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宋知夏,今年二十七,干自由插画的,脾气随我妈——平时笑眯眯,一旦被踩到底线,天王老子来了也敢掀桌。
我爸走得早,我妈在菜市场卖了二十年鱼,一双胳膊能扛几十斤的货。她从小就跟我讲:“知夏,咱不欺负人,可谁要是敢动你一根手指头,你就给我打回去。打输了别回家哭。”所以我八岁那年,把班里扯我辫子的男生按在地上揍,他妈找到家里,我妈当着人家面问我:“他先动的手?”我点头。我妈转头就跟那家长说:“你家儿子先撩闲,挨打活该。”这事儿街坊四邻记了好多年。
我老公江屿,跟我同岁,做程序员的,人长得白净,戴个黑框眼镜,说话温温吞吞,追我那时候天天给我送早餐,下雨送伞,加班送夜宵。说实话,我就是被他那股子实诚劲儿打动的。我俩谈了一年半结的婚,没要彩礼,婚房首付我家出四成,他家出三成,剩下贷款我俩一起还。我妈当时就说:“闺女,钱的事儿妈不心疼,但你这婆婆,我看着可不像个好相与的。”我妈看人一向毒辣。
我那婆婆刘淑芬,退休小学老师,一辈子管别人管惯了,退休之后没学生管,就把儿子当私有财产。我跟江屿刚谈恋爱那会儿,她第一次见我,上下打量我的眼神像在菜场挑剩菜。坐下没三句,就问:“小宋你单亲家庭长大的?单亲家庭孩子心理一般都有点问题,不过我们江屿不嫌弃。”我当时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已经记住了。要不是江屿在桌子底下偷偷握我的手,我当场就能回一句:“是,心理有问题,最大的问题就是记仇。”
这些都不算啥,真正让我窝火的还在后头。我们结婚,他妈嫌我选的日子不好,说冲了她家祖坟的向。要改日子,行,我忍。又嫌我挑的婚纱太露,说结婚不是走红毯,要我换条高领长袖。我也忍了。婚礼当天,她愣是穿着一身大红旗袍,比我这新娘还扎眼,敬酒的时候抢在我前面,挨桌招呼,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二婚。我闺蜜叶子气得要上去理论,让我拽住了。我告诉她:“不急,日子长着呢。”
婚后我们小两口单独住,我以为能消停。结果第一周,婆婆一天打八个电话。早上七点问我给江屿做什么早饭,我说牛奶面包,她就在电话里叹气:“哎哟,那能有营养吗?江屿从小胃不好,得喝小米粥。”中午一点问我午饭怎么解决,我说我俩各自点外卖,她又叹气,说外卖全是地沟油。晚上十点,打电话提醒我江屿第二天要穿那件蓝色衬衫,因为灰色那件她洗了还没熨。我挂了电话跟江屿说:“你妈这是拿我当保姆培训呢。”江屿赔着笑:“她退休了闲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行,我再忍。
结婚头一个月,因为江屿项目上线,我俩连轴加班,就没回婆家。刘淑芬给她儿子打电话,阴阳怪气地说:“娶了媳妇忘了娘,我不怪你,我就当没养过你这个儿子。”江屿那脸涨得通红,嗫嚅半天,答应周末一定带我回去吃饭。
那顿饭,就是我这辈子最难忘的一顿。
周五晚上,我特意去商场给婆婆买了一套护肤品,给小姑子江瑶带了一支名牌口红,给公公提了两瓶好酒。心想着,礼多人不怪,伸手不打笑脸人。江屿看我为回去吃饭这么费心,还挺感动,搂着我说:“老婆,委屈你了。”我当时还半开玩笑:“委屈倒不至于,你妈要是再找茬,你站哪边?”他想都没想:“肯定站你这边。”我就当句好听的先收着了。
周六一早,我俩开车过去。婆家在老城区,一楼带个小院儿,院子里种了点小葱香菜,收拾得倒是齐整。一进门,我就感觉气氛不对。婆婆坐在客厅沙发上,看见我拎着大包小包,眼皮都没怎么抬,只说了一句:“来了?鞋换了,地板昨天刚拖的。”我嗯了一声,把礼物放在茶几上,笑着喊了声:“妈,这是我给您买的护肤品,适合您这年纪用。”她扫了一眼包装盒,嘴角往下撇了撇:“我这年纪怎么了?我还没老到要用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小姑子江瑶从房间里探出头,看见那支口红,笑嘻嘻地拿起来:“哟,迪奥的,嫂子挺舍得啊。”婆婆立马接话:“她舍得?花的不还是你哥的钱。”我嘴角的笑就这么僵在那儿,心里那把火苗子噌一下窜起来,但还是压下去了。我告诉自己,就一顿饭,吃完走人,犯不上。
江屿在边上打圆场:“妈,知夏自己挣的,她稿费比我工资都高。”婆婆白了他一眼:“你就知道护着,才结婚几天胳膊肘就往外拐。”我深吸一口气,没吭声,换了拖鞋,走进厨房。厨房里公公老江正在剁排骨,看见我进来,憨厚地笑笑:“知夏来了?你去客厅歇着,这儿油烟大。”我说:“爸,我帮您。”公公摆摆手,把我往外推。婆婆的声音从客厅传来:“让她帮什么?她一个拿画笔的,能会做饭?上回我让她炒个鸡蛋,差点把锅给我烧穿了。”那是婚前的事儿了,我当时的确不太会做饭,被她念叨到现在。
江瑶在旁边嗑着瓜子,幸灾乐祸地看我。我攥了攥拳头,脸上依旧带着笑,走到客厅角落的凳子上坐下。江屿悄悄拉了拉我的手,用口型说:“对不起。”我摇摇头,没说话。
十二点,饭菜上桌。六菜一汤,有鱼有肉,看着丰盛。可我心里清楚,这些菜没有一个是问过我爱吃什么的。红烧鱼咸得齁人,糖醋排骨炸过了头硬邦邦,唯一一盘青菜还放了姜末——我对姜过敏,一吃就起疹子,江屿跟她说过不下三次。我看着那盘绿油油的青菜上撒着的金黄姜末,心凉了半截。
我没伸筷子夹菜,只吃了两口白饭。婆婆注意到了,放下筷子:“怎么,我做的菜不合你胃口?”我笑笑说:“没有妈,我早上吃多了,不太饿。”她哼一声:“现在的年轻人,这不吃那不吃,就是惯的。我们当年能吃饱就不错了。”公公在旁打圆场:“孩子不爱吃就不吃嘛,你管那么多。”婆婆瞪了他一眼,他立刻低头扒饭。这个家,谁说了算,一目了然。
然后,她开始念经了。
“江屿,你这黑眼圈怎么这么重?是不是天天熬夜?我早说了让你别干那互联网,考个公务员多好,稳定、体面。”江屿解释:“妈,我现在项目关键期,工资也涨了……”婆婆打断:“钱重要命重要?你媳妇也不知道心疼你,光知道花你的钱。”我这火已经顶到嗓子眼了,可还是硬生生咽了回去,端起水杯灌了一口。
她见我不回嘴,更来劲儿了,话头一转:“对了,我听你王姨说,她儿媳妇结婚第二个月就怀上了。你们打算什么时候要孩子?”江屿说:“我们想先拼两年事业……”婆婆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事业事业,女人的事业就是家庭!再过两年她都快三十了,高龄产妇多危险你不知道?还是说——”她转过头盯着我,“还是说你这肚子有什么毛病?”
这句话像根针,直接扎进我最痛的地方。我十四岁那年得过一次卵巢囊肿,做过手术,虽然不影响生育,但这事儿一直是我心里一根刺。我不知道她从哪儿知道的,但此刻她拿这个说事,已经不是找茬了,是在捅刀子。
我慢慢放下筷子,平静地看着她:“妈,您这话就过分了吧。”
“过分?”她陡然拔高了嗓门,“我说什么了就过分?我关心我儿子有错?你自己身体有问题还不让人说了?我跟你说宋知夏,我打一开始就没看上你。单亲家庭出来的,没教养,没规矩,连个饭都不会做,娶你回来是让你伺候我儿子的,不是让你来当少奶奶的!”
江屿腾地站起来:“妈!你说什么呢!”
我也站起来,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刘阿姨——不对,妈。我今天回来,带的礼您一件看不上,我忍。您做菜放姜,不顾我过敏,我也忍。但您拿我的身体说事儿,拿我妈的教育说事儿,这个我忍不了。您必须给我道歉。”
“道歉?”刘淑芬像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脸涨得通红,嘴角却挂着刻薄的笑,“我跟你道歉?你算个什么东西!你妈在菜市场卖鱼的,把你养大就养出这么个跟长辈顶嘴的东西?你妈要是不会教女儿,我今天就替你妈教教你!”
话音没落,她右手一扬,五指张开,带着风就朝我脸上扇过来。
那巴掌来得太快,我本能地偏了一下头,她的指甲从我左边脸颊划过,火辣辣地疼。那一刻,我脑子里好像有什么东西断了。八岁那年按着男生的那股劲儿,我妈站在门口说的那句“打回去”,这些年所有憋着的委屈,一瞬间全炸了。
我没躲第二下。
在她巴掌落空、身体微微前倾的那一瞬间,我右胳膊抡圆了,照着她那张刻薄的脸上,狠狠一巴掌抽了回去。
“啪!”
这一声响,比她刚才那下子脆十倍。
刘淑芬整个人被我打得往旁边趔趄了一步,撞在餐桌角上,碗碟哗啦一阵响。她捂着脸,两只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着,喉咙里挤出一种短促又尖锐的声音,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鸡。
整个屋子,空气都凝固了。
公公手里的筷子“吧嗒”掉在桌上,又滚到地上,他张着嘴,整个人像被定住了。小姑子江瑶半块排骨塞在嘴里,油顺着嘴角往下流,愣是忘了嚼。江屿站我旁边,脸上的表情非常复杂,有震惊,有心疼,还有一丝……我后来想了很久才想明白,那一丝是“终于发生了”的释然。
打破寂静的是我。
我甩了甩打得发麻的右手,慢慢弯下腰,捡起我放在椅子旁边的包。然后直起身,看着捂着脸还没反应过来的刘淑芬,一字一句地说:“这一巴掌,是替我妈妈打的。她说得对,我要是被人打了不还手,就不配当她女儿。”
说完我转头看向江屿,我的声音异常平静:“江屿,对不起,这饭我吃不下了。你妈今天敢对我动手,明天就敢骑在我头上拉屎。你跟我走不走,随你。你要留下,明天民政局见。”
说完我抬脚就往外走。
刘淑芬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一声杀猪般的嚎叫从我背后炸开:“反了!反了天了!你个没娘教的东西!你敢打我!江屿你看见没有!你媳妇打你妈!你今天不把她给我打死,你就不是江家的种!”
江屿没有动。我用余光看见他站在原地,眼睛红红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好几次。
江瑶这时候才把嘴里的排骨吐出来,尖着嗓子喊:“哥!你傻了啊!她打咱妈!”公公老江终于也站了起来,他看看老婆,看看儿子,又看看已经走到门口的我,张了张嘴,最终一个字没说出来。在这个家沉默了大半辈子的男人,关键时刻依然选择沉默。
我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江屿追过来了。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猛地回过头,眼睛里的火还没消,他一看我那眼神,手劲立刻松了一半。
“知夏,你脸……出血了。”他的声音在发抖。
我抬手一摸,左边脸颊靠近颧骨那儿,被她指甲划出了两道血痕,刚才气头上没觉着疼,这会子摸上去火辣辣的。我冷笑了一声:“江屿,你看见了,是你妈先动的手。我宋知夏长这么大,我妈都没碰过我一根手指头。她凭什么?”
江屿低着头,肩膀垮着,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茄子。他嗫嚅了半天,说:“我知道……我都知道。知夏,对不起,是我没用。”他抬起手想帮我擦脸上的血痕,我往后躲了一下。他的手就那样僵在半空,特别尴尬。
我吸了一下鼻子,刚才那股子硬气慢慢被涌上来的委屈淹没了,眼泪开始在眼眶里打转,但我拼命忍着,不让自己在他面前哭出来。我咬着下唇说:“江屿,咱俩谈恋爱的时候,你跟我说你妈就是嘴不好,心眼不坏。我信了。上回她去咱家,把我养了三年的多肉全拔了,说招虫子,我也信了。可今天,她指着鼻子骂我妈,抬手就打,你还让我怎么信?”
客厅那边,刘淑芬已经坐在地上哭天抢地,一边哭一边骂:“我活不了了啊!养了三十年的儿子看着外人打他亲娘啊!老江家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尽了啊!”江瑶在那儿跟着骂,公公在边上想拉又不敢拉,场面一度非常荒诞。
我听着那哭声,忽然就笑了,眼泪到底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淌下来,和那两道血痕混在一起,又涩又疼。我推开门,外头正午的太阳晃得人眼晕。江屿死死拉住我的包带子,声音带着哀求:“知夏,你给我一次机会,我去跟她说,我去跟她说明白,你别走行不行?”
我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从这个角度,我能看见餐厅的一角,满地狼藉的碗筷,和坐在地上撒泼的刘淑芬。那一瞬间,我心里某个地方忽然就凉透了,特别平静。我掰开江屿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他力气不小,可到底没敢真跟我较劲。
“江屿,”我站在门口的太阳地里,脸上的血痕被光照得有些狰狞,“我跟你妈这梁子算是结下了。以后我和她,有她没我。你想清楚,要老婆还是要你妈,天黑之前给我答复。我不逼你,你也别劝我。”
说完我头也不回地走了。走到巷子口的时候,手机响了,我妈打来的。我接起来,还没开口,眼泪就再也止不住了,蹲在路边的电线杆子下面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妈在电话那头急了:“知夏?怎么了你说话啊!”我抹了把眼泪,说:“妈,我没事,就是……忽然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我妈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特别稳,特别硬:“谁欺负我闺女了?”
就这一句,我刚止住的眼泪又崩了。
我没跟我妈细说,怕她直接提刀杀过来,只搪塞了两句说跟江屿吵架了,就挂了电话。挂完电话我打了辆车,上车之后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见我脸上的血印子,犹豫了一下问:“姑娘,要不要去派出所?”我摇摇头说不用,麻烦送我去最近的药店。
我在药店里买了碘伏和创可贴,对着镜子自己处理伤口。镜子里的我头发散了,脸上的抓痕渗着血丝,眼睛肿得像核桃,怎么看怎么狼狈。可我的眼神连我自己都觉得陌生——那是一种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才有的、又冷又硬的光。
我把创可贴贴在脸上,手机屏幕亮了。叶子发来微信:“怎么样,今天那老巫婆没作妖吧?”我回了一个字:“打。”叶子秒回:“???她打你了???”紧接着语音电话就打过来了,我挂掉,打字回她:“我也打回去了。手疼。”叶子沉默了几秒,发过来一连串的叹号和一句:“姐,你是我唯一的姐。”
我找了个咖啡店坐下来,点了杯冰美式,冰块碰到嘴角的伤口,疼得我龇牙咧嘴。可我硬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我在等,等江屿的电话。
这一个下午,格外漫长。
咖啡店里的音乐从爵士换成了民谣,窗外的太阳慢慢斜下去,我的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全是叶子和我妈以及工作群里甲方改需求的消息,唯独置顶的那个头像,静悄悄的。
我想了很多。想我和江屿第一次约会,他笨手笨脚地给我剥小龙虾,辣得眼泪汪汪还硬撑着说好吃。想他第一次带我回家,他紧张得手心全是汗,在门外反复叮嘱我“我妈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想我俩领证那天,他举着红本本在民政局门口又哭又笑,抱着我说“我以后一定让你幸福”。
可现在,我在咖啡店里处理伤口,他在他妈的哭嚎里左右为难。
说真的,我不怪江屿。摊上这么一个妈,他这三十年过得也不容易。我能想象他现在的处境——刘淑芬一定拿命要挟他,说他要是敢跟我走她就跳楼喝药。他那个人,心软,扛不住这种道德绑架。可理解归理解,让我回去继续当受气包,绝不可能。
我妈给我发了条微信:“不管发生啥,家在这儿,随时回来。”我看完这条,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突然就断了。对啊,我有退路。单亲家庭怎么了?我妈一个人给我的爱,不比任何双亲家庭少半分。正因为从小看着妈妈吃苦受累把我养大,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女人在婚姻里不能跪着。你今天跪了一次,这辈子就站不起来了。
晚上七点,咖啡店要打烊了。我买了单,站在街边吹着晚风,脸已经不流血了,就是肿得有点明显。我叫了车准备回我自己那套小公寓——那是我婚前买的,一直租出去,上周租客刚好到期,还没来得及再挂中介。老天爷都在帮我留后路。
车还没到,手机响了。
置顶头像终于跳动了,是江屿。我看着屏幕上“老公”两个字,第一次觉得有些陌生。我接起来,没说话。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铁皮:“知夏,你在哪?”
“在外面。”
“你的伤……”
“死不了。”
沉默了几秒,我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完全没想到的话:“我跟我妈断绝关系了。你现在在哪?我过去找你。”
我当时愣在马路牙子上,后面的车按喇叭我都没反应。我以为他打这个电话是来求我回去道歉的,甚至都想好了拒绝的说辞,可他直接扔出这么一句话,把我所有的预设全砸了。
“你……你说什么?”我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的声音忽然就带了哭腔:“知夏,我对不起你。你走之后,我妈在地上撒泼打滚,说要告你故意伤害,要让我跟你离婚。江瑶在旁边拱火,我爸一声不吭。我忽然就想明白了——这个家里,真正把我当人看的,只有你。我妈把我当她的作品,我爸把我当空气,我妹把我当提款机。只有你,宋知夏,你把我当一个平等的人。”
我握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
他继续说,语速越来越快,像是怕自己一停下来就会后悔:“我当着他们的面说,这些年你们怎么对我,怎么对我媳妇,我都看在眼里。你们要是还认我这个儿子,就给知夏道歉。要是不认,那我走。我妈指着我鼻子骂我是白眼狼,我转头就出来了。我已经联系律师朋友了,回头那份断绝关系的声明,法律上认不认我不管,但态度我先放在这儿。”
街边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洒在我脸上,我仰起头看着那些光晕一圈一圈地散开,嗓子眼像被什么堵住了似的。我忽然觉得,这一天受的委屈,挨的那一巴掌,都值了。不是说原谅谁,而是我嫁的这个人,他在最后一刻没有辜负我。
我说:“那你过来吧,我给你发定位。”
他哽咽着嗯了一声。
二十多分钟后,一辆出租车停在我面前,后车门打开,江屿从里面钻出来。他穿着早上出门时那件蓝色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头发乱糟糟的,眼睛又红又肿,一看就是狠狠哭过。他看见我脸上的创可贴,先是一愣,然后眼泪就下来了,完全控制不住,一米八的大男人站在大街上哭得像个小孩,一把把我搂进怀里,力气大得我骨头都疼。
他一边哭一边说:“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混蛋,是我让你受委屈……我要是早点站出来,就不会……”
我被他勒得喘不上气,可我没推开他。我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哄小孩那样,一下一下的。我说:“行了别哭了,大街上呢,丑不丑。”
他松开我,吸溜着鼻涕,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给我看。里面是一段视频,他走的时候录的。视频里刘淑芬坐在地上,用手指着他,脸涨得青紫:“你敢出这个门我就死给你看!”江屿的声音在画面外,出奇的平静:“妈,你每次都用死来威胁我。小时候你说我不考前三你就跳楼,我熬夜学到凌晨三点。后来你说我不考公务员你就喝药,我考了,笔试过了,面试没过,你骂了我半年废物。现在你又用死逼我离婚。妈,我不欠你的了。你要是真有个好歹,我给您偿命,但下辈子,别当我妈了。”
视频到这里就断了,最后的画面是刘淑芬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和江瑶捂着嘴的哭泣,还有公公终于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第一次有了不一样的光。
我看完视频,抬头看着江屿。他的眼神里全是疲惫,却也透着一股我从没见过的轻松,好像一个背了三十年重担的人,终于把担子撂下了。
我牵起他的手,说:“走吧,回家。”
回的不是婆家,是我们的家。那套不大不小的两居室,首付一起凑的,贷款一起还的,客厅墙上挂着我画的画,阳台上摆着他养的多肉——不是被婆婆拔掉的那些,是新买的,长得胖嘟嘟的。
那天晚上我们都没吃饭,点了份外卖,他吃的卤肉饭,我吃的皮蛋瘦肉粥,因为嘴角破了没法嚼硬东西。我一边喝粥一边听他讲下午的事。他在他妈的哭嚎声里收拾了我们带去的那些东西——被他妈扔在地上的护肤品和口红,被他摔碎的酒瓶。他说他出门的时候,他爸忽然追出来,往他手里塞了一个塑料袋。他打开一看,是两万块钱,用橡皮筋扎着,皱皱巴巴的,一看就是攒了很久的私房钱。他爸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了一句:“好好过日子。”然后就回去了,背影佝偻得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老树。
这个一辈子沉默的男人,用他的方式站了队。
接下来的日子,并不太平。
刘淑芬联系不上江屿,就给我打电话。我一开始不接,她就换号打,发短信,一条接一条,措辞从最初的辱骂,到后来的哭诉,再到最后的示弱。我没删,一条也没回。江屿那边,江瑶也一直在传话,说他妈住院了,心脏不好,天天在家哭。江屿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给公公打了个电话。
电话是公放的,我坐在旁边听着。公公在那边叹气:“你妈就那样,一辈子改不了。你过好你自己的,家里有我。”江屿问他钱够不够花,公公说够了,又说:“那两万块钱别让你妈知道。”挂了电话,江屿靠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很久的呆,然后忽然说:“知夏,我想带你去旅游。”我说好啊,去哪。他说就去咱俩第一次旅行的地方,大理。
于是我俩请了年假,飞去了大理。在洱海边上,他租了辆小电驴,载着我突突突地骑,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到处飞,脸上那道疤已经掉痂了,长出了粉色的新肉。我搂着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觉得前所未有的踏实。
在大理的第三天晚上,我们坐在客栈的露台上喝啤酒。他忽然说:“那巴掌,你打得真好。”我转头看他,他眼睛亮晶晶的,不像是说反话。他喝了一口酒,接着说:“你知道吗,你打回去的那一刻,我心里竟然觉得特别爽。后来我才想明白,那不光是你替我出了气,是你做了我这辈子都不敢做的事。你把我心里那个被我妈压了三十年的小孩,一拳打醒了。”
我拿啤酒罐碰了碰他的,说:“你那个小孩也不是我打醒的,是你自己站起来的。江屿,你能走出那个家,是你自己选的。”
他看着远方苍山的轮廓,轻轻嗯了一声。
从大理回来之后,我们和婆家那边进入了一段漫长的冷战期。除了逢年过节给公公打个电话、寄点东西,其他的基本断了。我听说刘淑芬在亲戚面前把我俩说成了忤逆不孝的典型,添油加醋地讲我如何打婆婆,却绝口不提她先动的手。有些不明真相的远房亲戚打电话来骂江屿,他一开始还解释,后来索性拉黑。我对这些完全不在意,我妈那边我更是一早就把来龙去脉说清楚了,我妈听完只说了四个字:“打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那个“天黑之前”的答复,江屿给了,而且给得很彻底。他没有让我二选一,他自己选了,选了我们的家。
半年后,发生了一件事。公公老江突发脑梗住院,情况挺危险。江屿接到电话的时候,我正在画稿,他脸都白了。我俩二话不说赶去了医院。到了医院,江瑶红着眼圈在走廊里站着,看见我,眼神复杂,没喊嫂子,但也没像以前那样横眉竖眼。我问她情况,她说还在抢救。
然后我看见走廊尽头长椅上的刘淑芬。半年的时间,她像老了十岁,头发白了大半,脸上那种刻薄精明的劲儿被一种灰败取代了。她看见江屿,嘴唇哆嗦了半天,最终没像以前那样扑上来,只是双手攥着衣角,浑浊的眼睛里全是泪。
江屿迟疑了一下,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就这个字,刘淑芬眼泪哗一下淌下来。她捂着脸,肩膀一抖一抖的,声音从指缝里漏出来,又细又哑:“你爸他……他要是走了,我也不活了。”江屿没说什么,只是坐在她旁边,轻轻拍她的背。我在远处看着,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恨吗?还是恨的,看到她就想起那巴掌,想起她骂我妈的那些话。但此刻,她只是一个可能失去老伴的、无助的老太太。我是个普通人,做不到恨一个人恨到希望她全家遭殃。
手术做了四个多小时,公公救回来了,但半边身子不太灵便,后面需要长期康复。住院那段时间,我和江屿几乎天天去医院。我负责送饭,江屿负责陪夜。江瑶要上学,帮不上太多忙。刘淑芬一开始看见我来送饭,脸扭到一边不说话。我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跟公公聊几句就走。后来有一天,我推门进去,听见刘淑芬在跟临床的护工说话,护工问:“这是你闺女?”刘淑芬沉默了一下,说:“儿媳妇。”护工说:“哎哟,那可真孝顺,天天变着花样送饭,您老有福气。”刘淑芬没接话,过了半晌,我听见她极轻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出院那天,我开车去接。公公坐在轮椅上,我帮他系安全带,他忽然拉住我的手,吃力地从口齿不清的嘴里挤出两个字:“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差点没绷住。我说:“爸,您别这么说,好好养病。”
刘淑芬在旁边扶着轮椅扶手,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但从那天起,她再没有在电话里骂过我一句。
又过了一阵子,江屿出差,我一个人在家。晚上有人敲门,我透过猫眼一看,是刘淑芬,提着一兜子东西,身后还跟着江瑶。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刘淑芬站在门口,表情有些局促,她没直接进来,而是低着头说:“你爸让我给你送点包子,他盯着我包的,豆角猪肉馅……你之前说爱吃。”我愣了一下,侧身让她们进来。
江瑶进门之后东张西望,看见客厅里我的画,说了句:“嫂子你画得真好看。”这句“嫂子”叫得自然了很多,我应了一声,给她倒了杯水。刘淑芬坐在沙发上,坐得很拘谨,跟我第一次去她家时我的样子几乎一模一样。我看着心里有些感慨。她喝了半杯水,终于开口:“知夏……以前的事,是妈不好。”
我坐在对面,没接话,等她说。
她攥着杯子,指节发白:“你爸生病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以前我把江屿抓得太紧了,总觉得谁跟我抢儿子就是敌人。你那一巴掌打过来的时候,我恨不能杀了你。可后来,江屿走了,你爸也差点没了,我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屋子,才明白,我争了一辈子对错,到头来身边人都走了,对了又有什么用?”
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但没有哭:“我今天不是来求你原谅的,我知道我不配。我就是想跟你说,以后……你们好好过。我改不了太多,但我尽量不管你们的事了。江屿交给你,我放心。”
说完她站起来,拉着江瑶就要走。我送她们到电梯口,在电梯门关上前,我轻轻说了句:“包子谢谢您,回头我跟江屿回去看爸。”
电梯门合上,我靠在墙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心里的那个疙瘩,没有完全消,但好像松动了一些。不是原谅,是算了。跟自己和解,跟过去划条线,前面的路还长着呢。
后来,我们把公公婆婆接来家里住了一阵子,公公做康复训练,婆婆竟然学会了用智能电视,还偷偷问我画画能赚多少钱,听我说了一个数之后,眼睛瞪老大,从此再也不说我“不务正业”。江瑶毕业找了工作,交了男朋友,偶尔会带着奶茶来串门,跟我吐槽她妈的老思想,语气跟我当年如出一辙。我们俩居然能坐一块儿说半天话,这是以前想都不敢想的。
去年过年,我们是在婆家过的。我下厨做了几道菜,刘淑芬站在旁边想指挥又不敢指挥的样子特别好笑。最后她实在忍不住,说:“那个鱼要先用料酒腌一下,不然腥。”我说好,加了料酒。她这才松了口气,然后我俩一起把剩下的菜做完了。
年夜饭桌上,公公端着酒杯,用恢复了大半的清晰口齿说:“一家人,齐齐整整,好。”江屿在桌下牵住我的手,用力握了握。小姑子江瑶举着手机拍全家福,喊着“三、二、一”,闪光灯亮起的那一瞬间,我看见镜头里的刘淑芬,居然笑了,眼角皱纹挤在一起,没了那股刻薄相,就是一个普通老太太。
我低头吃菜,碗里忽然多了一块红烧排骨,顺着筷子看过去,刘淑芬已经把脸扭到一边,若无其事地给公公夹菜。我夹起那块排骨咬了一口,有点咸,但比以前那顿的糖醋排骨软乎多了。
那顿年夜饭,我没挨打,也没打人。大家和和气气地吃完了一整顿饭,饭后江屿刷碗,我和江瑶窝在沙发上抢遥控器,刘淑芬端了盘水果出来,破天荒地第一块西瓜递给了我。
我接过那块瓜的时候,看见她手背上爬满了老年斑,忽然想起来——她今年也六十多了。就算曾经再强悍再不讲理,到底也老了。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那天我没打回去,现在会是什么样子。大概我还在忍,忍她的刁难,忍她的道德绑架,忍到最后要么憋出病,要么离婚收场。江屿大概也还在当那个窝囊的儿子,一辈子被他妈攥在手心里。公公还是沉默的影子,小姑子还是刁蛮的小姑子。这个家,不会变。
我那不假思索的一巴掌,打碎了一个畸形的平衡,也打出了一个新的可能。不是暴力解决了问题,是反抗让所有人不得不正视彼此的真实嘴脸,把脓包挑破了,才有愈合的机会。
当然,我不提倡用暴力解决家庭矛盾,能沟通还是要沟通。但我更不提倡无底线的忍让。我妈说得对,善良要有锋芒。尤其是女孩子,千万别信“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种鬼话。你首先是你自己,然后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你尊重我,我加倍尊重你。你动手,我还手,这事儿就这么简单。
如今事情过去快两年了,我脸上那道抓痕已经完全看不出来了,可我心里那根线,画得比任何时候都清晰。江屿也变了,变得会拒绝,会有主见,会在婆婆偶尔故态复萌的时候平静地打断她:“妈,这个我们自己决定。”婆婆每次被他噎住,嘴巴张张合合,最后多半会悻悻地说一句“随你们便”。这要是放以前,她非得闹个天翻地覆。
我有时候逗江屿:“你妈现在好像有点怕你。”他推推眼镜,笑一下,说:“她不是怕我,她是知道这个家再也绑不住我了,所以开始学着尊重我们。”这句话,我觉得比他写过的任何一行代码都有技术含量。
周末天气好的时候,我俩会回去看看。公公在院子里晒太阳,婆婆在厨房里忙活,偶尔还会问我一些画画的事,让我帮她调手机字体大小。有一次我在她手机里发现,她居然关注了我的社交账号,还给每一条跟我有关的动态都点了赞,虽然她从不在评论区说话。
你看,人都是会变的。有的变好,有的变坏,关键看你想不想变。
我还是那个宋知夏,八岁打架,二十七打婆婆,骨子里的那点野性,大概这辈子都磨不掉。可也是这点野性,护住了我的尊严,拉回了我的丈夫,意外地还给这个家挣来了真正的和平。
故事说到这儿差不多就完了。最后送给所有正在经历或者即将经历婚姻的姑娘们一句话——
咱不惹事,但事儿来了,别怕。
你身后站着的,是你自己的脊梁骨。只要它不弯,谁也拿你没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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