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兰亭(1925—1967),利津县城东街人,幼年随母乞讨度日,9岁为地主放牛,15岁被日军强征劳工至吉林煤矿。1952年11月12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为其记特等功,授予“二级英雄”称号。
一、从乞儿到侦察兵
1925年,山东利津。黄河入海的地方,盐碱地泛着白花花的碱霜。一个男孩降生在城东街一户赤贫农家。母亲抱着他,家里连一块裹身的干净布都找不出。这个孩子取名张兰亭。没人能想到,二十多年后,他的名字会被大洋彼岸的军队写进教材。
张兰亭记事起,肚子就没饱过。父亲张树林常年在外扛活,母亲牵着他的手,走遍了利津县城的大小街巷。母子俩挨家挨户乞讨,人家给一口糊糊,母子分着喝;人家关门,母子就蜷在墙根熬一夜。九岁那年,母亲实在养不起他了,把他送到河东二区大清户村一户地主家放牛。一个九岁的孩子,天不亮就得爬起来,赶着十几头牛往河滩走。牛吃草,他蹲在旁边啃冻得硬邦邦的窝头。冬天河滩的风像刀子,割在脸上生疼。牛跑了要追,牛丢了要挨打。地主家的饭他吃不饱,东家给的破棉袄补丁摞补丁,挡不住北风。就这样熬了六年。
1940年,张兰亭十五岁。日本人在山东到处抓劳工,他没能躲过去。一队日本兵闯进村子,把年轻力壮的汉子往外赶,张兰亭夹在人群里,被塞进闷罐火车,一路拉到吉林省西安县,今辽源地区的一个煤矿。
煤矿的日子比放牛更苦。井下漆黑一片,头顶渗水,脚底是煤渣和泥浆。日本人拿鞭子看着,干不够时辰不给饭吃。张兰亭每天下井十几个小时,上来时浑身上下只有眼珠是白的。同去的山东老乡,有人累死在井下,有人病死在工棚,尸体被拖出去随便埋了。张兰亭咬着牙活了下来。他在井下学会了看人眼色、听脚步声、在黑地里辨别方向。这些本事,后来在朝鲜战场上一次又一次救了他的命。
1945年8月,日本投降。煤矿的管制垮了,劳工们一哄而散。张兰亭走出矿井,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二十岁的他,瘦得像一根竹竿,但眼睛亮得吓人。他没有回山东。同年9月,八路军一一五师部队开到东北,张兰亭报了名。
招兵的人问他:“打过仗没有?”张兰亭摇头。“怕不怕死?”他还是摇头。“那你留下吧,先当侦察兵。”
侦察兵。张兰亭当时不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新兵连里,张兰亭是最不起眼的一个。瘦,黑,话少,山东口音重得别人听不大懂。可一训练,老兵就看出来了——这小子有股不要命的劲儿。攀岩、泅渡、夜行,别人练一遍他练三遍;射击、格斗、侦察,别人休息他还在琢磨。更难得的是,他在煤矿那五年练出的警觉和忍耐,比许多老兵都强。
1946年1月,张兰亭加入中国共产党。从此他不再是一个只为活命的穷小子了。
侦察连的老兵个个有绝活。有人枪法奇准,长短枪都玩得精熟;有人拳脚过硬,空手对付三五个人不在话下。张兰亭像一块干透的海绵,拼命吸水。只要没有战斗任务,他就缠着老兵问这问那——怎么在夜里靠声音判断距离?怎么从脚印看出敌人的人数?怎么用一句话套出俘虏的情报?老兵们被他问烦了,可看他那股认真劲,又忍不住多教两手。
解放战争打响了。张兰亭跟着部队南征北战,从一个新兵蛋子成长为老练的侦察员。他多次荣立战功,受到部队嘉奖。每一次战斗,他都冲在最前面。战友们说:张兰亭这个人,天生就是干侦察兵的料。他不光胆子大,脑子还转得快,敌人想不到的地方他偏去,敌人以为安全的时候他偏动手。
可张兰亭自己知道,每一次深入敌后,都是在阎王殿门口转一圈。他只是没有退路。家里三个弟弟都参了军,二弟在战场上落下终身残疾,三弟1947年在泰安战役中牺牲。张兰亭是长子,他不能退。
1950年6月,朝鲜战争爆发。10月,张兰亭随中国人民志愿军第三十八军一一四师跨过鸭绿江。职务:侦察排长。任务:在最危险的地方,为部队找出路。
二、第一课:青龙里的夜晚
1950年11月,朝鲜北部,大同江北岸。
气温已经降到零下二十多度。三十八军一一四师的几支穿插分队集结在德川一线,准备插入敌后执行任务。可一个要命的问题摆在面前——对面敌军的具体部署情况,谁也说不上来。
团长把张兰亭叫到指挥所。地图铺在桌上,团长手指点着一个叫“青龙里”的村子:“今晚二十四点前,你必须给我抓个活的回来。要搞清楚对面是什么部队、多少人、重火力在什么位置。”
张兰亭看了一眼表,下午六点。青龙里在三点五公里外。天黑透了才能动身,来回加抓人,满打满算六个小时。
他点了六个人,一个班。出发前,他把每个人身上的装备检查了一遍:匕首在不在、绳子结不结实、手榴弹的保险销顺不顺手。然后他蹲在地上,用手指在冻土上划拉:“我进村,你们在村外接应。听到枪响就往里冲,没听到枪响就在原地等。不管发生什么,不许暴露。”
夜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朝鲜北部的冬夜,风从鸭绿江方向灌过来,刮在脸上像砂纸。张兰亭带着六个人,沿着山沟摸向青龙里。三点五公里,放在白天不算远,可黑夜加上积雪,每走一步都要先试探脚下有没有冰碴子、有没有枯枝——踩断一根,三里外都能听见。
接近村口时,张兰亭抬手,队伍停下。他一个人匍匐前进到村边一堵矮墙后面,竖着耳朵听。村子里静得反常——没有狗叫,没有人声,没有炊烟。他回头打了个手势,捕俘组跟上,支援组留在外围。
进村。张兰亭带着两个人摸进第一间屋子,空的。第二间,空的。第三间,还是空的。张兰亭心里一沉——情报有误?敌军撤了?如果扑了空,回去拿什么交差?
搜到村子西南角时,张兰亭突然停住了。矮墙后面有动静——铁锹铲土的声音,还有两个人压低了嗓门说话。英语。
两个美军士兵正在挖工事。
张兰亭屏住呼吸,慢慢拔出匕首。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两个战士,用眼神示意:左边那个是我的,右边那个归你俩。三人同时猫腰靠近。距离五米,三米,两米——
张兰亭猛地起身,左手捂住左边那个美军的嘴,右手的刀柄砸向对方太阳穴。与此同时,枪响了——右边那个美军发现了动静,伸手去够步枪。张兰亭来不及多想,抬手一枪击毙了右边的敌人。枪声一响,左边的美军拼命挣扎,张兰亭一个锁喉摔把他按倒在地。可这家伙膀大腰圆,足有两百斤,反手掐住了张兰亭的脖子。
张兰亭的眼前开始发黑。就在这时,捕俘组的两个人赶到了,三下五除二制服了俘虏。支援组也撤了进来。张兰亭爬起来,摸了摸脖子,火辣辣地疼。他顾不上这些,低声吼了一句:“撤!”
六个人拖着俘虏,在美军胡乱开枪的夜色里撤出了青龙里。回到阵地时,距离二十四点还有近六个小时。
俘虏是美国兵。从审讯中,部队搞清楚了当面之敌的部署。团长拍了拍张兰亭的肩膀:“干得好。”
可张兰亭高兴不起来。
回到住处,他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遍一遍回放刚才的情景——如果战友没有及时赶到怎么办?如果敌人敢大胆追击怎么办?如果附近有敌人的大部队怎么办?每一个“如果”都让他后背发凉。
这一夜之后,张兰亭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只靠胆量和身手打仗了。他明白了一个道理:侦察兵不是敢死队。侦察兵要活着回来,把情报带回来。活着,比死了难。
三、学英语与学朝鲜话
青龙里的经历让张兰亭意识到一个致命的问题——他听不懂敌人说什么。
审讯俘虏靠翻译,可战场上翻译不够用。很多时候抓了人回来,等翻译赶到,战机已经错过了。张兰亭决定自己学。
他找来了英语单词本和朝鲜语手册,一有空就背。行军路上背,休息时背,睡觉前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筒背。战友们笑话他:“张排长,你认那几个洋字码子干啥?”张兰亭嘿嘿一笑:“以后抓了美国人,我自己审,不用等翻译。”
他不仅背单词,还练发音。山东口音重,英语单词从他嘴里蹦出来,带着一股子利津大葱味。可他不怕丢人,逮着机会就跟懂英语的同志练。朝鲜话更难——收音机里听广播,跟当地老乡比划着学,一个字一个字地抠。
几个月下来,张兰亭既能用简单的英语审讯美军俘虏,又能用朝鲜语跟南朝鲜伪军和朝鲜老百姓打听消息。在敌后,他成了一个能听、能说、能问的“活地图”。后来战友们给他起了个外号——“敌后通”。
这个本事,在后来的战斗中救了他不止一次。
1951年初的一天,张兰亭带人在敌后侦察,迎面撞上一个南朝鲜士兵。对方端枪喝问:“什么人?”张兰亭用朝鲜话回了一句:“自己人,迷路了。”对方一愣神的工夫,张兰亭已经贴了上去,匕首顶住了对方的腰眼。俘虏带回来一审,问出了美军一个团部的具体位置。
还有一次,他化装成朝鲜老百姓混进集市,听见两个穿便衣的人在角落里用英语交谈——虽然压低了声音,但张兰亭听出了几个关键词:“tonight”、“convoy”、“ammunition”。他立刻意识到,今晚有美军车队运送弹药。当天夜里,他带人埋伏在公路边,果然截住了一支车队,缴获了一整车弹药。
语言,是侦察兵的第二把刀。张兰亭把这把刀磨得飞快。
四、一个人干掉一个指挥所
1951年1月,元旦刚过。志愿军突破三八线,向汉城方向挺进。美军溃退,但溃而不乱,边打边撤。张兰亭所在的侦察排奉命穿插于敌溃退路线,为主力部队创造歼敌机会。
一天深夜,张兰亭带队摸到一个村子附近。侦察员回报:村口有美军警戒哨。张兰亭趴在一块石头后面观察——村子不大,但村口停着两辆吉普车。深更半夜,吉普车停在这里干什么?再仔细看,有一间院子屋顶伸出一根天线。
指挥所。张兰亭的判断几乎没有犹豫。
改偷袭为强攻。他迅速部署:五班斜插村子东侧堵截逃敌,六班绕至村子北侧阻击可能增援之敌,自己带四班从正面突击。
四班在张兰亭带领下摸进村子,直扑那间有天线的小院。院门虚掩着,里面透出微弱的灯光。张兰亭一脚踹开门。
屋里的情景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十四名美军或坐或站,围着电台和地图,显然正在开会。美军也愣住了。谁也没想到,志愿军的侦察兵会在这时候出现在这里。
张兰亭没有犹豫。他抬手一枪撂倒最近的一个,同时大吼一声:“不许动!”身后的战士鱼贯而入,枪口对准了屋里每一个美军。十四个人,齐刷刷举起了手。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
后来查明,这是美军第十九联队的一个大队指挥所。张兰亭端掉的不仅仅是这十四个人——指挥所一垮,村子北山上近一个营的美军失去了指挥。黎明时分,后续部队赶到,将这个营全部歼灭。
这一仗打完之后,张兰亭的名字在三十八军传开了。战友们说:“张排长一个人端了一个指挥所。”张兰亭听了只是摆手:“不是我一个人,是四班全体。”
可他自己心里清楚——踹开门的那一瞬间,他赌的是命。如果屋里美军反应快一点,如果门外有警卫,如果地图桌上摆的是机枪而不是电台——任何一个“如果”成真,他和他的人就交代在里面了。
侦察兵干的,就是拿命赌情报的买卖。张兰亭赌赢了这一次,不代表下一次还能赢。他只是没有时间害怕。
五、猪血、泡菜坛子和“高级外卖”
1951年夏天,团首长交给张兰亭一个紧急任务:限五小时内抓一个“舌头”回来。
五小时。这在当时几乎是不可完成的任务——敌我阵地犬牙交错,美军巡逻严密,贸然出击等于送死。可命令就是命令。
张兰亭蹲在阵地前沿观察了一上午。他发现一条公路上美军军车来往频繁,车速不快,而且每辆车之间保持一定距离。他心里有了盘算。
张兰亭找来一包猪血,抹在衣服上、脸上、胳膊上。又换上从俘虏身上扒下来的美军破军装,把头发揉乱,往公路边一躺——活脱脱一个被打散了的溃兵。
没过多久,一支美军车队从远处驶来。十几辆卡车,满载弹药和物资。张兰亭一瘸一拐地冲到路边,挥舞着手臂,嘴里喊着半生不熟的英语和朝鲜话。
最后一辆卡车的司机减了速。车窗摇下来,一个美军探头问话。张兰亭装出惊慌失措的样子,指手画脚地比划——意思是“后面有中国人,救命”。司机刚想开门,张兰亭翻身一跃上了踏板,一脚踩死刹车,枪口直接顶在了司机的鼻梁骨上。
“开车。往前开。不许停。”张兰亭用英语说。
卡车歪歪扭扭地驶进了志愿军阵地。张兰亭跳下车,跑去向团长报告:“报告团长,俘虏抓到了。顺道还捎了一整车弹药回来。”
团长看着满满一车枪炮弹药,半晌没说出话来。
这一招后来被张兰亭用出了花样。他不光截车,还化妆混进集市抓人。有一次他带人在一个朝鲜集市上转悠,盯上了一个挑着泡菜坛子的“老乡”。那人眼神不对——普通老百姓赶集,眼睛看的是货物、是价钱,可这个人眼睛扫的是人、是路,分明在侦查环境。张兰亭吹了个口哨,几个人围上去把那人堵在墙角。打开泡菜坛子一看,里面全是面包和奶油。
这不是泡菜,这是给美军送的高级外卖。
换别人可能当场就把人毙了。张兰亭没有。他嘿嘿一乐,故意让警戒“松懈”了一下。当天夜里,那个俘虏果然趁黑溜了。张兰亭带着人,不远不近地吊在后面。
一跟就是八里地。俘虏七拐八拐钻进一个山谷,谷中搭着十几顶美军帐篷。张兰亭趴在山梁上数了数帐篷,又观察了哨兵的换岗规律。然后他带人摸下去,悄无声息地干掉了哨兵。
手榴弹和炸药在帐篷外围布了一圈。张兰亭远远拉响导火索。
轰——十几顶帐篷连着里面的美军一起上了天。三十多名美军被炸死,一名伤兵被俘虏。后来从俘虏口中得知,被炸掉的是美军的一个大队指挥所。
这就是张兰亭的战术——不跟敌人硬碰硬,专走人家想不到的道,使人家防不住的招。
六、火线上的鹰
张兰亭在朝鲜战场上先后四十多次深入敌后。每一次都是刀尖上跳舞。
1951年2月14日,张兰亭奉命带领侦察班穿插至敌后,对广州里进行侦察。双方阵地相距不到三公里,但敌人正面防守极其严密,想找一条穿插路线几乎不可能。
张兰亭带着侦察班在山里转了一整天,终于找到了一条被炮火炸塌的干河道。河道不深,但足以容人匍匐通过。他带人从河道摸过去,绕过了美军的正面防线。
广州里的侦察任务极其危险——他要查清的是当面美军第三师和英军第二十九旅的具体部署、兵力编成及重型装备配置。这些情报直接关系到整个阻击战的成败。
张兰亭在广州里外围潜伏了整整两天两夜。渴了抓一把雪塞进嘴里,饿了啃一口冻土豆。他不能生火,不能出声,不能暴露任何痕迹。两天两夜里,他把美军的阵地、火力点、仓库位置、巡逻规律一一记在脑子里。
撤回来之后,他把情报一笔一笔画在纸上。师指挥部根据这份情报调整了部署,成功阻击了敌人的进攻。
战友们给张兰亭起了一个外号——“火线上的鹰”。鹰在高空盘旋,猎物在地上的一举一动都逃不过它的眼睛。张兰亭就是那只鹰。他飞在敌人头顶,却让敌人看不见他。
整个抗美援朝战争期间,张兰亭先后捕捉美、英、土耳其、南朝鲜军俘虏三十余人,毙伤敌上百人。他培养出了一大批优秀侦察员,把一身本事毫无保留地教给了后来者。
1952年11月12日,中国人民志愿军领导机关为张兰亭记特等功,同时授予“二级英雄”称号。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最高人民会议常任委员会先后授予他一級战士荣誉勋章和军功章。
可张兰亭对这些荣誉看得很淡。他在给家里的信里写道:“打仗不是为了立功,是为了早点打完仗,早点回家。”
家,他很久没回了。
七、美军教材里的“反面典型”
张兰亭的战术让美军吃尽了苦头。
美军在朝鲜战场上拥有绝对的火力优势和制空权,可他们始终拿张兰亭这样的侦察兵没办法。你飞机大炮再厉害,找不着人有什么用?你阵地修得再坚固,指挥所被人端了有什么用?你车队开得再严密,司机被人用枪顶着脑袋开进对方阵地有什么用?
美军开始研究张兰亭的战术。他们发现这个人完全不按套路出牌——别人抓俘虏靠包围,他靠一个人摸进去;别人侦察靠隐蔽,他化妆成溃兵往公路上躺;别人打指挥所靠炮火覆盖,他带几个人踹门就干。
这些战术被美军一一记录下来,写进了侦察兵的教材里。不过不是当作正面案例来学习,而是当作“反面典型”——提醒士兵们:中国侦察兵会这样干,你们要警惕。
一个被敌人写进教材当反面教材的侦察兵,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敌人怕他。意味着敌人拿他没办法,只能把他当作“特例”来研究,试图找出破解之道。
可美军研究来研究去,也没能挡住张兰亭。因为他的战术从来不是固定的——今天用这招,明天换那招;这次化妆成伤兵,下次扮成老百姓;这次端指挥所靠强攻,下次靠炸药包。你研究透了他上一场的打法,他下一场又换了个花样。
美军在教材里把张兰亭描述为“极具威胁的渗透者”。这个描述从一个侧面印证了张兰亭战术的厉害——不按套路出牌,精准打击弱点,用智慧战胜强敌。
有意思的是,张兰亭本人可能至死都不知道自己被写进了美军的教材。他1959年转业到地方工作,任锦州市文化局科长、锦西化工厂人武部部长、保卫科科长等职。在地方上,他从来不提自己在朝鲜战场上那些事。邻居们只知道他是个当过兵的老革命,不知道他就是那个让美军写进教材的“侦察兵之王”。
八、一门四战士,父子五模范
张兰亭的家,在山东利津县城东街。
父亲张树林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读过书,可他知道一个理——国家没了,家就没了。抗日战争时期,张树林虽然没能扛枪上战场,可他拼了命地支援前线——送粮、送鞋、抬担架,什么活都干。地方上的人提起张树林,没有不竖大拇指的。
张树林有四个儿子。长子张兰亭,1945年参加八路军。次子张祝信,跟着哥哥的脚步参了军,在战场上负了重伤,落下了终身残疾。三子张祝胜,1947年在泰安战役中牺牲。四子张祝庆,参军后一直干到转业。
四个儿子,三个上了战场,一个牺牲,一个残废。张树林提起这些事,从来不掉眼泪。有人问他心疼不心疼,他说:“心疼。可国家更要紧。”
利津县的老百姓管张家叫“一门四战士,父子五模范”。四个儿子都是战士,父亲是支前模范——五个人,个个都对得起这个国家。
张兰亭是三兄弟里唯一一个活着打完仗、没有落下残疾的。可他从不敢想“为什么是我活下来了”这个问题——三弟张祝胜牺牲的时候才二十出头,还没娶媳妇呢。张兰亭每次想起三弟,就沉默很久。
1959年张兰亭转业后,把母亲接到了身边。他拼命工作,想把亏欠家人的时间补回来。在锦州市文化局当科长的时候,他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最后一个走。同事们都觉得这个山东来的科长太实在了——什么活都抢着干,什么困难都自己扛。没人知道他在朝鲜战场上经历了什么,他也不说。
九、沉默的晚年
张兰亭转业后的生活,平淡得像一杯白开水。
在锦西化工厂当人武部部长的时候,他管着厂里的民兵训练和保卫工作。这份工作对他来说太轻松了——在朝鲜战场上带着侦察兵在敌人肚子里钻来钻去的人,管一个工厂的保卫,简直是杀鸡用牛刀。可张兰亭干得一丝不苟。他带着民兵练队列、练射击、练紧急集合,一个动作不规范就反复练,直到练会为止。厂里的年轻人起初觉得这个部长太较真,后来才知道——张部长较真,是为了让他们在万一出事的时候能保住命。
张兰亭从来不跟家里人讲朝鲜战场上的事。儿子张长青后来回忆,父亲在家很少说话,有时候一个人坐在那里发呆,一坐就是半天。没人知道他脑子里在想什么——是在想青龙里那个掐住他脖子的美军大兵?是在想被炸上天的美军指挥所?是在想牺牲的三弟?
1967年,“文化大革命”的浪潮席卷全国。张兰亭没能躲过去。那一年的9月,他在派系武斗中不幸去世。年仅四十二岁。
一个在朝鲜战场上四十多次深入敌后、毙伤敌上百人、抓俘虏三十多个、被美军写进教材当反面典型的侦察兵之王,死在了和平年代的武斗里。
消息传到利津老家,父亲张树林什么也没说。老人坐在门槛上,抽了一袋烟,又抽了一袋。四个儿子,如今只剩下老四张祝庆还活着了。
张兰亭去世后,他的事迹在很长一段时间里鲜为人知。直到很多年后,利津县修地方志,工作人员翻档案时才发现——原来这个县城东街走出去的穷小子,竟然是一位志愿军特等功臣、二级战斗英雄。
地方志里只用了短短几百字概括他的一生。可这几百字背后,是四十多次深入敌后的九死一生,是三十多个俘虏背后的惊心动魄,是上百个毙伤敌人背后的枪林弹雨。
十、被遗忘的与不该被遗忘的
今天的利津县城东街,已经找不到张兰亭当年住过的老房子了。街道拓宽了,老房子拆了,新楼一栋接一栋地盖起来。可在利津县廉政教育展厅里,在红色利津教育体悟中心,张兰亭的名字还挂在墙上。他的名字旁边,有一行小字——“一门四战士,父子五模范”。
2024年,中央电视台播出专题片《英雄功臣——张兰亭》。演播室里,张兰亭的儿子张长青带来了父亲的立功证。那些发黄的纸张上,印着“特等功”、“二级英雄”、“一级战士荣誉勋章”的字样。张长青在镜头前说,父亲从来不跟家里人讲打仗的事。
一个不跟家里人讲打仗的事的侦察兵,一个被敌人写进教材当反面典型的中国人,一个从乞儿到特等功臣的山东汉子——张兰亭的一生,浓缩了那一代人的命运。他们从最底层爬起来,拿命去拼一个他们可能看不到的未来。他们不诉苦,不表功,打完仗就回家种地、进工厂、当科长,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可历史不该忘记他们。
美军把张兰亭写进教材,是因为他们害怕。他们害怕的不是张兰亭这个人,而是他代表的那种东西——一个民族在最困难的时候迸发出的那股子韧劲和智慧。吃不饱、穿不暖、没有飞机大炮,可就是打不垮、压不倒、拖不烂。你研究他、分析他、把他当反面典型写进教材——可你照样挡不住他。
张兰亭1967年去世的时候,才四十二岁。他要是活到今天,正好一百岁。一百岁的老人坐在利津县城东街的老槐树下,会不会跟重孙子讲讲当年在朝鲜的事儿?会不会说“爷爷当年在青龙里抓过一个美国兵,两百多斤呢”?会不会说“美军把爷爷写进教材了,反面典型”?
可惜没有如果。张兰亭的故事,只能留在地方志的几百字里,留在军网的报道里,留在央视的专题片里,留在每一个愿意记住他的人心里。
侦察兵之王,愿你安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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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献来源:
1. 山东省东营市地方史志编纂委员会,《东营市志》下/人物,齐鲁书社,2000年5月,第1480-1481页
2. 贾静茹,《屡建奇功的侦察英雄,志愿军特等功臣张兰亭的传奇故事》,中国军网-中国国防报,2020年12月24日
3. 利津县政府门户网站,《张兰亭(1925~1967年)》,2019年3月31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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