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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半夜我睡得正香,突然下身一阵钻心地疼,开灯一看,吓我一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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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半夜我睡得正香。

突然下身一阵钻心地疼。

我直接从床上弹起来的。

那种疼法没法形容,像是有人拿针扎进了最要命的地方,又拧了一圈。

我嗷一嗓子,把身边的老公周明吓醒了。

“怎么了怎么了?”

他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手在床头柜上乱摸,找眼镜。

我疼得说不出话,整个人蜷成虾米,额头上汗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手往下面一摸。

摸到一手湿漉漉的东西。

开灯。

灯光刺得我眯了一下眼。

然后我低头一看。

吓一跳。

床单上一滩血。

不大,但颜色很深,在米白色的床单上特别扎眼。

我穿的睡裤裆部已经洇透了。

周明眼镜戴上之后,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脸一下就白了。

“这……这是怎么了?”

他声音都变了调。

我脑子里嗡嗡的。

第一个反应是,大姨妈不是刚走一个星期吗?

不可能又来。

而且这疼法不对。

大姨妈是闷闷的酸胀,这个是锐痛,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扎。

“去医院。”

我咬着牙挤出两个字。

周明手忙脚乱地穿衣服,裤腿蹬了三次才蹬进去。

我也想起来换衣服,一动,疼得更厉害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往下坠。

往下扯。

我捂着肚子,慢慢挪到床边。

腿刚挨地,一股热流又涌出来。

顺着大腿根往下淌。

我低头看。

血滴在卧室的木地板上,一滴,两滴,三滴。

暗红色的。

周明冲过来扶我。

“要不我叫救护车?”

“不用。”

我深吸一口气,扶着床沿站起来。

疼,但还能忍。

我这个人,对疼痛的忍耐力一向可以。

生老大那会儿,宫口开了八指我才叫的医生。

医生说我再晚来十分钟就生走廊上了。

我换了条深色裤子,垫了片卫生巾。

周明已经把车从地库开出来了。

我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手都在抖。

车开起来,路灯的光一道一道地从车窗上扫过去。

我靠着椅背,盯着外面空荡荡的街道。

凌晨三点半。

这座城市都睡了。

只有我们俩,奔着医院去。

路上周明一句话没说。

他开车的时候不说话,就说明紧张到极点了。

我太了解他了。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等医生。

急诊大厅里人不多,几个输液的老人,一对抱着孩子的小夫妻。

我坐在塑料椅子上,感觉卫生巾已经湿透了。

裤子后面也湿了。

黏糊糊的。

周明去给我找了条轮椅来。

“坐这个。”

我看了看轮椅,又看了看他。

“我还能走。”

“你坐吧。”

他声音有点硬。

我知道他是急了。

他一急就这德性,说话跟下命令似的。

我坐上轮椅,他推着我往妇科急诊走。

走廊很长,白炽灯惨白惨白的。

轮子在地面上咕噜咕噜响。

值班医生是个女的,四十来岁,戴着金丝边眼镜。

她让我躺到检查床上,把帘子拉上。

“什么时候开始出血的?”

“就刚才,半夜。”

“疼不疼?”

“疼。”

“怎么个疼法?”

“就像……有东西在往下拽。”

她没说话,戴上手套开始检查。

扩阴器伸进去的时候,我疼得倒吸一口气。

“忍一下。”

她动作倒是轻,但我还是疼得腿直抖。

她检查了一会儿,忽然停了一下。

我感觉到她的手指顿住了。

“怎么了?”

我问。

她没回答,把扩阴器取出来,手套摘了。

“你之前有没有做过妇科检查?”

“今年年初做过一次。”

“结果呢?”

“没什么问题,有点宫颈糜烂。”

她点点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行字。

“明天做个B超吧。”

“现在做不行吗?”

“现在B超室没人值班,等明天早上八点。”

“那我现在怎么办?”

“先止血,观察。”

她开了点止血药,让我在观察室躺着。

观察室四张床,三张空的。

周明帮我把床摇平,我躺下去,盯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管。

一根,两根。

灯管有点闪,嗡嗡响。

周明坐在床边,握着我的手。

他的手心全是汗。

“你怕不怕?”

我问他。

他摇头。

“不怕。”

但他不敢看我眼睛。

我笑了一下。

“骗谁呢。”

他没吭声。

过了好一会儿,他说:

“不管什么病,治就是了。”

这句话。

我记得很清楚。

因为后来发生的事,让我反复想起这句话。

反复想。

反复琢磨。

“治就是了”这三个字,说起来容易。

天亮之后,B超室开门了。

我是第一个做的。

B超医生是个年轻姑娘,看着比我小几岁。

她把耦合剂挤在我肚皮上,凉得我一激灵。

探头在肚子上滑来滑去。

她盯着屏幕,表情很专注。

忽然。

她眉毛皱了一下。

很轻,但我看见了。

“你以前做过B超吗?”

“做过。”

“年初做的?”

“对。”

“当时报告怎么说的?”

“没说有什么问题。”

她没再问了。

探头又滑了几下。

“好了。”

她递给我几张纸巾。

我擦了肚子上的耦合剂,坐起来。

“医生,有什么问题吗?”

“报告等会儿出来,你拿给门诊医生看。”

她没正面回答。

我心里咯噔一下。

但也没追问。

有时候不追问,是因为害怕听到答案。

我拿着B超报告,周明陪着我回了妇科门诊。

还是昨晚那个女医生。

她接过报告,戴上眼镜。

看了一分钟。

然后她把眼镜摘下来。

“你爱人呢?”

“在外面。”

“叫他进来吧。”

我这下真的慌了。

叫家属进来。

这个动作,我在医院里见过很多次。

每次都不是好事。

周明进来了,站在我身后。

医生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

“B超显示,子宫颈有一个包块。”

包块。

这两个字砸过来。

我脑子一片空白。

“多大?”

周明问。

“三公分多。”

“良性的还是恶性的?”

周明问得很直接。

医生顿了一下。

“这个,需要做病理才能确定。”

病理。

就是活检。

就是从你身上切一块肉下来,放到显微镜底下看。

看它是好是坏。

“那,什么时候能做?”

我听见自己在问。

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不像自己。

“今天就可以安排住院。”

住院。

这两个字又砸过来。

我从来没住过院。

生两个孩子都是顺产,三天就出院了。

“要住多久?”

“看情况,如果要做手术的话……”

手术。

又一个新的词。

一个比一个重。

一个比一个让我喘不过气。

周明一直没说话。

他站在那,手插在裤兜里。

我侧头看他。

他嘴唇抿得紧紧的。

眼眶有点红。

他哭了?

我认识他十五年,见他哭过两次。

一次是他爸去世。

一次是老二出生,他喝多了,抱着我说这辈子值了。

这是第三次。

“行,住院。”

我说。

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我去办手续。”

周明转身出去了。

他步子很快,像在逃。

我知道他不是逃。

他是怕在我面前哭出来。

他这个人,什么都好。

就是死要面子。

办住院手续,缴费,领病号服。

我被安排到妇科病房,三人间。

靠窗那张床。

窗帘是淡蓝色的,有点旧,边角洗得发白了。

窗外能看到住院部楼下的小花园。

有几个人在散步。

阳光很好。

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暖。

换病号服的时候,我把帘子拉上了。

脱掉自己的衣服,换上那件洗得发硬的条纹病号服。

扣子扣到第三颗的时候,我停了一下。

低头看自己的肚子。

平坦的。

看不出有什么问题。

但里面有个东西。

三公分。

像一颗子弹。

嵌在肉里。

我伸手摸了一下小腹。

不疼。

但我能感觉到它。

或者说,我感觉到了它。

一种说不清的异物感。

像你家里进了个陌生人。

你虽然没看见,但你知道他在。

我躺到病床上。

床单是白色的,被套也是白色的。

白得刺眼。

周明办完手续回来,坐在床边。

“住下了。”

他说。

“嗯。”

“医生说下午做活检。”

“嗯。”

“疼不疼?”

“不知道。”

他又不说话了。

窗外的阳光移了一点,照在床尾。

我看着那道光。

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如果是恶性的。

怎么办?

两个孩子。

老大八岁,老二五岁。

都还那么小。

尤其老二,晚上睡觉还要找妈妈。

找不到就哭。

周明带不好。

他连给孩子扎个辫子都不会。

有一回我出差三天,回来一看。

老二的头发被他扎得跟鸡窝似的。

女儿委屈得直哭。

如果是恶性的。

谁来管他们?

谁来给他们做饭?

谁来给老大辅导作业?

二年级的数学题,周明看了都挠头。

谁来给老二讲故事?

她最喜欢听《猜猜我有多爱你》。

每天晚上都要听。

听不腻。

谁来陪他们长大?

谁来。

我盯着天花板,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无声的。

从眼角滑下去。

流进耳朵里。

凉凉的。

周明看见了。

他伸手给我擦。

“没事的。”

他说。

“没事的。”

他的声音在抖。

但他还是说没事的。

我抓住他的手。

死死地抓住。

“周明。”

“嗯。”

“如果是癌。”

“别瞎说。”

“我说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

“如果是,就治。”

“治不好呢?”

“不可能治不好。”

“万一呢。”

他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万一。”

他说。

“我陪着你。”

“孩子呢?”

“我带。”

“你带得了?”

“带得了。”

“你会给闺女扎辫子吗。”

他愣了一下。

然后眼泪哗地下来了。

他趴在床边,脸埋在我腿上。

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没哭。

我眼泪没了。

我摸着他的头发,他头发很硬,扎手。

“你。”

我说。

“你以后别剪头发了。”

“为什么?”

“好抓一点。”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出来。

笑着笑着又哭了。

下午做活检。

我躺在手术台上,腿被架起来。

医生用窥器撑开,消毒,然后取组织。

取的时候,我感觉到一阵钝痛。

像是有人拿钳子从里面拧了一下。

我咬住嘴唇。

没出声。

医生把取出来的东西放进标本瓶里。

一小块粉红色的组织。

泡在福尔马林液里。

那就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现在被切下来。

送到病理科。

等宣判。

等结果。

等那四个字。

良性。

还是恶性。

从手术室出来,我直接回了病房。

周明在走廊里打电话。

声音压得很低。

但我还是听见了。

“妈,小敏住院了。”

“嗯,子宫上长了个东西。”

“不知道呢,等结果。”

“您先别急。”

“孩子先送姥姥那。”

他挂了电话,转身看见我。

愣了一下。

“你怎么出来了?”

“不然我还在里面过年?”

“不是,我扶你回去。”

他过来扶我。

我没让他扶。

“我能走。”

我自己走回病房。

躺到床上。

隔壁床来了个新病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姐。

她看我进来,冲我笑了笑。

“姑娘,你什么病?”

“还没确诊。”

“哦,那没事。”

她说。

“我子宫肌瘤,切了就好了。”

子宫肌瘤。

多好的病。

切了就好了。

我真希望自己也是子宫肌瘤。

真希望。

下午四点多,我妈来了。

她拎着一个保温桶,里面是鸡汤。

“趁热喝。”

“妈,我喝不下。”

“喝不下也得喝,补身体。”

她把汤倒出来,端到我嘴边。

我喝了一口。

烫。

烫得我眼泪又下来了。

我妈看着我。

“没事的,别怕。”

“嗯。”

“我生你那会儿,大出血,差点没下来。”

“你这算什么。”

“没事的。”

她说着,眼眶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

我妈就是这样。

一辈子要强。

一辈子不认输。

我小时候生病,她背着我跑三里路去卫生院。

自己发烧四十度,硬是没吭一声。

现在她老了。

头发白了。

但那股子劲儿还在。

“妈。”

“嗯。”

“你当年怕不怕?”

她沉默了一下。

“怕。”

“那你怎么熬过来的。”

“想着你。”

“想着我?”

“嗯。”

“想着你要是没妈了,多可怜。”

“所以我就挺过来了。”

她说完,把我额前的碎发掖到耳后。

“你也是。”

“想想孩子。”

“为了他们,你也得挺过来。”

我点点头。

眼泪又下来了。

但我没出声。

我学会的。

哭的时候不出声。

这样别人就不会太担心。

晚上,周明回家接孩子去了。

我让他别来了,他说不行。

“你一个人在医院我不放心。”

“有什么不放心的。”

“就是不放心。”

他走了之后,我躺在病床上。

隔壁床的大姐已经睡了,打着轻微的呼噜。

靠门那张床空着。

房间里很安静。

能听到走廊里护士查房的脚步声。

我拿出手机,翻相册。

翻到上个月拍的视频。

老二在公园里追泡泡。

笑得嘎嘎的。

老大在旁边踢球,一脚把球踢飞了。

砸到了老二脑袋上。

老二哇地哭了。

老大跑过去哄。

“别哭了别哭了。”

“我给你买糖吃。”

老二哭得更厉害了。

“我不要糖。”

“我要妈妈。”

我看着视频。

笑了。

笑着笑着。

又哭了。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上。

屏幕还亮着。

光透过指缝漏出来。

我闭上眼睛。

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不能有事。

我不能有事。

我不能有事。

这个念头,像一颗钉子。

钉在我脑子里。

很深。

周三早上。

我醒得很早。

五点多就醒了。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

鸟在树上叫。

我翻了个身。

隔壁大姐也醒了。

她看我一眼。

“姑娘,睡不着?”

“嗯。”

“别想太多。”

“想多了也没用。”

她说得对。

想多了也没用。

但我控制不住。

护士来查房,量体温。

三十六度五。

正常。

她走了之后,我下床去卫生间。

路过护士站的时候,听见两个护士在说话。

“妇科那边,昨天活检结果出来了吧?”

“出来了。”

“怎么样?”

“不太好。”

“癌?”

“嗯。”

我站在那。

腿忽然软了。

她们说的是不是我?

不是我吧?

不可能是我吧?

我转身往回走。

腿像踩在棉花上。

我回病房,坐到床上。

手在抖。

嘴唇也在抖。

周明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包子。

“刚蒸的,趁热吃。”

我接过来。

咬了一口。

嚼了。

咽下去。

什么味儿都没尝出来。

“怎么了?”

周明看着我。

“没怎么。”

“你脸色不对。”

“没睡好。”

他看着我。

显然不信。

但他没追问。

他就是这样。

我不说,他就不问。

他知道我要是想说,自然会说。

我不说的,问了也白问。

八点半。

医生查房。

还是那个女医生。

她带着两个实习医生走进来。

“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行。”

“出血量减少了没有?”

“减少了一点。”

她点点头,翻了一下病历。

然后她抬头看我。

“活检结果出来了。”

我攥紧床单。

周明站在旁边,手搭在我肩膀上。

“结果怎么样?”

他问。

医生看了他一眼。

又看了我一眼。

“是恶性的。”

四个字。

砸下来。

我脑子嗡的一声。

什么都没了。

什么都听不见了。

就这四个字。

是恶性的。

是恶性的。

是恶性的。

我听见周明在说话。

但我听不清他说什么。

他的声音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像是隔着水。

隔着玻璃。

隔着整个世界。

我盯着医生的嘴。

她的嘴唇在动。

但我听不见。

我什么都听不见。

后来周明告诉我,那天我跟医生说了很多话。

问了很多问题。

什么分期。

什么治疗方案。

什么存活率。

我都不记得了。

我唯一记得的。

是我说了一句:

“能不能不切子宫?”

医生说:

“需要全切。”

“那我还怎么生孩子?”

“你已经有两个孩子了。”

“那不一样。”

我说。

“那不一样。”

“那是我的子宫。”

“我的。”

“凭什么切掉。”

医生说:“不切保不住命。”

我说:“那就保住命。”

我说完这句话,就哭了。

不是无声的哭。

是大哭。

哭得整个病房都能听见。

隔壁大姐被吓到了。

护士被惊动了。

走廊里有人探头往这边看。

我不管。

我哭得撕心裂肺。

周明抱着我。

他抱得很紧。

紧得我喘不过气。

但我没推开他。

我抓着他的衣服。

把脸埋在他胸口。

鼻涕眼泪全抹他身上了。

他不嫌弃。

他抱着我。

一遍一遍地说:

“没事的。”

“我在。”

“我在。”

“我一直在。”

我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

哭到眼泪干了。

哭到整个人都空了。

然后我停下来。

抬起头。

看着他。

“周明。”

“嗯。”

“我要治。”

“好。”

“不管花多少钱。”

“好。”

“不管多疼。”

“好。”

“我要活着。”

“好。”

他眼眶红了,但他没哭。

他看着我。

“你答应我的。”

“嗯。”

“你得做到。”

“我一定做到。”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

病房里熄灯了。

走廊里的灯还亮着。

光从门缝里漏进来。

一条细细的白线。

我盯着那条光线。

想了很多事。

想我小时候。

想我爸妈。

想我和周明刚认识那会儿。

他追我的时候,天天给我送早饭。

豆浆油条。

送了三个月。

我才答应他。

结婚那年,我二十五。

他二十七。

婚礼上,他哭得比我还惨。

司仪问他:“你愿意吗?”

他抽抽了半天才说出来。

“我愿意。”

生老大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转圈。

转了三个小时。

护士出来报喜,他腿一软,差点坐地上。

生老二的时候,他淡定多了。

但孩子抱出来那一刻,他还是哭了。

这些事。

一幕一幕。

像过电影一样。

在我脑子里闪过。

我想。

我要是死了。

他怎么办。

他会再娶吗?

会吧。

他才三十八。

不可能一个人过一辈子。

但他能找到比我好的吗?

应该能。

但他能找到比我爱他的吗?

不一定。

但是他能找到比我更会吼他的吗?

肯定不能。

他那种人。

欠吼。

不吼不走。

不吼不动。

不吼他就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

笑完又哭了。

我舍不得他。

舍不得孩子。

舍不得爸妈。

舍不得这身破肉。

舍不得这口气。

我还想活。

还想活很久。

活到头发白了。

活到走不动路了。

活到看见孩子结婚生子。

活到抱着孙子说:

“你看你爸小时候多熊。”

活到和周明坐在公园里。

晒太阳。

喂鸽子。

然后某一天。

在睡梦里。

安安静静地走。

那才是我想要的结局。

不是现在。

不是四十岁。

不是被一颗肿瘤夺走一切。

所以我得活。

得活。

我翻了个身。

侧着。

蜷起来。

像婴儿一样。

我摸着肚子。

对着那个三公分的东西说:

“你等着。”

“我弄死你。”

“我一定弄死你。”

手术定在下一周周三。

术前一天。

护士来给我备皮。

刮毛。

我躺在治疗床上,看着天花板。

护士动作很轻。

但我还是疼。

不是肉疼。

是心疼。

这个地方。

这个我用了快四十年的地方。

明天就要被切掉了。

它生过两个孩子。

来过无数次大姨妈。

它是我身体的一部分。

我熟悉它的每一点变化。

每一次疼痛。

每一次。

但现在,它要没了。

护士刮完了,给我擦干净。

“好了。”

她说。

“谢谢。”

我坐起来。

穿好裤子。

回病房的路上,我走得很慢。

每一步,都像在告别。

晚上,周明来陪我。

他带了一本书。

《活着》。

我说:“你带这书干嘛。”

他说:“给你读。”

“我不想听。”

“为什么。”

“太惨了。”

他愣了一下。

然后笑了。

“那我换一本。”

他拿出另一本。

《猜猜我有多爱你》。

我愣了一下。

然后也笑了。

“这是给闺女读的。”

“先给你读。”

他翻开书。

“猜猜我有多爱你。”

“这么多。”

他把手臂张开。

张得大大的。

“这么多。”

我跟着他念。

“这么多。”

他把手臂又张开了一点。

“这么多。”

他把手臂张到最大。

“这么多。”

他放下书。

看着我。

“我爱你,从地球到月亮。”

“我。

从地球到月亮再回来。”

他说完,我眼泪就下来了。

“周明。”

“嗯。”

“我怕。”

“我知道。”

“疼。”

“我知道。”

“我怕我醒不过来。”

“你醒得过来。”

“万一呢。”

“没有万一。”

“你怎么知道。”

“因为。”

他看着我。

“因为你答应过我。”

“你从来不食言。”

“这次也不会。”

我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我点点头。

“嗯。

我从来不食言。”

周三。

手术日。

早上七点,护士来给我打术前针。

针扎进去的时候,我皱了一下眉。

“疼吗?”

“不疼。”

护士走了之后,我躺在那。

等。

等时间。

等被推进手术室。

等麻醉。

等。

七点半,周明来了。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衬衫。

领子有点皱。

我看着他。

“你怎么穿这个。”

“你不是喜欢我穿白衬衫吗。”

“那是我跟你谈恋爱的时候说的。”

“现在不就不喜欢了?”

“喜欢。”

“就是老了。”

“你也老了。”

“胖了。”

“头发也少了。”

“但你还是你。”

他说完,我愣了一下。

“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我刚学的。”

“跟谁学的。”

“跟你。”

“我可没教过你。”

“你教过。”

“你每天都说。”

“说什么?”

“说爱我。”

我看着他。

他看着我。

“我爱你。”

我说。

“我也爱你。”

他说。

然后护士推着车进来了。

“该去手术室了。”

周明握着我的手。

“我等你。”

“嗯。”

“等你出来。”

“嗯。”

“等你好了。”

“嗯。”

“等你回家。”

“嗯。”

我松开他的手。

被推出病房。

走廊很长。

灯光很亮。

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

一盏一盏地过。

像流星。

又像走马灯。

我闭上眼睛。

深吸一口气。

然后睁开。

手术室的门开了。

我被推进去。

门在身后关上。

我听见咔哒一声。

锁上了。

手术室里很亮。

无影灯照着我。

我躺在手术台上。

手被绑在两侧。

麻醉师走过来。

“深呼吸。”

他说。

我深呼吸。

一下。

两下。

三下。

然后。

意识开始模糊。

天花板上的灯开始扭曲。

变成一团白光。

我听见有人在说话。

但听不清。

然后。

什么都听不见了。

手术。

做了六个小时。

我醒来的时候,在ICU。

嘴里插着管子。

身上插满了管子。

我想说话。

但说不出来。

我想动。

但动不了。

我盯着天花板。

ICU的天花板。

和病房的不一样。

它是灰色的。

有纹路。

我盯着那些纹路。

看。

看。

看。

然后我听见一个声音。

“醒了?”

是护士。

她想点头。

但脖子动不了。

“别动。”

“你刚做完手术。”

“现在在ICU。”

“你爱人一直在外面等着。”

“他很担心你。”

我眨了眨眼睛。

眼泪从眼角滑下来。

护士帮我擦了。

“别哭。”

“手术很成功。”

“你好好休息。”

她走了。

我躺在那里。

盯着天花板。

手术很成功。

这四个字。

我活下来了。

我闭上眼睛。

又睁开。

还在。

还在。

我还在。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我还活着。

这个念头。

反反复复。

在我脑子里转。

然后我又哭了。

在ICU待了两天。

转回病房。

周明来看我。

他瘦了。

胡子拉碴。

眼窝深陷。

“你几天没睡了?”

我问他。

声音哑得厉害。

“两天。”

“为什么不睡。”

“睡不着。”

“傻子。”

“嗯。”

“扶我起来。”

他把我扶起来。

靠在床头。

我看着他。

“我活了。”

“嗯。”

“我活下来了。”

“嗯。”

“我说到做到。”

他笑了。

笑得很丑。

但很好看。

“我知道。”

他说。

“我知道你会做到。”

我伸出手。

他握住。

“以后。”

“嗯。”

“你负责扎辫子。”

“好。”

“你负责做饭。”

“好。”

“你负责接孩子。”

“好。”

“你负责爱我。”

“好。”

“你负责活着。”

“好。”

“我们一起。”

“好。”

他看着我。

眼泪又下来了。

但他没擦。

他就那么看着我。

一直看着。

好像一眨眼。

我就会消失一样。

我握紧他的手。

“周明。”

“嗯。”

“猜猜我有多爱你。”

他愣了一下。

然后说。

“这么多。”

他把手臂张开。

“这么多。”

我也张开手臂。

然后我们俩。

在病房里。

哭成了傻子。

护士进来换药。

看我们俩这样。

愣了一下。

然后默默地退了出去。

我们俩。

抱在一起。

哭完了。

又笑。

笑完了。

又哭。

然后我累了。

躺下来。

闭上眼睛。

周明坐在床边。

握着我的手。

“睡吧。”

他说。

“我在这儿。”

“不走。”

我闭上眼睛。

这一次。

我睡得很安稳。

没有噩梦。

没有疼痛。

只有一片温暖的光。

笼罩着我。

像太阳。

像春天。

像他。

出院那天。

是两周后。

阳光很好。

周明来接我。

他穿了一件新的白衬衫。

领口熨得很平。

我看着他。

“新买的?”

“嗯。”

“为什么。”

“庆祝你出院。”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浪漫了。”

“跟你学的。”

“我可没教过你这个。”

“你教过。”

“什么?”

“你教过我怎么活着。”

“怎么爱你。”

“怎么爱自己。”

他说完。

伸出手。

“走吧。”

“回家。”

我握住他的手。

“好。”

“回家。”

走出住院部大楼。

阳光照在身上。

暖洋洋的。

我深吸一口气。

空气里有泥土的味道。

有青草的味道。

有春天的味道。

有活着的味道。

我活着。

我回家了。

我会继续活着。

很久。

很久。

直到老。

直到死。

直到我们都说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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