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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家乡地处黄海沿岸,虾皮是这片海边最寻常不过的海味,本地人几乎人人见过、家家吃过。打我记事起,虾皮就走进了我的生活。小时候祖父母每次赶集,总要买回一些虾皮留着吃个稀罕。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物资紧缺,就算海边出产虾皮,普通人家也很难吃上。一来早年交通闭塞,海货很难运到内地和山区;二来当时实行计划经济,物资凭供应分配,寻常百姓少有机会享用海鲜。我们家住在县城偏东部,离沿海有二十多里,虽然到集市上能买到虾皮,却依旧把它视作稀罕吃食,绝不可能顿顿上桌。只有祖父干了一整天重活,晚上想小酌几杯时,祖母才会拿出小盘,抓一把虾皮,切上葱段、辣椒丝简单一拌,就是一盘难得的下酒菜。
我清清楚楚记得,堂屋房顶上第二根木棒上拴着一根粗麻绳,绳头绑着树杈做成的挂钩,一只大竹提篮常年悬挂在半空,专门存放家里舍不得吃的稀罕吃食。祖父母买回来的虾皮和㸆鱼,全都收在这只吊篮里,用来提防老鼠和家猫偷吃。所谓㸆鱼,就是渔民把各种小海鱼用盐腌好、彻底晒干,再拿到集市售卖的干货。
那时候家里十几口人,勉强能填饱肚子,日常饭菜十分清淡。早饭大多是杂粮糊糊,掺着地瓜或是地瓜干,配着咸菜、萝卜干将就。偶尔祖母会从吊篮里捏一小撮虾皮拌进咸菜里,简简单单一点海味,就让全家人都尝到了大海的鲜味。
祖父劳作辛苦,晚饭喝酒是常年的习惯。这时祖母会多抓两把虾皮,配上葱花辣椒拌匀,既是祖父的佐酒小菜,我们几个孩子也能跟着尝一点。有时饭菜还没做好,孩子们饿得慌,祖母便让我们拿一块煎饼垫肚子,再给我们卷上一点虾皮和大葱。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月,这便是我们心中最好吃的东西。
家里养过一只大狸猫,十分勤快,几乎天天都能捉到老鼠护家,祖母格外偏爱它,常会在它的杂粮糊糊里撒一点点虾皮当作奖赏。有一回狸猫一天逮了两只老鼠,祖母十分欢喜,叫我拿一张煎饼,放上一把虾皮,让我嚼煎饼喂猫,自己也能顺带吃上一口解馋。
我两岁多,弟弟出生后就一直跟着祖母生活,是祖母一手把我带大,她格外疼爱我,私下偷偷给我吃煎饼卷虾皮,是常有的事。
1961年11月,祖父母跟我们分开家过,赶集买东西的事落到了母亲肩上。母亲每次去赶集,竹篮里必定少不了虾皮。我们几个孩子只要看见母亲回家,就立马围上去看看有什么好吃的,瞧见虾皮就忍不住伸出三根手指捏一点放进嘴里,细细品尝那一口鲜甜。
日子慢慢好转,虾皮不再是难得一见的珍品,开始频繁出现在餐桌上。早饭咸菜里常有它,晚上炒白菜时,母亲也会撒上少许提鲜。那个年代没有鸡精、味精,炒菜连酱油都舍不得放,只靠食盐调味,一盘普普通通的白菜,因为有了虾皮,滋味一下子就鲜了不少。对那时的我们来说,能吃饱饭,吃上带鲜味的家常菜,就已经很知足。
每到春节,父亲总会带回不少干海鲜,其中虾皮最多。母亲总会分出一部分,送给祖父母、同族亲眷和交好的邻里,让大家的年夜饭都多一份海味,多一丝年味。
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我们姐弟三人陆续读初中、高中。春、夏、秋三季我们都是走读,村子离学校足足七里路,中午没法回家吃饭。每天早饭后上学前,母亲都会给我们每人准备一张煎饼,卷上虾皮和大葱,这就是一天的午饭。中午放学,离家近的同学回家吃饭,住得远的要么住校,要么啃自带的干粮,拎着茶缸在锅炉房接一缸子开水,这就算是一顿中饭。
多数同学带的都是地瓜干烙的煎饼,里面只卷着咸菜、萝卜干。而我们的杂粮煎饼裹着母亲特意留存的虾皮,一口鲜香,在清贫的求学日子里,给了我们满满的幸福感,这背后全是母亲细致入微的偏爱。
1979年春天我结婚了,婆家村子紧挨着大海,东边就是一望无际的黄海。村里不少人靠下海扑鱼捞虾谋生,村子大,设有集市,集市上海鲜齐全,就算不逢集,每天下午街上也有摊贩售卖鲜活小鱼小虾,虾皮随处可见。
海边人家只要条件允许,都会置办一张推虾网,潮期下海捕捞小虾晒制虾皮。婆家就有一张推虾网,是丈夫高中毕业后在家务农时添置的,一有空他就会跟着邻里下海推虾。
平常我们住在离婆家八里路的学校里,放暑假了我们就回婆家住,丈夫就把推虾皮子用的网拿出来,准备推虾皮子。
我第一次看清这张推虾网:网眼细密,整体呈倒三角形,两侧总长约四米,底部宽三米多,网口绷着结实网纲。丈夫跟我讲解使用方法:把网纲分别固定在两根长竹竿上,竹竿根部用螺丝连接,可以开合;距离根部一米处横绑一根木棍撑开网身。推虾人背上绑着两三只大葫芦的竹篮,依靠葫芦浮力浮在水面装虾。等到潮水深浅合适,就推着网具缓步向前捕捞。
多数人只在浅水区作业,胆子大、力气足的会去往更深水域,还有老手踩着高跷下海,收获更可观。感觉到网中小虾数量够多,就竖起网具,用舀子把虾舀进身后竹篮。这些操作我只听丈夫细说,并没有亲眼见过。
那个暑假,丈夫常和隔壁邻居姓王的老师结伴赶海。这位王老师年纪稍长,推虾手艺娴熟又能吃苦,常常踩着高跷去深海。每天凌晨四点左右,他就会来到我们家门口喊丈夫:“舅姥爷,起床赶海了!”
二人同姓不同宗,按老亲戚辈分,他要称呼我丈夫舅姥爷。
听到喊声,我婆母立刻起身做早饭,大多是丝瓜鸡蛋挂面汤吃煎饼,让丈夫吃饱好有力气下海。
上午十一点前后,丈夫就会挑着网具、背着虾篮回家。收成很不稳定,运气好能捞几十斤,差的时候只有七八斤。婆母常会念叨:“回来这么早,才捞这么点,都不值得来回走路的,人家王延明总要干到十二点多才回家,一趟能捕七八十斤。”
丈夫微笑着解释说,人家推虾子技术好、胆子大,敢踩高跷进深海,俺不能跟他比。
丈夫边说边脱下湿衣服、抹洗身体,换上干衣服。同时婆母就着手处理鲜虾:倒进大盆挑净杂物,清水淘洗,放进竹筛沥干;锅中加水放盐烧开,下入鲜虾快速汆熟,然后捞出控水,摊在竹帘、筛子上自然晾晒,干透之后,就成了正宗的渔家虾皮。
每次鲜虾煮好,婆母都会端上桌让我先吃。一开始我很爱吃鲜虾,后来孕期口味转变,渐渐吃腻,只挑里面夹杂的小银鱼、小豇豆螃蟹子解馋。
夏季是毛虾最肥、产量最高的时候,虾皮价格也最便宜,那段日子,家里餐桌几乎天天都有海味。下海推虾路途远、体力消耗极大,来回奔波十分辛苦,后来全家人都心疼丈夫,再也不让他出海。1983年春天,我把这张推虾网拿到集市卖掉,得了七十多块钱,在当时算得上一笔不小的收入。
岁月变迁,如今黄海海州湾海域里适合晒虾皮的毛虾越来越少,近海几乎绝迹,捕捞都换成了大型轮船远赴深海。曾经遍布沿海村落的推虾网早已难觅踪迹,留存下来的老式网具,也成了当地非物质文化遗产。丈夫年轻时下海推虾的经历,彻底成了尘封的往事。
我国不少海域都能出产做虾皮的毛虾,但在我们本地人心中,唯有黄海海州湾产出的虾皮风味最佳。时至今日,集市商贩、沿街叫卖的海鲜小贩,都会吆喝着:“虾皮子,新鲜的虾皮子,是我们海州湾本地的虾皮子”。
虾皮模样普通、价格亲民,家家户户常备,却很少有人大量囤积,大多一次只买一斤两斤,吃完再买,只为吃一口新鲜。
我们赣榆人无论去往何地,行囊里总会装上煎饼和虾皮。这不仅是长久以来的饮食习惯,更是扎根心底的乡愁,是独属于家乡的情感寄托。
2016年初夏,二女儿怀孕,我前往南京照顾,收拾行李时,煎饼和虾皮是最先装好的两样东西。往后几年,只要回赣榆老家,返程必定带上虾皮送到子女身边。
虾皮是天然提鲜食材,吃法百搭:炖汤丢一小把,不用鸡精味精就鲜香浓郁;西红柿炒鸡蛋、清炒时蔬放上少许,鲜味瞬间迸发。我最爱用虾皮调配馅料做菜饺子、熥煎饼,借着鲜味让孩子们能多吃点蔬菜。有时存放太久变得干硬的煎饼,我自有一套做法:韭菜择洗切碎,先用食用油拌匀锁住水分;鸡蛋下锅炒成碎蛋花,再加入足量虾皮搅匀做成馅料。干煎饼快速过水润湿,静置变软后铺上馅料,折叠好再压紧两头,放入平底锅小火慢炕,直到两面金黄、外脆里嫩再出锅,一盘韭菜虾皮鸡蛋熥煎饼,总能让孩子们吃得津津有味。
平日里,把白菜、豆腐、粉条切碎,搭配虾皮调成馅料,包成菜馍蒸制或是炕熟,同样是一家人百吃不厌的美味。
小小一枚虾皮,朴实无华、随处可见,登不上珍馐的台面。可就是这平凡的海味,陪伴了我从小到大的岁岁年年,承载着祖辈的疼爱、母亲的牵挂、夫妻生活的烟火,细细串联起我们家几代人的温情与岁月,藏着最质朴、最绵长的人间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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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简介:卢秀莲,女,网名映日荷花,中共党员,中学高级职称,退休教师,市作家协会、赣榆区作家协会会员,省民间文艺家协会会员,赣榆区民协理事,现有百余篇文章散见《中国乡村》《连云港日报》《赣榆报》《赣榆文艺》等报刊杂志“学习强国”及微刊平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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