答。
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就像那天她手里的碗,啪嗒一声,落在地上,再也拼不回来。
“我没有害大郎。”她一字一顿地说,“我如果害他,为什么要跟你一起去医馆?我为什么不当场跑掉?”
“那你去王婆那里抓药——”
“因为王婆说她是半个大夫!她以前也给街坊看过病!她说只是普通的咳嗽药,加了安神的药材,让大郎好好睡一觉……”她哭得浑身发抖,“我信了她……我信了那个老虔婆……”
我看着她,心乱如麻。
我该信她吗?王婆是西门庆的人,而她是王婆的常客。大哥死了,她是最大的受益人——一个年轻寡妇,没有子女,可以改嫁,甚至有可能嫁进西门家……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像毒蛇一样缠住了我的心。
“你跟我去衙门。”我最终说,“去跟知县说清楚。”
她看着我,眼睛里最后一点光熄灭了。
“好。”她说。
那晚我们没有去衙门。因为第二天天没亮,王婆家的院子就起了火。王婆烧死在里面,据说是半夜打翻了油灯。但我知道不是。西门庆灭口的手段,一向干净利落。
大哥的葬礼办得很简单。金莲嫂嫂披麻戴孝跪在灵前,三天三夜没吃没喝。街坊邻居来看热闹,嘀嘀咕咕地说着闲话,她全当没听见。
我站在灵堂外面,看着她的背影。
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风一吹就倒的样子。
可是我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是她害死了大哥。是她。她跟西门庆串通好了。这出戏是做给你看的。
我把那个声音压下去,但它始终在那里,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钉在我心上。
第四章 断
大哥死后第七天,我做出了决定。
那天晚上,金莲嫂嫂在灶房里煮面。她煮了两碗,一碗放在大哥灵位前,一碗端到我面前。
“二郎,吃点东西。”她的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你这几天都没怎么吃。”
我看着那碗面。葱花漂在清汤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是她一贯的做法。
“嫂嫂,”我开口,声音干涩,“我想问你一件事。”
她看着我,那双眼睛已经不像当初那样明亮了。里面都是疲惫,像走了一辈子夜路的人。
“你问。”
“大郎死那晚……你为什么要去王婆那里?”
她沉默了很久。灶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把她投在墙上的影子晃得支离破碎。
“因为我想让大郎睡个好觉。”她说,“他咳了几天,睡不好,白天还要挑担子……我心疼他。”
“王婆的药,你以前吃过吗?”
“没有。她说那是她自制的方子,街坊都说好……”
“你没想过那药有问题?”
她抬起头,看着我。那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冬日湖面下的深水,表面结着冰,底下暗流涌动。
“二郎,”她轻轻说,“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
“我想说——大郎死了,王婆也死了。现在只有你知道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那药是不是西门庆让王婆给你的?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啪!”
她给了我一耳光。
不重,但很响。在安静的夜里清脆得惊人。
“武松,”她叫我的全名,声音不再软糯,而是锋利得像一把刀,“你可以怀疑我,可以恨我,但你不能把我当成那种人。”
我捂着脸,看着她。她站在那里,瘦削的肩膀挺得笔直,眼睛里燃着一种近乎决绝的光。
“我潘金莲虽然命不好,嫁了个三寸丁,可我从来没有做过对不起他的事。”她一字一句地说,“你大哥……他是这世上除了我爹之外,唯一真心对我好的人。他虽然丑,虽然穷,可他把我当人看。你知道一个女子被当成人的滋味吗?”
她的眼泪落下来,但语气依然平稳:“我嫁给他三年,没有一天偷过懒、耍过滑。我给他洗衣做饭,帮他揉面卖炊饼,被人笑话‘一朵鲜花插在牛粪上’,我都认了。因为他对我好。就这一个字,我潘金莲认了。”
她走到灶台边,端起那碗给大哥的面,倒进锅里。热汤溅起来,烫了她的手指,她毫不在意。
“你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没有害大郎。我潘金莲行得正坐得直,不怕你查。”
她说完转身进了自己屋,“砰”地关上了门。
我站在灶房里,脸上火辣辣地疼。那碗面还在桌上,热气袅袅地升起来,模糊了我的视线。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西门庆的生药铺。他不在,伙计说去外地进货了。我又去了王婆烧掉的院子,废墟里翻了个遍,什么也没找到。
第三天,我去了县衙。知县不见我,只让师爷传话:武都头,案子已经结了,王婆失火致死,武大郎病逝,没什么好查的。你若是闲得慌,不如想想怎么重新谋个差事。
我站在县衙门口,午后的阳光晒得我头晕。来来往往的人看见我,都绕着走。打虎英雄如今成了孤家寡人,阳谷县没人敢沾我这个晦气。
那天晚上回到紫石街,院子里静悄悄的。金莲嫂嫂的屋门关着,里面没有灯。
我走到她门口,站了很久。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
“嫂嫂,”我最终对着门板说,“明天我去清河县。大哥的后事……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吗?”
门里沉默了很久。然后传来她闷闷的声音:“他的那把茶壶,给他带去。他用了十几年了。”
“好。”
又是沉默。然后她说:“二郎。”
“嗯?”
“你路上小心。”
我应了一声,转身走了。走出院门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极轻极轻的一声呜咽,像小动物受了伤躲在洞里哭。我脚步顿了顿,终究没有回头。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走了。带着大哥的骨灰和那把旧茶壶。
走到街口时,我回头望了一眼紫石街。晨雾笼罩着青瓦白墙,炊烟还没升起来。大哥那个空荡荡的炊饼摊子还摆在门口,像是随时等着主人来挑。
我转回头,大步往前走。
此后的故事,江湖上都有记载。我去了清河县安葬大哥,半路上得知西门庆娶了新妾,据说是个年轻寡妇,长得很美。我折返回阳谷县,在西门庆大婚那夜闯进他家,在鸳鸯楼上杀了他和几个帮凶。王婆虽然死了,但我知道是西门庆指使她下毒。
血溅鸳鸯楼。我留下了“杀人者打虎武松也”八个字。
然后逃亡,落草,上梁山,征战,断臂,出家。
那些年我杀了很多很多人。血债累累,杀人如麻。可我始终忘不了紫石街那个小小的院子,灶房里熬药的砂锅,还有那晚她端到我面前的那碗面。
断臂是在征方腊的战场上。
那一战打得太惨了。方腊帐下大将包道乙使一柄玄天混元剑,剑光过处血肉横飞。我冲在最前面,一刀砍翻了包道乙的马,正要上前取他首级,斜刺里忽然飞来一支冷箭。
那是方腊的弓弩手藏在暗处放的。箭矢破空而来,我闪避不及,左臂被钉在树干上。包道乙趁机回手一剑,齐根斩断了我那条手臂。
剧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我。我看见自己的断臂落在泥地里,手指还在痉挛,血把泥土染成了暗红色。
然后我就倒下去了。
倒下的时候,我看见了天空。战场上的硝烟被风吹散了一角,露出后面深蓝的夜幕。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像谁撒了一把碎银子。
失血太多,全身都在发冷。我躺在尸堆中间,听见远处的喊杀声渐渐模糊,变成嗡嗡的回响。
然后我想起了金莲嫂嫂的眼睛。
那双眼睛,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是亮的,像点了灯。后来慢慢暗下去,再暗下去,直到大哥死的那天晚上,彻底熄灭了。
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我怀疑她,从头到尾都在怀疑她。她对我好,我觉得她有所图;她受了委屈,我觉得她活该;她被人欺负,我去替她出头,不过是维护武家的面子。我从来没有真正相信过她。
她说:“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我当时没有回答。现在我知道了。我从来没有把她当成一个人。我把她当成一个符号——美貌的、危险的、不守妇道的女人。我给她贴了一堆标签,然后告诉自己:防着她是对的。
可是她给大哥煮面,给大哥缝衣裳,为了一句“他把我当人看”就甘心守着一个三寸丁过了三年苦日子。她明明可以跑,可以改嫁,甚至可以跟了西门庆吃香喝辣——她不是没有别的路走。
她没有。
她选了最难的那条路,守着一个丑丈夫,被人笑话,被人指点,还被人下了毒害死丈夫反来诬陷她。
而她唯一得到的,是小叔子从始至终的冷眼和怀疑。
如果那天晚上,我没有转身离开。如果我推开门,把她抱在怀里说一句“我相信你”,一切会不会不一样?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错过了这个世上唯一一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我躺在雪地里,左臂的断口已经麻木了。血在身下洇开,温热地浸透后背。天上的星星越来越多,密密麻麻地压下来。
我想起那天在阳谷县初见,她掀开门帘走出来,杏眼桃腮,笑容明媚,叫一声“二郎兄弟”。炊烟袅袅,灶台上咕嘟咕嘟炖着肉,窗台上晒着红辣椒。
那个时候,她二十七岁。我二十三岁。
如今她死了。我也要死了。
断臂处传来一阵剧痛,我昏了过去。
第五章 悟
再醒来时,已在六和塔下。
鲁智深坐在我旁边,见我睁眼,咧嘴一笑:“师弟,醒了?命硬,捡回来一条。”
我低头看左臂,空荡荡的绷带缠着,血迹已经干涸成褐色。断口处还在隐隐作痛,但比起战场上那阵剧痛,已经好多了。
“赢了?”我问。
“赢了。方腊被咱们生擒了。”鲁智深递过来一碗水,“你那一刀砍了包道乙的马,给兄弟们争取了时机。好样的。”
我喝了口水,慢慢坐起来。六和塔在杭州城外,临着钱塘江。暮色渐浓,江面上起了薄雾,渔火星星点点地亮起来。
“我昏了多久?”
“三天。”鲁智深挠挠光头,“大夫说你失血太多,能活下来是命大。那支箭上有毒,幸好斩得及时,不然毒气攻心,神仙也救不了你。”
我“嗯”了一声,靠在墙上。右手攥了攥,空落落的。
鲁智深陪了我一阵就走了,说是去给兄弟们报平安。我独自坐在塔下,望着江面发呆。
断臂之后,很多事忽然清晰了。
那些年在梁山上喝酒吃肉、替天行道,看似风光快意,可每每夜深人静,紫石街那个小院就会浮上心头。大哥矮小敦厚的背影,灶房里飘出的炊饼香,还有她站在门廊下目送我的样子——晚风撩起她的碎发,嘴角的梨涡若隐若现。
我以前总把这些画面压下去。用酒压,用刀压,用杀人的血压。可断了一条手臂之后,那些画面自己浮上来了,怎么压都压不下去。
我想起大哥生前对我说过的话。那是我刚当上都头不久,有一天收工回来,大哥拉着我喝酒。他酒量不行,三杯就上头了,红着脸拍我的肩膀。
“二郎啊,你嫂嫂这个人,你别看外头人瞎说。她心眼好,对我好。有她在我身边,我这辈子值了。”
我当时怎么回应的?好像是笑了笑,没搭腔。心里想的是:大哥太老实,被人哄了还当是宝。
现在想来,大哥一辈子矮小丑陋,人人都笑他,可他在一件事上比我聪明得多——他知道谁真心对他好。
而我呢?我自诩打虎英雄、顶天立地,却连一个女人的真心都看不出来。
那天晚上在鸳鸯楼杀西门庆,我逼问他大哥的死因。他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说王婆配的药,他只是让王婆“给武大郎一点教训”,没想到王婆下了死手。
“那药是你让下的。”我揪着他的头发。
“不……不是……我没让她下毒!我就让她弄点药让武大郎起不来床,好让你们顾不上找我麻烦……”他哭得鼻涕眼泪糊了一脸,“王婆那老东西自己加的砒霜……她说这样干净利落……不关我的事啊武都头!不关我的事!”
我一刀砍了他的头。
但他说的话,我信了几分。西门庆是好色,是跋扈,但未必真想杀人。是他身边的王婆自作主张下了死手——那个嘴里没一句实话的老虔婆,两头吃好处,最后把自己也吃进了火里。
可金莲嫂嫂呢?她从头到尾就是个棋子。王婆拿她当引子勾西门庆的银子,西门庆拿她当个玩物,而我——我这个口口声声要保护兄嫂的小叔子——拿她当贼一样防着。
她身边的男人,大哥是唯一一个真心待她的。所以大哥死了,她也活不下去了。
我查过她后来的事。我逃亡之后,阳谷县的知县为了撇清干系,把西门庆的死扣在了她头上,说她“勾引奸夫、谋害亲夫、又害死奸夫”,判了秋后问斩。
一个流言就定了她的罪。没人去查王婆的药方子,没人去问西门庆的口供,甚至没人听她喊一声冤。
她死的时候,二十五岁。
那年秋天,杭州的桂花开得很好。我站在六和塔下,闻着远处飘来的桂花香,眼前却浮现出紫石街院子里那棵老桂花树。每年八月,金莲嫂嫂会采桂花做桂花糕,蒸出来黄澄澄的,上面撒一层糖霜。
有一回我回去得晚,她给我留了两块在灶台上,用油纸包着。我饿极了,一口吞下去,甜得直咧嘴。
她在旁边看着笑:“慢点吃,别噎着。”
那是我唯一一次觉得她笑得好看。
后来我就再也没吃过桂花糕了。
断臂之后,我在六和塔住了下来。宋江等人回京受封,我托病不出。皇帝赐了“清忠祖师”的名号,每月有供奉,够我吃穿。
日子过得简单。晨起打坐,午后在塔下走一走,入夜看江上渔火,听潮声起落。有香客来上香,见了我这个独臂僧人,总要问几句当年打虎和征方腊的事。我一一答了,唯独不提紫石街。
不是不想提,是不知从何说起。
那年冬天特别冷。钱塘江上结了一层薄冰,江风吹在脸上像刀割。我一个人在塔下扫落叶,忽然听见脚步声。
抬头一看,是个年轻妇人,穿着素色衣裳,挎着篮子来上香。她在我面前停下来,福了一福:“大师,请问这里供的是什么佛?”
我看着她。二十来岁年纪,杏眼桃腮,说话时嘴角有两个浅浅的梨涡。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供的是过去。”
她没听懂,困惑地看了我一眼,径自进塔去了。
我站在风里,手里的扫帚久久没有动。
原来我已经老了。老到看见一个眉眼相似的人,就能怔半天。老到想起那些陈年旧事,不再觉得疼,只觉得空落落的。
那年春天,我在塔下的空地上种了一棵桂花树。香客们问种这个做什么,我说等八月开花做桂花糕。
他们笑:“大师一个出家人,还贪这口甜?”
我没回答。
只有我自己知道,桂花糕做好了,该给谁尝一口。
第六章 归
来年八月,桂花开了。
满树金黄,香气能把整个六和塔都熏透。我摘了些桂花晾干,学着当年的法子做桂花糕。和面、掺蜜、撒花、上屉蒸,笨手笨脚弄了一整天,最后蒸出来的糕歪歪扭扭的,卖相惨不忍睹。
我尝了一块。不够甜,桂花放多了有些发苦。
但我想起她做的味道,似乎也不全是甜的。
她走后的许多年,我渐渐琢磨明白了一个道理:人这一辈子,吃过的苦和尝过的甜混在一起,到最后分不清哪个是哪个。就像那碗她端给我的面,葱花清汤里卧个荷包蛋,看着平平无奇,可那是我吃过最暖的一碗。
有些东西,只有失去了才知道有多好。可悲的是,知道了的时候,已经找不回来了。
那个秋天,我坐在桂花树下,把那些压了半辈子的心事翻出来晒了晒。
我想起她说过的话。她说我大哥是唯一真心对她好的人。其实我后来才明白,她何尝不是真心对大哥好?三年寒暑,她守着那个又矮又丑的男人,没有一句怨言。外人讥讽她,她笑笑就过去了;日子清苦,她精打细算把家里收拾得妥妥帖帖。
她图的什么?就图那三个字:被当人。
而我对她做了什么?我从来没把她当人看过。在我眼里,她先是“武大郎的媳妇”,然后是“漂亮女人”,再然后是“可能害死我大哥的嫌疑人”。唯独不是她自己——那个叫潘金莲的、有血有肉有委屈有苦衷的年轻女人。
我怀疑她、防备她、冷落她,自以为是刚直不阿,其实是傲慢偏见。我替天行道了半辈子,到头来最对不起的人,就在自己家里。
那年在梁山上,军师吴用曾问我:“武松兄弟,你这一生,最悔的事是什么?”
我当时喝多了酒,拍着桌子说:“悔没早点杀了西门庆那狗贼。”
现在想来,西门庆我杀了,仇报了,可心里那个窟窿越来越大。那个窟窿不是仇人的血能填上的。
那个窟窿叫误解。
误会了一个人,辜负了一个人,等明白过来时,那人已经不在了。这才是真正无解的毒。
有一天,一个来上香的老妇人认出了我。她年轻时在阳谷县住过,后来搬来杭州投奔儿子。她盯着我看了半天,颤巍巍地问:“你……你是不是武都头?”
我点了点头。
她捂住嘴,眼泪就下来了:“老天爷……真的是你……你还活着……”
我给她倒了碗茶,请她在树下坐。她说起阳谷县的旧事,说起紫石街,说起那些年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
“那时候大家都不懂事,跟着瞎起哄。其实武家娘子是个好人,我后来才晓得。有一年冬天我病了,家里没人管,是她端了碗鸡汤过来,还帮我照看了两天孩子……”老妇人抹着眼泪,“她走的时候,我才二十出头,不懂事,还跟着别人笑过她。现在想起来,心里愧得慌。”
我听着,没说话。
她又看我一眼:“武都头……你当年……”
“我知道。”我打断她,“我都知道了。”
知道得太晚了。
老妇人走后,我一个人在塔下坐到深夜。那棵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月光拉得很长很长。江风起了,吹得花枝簌簌响,几朵桂花落在我肩上。
我伸手接住一朵。金黄色的,小小的,带着残存的香气。
“嫂嫂,”我在心里说,“你在那边,能吃到桂花糕吗?”
那夜我做了个梦。
梦里还是紫石街那个小院。灶房烟囱冒着炊烟,大哥在院里劈柴,吭哧吭哧的。我推开院门走进去,灶房门帘一挑,她端着菜碗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发髻上别着一朵新摘的桂花。
“二郎回来了?”她笑着说,“饭马上好。今天做了你爱吃的红烧肉。”
大哥抬头看我,咧嘴笑:“二郎快来坐,你嫂嫂念叨你一上午了。”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们俩。阳光暖洋洋地照着,灶房里的蒸汽混着饭菜香飘出来,麻雀在屋檐上叽叽喳喳。
“二郎?”她见我不动,歪了歪头,“愣着干什么?进来洗手吃饭。”
我迈步走过去。走到她面前时,她仰着脸看我,眼睛亮亮的,嘴角的梨涡盛满了光。
我忽然伸手,把她鬓角那朵歪掉的桂花扶了扶正。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我见过无数次。在阳谷县的黄昏里,在灶房的油灯下,在我每一次推开院门的时候。以前我总觉得那笑容里有别的什么意思,现在才明白,那不过就是一个女人对家人笑的模样。
很普通,很寻常,可也很珍贵。
“嫂嫂,”我听见自己说,“对不起。”
她眨眨眼:“什么对不起?快进来,面要坨了。”
我笑了。跟着她进了屋。大哥已经摆好了碗筷,三碗白米饭冒着热气。窗外桂花正好,满院子都是甜的。
醒来的时候,枕头上湿了一片。
外面天已经亮了。钱塘江上雾散云开,朝阳把江面染成一片金红。几个早起的香客在塔下燃香,青烟袅袅上升,融进晨光里。
我坐起来,摸了摸断臂处。伤口早就长好了,只剩一道粉色的疤痕。
从那天起,我不再做那个梦了。
日子照常过。早起洒扫,午后读经,傍晚看江。偶尔有人来听我讲江湖旧事,我就拣些无关紧要的说。遇到年轻人来问人生道理,我只说一句:“对人好要趁早。别等人走了,才想起来欠人家一句对不起。”
他们听不太懂,我也不多解释。
有些事情,非要自己断过一条胳膊,才能明白。
后来我听说,朝廷重修了阳谷县的县志。新县志里补了一笔:武大郎妻潘氏,性柔善,尝助邻里,为奸人所害,年二十五卒。
就这么一行字。像她短暂的一生,轻飘飘地翻过去了。
但总算有人记得她是个好人。
那年深秋,我去了一趟阳谷县。紫石街的老房子早就拆了,原址上盖了新的铺面,卖绸缎的。我在街口站了很久,找不到一点当年的痕迹。
可风里隐约飘来桂花的香,若有若无的。
我笑了笑,转身走了。
回到杭州后,我在那棵桂花树下立了一块小小的碑。没有名字,只刻了三个字:当年人。
每年八月花开的时候,我会做一碟桂花糕放在碑前。歪歪扭扭的,不够甜,还有点苦。
但总归是我亲手做的。
就像当年她对我那样。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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