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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我收到那条微信的时候,正在家里煮泡面。
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来,上面显示着一个我删了八百遍却倒背如流的号码。没有备注,但那十一位数字像刻在我骨头里一样。
“微微,我错了。”
我盯着那五个字看了三秒钟,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搅我的面。
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到脸上,有点烫。我用筷子挑起一缕面条,吹了两口,塞进嘴里。
嚼了没两下,手机又震了。
我没理。
又震了一下。
还是没理。
然后就开始疯狂震动,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在桌面上嗡嗡嗡地弹跳,震得碗边儿的汤都泛起了涟漪。
我深吸一口气,把筷子往桌上一拍,翻过手机。
“微微,我真的知道错了,你接电话好不好?”
“我和她什么都没有,那天晚上我喝多了,我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她已经搬走了,我把她所有东西都扔出去了,你回来吧。”
“没有你我活不下去。”
我一条一条地看完,嘴角慢慢翘起来,翘到一个我自己都觉得陌生的弧度。
活不下去?
我心想,你跟她躺在我婚床上的时候,不活得挺滋润的么?
我擦了擦嘴,拿起手机,犹豫了大概半秒钟,然后拨了一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我都以为不会有人接了,那头才传来一个懒洋洋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种我说不上来的慵懒。
“喂?”
“周谨言,”我说,“我前夫来找我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周谨言笑了一声,声音低沉沉的,像是从胸腔里闷出来的那种笑:“哦?他终于瞎完了?”
“他说他跟宋清晚断了。”
“你信吗?”
“我当然不信。”
“那你还跟我说什么?”周谨言的语气里带着一点不耐烦,但我知道那不是冲我,他这个人就是这样,说话永远像在跟全世界抬杠,“你是想让我帮你骂他一顿,还是想让我找人打他一顿?前者我免费,后者得加钱。”
我笑了:“都不是。”
“那你想干嘛?”
“我想让你跟我去一趟。”
“去哪儿?”
“去他家。”
“祝南微,”周谨言叫了我的全名,语气正经了一些,“你该不会是想去闹吧?我觉得没必要,真的,那种人不值得你搭上自己的体面。”
“谁说我要去闹了?”
“那你去干嘛?”
我夹起最后一筷子泡面,慢条斯理地吃完,然后说:“我去恭喜他。”
“……什么?”
“他跟宋清晚不是要结婚了吗?我这个前妻亲自上门送个祝福,不过分吧?”
周谨言沉默了好一会儿。
我几乎能想象出他此刻的表情——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嘴角往下撇,一只手拿着电话,另一只手可能正烦躁地揉着自己的后脑勺。他每次觉得我不可理喻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
“祝南微,”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可奈何的疲惫,“你图什么?”
“图个痛快。”
“你这样做,难受的只会是你自己。”
“谁说的?”我笑了一下,“难受的人,应该是他才对。”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很长,很重,像是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了一样。
“行吧,”周谨言说,“什么时候去?”
“今天下午。”
“今天下午我要开庭。”
“那明天。”
“明天也要开庭。”
“周谨言,”我说,“你是不是不想陪我去?”
“是。”
“为什么?”
“因为我觉得没必要。”他的声音突然变得很认真,认真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祝南微,你离婚已经一年零三个月了。这一年零三个月里,你搬了家,换了工作,把跟他有关的所有东西都扔了,我以为你已经走出来了。现在你告诉我你要去他家?你要去见他?”
他把“走出来了”这四个字咬得很重。
我知道他在提醒我什么。
一年零三个月。
四百多个日夜。
我用了整整四百多个日夜,才让自己不再在半夜惊醒,不再下意识地去摸床的另一边,不再在超市里看到某种他爱吃的零食时手抖。
“我不是要回头,”我说,“我只是需要一个句号。”
“你的句号,离婚证上已经盖过了。”
“那个不算。”
“怎么不算?”
“那只是法律上的句号,不是我心理上的句号。”
周谨言又不说话了。
电话里只剩下他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沉而稳,像某种固执的节拍器。
我太了解他了。他沉默的时候不是在思考要不要答应,而是在想怎么才能说服我放弃。但他也应该了解我,我决定的事情,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祝南微,”他终于又开口了,“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像电视剧里那些放不下的怨妇?”
“我知道。”
“知道你还去?”
“去。”
“行。”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种破罐子破摔的干脆,“周六。周六我没有庭,早上九点我来接你。”
“好。”
“但先说好,如果到时候你想哭,别靠在我肩膀上哭,我衬衫是新买的,很贵。”
“你放心,我不会哭。”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周谨言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把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泡面汤,油花漂在表面,已经凉了,凝结成一层薄薄的膜。我突然觉得有点反胃。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这次发来的是很长很长的一段话,我扫了一眼开头——“微微,这一年多我每天都在后悔,我当初是鬼迷心窍,我被她骗了,她根本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
我没看完,直接把对话框删了。
然后我打开通讯录,翻到一个名字——宋清晚。
这个名字在我的通讯录里躺了快两年了,从我知道她跟我前夫搞在一起的那天起,我就把她拉黑了。拉黑之前,我把我们所有的聊天记录截了图,一条一条地保存下来,存进了一个加密文件夹。
不是为了缅怀。
是为了提醒自己,提醒自己这些人当初是怎么对我的。
我从黑名单里把她拉了出来,发了一条消息过去:“听说你们要结婚了,恭喜啊。什么时候办酒?我这个老朋友怎么着也得去随个份子。”
消息发出去不到三十秒,她就回了。
“祝南微?”
“是我。”
“你怎么把我从黑名单里放出来了?”
“这不是要恭喜你嘛。”
“你怎么知道我们要结婚?”
“季明川告诉我的。”
这句话发过去之后,她沉默了大概有两分钟。
我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表情——好看的脸上写满了警惕和不解,那双总是水汪汪的大眼睛眯起来,盯着手机屏幕,反复琢磨我这句话里到底藏着什么刀子。
“他去找你了?”她终于回复了。
“对啊,刚才还给我发了一大段话,说什么当初是被你骗了,还说把你东西都扔出去了。”
这次她沉默得更久。
差不多过了五分钟,她才回复,只有短短三个字:“他说的?”
“他说的。”
“他放屁。”
我看着这三个字,忍不住笑出了声。
宋清晚这个人,当初在我面前装的跟小白兔似的,温温柔柔、软软弱弱,说话都不敢大声,一口一个“微微姐”叫得那叫一个甜。现在好了,装都懒得装了。
“所以你们到底什么时候结婚?”我问。
“下周六。”
“在哪儿办?”
“四季酒店。”
“行,到时候我一定到。”
“祝南微,你来干什么?”
“送祝福啊,”我打字的手很稳,“毕竟你们俩能走到今天也不容易,一个出轨,一个插足,天造地设的一对,我要是不来亲眼见证一下,都对不起我当初流的那缸眼泪。”
“你到底想怎样?”
“我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当面问你们。”
发完这句话,我没等她回复,直接把她重新拉进了黑名单。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沙发上,整个人往后一仰,躺进了靠垫里。
天花板上的灯有点晃眼,我眯着眼睛盯着它看了一会儿,直到眼眶发酸。
一年零三个月。
季明川。
这个名字从我舌尖上滚过去的时候,还是会带起一阵细密的刺痛,像指甲划过晒伤的皮肤,不致命,但足够让人倒吸一口凉气。
我还记得离婚那天,他坐在民政局的长椅上,红着眼眶对我说:“微微,对不起,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
我心想,你跟她滚到床上去的时候,难道是被下了药?难道是被绑架了?难道是有人拿枪指着你的脑袋逼你脱的衣服?
那天我没有哭。
从头到尾,从签字到拿到离婚证,我一滴眼泪都没掉。反倒是他,一个大男人,坐在那儿抹眼泪,好像他才是被伤害的那一个。
后来我听说,他从民政局回去的当天晚上,就跟宋清晚住到一起了。
速度之快,令人叹为观止。
所以你看,这世上哪有什么“不是故意的”。
所有的“不是故意”,都是精心计算好的。
2.
周六早上,周谨言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我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进去,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穿成这样?”
“怎么了?”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白T恤,牛仔裤,帆布鞋,素面朝天,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
“你不是去砸场子的吗?”周谨言说,“穿成这样一点气势都没有。”
“谁跟你说我要砸场子了?”
“那你穿成这样?”
“我穿得舒服就行了。”
周谨言用一种“你不可理喻”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发动了车。
车子拐出小区,驶上主路。周末早上的城市还没完全醒过来,街道上的人不多,路两边的店铺大多还关着卷帘门。阳光从车窗照进来,暖烘烘的,晒得人有点发困。
我靠在椅背上,偏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
“紧张吗?”周谨言突然问了一句。
“紧张什么?”
“紧张见到他们。”
“有什么好紧张的。”
“那你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手指正无意识地抠着安全带的边缘,指节发白。
我赶紧把手松开,塞进了口袋里。
“我没抖。”
“行,你没抖,是我看错了。”
周谨言说完这句话就没再开口。他开车的时候不太爱说话,这一点我早就习惯了。从我认识他到现在,快二十年了,他一直都是这副德行——嘴巴毒,脾气臭,看谁都不顺眼,但做事永远比说话靠谱。
我们是小学同学,初中同学,高中同学,大学考到了同一座城市的不同学校。他学了法律,我学了会计,看起来八竿子打不着,但这些年愣是没有断了联系。
我妈以前老说,你跟周谨言要是在一起多好。
每次听到这种话,我都会翻一个大大的白眼。
周谨言?在一起?
开什么玩笑。
我们俩要是在一起,不出三天就得打起来。
“祝南微,”周谨言的声音把我从走神里拉回来,“到了。”
我抬头一看,四季酒店的招牌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酒店门口摆着一个巨大的鲜花拱门,白色的玫瑰和粉色的百合交错缠绕,好看得有点过分。拱门旁边立着一个易拉宝,上面印着两个人的合照——季明川穿着黑色的西装,宋清晚穿着白色的婚纱,两个人的头靠在一起,笑得跟朵花儿似的。
照片下面写着一行字:新郎季明川 & 新娘宋清晚,诚邀亲友共证幸福时刻。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
“祝南微。”周谨言叫了我一声。
“嗯?”
“你确定要进去?”
“来都来了。”
“你要是后悔了,我们现在就掉头回去,我请你吃火锅。”
我转过头看着他:“周谨言,你今天怎么这么啰嗦?”
“因为我总觉得你今天要搞事情。”
“我能搞什么事情?”
“你这个人吧,”周谨言把车停好,熄了火,转头看着我,“平时看起来温温和和的,谁都能踩一脚,但一旦你真的被惹急了,谁都拦不住你。我认识你二十年了,我比你自己都了解你。”
“那你拦得住我吗?”
“我从来没拦住过。”
“那不就得了。”
我推开车门下了车。
酒店大堂里已经来了不少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穿得光鲜亮丽,三五成群地聚在一起聊天。我扫了一圈,看到了几个熟悉的面孔——都是季明川那边的亲戚朋友,当初我们结婚的时候他们也来过。
有人认出了我,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精彩纷呈。
一个烫着卷发的中年女人拉了拉旁边人的袖子,凑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然后那个人也朝我看了过来,眼神里写满了“她怎么来了”的震惊。
我冲他们笑了笑,笑得很自然,自然到我自己都有点意外。
然后我径直走向了迎宾台。
迎宾台后面站着两个小姑娘,穿着统一的制服,看到我走过来,立刻露出职业化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是男方亲友还是女方亲友?”
“我是新娘的闺蜜,”我说,“她专门请我来的。”
两个小姑娘对视了一眼,低头翻了翻名单。
“请问您的名字是?”
“祝南微。”
她们在名单上找了半天,当然没有找到。
“不好意思,名单上好像没有您的名字……”
“没关系的,”我笑着说,“你给她打个电话确认一下就行了,就说祝南微来了。”
其中一个姑娘犹豫了一下,拿起对讲机说了几句什么。
过了大概两分钟,一个穿着伴娘服的姑娘急匆匆地从宴会厅里跑了出来,她看到我的那一刻,脚步骤然停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认识她。
她是宋清晚的表妹,叫宋清欢,当初宋清晚和季明川的事情闹出来之后,她在朋友圈里发过一条动态,说“真爱不分先来后到”,配了一张宋清晚和季明川的合照。
我当时在下面评论了两个字:恶心。
然后她就把我删了。
“祝……祝南微?”宋清欢的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来了?”
“我不是跟你表姐说了吗,”我笑容不减,“我来送祝福啊。”
“你、你……”
“我怎么了?”
她“你”了半天,什么都没说出来,最后转身跑回了宴会厅,跑得飞快,高跟鞋在地面上敲出一连串慌乱的声响。
周谨言站在我身后,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目光懒洋洋地扫着四周,像一只被强行拖出来遛弯的大型犬。
“你看到没有,”他说,“你还没进去,已经吓跑一个人了。”
“那是她胆子小。”
“你确定要进去?”
“周谨言,你再问一遍我就把你一个人扔在这儿。”
“你扔呗,我又不是不认识路。”
我没理他,径直朝宴会厅走去。
还没走到门口,宋清晚就冲了出来。
她穿着那件照片上的白色婚纱,裙摆拖在地上,妆容精致,头发盘得高高的,整个人看起来确实很美。但她的表情一点都不美——那张好看的脸上写满了惊慌和愤怒,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
“祝南微!”她压低声音叫我的名字,像是怕被旁边的人听到,“你到底想干什么?”
“恭喜你啊,”我笑着说,“新婚快乐。”
“你别在这儿跟我装!”她的声音因为压抑而变得尖锐,像是刀片划过玻璃,“你到底想干什么?你说清楚!”
“我说了,我想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等你仪式结束之后,我们慢慢聊。”
“我不跟你聊!你现在就走!”
“凭什么?”我歪了歪头,“我是来参加婚礼的,又不是来闹事的,你凭什么赶我走?”
“你不是来闹事的?”宋清晚冷笑了一声,“你穿着这一身来我的婚礼,你跟我说你不是来闹事的?”
“我这一身怎么了?干干净净的,又不丢人。”
“你——”
“清晚。”
一个声音从她身后传来。
那个声音我太熟悉了。
熟悉到只听这一个字,我的心脏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季明川从宴会厅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照片上的黑色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胸口别着一朵红色的胸花。他看起来比一年多前瘦了一些,颧骨的线条更分明了,眼眶下面有一层淡淡的青色,像是很久没有睡好。
他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头打了一拳。
“微微?”
他的声音发着抖,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在翻涌——是惊讶?是愧疚?是慌张?还是别的什么?
我不确定。
但我确定的是,他喊出这两个字的声音,又软又轻,一点都不像是一个即将跟别人结婚的男人应该有的语气。
宋清晚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她的脸色一下子变得铁青。
“季明川,”她咬着牙说,“你叫她什么?”
季明川像是没听到她的话一样,眼睛直直地看着我,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季明川,”我笑着对他点了点头,“好久不见。”
“微微,你……你怎么来了?”
“来恭喜你啊,”我说,“顺便给你送个贺礼。”
“贺礼?”
“嗯,一份大礼。”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红色的信封,递到他面前。
他愣愣地接过去,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血色在一瞬间褪得干干净净,白得像一张纸。
信封里装着的,是一张照片。
那张照片是我当初从他和宋清晚的聊天记录里截下来的,照片上他们俩躺在我和季明川的婚床上,盖着我的被子,枕着我的枕头,笑得一脸灿烂。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是宋清晚发给季明川的原话——“反正她也不知道,你怕什么?”
季明川的手开始发抖。
“微微……”
“祝南微你疯了吧!”宋清晚一把抢过信封,看了一眼里面的照片,脸上的表情瞬间变得扭曲,“你居然——”
“居然什么?”我依然保持着微笑,“居然把你们做过的事情拿出来给大家看看?怎么,敢做不敢认?”
周围已经围了不少人了。
季家的亲戚,宋家的亲戚,还有那些来参加婚礼的朋友同事,全都伸长了脖子往这边看,窃窃私语的声音像一群苍蝇在嗡嗡嗡地响。
“那个人是谁啊?”
“好像是季明川的前妻……”
“前妻?她来干什么?”
“不知道啊,看起来是来闹的。”
“天哪,这也太尴尬了吧……”
季明川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像是一盏坏掉的交通灯。
他上前一步,伸手想拉我的胳膊,但周谨言比他更快——他一把将我拉到身后,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和季明川之间。
“季先生,”周谨言的语气淡淡的,带着一种职业性的疏离,“请注意你的言行。”
季明川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才注意到周谨言的存在一样,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
“我是祝南微的律师。”
“律师?”季明川的声音拔高了半度,“她带律师来干什么?”
“不干什么,”周谨言说,“就是确保今天的交流在法律允许的范围内进行。”
“你——”
“季明川,”宋清晚突然开口了,声音冷得像冰,“你到底要不要结婚了?”
季明川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又转回来看着我。
他的眼眶红了。
“微微,”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像是嗓子眼里堵了什么东西,“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但是今天是我的婚礼,你能不能……”
“能不能什么?”我问。
“能不能先……先离开?”
“等我走了之后,你们继续高高兴兴地办婚礼,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没有说话。
“你觉得可能吗?”我笑着问他。
“那你到底想怎样?”宋清晚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哭腔,“祝南微,你到底要怎样才能放过我们?”
“放过你们?”我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然后摇了摇头,“宋清晚,你搞错了,今天不是我来求你们放过我,是我来问问你们——你们什么时候放过我?”
我看着她,一字一句地说:“你们俩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放过我?”
“你们躺在我的床上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觉得对不起我?”
“你们发着那些恶心的话的时候,有没有哪怕一秒钟,想过我的感受?”
“没有吧?”
“所以你今天不要问我怎样才能放过你们,因为这个问题,当初没有人问过我。”
宋清晚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周围安静了几秒钟。
然后季明川突然开口了。
他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微微,我不结婚了。”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
宋清晚猛地转过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捅了一刀。
“你说什么?”
“我说,”季明川深吸了一口气,“我不结婚了。”
3.
宴会厅里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所有人都愣在原地,包括我。
季明川站在那里,黑色的西装衬得他的脸色更加苍白,他的眼睛红红的,看着我,嘴唇在发抖。
“微微,”他又叫了一声我的名字,声音比刚才更轻,更哑,像是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弦,“我不结婚了,你回来好不好?”
宋清晚的眼泪一下子就掉了下来。
“季明川!”她尖声叫着,声音又高又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你疯了吗?你在说什么?!”
“我没有疯,”季明川说,眼睛始终没有离开我,“我是认真的。”
“那我们这一年多算什么?!”宋清晚的妆已经花了,黑色的眼线液混着泪水淌下来,在脸上划出两道难看的痕迹,“你跟我说你会娶我的!你跟我说你跟她已经过去了!你现在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你反悔了?!”
“对不起。”
“对不起?你就跟我说对不起?!”
“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是……”
“但是什么?!”
“但是我从来没有爱过你。”
这句话一出来,全场哗然。
季家的亲戚们面面相觑,宋家的亲戚们脸色铁青,有几个年轻一点的已经掏出了手机,对着这边拍个不停。
宋清晚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整个人晃了一下,往后退了一步。
“你从来没有爱过我?”
“我只是……我只是那时候太乱了,”季明川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自己在跟自己说话,“我跟微微吵架了,我很烦,你一直在安慰我,那天晚上我喝了酒……我把你当成了她……”
“你闭嘴!”宋清晚尖叫着打断了他,“你闭嘴你闭嘴你闭嘴!”
她转向我,眼神像刀子一样刺过来。
“祝南微,你满意了吧?你高兴了吧?你毁了我的婚礼,你毁了我的一切!”
我看着她失控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痛快,不是满足,也不是同情。
是一种空落落的疲惫。
“宋清晚,”我说,“我没有毁掉你的婚礼,是你自己毁掉的。从你决定跟一个有妇之夫在一起的那天起,今天的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你少在这儿装圣人!”她嘶吼着,“你以为你是什么好东西?你要是真的放下了,你今天来干什么?你不就是见不得我过得好吗?!”
“你过得好吗?”我反问她。
她愣住了。
“你问问你自己,你真的过得好吗?跟一个你明知道会出轨的男人在一起,你真的安心吗?每天晚上他晚回来一小时,你就不会胡思乱想吗?他手机响一下,你就不会想去看吗?他跟别的女人多说一句话,你就不会觉得害怕吗?”
我看着她,语气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你过的是这种日子,你跟我说你过得好?”
宋清晚的嘴唇剧烈地颤抖着,她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只发出了几个破碎的音节。
“你抢走的,不过是我用剩下的、丢掉的、不想要的东西。”我最后说了一句,“你觉得你赢了,其实你从一开始就输了。”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就走。
“微微!”
季明川追了上来。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胳膊,力道很大,抓得我生疼。
“微微,你听我说——”
“放开。”
“我真的知道错了,你回来吧,我们重新开始,好不好?”
“不好。”
“我跟你发誓,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我——”
“季明川。”
我打断了他,转过身看着他。
这是我们离婚一年零三个月之后,我第一次认认真真地看他的脸。
他瘦了,老了,眼角多了好几条细纹,下巴上还有没刮干净的胡茬。他看起来过得并不好,至少不像我想象中的那样春风得意。
但那又怎样呢?
“你瘦了。”我说。
他的眼睛一亮,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微微,你还在乎我的对不对?你还关心我——”
“我不是关心你,”我摇了摇头,“我只是确认一下,确认你过得不好。你过得不好,我就放心了。”
他的手僵住了。
“放开我。”
“微微……”
“放开。”
他终于松开了手。
我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宴会厅,走出酒店大门,走到阳光下。
周谨言跟在我身后,一声不吭。
上了车之后,他发动了车,但没有马上开走。
他侧过头看着我。
“想哭吗?”
“不想。”
“真不想?”
“真不想。”
“那你抖什么?”
我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两只手交握在膝盖上,指节攥得发白,整条手臂都在微微地颤抖。
这一次我没有说“我没抖”。
我咬着嘴唇,把脸转向车窗,不想让他看到我的表情。
“祝南微,”周谨言的声音难得地放柔了一些,“你做得很好。”
“你少来。”
“我说真的。你今天的表现,我给满分。”
“你不是说我是怨妇吗?”
“我收回那句话。”
“收回就完了?”
“那你想怎样?”
“请我吃火锅。”
周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他说,“海底捞,管够。”
4.
火锅店里人声鼎沸,鸳鸯锅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红油的那一半翻涌着辣椒和花椒,白汤的那一半飘着几颗枸杞和红枣。
我夹了一筷子毛肚,在红油里涮了七上八下,塞进嘴里。
烫。
辣。
爽。
“你慢点吃,”周谨言递过来一张纸巾,“没人跟你抢。”
“你说,”我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问,“我今天是不是很过分?”
“你要听实话还是假话?”
“实话。”
“从律师的角度来说,你今天的行为虽然不太礼貌,但没有违反任何法律。从朋友的角度来说……”他顿了顿,“我觉得你做得还不够。”
“还不够?”
“换了我,我会把那堆聊天记录打印出来,在宴会厅门口发传单。”
我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里的毛肚差点喷出来。
“周谨言,你比我狠多了。”
“那当然,我是律师。”
“律师都这么记仇的吗?”
“别人我不知道,反正我记仇。”他夹了一筷子肥牛,在锅里涮了两下,塞进嘴里,“上个月有个当事人差我三千块律师费没给,我现在还记着呢。”
我笑着摇了摇头,又夹了一筷子鸭血。
吃着吃着,手机又震了。
我拿起来一看,果然又是那个号码。
这次不是文字,是一条语音消息。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点开,直接把手机扣在了桌上。
“不看看?”周谨言问。
“不看。”
“万一他真的要死了呢?”
“那我更不看了,万一看完了真死了,我还得负法律责任。”
周谨言用一种“你终于开窍了”的眼神看了我一眼,然后端起杯子喝了口酸梅汤。
手机又震了一下。
我翻了翻,是宋清晚发来的消息——她不知道用什么办法从我的黑名单里又跑出来了。
“祝南微,你满意了吗?他不娶我了,你高兴了吗?”
我看了一眼,直接把手机递给周谨言。
周谨言看完之后,把手机还给我:“你想回什么?”
“你帮我回。”
“我?”
“你是律师,你措辞比我严谨。”
周谨言想了想,接过我的手机,打了一行字发了过去。
我凑过去看,上面写的是:“宋女士,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民法典》第一千零四十六条规定,结婚应当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你的未婚夫自愿反悔,与我方当事人无关。如你对以上事实有异议,可通过法律途径解决。”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周谨言,你这个人,跟人讲法律的时候最气人。”
“这是我的专业。”
“难怪你到现在还单身。”
“这两者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他面无表情地夹了一筷子金针菇,“我单身是因为我眼光高。”
“得了吧,你妈上次给我打电话,说你相亲都相了二十多个了,一个都没成。”
“那是因为她们都不合适。”
“怎么个不合适法?”
“有的嫌我说话太难听,有的嫌我工作太忙,还有的嫌我……”
“嫌你什么?”
“嫌我身边有个你。”
我夹菜的动作停了一下。
“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周谨言低头捞着锅里的肉,“她们觉得我跟你走得太近了,受不了。”
“那你解释一下不就行了?”
“我解释了,她们不信。”
“这有什么不信的?我们俩认识二十年了,要是有什么,早就有孩子了。”
周谨言差点被酸梅汤呛到。
“祝南微,你能不能不要用这种比喻?”
“怎么了?我说的是实话啊。”
他看了我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很快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懒洋洋的样子。
“行吧,你说得对,我们就是纯友谊。”他说,“比纯净水还纯。”
“那当然。”
我把最后一片毛肚塞进嘴里,心满意足地靠在椅背上。
火锅的热气熏得我脸上有点发烫,胃里暖烘烘的,整个人像是被从里到外熨帖了一遍。
舒服。
“周谨言。”
“嗯?”
“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今天陪我去。”
“你不是说不用谢吗?”
“那不一样,那是你自愿帮我。今天是……是我求你来帮我的。”
周谨言放下筷子,看了我一会儿。
“祝南微,”他说,“你不用求我,你叫我一声我就来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是朋友啊。”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但我总觉得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我抓不住。
“行,”我拿起杯子跟他碰了一下,“敬朋友。”
“敬朋友。”
酸梅汤的杯沿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火锅店里的音响正在放一首很老的歌,是张信哲的《过火》。
“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我听着歌词,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是啊,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所以从今以后,我再也不会给任何人这样的自由了。
5.
那天从火锅店出来,已经是下午三点多了。
阳光很好,暖洋洋的,晒得人有点发困。街上的人渐渐多了起来,周末的商场门口排着长长的队伍,年轻的姑娘们拎着购物袋,三三两两地走着,笑得很开心。
我站在火锅店门口,伸了一个大大的懒腰。
“接下来去哪儿?”周谨言问。
“回家。”
“回家干嘛?”
“睡觉。”
“这才三点多你就睡觉?”
“我今天消耗太大了,身心俱疲。”
“那你去我家睡吧。”
我转头看着他,表情大概有点古怪。
“你别误会,”周谨言立刻举起双手,“我下午要去律所加个班,家里没人。你家离这儿开车要一个小时,我家就隔两条街,你在我家睡一觉,等我下班回来送你回去。”
“你不是刚接了个新案子很忙吗?”
“是啊,所以我要去加班。但我家钥匙可以给你,你睡你的,我加我的班。”
我犹豫了一下。
“周谨言,你不怕我偷看你家东西?”
“我家有什么好看的?除了法律文书就是泡面,你能偷走什么?”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于是点了点头。
周谨言的家在一个老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但收拾得很干净。客厅的茶几上堆着一摞文件,沙发上扔着一件外套,电视柜旁边放着一架子的书,大多数是法律相关的,夹杂着几本历史小说和一本翻得很旧的《三体》。
“床单是昨天刚换的,”周谨言从鞋柜里拿了一双拖鞋扔给我,“你要是嫌弃就睡沙发。”
“我睡床。”
“行,那我走了,你有事打我电话。”
“好。”
他走到门口,突然回过头来。
“祝南微。”
“嗯?”
“如果季明川再来找你,你不要见他。”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因为你现在情绪不稳定,容易做冲动的决定。我是你的律师,从专业角度给你建议,你现在最好切断跟他的一切联系。”
“你说得好像我会跟他复婚似的。”
“你不会吗?”
“我当然不会。”
周谨言看了我两秒钟,然后点了点头:“那就好。”
他拉开门走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我躺在周谨言的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糟糟的。
今天发生的事情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转——季明川那张苍白的脸,宋清晚崩溃的哭声,满堂宾客惊愕的表情,还有季明川最后说的那句话。
“我不结婚了。”
这四个字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是一首怎么都关不掉的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有一股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干净,很清爽,跟周谨言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闻着这个味道,我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突然放松了下来。
困意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我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只记得自己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回到了三年前,那时候我和季明川刚结婚,搬进了新房子。房子的装修是我一手设计的,客厅的墙刷成了淡蓝色,卧室的窗帘是米白色的,阳台上摆了一排我养的多肉植物。
那天是我生日,季明川说要给我一个惊喜,我满心期待地提前下班回了家。
推开卧室门的那一刻,我看到的是他和我最好的闺蜜躺在床上。
两个人都没穿衣服。
被子被踢到了地上,我的枕头上蹭着别的女人的口红印。
梦里的我站在门口,像是被人施了定身术一样,一动都不能动。我想喊,喊不出来。想哭,哭不出来。心脏像是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攥越紧,紧到我喘不上气。
然后我听到了自己的尖叫声。
那声音又尖又细,像是从别人嗓子里发出来的一样,我不相信那是自己的声音。
那是我活了二十六年,第一次知道什么叫真正的“撕心裂肺”。
我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是周谨言家的灯,不是我家那个淡蓝色的吊灯。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透了,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心脏还在咚咚咚地狂跳,跳得又急又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我坐起来,用手捂着脸,花了好几分钟才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
多久没做过这个梦了?
大概有半年了吧。
我以为我已经好了,我以为我已经把那些事情都放下了,我以为今天去闹一场就能把心里的刺拔出来。
但刺还在。
它扎在我心里最深的地方,平时不碰的时候不觉得疼,但只要轻轻一碰,就疼得我喘不上气。
我拿起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屏幕上有好几条未读消息。
季明川发来的:“微微,你接我电话好不好?我真的有话跟你说。”
宋清晚发来的(她不知道又从哪里冒出来了):“祝南微,你毁了我的一切,我不会放过你的。”
还有我妈发来的:“闺女,听说你今天去明川的婚礼了?”
我叹了口气,给我妈回了一条:“谁跟你说的?”
“你张阿姨啊,她侄女今天在四季酒店参加婚礼,说看到你了。她说你还带了个男的?是谁啊?”
“周谨言。”
“谨言?你带谨言去干嘛?”
“他是我的律师。”
“律师?”我妈发了三个问号过来,“你去婚礼带律师干什么?”
“以防万一。”
“你到底去干什么了?你张阿姨说婚礼好像闹得挺难看的,新娘子哭得妆都花了。”
“妈,我不想说这个。”
手机那头沉默了半分钟,然后我妈发来了一条语音。
我点开,听到她叹了口气:“闺女,妈知道你心里难受。但事情都过去那么久了,你也要往前看了,不要总是揪着过去不放。”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你要是真知道,你今天就不会去了。”
我没回复。
“行了,妈不说了,你自己好好的。对了,谨言那孩子不错,你多跟人家处处。”
“妈!”
“好了好了,不说了。”
我哭笑不得地放下手机。
我妈对周谨言的执念简直堪比追星少女对爱豆的执念,从高中念叨到现在,从来没有放弃过。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正准备起床去倒杯水,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电话。
来电显示:季明川。
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犹豫了大概十秒钟,然后接了。
“喂。”
“微微!”季明川的声音听起来很激动,像是没想到我真的会接电话,“微微你终于肯接我电话了!”
“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见你。”
“我不想见你。”
“微微,你听我说——”
“你没有什么好说的,季明川,你今天在婚礼上说的话、做的事,都是你自己的选择,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怎么跟你没关系?”他的声音拔高了,“我取消婚礼是因为你!我还爱着你!”
“那是你自己的事。”
“微微,我求你了,我们见一面好不好?就一面,你让我把话说清楚,说完我就再也不打扰你了,行不行?”
他的声音里带着哭腔。
我心里涌上一股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什么,总之不太好受。
但我很快就把那股情绪按了下去。
“季明川,”我说,“你知道我今天去你的婚礼,是去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
“我是去跟过去告别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今天站在那里,看着你和她,看着满堂的宾客,看着那些虚伪的笑脸和虚假的祝福,我突然觉得,这一切都跟我没关系了。你过得好不好,她过得好不好,你们的婚礼办不办得成,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有点意外:“我是去画句号的,季明川。不是画省略号,不是画破折号,是画一个结结实实的句号。”
“所以你不要再来找我了,你跟我之间的事情,在那个句号画下去的时候就已经彻底结束了。”
沉默。
长久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沉而沙哑:“微微,你真的……一点都不爱我了吗?”
我闭上眼睛。
说实话,这个问题我没有办法回答。
我不知道自己还爱不爱他。也许爱的反面从来就不是恨,而是彻底的漠不关心。如果是那样的话,我今天去他的婚礼,恰恰说明我还在乎。
但我知道,在乎和回头是两码事。
有些裂痕,裂开了就是裂开了,哪怕你用世界上最好的胶水把它粘起来,痕迹也永远都在。那道裂痕会在每一个安静的时刻提醒你——它曾经碎过。
“季明川,”我睁开眼睛,“我不恨你了,这已经是我能给你的最大的善意了。”
我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然后我坐在床边,发了好一会儿的呆。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路灯亮起来了,橙黄色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道长长的光影。
我听到钥匙开门的声音。
周谨言回来了,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
“醒了?”他把袋子放在茶几上,“我买了晚饭,糖醋里脊和酸辣土豆丝,还有你爱喝的珍珠奶茶。”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然后皱起了眉头。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你脸色不好看。”
“刚睡醒都这样。”
“祝南微,”他走过来,在我面前蹲下,仰头看着我的脸,“你哭过?”
“没有。”
“眼睛是红的。”
“睡觉睡的。”
“你每次撒谎都会用手攥衣角。”
我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果然正死死地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松开手,不知道该说什么。
周谨言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袋子里拿出奶茶,插上吸管,递到我面前。
“喝吧,加了双份珍珠。”
我接过奶茶,低头喝了一口。
甜的。
珍珠QQ弹弹的,咬下去有一种让人安心的嚼劲。
“季明川给我打电话了。”我说。
周谨言的眉头拧了起来。
“他说什么了?”
“他说他想见我。”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不想见他。”
周谨言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问了一句很突然的话:“你后悔今天去吗?”
我摇了摇头。
“不后悔。”
“真的?”
“真的。”
我把奶茶放在一边,看着他,认认真真地说:“周谨言,我今天站在那个宴会厅里,看着季明川和宋清晚的样子,突然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他们从来就没有幸福过。”
我顿了顿,说:“宋清晚嫁给他的时候,心里一定想的是‘我终于赢了’,但她不知道,她赢走的只是一个会在吵架后出轨的男人。而季明川要娶她的时候,心里一定想的是‘反正都这样了’,但他也不知道,一段建立在对别人的伤害之上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畸形的。”
“他们到今天这一步,不是我造成的,是他们自己造成的。我只不过是戳破了一个他们一直都在假装看不到的泡泡而已。”
周谨言听完之后,看了我很久。
然后他笑了。
“祝南微,”他说,“你终于想明白了。”
“是啊,”我也笑了,“我花了三年时间,总算想明白了。”
6.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过得异常平静。
我把季明川和宋清晚的号码重新拉进了黑名单,把社交媒体上跟他们有关的所有人都取关了,然后把手机里存的那些截图、那些聊天记录、那些曾经让我痛不欲生的证据,全部删掉了。
删完的那一刻,我觉得手机好像轻了好几斤。
生活回到了正常的轨道。
上班,下班,买菜,做饭,周末窝在沙发上看剧,偶尔跟同事出去吃个饭唱个歌。
一切都跟以前一样,但又好像有点不一样。
以前的我,走在路上会下意识地去看街对面的情侣,会忍不住想他们是不是也会有背叛的那一天。现在的我不会了。
以前的我,听到某首歌会突然红了眼眶,会在深夜辗转反侧,一遍一遍地问自己“到底哪里不好”。现在的我不会了。
我像是终于从一潭泥水里爬了出来,把身上的泥洗干净了,晒干了,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然后继续往前走。
周谨言说我这叫“PTSD康复期”。
我说你能不能不要什么都往专业术语上套。
他说我是律师,这是我的职业病。
然后我说,那你能不能得一点别的职业病,比如给我介绍几个优质男青年?
他说,优质男青年?你面前不就坐着一个吗?
我说,你?算了吧,你是我妈的备选女婿,但绝对不是我的备选男友。
他切了一声,继续低头看他的卷宗。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直到第二周的周三。
那天下午我正在公司上班,突然接到了一个陌生号码的电话。
“喂,请问是祝南微女士吗?”
“是我,您是哪位?”
“我是市人民医院急诊科的护士,请问您认识季明川先生吗?”
我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认识。”
“季明川先生今天下午被送到我们医院,情况比较严重,我们在他的手机里找到了您的联系方式。请问您能过来一趟吗?”
“他怎么了?”
“酒精中毒,加上服用了过量的安眠药。”
我握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他……他有没有生命危险?”
“目前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但需要住院观察。您能过来一趟吗?他醒来之后一直叫您的名字。”
我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好,我过来。”
我请了假,打车去了医院。
一路上,我的脑子都是空白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去。季明川的死活跟我有什么关系?我们已经离婚了,我们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他吃药也好,喝酒也好,都是他自己的选择。
但我还是去了。
我到医院的时候,在走廊里碰到了一个我没想到会碰到的人。
宋清晚。
她坐在急诊室门口的长椅上,脸上的妆哭花了,头发乱糟糟的,身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家居服,看起来像是急急忙忙从家里跑出来的。
她看到我的那一刻,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
“你来干什么?”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
“他们给你打电话干什么?我才是他的未婚妻!”
她说“未婚妻”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突然拔高了,然后又迅速地低了下去,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尴尬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说,“他们只说他手机里有我的联系方式。”
宋清晚低下头,双手绞在一起,指节发白。
“他吃药之前给我打了电话,”她突然开口了,声音低得像是自言自语,“他说他对不起我,说他不值得我爱,说他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事情就是伤害了你。”
我没有说话。
“我当时正在做美甲,我嫌他烦,我说你每次都说这些没用的,你要真觉得对不起我,你就振作起来好好过日子。他说好。然后我就把电话挂了。”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那是我最后一次听到他的声音。”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在抢救的时候,一直在叫你的名字,”宋清晚抬起头看着我,眼睛红肿得像两颗核桃,“不是我的,是你的。”
她说完这句话,眼泪又掉了下来。
“祝南微,我输了。从头到尾,我一直都在输,只是我自己不愿意承认而已。”
我看着她的样子,心里涌上来的感觉很奇怪。
不是同情,不是幸灾乐祸,而是一种沉甸甸的悲哀。
“我去看看他。”我说。
宋清晚没有说话,只是把头埋进了膝盖里。
我推门走进病房。
季明川躺在病床上,脸色蜡黄,嘴唇干裂,手腕上扎着输液管,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地流进他的血管里。他闭着眼睛,胸口随着呼吸微弱地起伏着。
我站在床边看着他,想起了很多事情。
想起了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穿着一件白色的衬衫,笑起来有两个酒窝,腼腆地问我借一支笔。
想起了我们在一起的第一年,他在我生日的时候偷偷请了一周的假,带我去看了海。
想起了我们结婚那天,他站在台上,当着所有亲朋好友的面,说会爱我一辈子。
也想起了那天我推开卧室的门,看到他和宋清晚躺在一起的画面。
这些记忆像一堆碎片,在我的脑海里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真的,哪些是假的。
季明川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看到我的那一刻,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了一个沙哑到几乎听不清的声音。
“微微……你来了……”
“嗯,我来了。”
“我以为……我以为你不会来……”
“医院给我打的电话。”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艰难地抬起手,想要抓住我的手。
我往后退了一步。
他的手落空了,悬在半空中,然后缓缓地垂了下去。
“对不起。”他说。
“你已经说过很多遍了。”
“我……我是真的后悔了。”
“我知道。”
“如果能重来……”
“没有如果,”我打断了他,“季明川,没有如果。”
我看着他,语气平静,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情:“你这辈子做了很多选择,每一个选择都不可逆转。你选择了背叛我,选择了跟她在一起,选择了要娶她。今天你选择了喝酒吃药,也是你自己的选择。”
“这些选择加起来,就是你的人生。不管它变成什么样,你都必须自己承担。”
“至于我,”我顿了顿,“我不恨你了。但那不意味着我会原谅你,更不意味着我会回来。我不是你的退路,也不是你的解药。你的问题,只能你自己去解决。”
季明川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最好是不要了。”
“为什么?”
“因为我好了,”我说,“我花了三年时间,终于把心里的那个洞补上了。我不想再把它撕开。”
说完这句话,我转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宋清晚还坐在长椅上,但她没有再哭了。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神空洞而疲惫。
“他要不要紧?”她问。
“医生说脱离危险了,需要休养一段时间。”
她点了点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我不会再缠着他了。”
我看着她。
“我今天在这里等他醒过来,只是因为他是我爱过的人,”宋清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你说得对,从别人那里抢来的东西,迟早是要还回去的。”
“我没有抢回去,”我说,“我也不想要。”
“我知道,”她苦笑了一下,“你不要的东西,我当成宝贝抢过来,到头来却发现那真的就是一个破烂。”
她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衣服。
“祝南微,我欠你一个道歉。虽然现在说这些已经没什么意义了,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
她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站在走廊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的尽头,心里五味杂陈。
手机震了一下。
是周谨言发来的消息:“你在哪儿?刚才给你打电话占线。”
“医院。”
“你生病了?”
“没有,是季明川,他喝酒吃药进了急诊。”
电话立刻响了,周谨言打了过来。
“祝南微,你在哪个医院?”
“你不用来——”
“我问你在哪个医院!”
他的声音很大,很急,带着一种我从来没有听到过的紧张。
我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报了地址。
不到二十分钟,周谨言就出现在了走廊里。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衬衫,领带歪到了一边,头发乱得像个鸡窝,看起来像是从律所直接冲出来的。
他大步走到我面前,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然后一把抓住了我的肩膀。
“你没事吧?”
“我没事啊。”
“你确定?”
“我确定。”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好几秒钟,像是在确认我没有撒谎,然后才松开了手。
“吓死我了,”他往后退了一步,靠在墙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我还以为你……”
“以为什么?”
“以为你想不开。”
“我?”我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祝南微?想不开?你开什么玩笑。”
“那你来医院干什么?”
“他医院的人给我打的电话,说他在抢救室里叫我的名字。”
“所以你就来了?”
“嗯。”
周谨言用一种“你是不是傻”的眼神看着我。
“祝南微,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做,只会让他觉得还有希望?”
“我知道。”
“知道你还要来?”
“我只是觉得,如果我不来,他出了什么事,我这辈子都会不安心的。”
周谨言沉默了。
“而且,”我笑了笑,“我刚才跟他把话说清楚了。”
“说什么了?”
“我说我不恨他了,但也不会回去了。他的问题,让他自己解决。”
周谨言看了我很久,然后慢慢地笑了。
“祝南微,”他说,“你真的长大了。”
“你这话说的,好像你是我爸似的。”
“我爸才懒得管你。”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的律师。”
我们俩对视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
笑声在空旷的医院走廊里回荡着,有点突兀,有点不合时宜,但我觉得很痛快。
7.
从医院出来,天已经黑了。
周谨言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闪过的霓虹灯,心里异常的平静。
“送我回家吧。”我说。
“不吃饭了?”
“不饿。”
“不饿也得吃,你今天消耗太大了。”
他不由分说地把车开到了一家我喜欢的粥店门口。
“下车。”
“周谨言——”
“我是你的律师,从专业角度建议你,情绪波动后必须补充营养。”
“你这是什么歪理?”
“这是为你好。”
我拗不过他,只好下了车。
粥店里人不多,我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周谨言给我点了一碗皮蛋瘦肉粥,自己点了一碗牛肉面。
“你今天,”我搅着碗里的粥,“是不是放下工作跑过来的?”
“是。”
“没关系吗?”
“有关系也得来。”
“为什么?”
他吃了一口面,没有马上回答。
“祝南微,”他放下筷子,看着我,“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俩之间的对话,其实一直都有一个潜台词?”
“什么潜台词?”
“我每次说‘我是你的律师’,其实我想说的是‘我在乎你’。你每次说‘你是我的律师’,其实你想说的是‘我需要你’。”
他顿了顿,又说:“我们俩用这个借口,已经用了三年了。”
我手里的勺子停在半空中。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周谨言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做了一个很大的决定,“我不想再当你的律师了。”
我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当你的律师了,也不想当你的兄弟了,更不想当你妈嘴里的备选女婿了。”
他的眼睛直直地看着我,目光又亮又烫,像是两簇小小的火焰。
“祝南微,我喜欢你。从高中开始,到现在,我喜欢你二十年了。”
我愣在了原地。
“你……”
“你不用现在回答我,”他打断了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从来没听过的紧张,“我知道你今天经历了很多事情,你的情绪还没完全平复。我只是想告诉你这件事,因为它在我心里憋了太久了。”
“你今天在医院里跟我说,季明川在抢救室里叫你的名字的时候,我整个人都慌了。我开车去医院的路上,闯了三个红灯。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你不能有事。”
他苦笑了一下,说:“那个时候我才知道,我这辈子最大的恐惧,不是输掉官司,不是丢了工作,甚至不是死。而是失去你。”
我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心脏跳得很快,很响,像是有个什么东西要从里面冲出来。
“好了,”周谨言低下头,重新拿起筷子,“我说完了。你喝你的粥,不用管我。”
我看着他低头吃面的样子——眉头微皱着,耳尖泛着淡淡的红色,拿筷子的手指攥得比平时紧。
这个画面,我在过去的二十年里看过无数遍。
他生气的时候是这样的,紧张的时候是这样的,撒谎的时候也是这样的。
但我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仔细地、认真地、用心地去观察过他。
我突然想起来一件事。
我和季明川结婚那天,周谨言是伴郎。婚礼结束后,他喝了很多酒,多到被另一个伴郎架着回去的。我当时以为是兄弟结婚他高兴,现在想想,也许不是那么回事。
我还想起来,离婚之后的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地失眠,给他发消息,不管多晚,他都是秒回。我问他怎么还不睡,他说他在看卷宗。
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卷宗要看到凌晨三四点。
还有今天下午,他冲进医院的时候,衬衫的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这个人。
这个嘴毒、脾气臭、说话永远像在跟全世界抬杠的人,他喜欢我。
喜欢了二十年。
我放下勺子,看着他。
“周谨言。”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是认真的吗?”
“我什么时候不认真过?”
“那你为什么不早点说?”
他终于抬起头来,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有点苦涩的弧度。
“因为你结婚了。”
我的心像是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你结婚之后,我想过要放下,”他说,“但没放下来。后来你离婚了,我又想,你刚经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趁虚而入。所以我就一直等着,等到你觉得好了,等到你走出来了,等到你不再为那个人掉眼泪了。”
“结果我等了三年。”
“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好?”
“那我就一直等下去。”
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看着他的眼睛,眼眶突然有点发酸。
“周谨言,你真是个傻子。”
“我知道。”
“你等我这么久,万一我还是不喜欢你呢?”
“那也没关系,”他说,“我喜欢你就行了。”
我吸了吸鼻子,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粥一口气全喝完了。
然后我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
“走吧。”
“去哪儿?”
“去你家。”
周谨言愣了一下:“去我家干嘛?”
“你刚才不是说不当我的律师了吗?那我得重新考察考察你,看看你能不能胜任另一个职位。”
“什么职位?”
“男朋友。”
他坐在那里,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一样,一动不动地看了我三秒钟。
然后他突然站了起来,动作太快,桌子都被撞得晃了一下。
“你说真的?”
“真的。”
“不反悔?”
“不反悔。”
他盯着我的脸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确认我说的是实话。
然后他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欠揍的笑,而是很开心的、发自内心的、嘴角快要咧到耳根的那种笑。
“祝南微,你等我一下。”
“干嘛?”
“我去买单。”
他说完转身就跑,脚步快得像是后面有狗在追。
粥店的服务员吓了一跳,以为遇到了吃霸王餐的,差点就要追出去。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了。
外面的夜色很好,路灯很亮,空气里有一种初夏的甜腻味道。
我摸了摸自己的心口,那里跳得很快,但不再是那种钝痛的感觉,而是一种温暖的、轻盈的、像是有一群蝴蝶在扑棱翅膀的感觉。
周谨言很快就跑回来了,手里攥着小票,额头上有一层薄薄的汗。
“走吧。”他说。
“你跑那么快干嘛?”
“怕你反悔。”
“我又不是季明川,我说到做到。”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亮亮的。
“祝南微,我可以拉你的手吗?”
“你以前拉过吗?”
“以前是以律师的身份。”
“那现在想以什么身份?”
“男朋友。”
我主动把手伸了过去。
他握住我的手,手指有一点点凉,但掌心很暖,像是冬天里握着一个刚出炉的烤红薯。
他攥得很紧,但又不会让我觉得疼。
“走吧,”我说,“回家。”
“回家,”他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然后笑了,“嗯,回家。”
我们牵着手走出粥店,走进夜色里。
身后是城市的万家灯火,头顶是密密麻麻的星辰。
而前方,是我们刚刚开始的路。
8.
周谨言正式以“男朋友”的身份出现在我生活里的第一周,一切都很不真实。
倒不是说他变了——他还是那个嘴巴毒得要死、说话能把人气得翻白眼的周谨言。变的是我看他的眼光。
以前他跟我说“你穿这件衣服不好看”,我会翻个白眼说“关你什么事”。
现在他跟我说“你穿这件衣服不好看”,我会盯着他问“那哪件好看”,然后他就会愣一下,耳朵尖悄悄地泛红。
“你变了,”他说,“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以前哪样?”
“以前你根本不在乎我说什么。”
“那我现在在乎了,你高不高兴?”
他想了想,说:“高兴,但也很慌。”
“慌什么?”
“慌了二十年,习惯了,突然不慌了,有点不习惯。”
我被他这句话逗得笑了好久。
周末的时候,我带我回家见我妈。
我妈看到周谨言的那一刻,眼睛亮得像是中了五百万彩票。
“谨言来了啊!快坐快坐!阿姨去给你削水果!”
“妈,”我拉住她,“你有什么话坐下来说,别忙活了。”
“不忙不忙,你们坐你们的。”
然后她就一头扎进了厨房。
我转头看向周谨言,他坐在沙发上,脊背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表情严肃得像是在参加一场非常重要的庭审。
“你紧张什么?”我小声问他。
“我没有紧张。”
“你额头上全是汗。”
“那是热的。”
“现在才四月份。”
“你们家暖气开得足。”
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我妈端着水果盘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我在笑,她的眼睛在我们俩之间来回扫了两圈,然后露出了一种“我就知道”的表情。
“谨言啊,”她把水果盘放在茶几上,在周谨言对面坐了下来,“你跟微微,现在是……”
“我们在谈恋爱。”周谨言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
“好好好,”我妈笑得合不拢嘴,“我早就说你们俩合适,微微还不信。”
“妈——”
“你别打岔,”我妈瞪了我一眼,然后继续笑眯眯地看着周谨言,“谨言,你爸妈知道吗?”
“知道了,我昨天晚上跟他们说了。”
“他们怎么说?”
“他们说……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可不是嘛!”我妈拍了一下大腿,“我跟谨言他妈打麻将的时候,每次都聊这个事儿,我们都等了多少年了!”
“妈!”我简直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周谨言却笑了,笑得很自然,紧张感好像一下子消失了。
“阿姨,您放心,我会好好对微微的。”
“我放心,我当然放心,你是我看着长大的,我比放心微微还放心你。”
“妈,你这话我怎么听着这么别扭?”
“你别打岔。”
我妈又跟周谨言聊了好一会儿,问了他的工作情况,问了他们律所的发展,甚至还问了他打算什么时候结婚。
“妈!”我终于忍不住了,“我们才在一起一个星期!”
“一个星期怎么了?你们认识二十年了!该了解的早就了解了!”
周谨言在一边笑而不语。
我瞪了他一眼,他假装没看到。
那天从我妈家出来,天色已经暗了。
我们走在小区的小路上,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你妈挺喜欢我的。”周谨言说。
“她从小就喜欢你,你又不是不知道。”
“但这次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这次我是她女儿的男朋友。”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郑重,像是在宣读一份极其重要的法律文件。
“周谨言,”我停下脚步看着他,“你该不会真的在想结婚的事吧?”
“想了。”
“你……”
“但不是现在,”他打断了我,“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我愿意等。”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里涌上一股暖意。
“那如果我要让你等很久呢?”
“那我就等很久。”
“如果我中途反悔了呢?”
“你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笑了一下,很欠揍的那种笑,“除了我,没有人能忍得了你这脾气。”
我在他胳膊上狠狠拧了一把。
“祝南微,你这是故意伤害,我可以告你的。”
“你去告啊,反正你就是律师。”
“那不行,律师不能代理自己的案子。”
“那你找人帮你打官司啊。”
“找谁?找谁都没有胜算,你那张嘴比我们律所任何一个律师都厉害。”
我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然后他突然凑过来,在我额头上亲了一下。
动作很快,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后他立刻退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继续往前走。
我愣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
“周谨言!”
“干嘛?”
“你刚才干嘛了?”
“没干嘛啊。”
“你亲我了。”
“有吗?”
“有!”
“那可能是你看错了。”
“周谨言!”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路灯的光从头顶洒下来,在他的脸上投下一半明一半暗的阴影。
“祝南微,”他说,“我忍了二十年了,你就让我放肆一次吧。”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我走上前去,牵住了他的手。
“一次不够,”我说,“以后你可以每天都放肆。”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得眼睛弯弯的,像两道月牙。
“你说的。”
“我说的。”
9.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事情——周谨言在我妈面前紧张得满头大汗的样子,他在路灯下亲我的额头的触感,他说“忍了二十年”时的表情。
二十年。
从高中到现在,整整二十年。
他看着我谈恋爱,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离婚,看着我为另一个男人痛不欲生。
这二十年里,他有无数个机会可以开口,但他什么都没有说。
“你结婚之后,我想过要放下,但没放下来。后来你离婚了,我又想,你刚经历这么大的事情,我不能趁虚而入。”
他说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给他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秒回:“没有。”
“在干嘛?”
“在看你发的消息。”
“你这回答也太直男了。”
“我本来就是直男。”
“你今天在我家,我问我妈‘什么时候结婚’的时候,你是不是特别紧张?”
“我没有紧张。”
“你额头上全是汗。”
“我说了,那是热的。”
“骗子。”
过了好几秒钟,他才回了一条。
“好吧,我确实紧张。”
“紧张什么?你跟我妈又不是不认识。”
“以前去你家,我是以你朋友的身份。今天去你家,我是以你男朋友的身份。这两个身份差了二十年,你说我紧不紧张?”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又酸又暖。
“周谨言。”
“嗯?”
“你是不是等得太久了?”
“是。”
“那你有没有后悔过?”
“没有。”
“为什么?”
“因为等到了。”
就三个字——等到了。
简简单单的三个字,却看得我眼眶发酸。
“你感动了?”他又发了一条过来。
“没有。”
“那你回得这么慢?”
“我在打字。”
“打字不需要这么久。”
“周谨言,你能不能不要每次都拆穿我?”
“不能,我是律师,这是我的职业病。”
我气得想笑。
“行了,睡吧,”他说,“明天早上我来接你上班。”
“不用,我自己能去。”
“我知道你能,但我想接你。”
“为什么?”
“因为接女朋友上班,是一个男朋友的基本权利。你不能剥夺我的基本权利。”
“你这又是从哪里学的歪理?”
“这是我原创的。”
我笑着摇了摇头,回了一个“晚安”,然后把手机放到了一边。
闭上眼睛,脑子里不再像以前那样乱糟糟的,而是有一种踏实的、安心的感觉。
就像是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坐下来歇一歇的地方。
第二天早上,周谨言准时出现在我家楼下。
他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带是浅灰色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精神了不少。
“你今天穿得怎么这么正式?”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因为我女朋友今天要上班。”
“我上班跟你穿什么有什么关系?”
“有,”他拉开车门,“我不能给你丢脸。”
我忍不住笑了。
车子驶上主路,早高峰的城市一如既往地堵。红灯一个接一个,车流慢得像蜗牛爬。
周谨言倒是一点都不急,他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搭在车窗上,手指漫不经心地敲着窗框。
“你今天有什么安排?”我问他。
“上午有个庭,下午见两个当事人,晚上可能还要加个班。”
“这么忙?”
“嗯,最近接了一个挺复杂的离婚案子。”
“什么案子?”
“夫妻双方都在抢孩子的抚养权,闹得挺难看的。”
我沉默了一下。
“你说,”我突然开口,“两个人既然相爱过,为什么会走到这一步?”
周谨言看了我一眼。
“你在想季明川?”
“没有,”我摇了摇头,“我只是觉得,婚姻这个东西,好像挺脆弱的。”
“婚姻本身不脆弱,”周谨言说,“脆弱的是人。”
他顿了顿,又说:“大部分人结婚的时候,都以为自己做好了准备,但其实他们根本不知道婚姻意味着什么。婚姻不是谈恋爱,不是每天都甜甜蜜蜜的,它需要你不断地付出、忍耐、妥协,有时候甚至是牺牲。”
“很多人能承受甜蜜,但承受不了牺牲。”
我看着他,突然问了一句:“那你呢?你觉得自己准备好了吗?”
前面的车开始动了,他踩下油门,车子缓缓地滑了出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如果是跟你,我二十年前就准备好了。”
我的心跳突然加速了好几拍。
“周谨言,你是不是偷偷练过情话?”
“没有。”
“那你怎么说得这么顺?”
“发自肺腑。”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不想让他看到我忍不住上扬的嘴角。
路边的行道树正在抽新芽,嫩绿嫩绿的,春天好像真的来了。
10.
宋清晚来找我的那天,我正在公司加班。
天色已经暗了,办公室里只剩下我一个人,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看得我眼睛发酸。
手机的震动把我从数据的海洋里捞了出来。
陌生号码。
“喂?”
“祝南微,是我。”
是宋清晚的声音,沙哑的,疲惫的,像是好几天没睡觉了。
“你怎么有我的新号码?”
“我找了很多人,好不容易才问到的。”
我靠到椅背上,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你有什么事吗?”
“我想跟你聊聊。”
“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好聊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她说:“我要走了。”
“走?”
“离开这座城市。回我老家,或者去别的什么地方,反正不在这儿待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有一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我走之前,想跟你见一面。有些话,我必须当面跟你说清楚。”
“电话里说不行吗?”
“不行。”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说:“好,你定地方。”
她报了一个地址,是城西的一家小咖啡馆,离我公司不远。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她瘦了很多,下巴尖尖的,颧骨都凸出来了。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头发随便地挽在脑后,素面朝天,跟之前在婚礼上那个光彩照人的新娘子判若两人。
“你来了。”她抬起头看着我,嘴角扯出一个淡淡的弧度。
我在她对面坐了下来。
“要喝什么?”
“不用了,你有话就说吧。”
宋清晚低下头,双手捧着面前的咖啡杯,手指在杯沿上来回摩挲着。
“季明川出院了,”她说,“他家里人把他接回老家了。”
“嗯。”
“走之前,他给我写了一封信。”
“什么信?”
“道歉信。说他对不起我,说他这辈子做过最错的事情,就是从你身边离开。他说他再也回不去了,谁都不爱了。”
她把那封信从包里拿了出来,推到我面前。
我没有看。
“你留着吧,”我说,“这是写给你的。”
宋清晚苦笑了一下:“但他心里想的是你。”
我沉默着,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祝南微,”她突然抬起头,看着我的眼睛,“我当初跟季明川在一起的时候,我告诉自己,真爱不分先来后到。他爱的是我,不是你了。所以我没有什么好愧疚的。”
“所以你在朋友圈里发‘真爱无敌’。”
她愣了一下:“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我还看到你在下面回评论,说‘不被爱的才是第三者’。”
宋清晚的脸色白了一下。
“后来,”她继续说,“我发现他手机里还存着你的照片。他说他忘了删,我就信了。再后来,我发现他半夜会翻你以前的朋友圈,他说他只是随便看看,我也信了。再再后来,他在梦里喊你的名字,他说那只是梦,没有意义,我还是信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像是所有的力气都在一点一点地流失。
“我一直在骗自己,骗了一年多。直到婚礼那天,他当着所有人的面说不结婚了,我才知道,我骗不下去了。”
她看着我,眼眶红了,但没有掉眼泪。
“祝南微,你那时候问我过得好不好。我告诉你,我过得一点都不好。我每天都在害怕,害怕他后悔,害怕他回头,害怕他接到的每一个电话都是你打来的。我活在他前妻的阴影里,永远都走不出来。”
“可这能怪谁呢?”她说,“是我自己选的。”
我看着她,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
这个女人曾经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逛街,一起吃饭,一起分享彼此的秘密。她失恋的时候我陪着她哭了一整夜,我结婚的时候她是我唯一的伴娘。
然后她睡了我的丈夫。
“宋清晚,”我终于开口了,“我不恨你了。”
她愣了一下。
“但我也不会原谅你,不会跟你做回朋友,不会假装一切都没有发生过。你对我做过的事情,我会永远记得,不是因为我记仇,而是因为那是我的一部分。”
“就像你说的,有些伤疤好了之后就不疼了,但疤永远都在,它提醒着我,人心可以有多复杂。”
宋清晚低下头,眼泪终于掉了下来,一滴一滴地落在桌面上。
“对不起,”她哭着说,“真的对不起。”
“我知道。”
“如果……如果能重来……”
“没有如果,”我打断了她,“我们都只能往前走,没有回头路。”
我站起来,拿起包。
“你要走了吗?”她抬起头看着我,脸上全是泪痕。
“嗯。”
“我们以后还会再见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什么可说的了。该说的对不起,你说了。该说的没关系,我不会说。就这样吧。”
我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宋清晚,”我说,“保重。”
然后我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外面的风有点凉,我裹紧了外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手机响了,是周谨言。
“你在哪儿?”
“城西,刚见了一个人。”
“谁?”
“宋清晚。”
电话那头的语气立刻变了:“她找你干嘛?她欺负你了?”
“没有,”我笑了,“她是来跟我道别的。”
“道别?”
“她要走了,离开这座城市。”
周谨言沉默了一小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没想到的话:“其实她也挺可怜的。”
“你也这么觉得?”
“嗯。她花了那么大的力气,做了那么多坏事,到头来什么都没得到。”
“所以你同情她?”
“不,”周谨言说,“我只是觉得,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反过来也一样。”
我握着电话,站在路灯下,看着自己的影子在脚下缩成一小团。
“周谨言。”
“嗯?”
“我们以后,会变成那样吗?”
“哪样?”
“像季明川和宋清晚那样。互相欺骗,互相伤害,最后变成彼此的噩梦。”
周谨言没有马上回答我。
电话里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听到了他站起来的声音,椅子腿在地板上蹭出沉闷的声响。
“祝南微,你在原地别动。”
“啊?”
“把你定位发给我,我来接你。”
“不用,我自己能——”
“发定位,立刻。”
二十分钟后,周谨言的车停在了路边。
他下了车,大步朝我走过来,脚步又急又重。
他走到我面前,二话不说,一把把我搂进了怀里。
他的怀抱很暖,带着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和一点点烟草的气息——他平时不抽烟,但加班太累的时候会抽一根。
“祝南微,”他的声音闷闷地从我头顶传来,“你听好了,季明川和宋清晚之所以走到那一步,是因为他们从一开始就错了。他们用谎言堆起来的感情,从一开始就是歪的。”
“但我们不一样。我等你等了二十年,我喜欢你这件事,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诚实的事情。”
他松开我,双手捧着我的脸,逼着我看他的眼睛。
路灯的光落进他的眼底,亮晶晶的。
“所以你不要拿我们跟他们比,没有可比性。他们是假的,我们是真的。”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鼻子酸了一下。
“周谨言,你这个人,怎么连哄人都哄得跟发表律师意见似的?”
“这是我的职业病。”
“你能不能换一个词?”
“不能。”
我被他的固执逗笑了,眼睛里有泪水在打转,但心里是暖的。
“走吧,”他牵起我的手,“回家。”
“回哪个家?”
“你想回哪个家?”
我想了想,说:“你家。”
“为什么?”
“你家的枕头上有你的味道,我睡得比较踏实。”
周谨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祝南微,你什么时候学会说这种话了?”
“跟你学的。”
“那我教得还不错。”
“嗯,周老师教得好。”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发,然后牵着我的手上了车。
车子缓缓驶离路边,我透过后视镜看了一眼那家小咖啡馆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夜色里。
我转过头,看着身边正在专心开车的男人,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头和握着方向盘的修长手指,心里突然涌上一个很确定的念头。
那个在梦里反复出现的画面——推开门,看到两个赤身裸体的人——从今天开始,再也不会出现了。
因为我已经把门关上了。
而在门的这一边,有一个人在等着我。
11.
时间过得很快。
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然后又走了。
我和周谨言在一起整整六个月的时候,他在一个很普通的周末晚上,做了一件很不普通的事情。
那天我刚洗完澡,头发还湿漉漉的,穿着一件宽大的T恤,窝在沙发上看综艺节目。
周谨言坐在我旁边,对着电脑处理工作上的文件,时不时皱一下眉头,嘴里嘟囔几句“这个条款写得有问题”之类的话。
一切都很日常,很平淡,很普通。
直到他突然合上电脑,转过头看着我。
“祝南微。”
“嗯?”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什么事?”
“我们结婚吧。”
遥控器从我手里滑了出去,啪嗒一声掉在地板上。
我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钟,确认他脸上没有一丝开玩笑的意思。
“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结婚吧。”
“你……你是在求婚吗?”
“不是正式的求婚,”他说,“是商量。我想先跟你商量好了,然后再来正式的。”
“这有什么区别?”
“区别就是,正式的求婚我会准备戒指和花,然后单膝跪地。今天是商量,就只是商量。”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非常认真,像是在跟我讨论一个非常重要的法律条款。
我有点想笑,又有点想哭,两种情绪搅在一起,让我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你这也太突然了吧。”
“不突然,”他说,“我计划了很久了。戒指三个月前就订好了,花也看好了,餐厅也预定了三家备选。”
“那你怎么不直接求婚?”
“因为我怕你会拒绝。”
“那你就不怕我现在拒绝?”
“怕,”他老实地说,“但比起被你拒绝,我更怕的是你还没准备好就被我推着走。”
他看着我,目光认真而温柔。
“祝南微,我说过,我愿意等。如果你觉得现在太早,我可以继续等。反正二十年都等过来了,再等几年也没什么。”
我的鼻子酸了。
“周谨言,你为什么……”
“为什么这么爱你?”他接过我的话,“我也想知道。可能上辈子欠你的吧。”
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用手背胡乱地擦了一把,然后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戒指呢?”
“啊?”
“你刚才不是说三个月前就订好了吗?戒指呢?”
周谨言愣住了,然后猛地站起来,快步走进卧室,从衣柜最里面的抽屉里拿出一个深蓝色的小盒子。
他走回我面前,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枚很简约的戒指,铂金的圈,中间镶着一颗小小的钻石,不夸张,不张扬,但很精致。
“祝南微,我刚才说了今天是商量,所以我没有——”
“单膝跪地,”我说,“快点。”
他愣住了。
“你……你愿意?”
“周谨言,你再不跪我就反悔了。”
他立刻单膝跪了下去,动作快得像是在做深蹲。
“祝南微,”他仰头看着我,手里举着戒指,声音有点发抖,“你愿意嫁给我吗?”
我低头看着他——这个等了我二十年的男人,这个用“我是你的律师”当借口陪了我三年的男人,这个嘴毒心软、嘴上说不要身体却很诚实的男人。
“愿意。”
他愣了一秒,然后手忙脚乱地把戒指套在我的无名指上。
戒指有点凉,但很快就暖和了起来。
他站起来,一把把我抱了起来,在客厅里转了好几圈。
“周谨言你放我下来!我头晕!”
他把我放下来,但手没有松开,依然紧紧环着我的腰。
“祝南微。”
“干嘛?”
“我爱你。”
“我知道。”
“你知道什么呀你知道。”
“我知道你从高中就开始喜欢我了。”
“谁说的?”
“你自己说的。”
“那是我说的气话。”
“气话才是真心话。”
他低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笑意。
“你说得对,”他说,“气话才是真心话。”
然后他低下头,吻了我。
电视里的综艺节目还在播着,笑声和掌声从音箱里传出来,但我已经完全听不到了。
我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和他的。
一下,一下,重叠在一起。
12.
婚礼定在第二年的秋天。
没有大操大办,就在城郊的一个小院子里,请了最亲近的家人和朋友,加起来不到五十个人。
院子里的银杏树正是最好看的时候,金黄色的叶子落了一地,像是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
我妈一大早就来了,穿着一件枣红色的旗袍,头发烫得卷卷的,嘴上涂着鲜艳的口红,看起来比我这个新娘子还要喜庆。
“闺女,你紧张不?”
“不紧张。”
“真的假的?我当年结婚的时候紧张得一晚上没睡着。”
“真的不紧张,”我对着镜子整理着头纱,“可能是嫁对人了。”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你这孩子,说什么呢……”
“妈,你别哭,你哭了我妆就花了。”
“我没哭,我就是高兴。”她用手帕擦了擦眼角,“你爸在天上看到了,也一定高兴。”
我爸在我上大学那年走的,没来得及看到我穿婚纱的样子。
我搂了搂我妈的肩膀,没有说话。
门被敲响了,是周谨言他妈。
“微微,准备好了吗?仪式马上开始了。”
“好了,阿姨。”
“还叫阿姨?”周妈妈笑着说,“该改口了。”
“妈。”
周妈妈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连声应着:“哎,哎,好孩子,好孩子。”
仪式在院子里的银杏树下举行。
周谨言站在树下,穿着一身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我送他的那条暗红色的。他的头发比平时梳得更整齐,表情有些紧张,但目光很坚定。
我挽着我妈的手臂,踏着满地的银杏叶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脚下的落叶就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给我打拍子。
周谨言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
我妈把我的手交到他手里的时候,说了一句:“谨言,我闺女交给你了。”
“妈,”周谨言接过我的手,郑重的语气像是在做一项极其重要的法律承诺,“您放心。”
然后他低头看着我,小声说了一句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话。
“祝南微,二十二年了。”
“什么二十二年?”
“从我喜欢上你到现在,二十二年了。”
我的眼睛一下子就湿了。
“周谨言,你今天不许逗我哭。”
“我没逗你,我说的是实话。”
“你的实话最气人了。”
他笑了,握着我的手紧了紧。
主持仪式的司仪是一个我们共同的朋友,他清了清嗓子,开始念那段经典的誓词。
“周谨言先生,你是否愿意娶祝南微女士为妻,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都爱她、尊重她、珍惜她,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周谨言看着我,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愿意。”
“祝南微女士,你是否愿意嫁给周谨言先生,无论贫穷还是富有,疾病还是健康,顺境还是逆境,都爱他、尊重他、珍惜他,直到死亡将你们分开?”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起这二十二年的所有——小学教室里的第一面,高中走廊上的擦肩而过,大学时期隔着城市的短信,婚礼上他喝醉酒被架着离开的背影,离婚后他陪我熬过的每一个深夜,还有那天在火锅店里,他说“我喜欢你二十年了”时的表情。
一幕一幕,在眼前闪过,像是在放一部很长的电影。
电影的主角,从头到尾都是同一个人。
“我愿意。”
三个字落定,满院的银杏叶被一阵风吹起,金黄色的叶片在半空中打着旋儿,像是一群金色的蝴蝶。
周谨言低下头吻了我。
朋友们的欢呼声和掌声响成一片,我妈和周妈妈抱在一起哭,周爸爸一边笑一边手忙脚乱地拍照。
我把脸埋在周谨言的怀里,闻着他身上熟悉的味道,闭上眼睛。
银杏叶落在我的头纱上,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我们交握的手指间。
那个在婚礼上说过“不结婚了”的男人,那个在婚礼上哭花了妆的女人,那个被推开的卧室门,那床被踢到地上的被子,那些深夜里的眼泪和噩梦——都过去了。
彻底过去了。
阳光落在我们身上,暖洋洋的,像是这个世界在给我们祝福。
尾声
婚礼结束后的那天晚上,我和周谨言坐在新家的阳台上。
阳台不大,刚好能放下两把椅子和一张小桌子。桌上摆着一瓶红酒和两只杯子,酒是朋友送的,说是很贵,让我们今晚一定要喝。
我端着酒杯,靠在椅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很圆,很亮,周围围了一圈淡淡的月晕。
“想什么呢?”周谨言问。
“想很多年前的事情。”
“什么事?”
“想到我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
“小学二年级,”周谨言说,“你坐在我前面那排,扎着两个羊角辫,上课老回头找我借橡皮。”
“你还记得?”
“我记得的可不止这些。”
“你还记得什么?”
“我记得你初中时候暗恋过隔壁班的体育委员,因为他篮球打得好。”
我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的?”
“我什么都知道,”他喝了一口酒,得意地晃了晃杯子,“我还知道你高中时候偷偷往我抽屉里塞过一封信,然后趁我不在的时候又拿回去了。”
我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你看到了?”
“看到了。”
“那你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想等你自己给我。”
他把酒杯放下,转过头看着我,月光落进他的眼睛里,温柔得不像话。
“祝南微。”
“嗯?”
“那封信里写的什么?”
我想了想,把杯子放到桌上,看着他。
“写的是——”
“嗯?”
“周谨言,我喜欢你。”
他笑了。
然后他凑过来,额头抵着我的额头,鼻尖碰着我的鼻尖。
“真巧,”他说,“我也喜欢你。”
“喜欢了多久?”
“从你第一次回头找我借橡皮的时候开始。”
“那时候你才八岁。”
“八岁怎么了?八岁就不能喜欢人了?”
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他伸手把我揽进怀里,我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声。
一下,一下,沉稳而有力,像是在重复着同一句话。
月亮在天上挂着,星星稀疏地点缀在夜空中,秋天的风带着一点凉意和银杏叶的香气拂过脸颊。
二十二年的时光,像一条长长的河,从八岁那年一直流到今天。
河的两岸,是我们一起走过的路。
而河的前方,是我们还要一起走的路。
很长很远的路。
但没关系,反正我们已经牵着手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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