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凡蒂诺的失败豪赌：一个关于欲望的足球寓言

体坛周报全媒体记者 沈天浩

足球小世界，世界大足球。当你试图让别人爱上足球时，大概总会用上这么一条理由。作为很多人认知中的“世界第一运动”，足球的影响力太大，触及范围太广。足球里有真挚的情感和凶猛的欲望，有造梦工厂、劳资冲突、舆论阵地和权力体系，有统治者、明星和赞助人，就像一个真实而完整的世界。

人们总是相信，足球是一双看世界的眼睛：它能带你去到某个陌生国度的街巷，接触某些前所未闻的故事，领会一些适用于“大世界”的宝贵道理。今天，爱足球的人们学到了难忘的一课：野心或许会将你带到更高的地方，欲望有时激励你付出更多的努力，自信能够帮你过滤掉身边的杂音，但这一切的无限膨胀，最终会导向可悲的结局。足球世界里，这个故事的主人是贾尼·因凡蒂诺。

国际足联的利诱

起初，流言称因凡蒂诺准备在世界杯决赛后宣布一个“大事件”。不过在西班牙捧起大力神杯后，国际足联主席并未马上行动，而是先总结这届“空前成功”的世界杯，感谢三个主办国政府，并发了一条带有15张图片的檄文，怒斥“那些躲在纸笔和电脑屏幕后，散布仇恨和谣言的人”。国际足联希望成立全新子公司、并面向私人投资者出售少数股权的新闻，也并非通过官方渠道首发，而是来自《泰晤士报》的抢先报道，时间是7月28日。

特朗普称因凡蒂诺为“足球之王”。看起来，国际足联主席已经不再满足于这一称呼，他希望成为足球之神，变出面包和鱼来，为一家还不存在的公司估值200亿美元，而在他的蓝图中，所有人都能赚到更多的钱。国际足联意向成立的这家公司，叫做“国际足联前进企业”（FIFA Forward Enterprises，下文简称FFE）。为什么FFE能够获得如此高的估值？在因凡蒂诺的计划里，这家全新子公司将会负责管理国际足联所有的商业权益和赛事运营相关事宜，其中最重要的当然是世界杯。

不过，由于计划被媒体提前披露，国际足联只得仓促发了篇新闻稿，并确认计划邀请私人资本投资FFE，筹集42亿美元的初始资本。事实上，缺乏准备的并非只有国际足联自己：德国足协主席诺伊恩多夫在周三对《踢球者》表示，作为国际足联理事会的成员，自己此前从未获悉FFE计划，实际上也是通过媒体才知道的这件事。

国际足联在7月28日——也就是《泰晤士报》等媒体爆料FFE计划与私有化募资的当天——发布了第一份相关声明，并分享了因凡蒂诺本人的言论：“足球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运动，也是推动社会发展和人类进步的重要力量。足球已经部分成功地把这种受欢迎程度转化为巨大的商业价值，我们希望这种成功能够持续，因为它能够带动整个足球世界的发展。国际足联的职责，是确保足球在世界每一个角落实现可持续、包容性的成长。”

怎么成长？因凡蒂诺的核心方案很简单：发钱。国际足联在声明中宣布了全新的“国际足联快速前进计划”（FIFA Fast Forward Programme，简称FFFP），每个会员协会可以选择申请最高2000万美元的一次性特别项目资金。此外，项目还会在接下来的三个“四年周期”（即2027-2030、2031-2034、2035-2038）中，为每个会员协会分别提供2000万、2200万和2400万美元的发展资金，比起目前周期（2023-2026）的800万美元，翻了超过一番。这笔钱对于很多规模较小的足协，意义自然与对英足总和德国足协有所不同。

国际足联表示，各成员协会需要在9月19日之前确认是否支持这一计划，且届时没有表态支持的协会，将无法获得那最高2000万美元的一次性资金。国际足联号召“全球足球民主化”，表态愿意为世界上最偏远、最容易被忽视的足球地区投入大量资源，并强调过去十年来国际足联“前进项目”不断增加各个足协的发展资金，进而帮助像佛得角和库拉索这样的世界杯新军，首次登上了世界足球最高舞台。

不过，对于FFE公司的筹资事宜，国际足联似乎早有布局。他们在声明中写道：“若计划获得批准，Thrive Eternal公司预计将牵头组成FFE投资者联盟。”这个公司并非来自库拉索或佛得角，它的创始人和所有者是美国企业家约书亚·库什纳。对于很多关注国际政治（或是刚刚结束的美加墨世界杯）的人来说，这个姓氏有些熟悉。约书亚·库什纳是贾里德·库什纳的弟弟，后者是特朗普的女婿，在美国申办世界杯（以及纽约最终承办决赛）的决策过程中扮演了关键作用。Thrive Eternal，翻译过来就是“永恒繁荣”。

欧足联的威逼

7月28日晚间，欧足联也发出一纸声明，明确反对国际足联成立FFE子公司、并面向私人募资的计划。“这越过了足球管理机构绝不应逾越的底线。欧足联对此事极其重视……足球的灵魂和管理，都是不能交易的资产——尤其是在没有任何透明度，无法确定谁从中获利的情况下。我们谁都不是足球的拥有者。足球不是国际足联可以出售的。”

两天后，欧足联进一步发声，指责国际足联放弃了自己作为世界足球守护者应承担的责任，出现严重的领导失职。欧足联表示：“世界杯绝不能被当作一种投资产品。它是足球运动最伟大的遗产之一，是在一代又一代球员、国家队和遍布世界各大洲球迷共同努力下建立起来的。一旦外部投资者获得国际足联赛事的所有权权益，足球将永远改变——商业回报将成为长期义务，而投资者的收益预期，将成为每天都存在的压力。”

早在这一事件发生之前，欧足联已经与国际足联处于“战争状态”。2025年5月，因凡蒂诺为了在卡塔尔与特朗普进行会面，在FIFA于巴拉圭亚松森举办的大会上迟到，导致会议直接推迟了三个小时，也让欧足联主席切费林、英足总主席休伊特等8位欧足联理事会成员愤然中途离席。本届世界杯开幕前，索马里裁判阿尔坦已经取得了合法签证，却被美国在长时间审查后拒绝入境，欧足联随即宣布让阿尔坦为欧洲超级杯巴黎-维拉一役主哨。巴洛贡的“红牌事件”发生后，欧足联也斥责国际足联的决定“史无前例、令人费解且毫无道理”，令人难以置信。

这次，欧足联的姿态更加激烈，他们明确表示，除非国际足联彻底放弃这一方案，且做出今后永远不再将治理体系和赛事所有权向私人资本开放的保证，否则欧足联旗下的任何代表队，都不会参加国际足联的任何赛事。此前，捷克足协率先表态支持因凡蒂诺的计划，但在欧足联的强硬立场面前，他们也调转了方向。也是在这份声明的当天（7月30日），欧足联内部召开紧急会议，由切费林主持，据称英足总主席休伊特在期间就抵制国际足联赛事进行了“非常强硬”的表态。

同日，中北美洲及加勒比海足联也召开了紧急会议，并拒绝了国际足联的提议。第二天，亚足联也发布声明，将当下的场景形容为“足球界前所未有的分裂”，并认为国际足联的FFE项目无法达成前进所需的共识和团结。至此，因凡蒂诺的计划来到失败边缘——这三个足联所代表的国际足联成员协会，已经超过半数。

瑞士当地时间8月1日凌晨，国际足联以主席因凡蒂诺的名义确认，FFE项目提案将不再继续推进。因凡蒂诺如此解释这一决定：“在认真听取各方意见之后，我们已经清楚地认识到，项目已经造成了某种程度的分歧。无论实际支持率如何，这种分歧本身已经不再符合我们最初提出计划的目标。”就这样，FFE项目“来去匆匆”，国际足联此前仓促推出的相关问答页面，也已经被删除。

因凡蒂诺的代价

因凡蒂诺输了。他输掉了多数票，输掉了新计划，可能还输掉了优厚的个人待遇。据《泰晤士报》，倘若FFE项目向前推进，执掌这一全新公司的将会是国际足联主席本人，而他的薪水将会与NFL（美国职业橄榄球大联盟）总裁罗杰·古德尔相仿，后者最近一次公开的年收入是6400万美元，是因凡蒂诺目前年薪的10倍左右。即便成功连任，2027-31年也会是因凡蒂诺的最后一个国际足联主席任期，看起来是个很不错的“生涯最后一份大合同”。

因凡蒂诺还输掉了身边最值得信赖的帮手。7月31日，当三大洲足联都明确表态反对计划、国际足联陷入风口浪尖时，因凡蒂诺的高级顾问卡洛斯·科尔代罗宣布辞职。科尔代罗2021年开始为国际足联工作，此前曾经担任美国足协主席。在自己的声明中，科尔代罗毫不留情地写道：“我没有参与这项提议，我明确反对它。”他质疑国际足联的决策方式：“为什么要做这笔交易？为什么是现在？有什么监督机制？谁是受益者？是否存在竞争性流程？将采取怎样的管理措施？投资者会获得什么，足球界又将付出怎样的代价？”同日，国际足联首席运营官凯文·拉穆尔对美联社表示，FFE项目“完全是某个人一手策划的。这个项目不该继续下去，足球界的政治领袖们也该扪心自问，并做出正确的决定。”

因凡蒂诺在其位置上的正当性和领导能力，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质疑和否定。他号称FFE计划“将成为推动全球足球发展的重要契机”，并反复强调其执行完全遵循民主程序，却从未在国际足联内部，进行最起码的内部沟通。既然“对大家都好”，为什么要藏着掖着？事实上，因凡蒂诺显然不会意识不到即将到来的争议和阻力，他选择在美加墨世界杯后发布计划，大概也有此考量。倘若欧足联（或其它有关方）选择抵制国际足联赛事，接下来的三项赛事分别是：U20女足世青赛、女足世界杯预选赛、以及明夏的巴西女足世界杯正赛。或许对他来说，如果被抵制的是这些赛事，情况就不那么严重。

国际足联即将在明年3月18日进行主席选举。此前被认定为优势明显、连任几乎成为定局的因凡蒂诺，如今面临很大的不确定性。欧足联可能会推举巴黎圣日耳曼主席、也是欧洲足球俱乐部协会主席的纳塞尔·赫莱菲，来挑战因凡蒂诺的位置。中北美及加勒比海足联主席、加拿大人蒙塔利亚尼，也可能会加入竞争。最终，因凡蒂诺有可能会输掉权力——他存在的基础。

竞技网记者斯塔福德-布洛尔，对此有精妙的表述：“因凡蒂诺迎来了他的伊卡洛斯时刻。”在希腊神话里，代达罗斯给自己和儿子伊卡洛斯制作蜡翼，希望逃离克里特岛。他反复叮嘱儿子：“不要飞得太低，也不要飞得太高。”然而，伊卡洛斯陶醉于飞翔，他越来越觉得自己接近神明，不断向太阳飞去。最终，蜡翼融化，伊卡洛斯沉入海水。

因凡蒂诺的任期，又让人想到歌德等人笔下的浮士德博士。在浮士德故事的不同版本中，他的身份之一是炼金术师，而因凡蒂诺也确实是国际足联史上最成功、最熟练的炼金师，他在任内让这一组织的营收达到历史新高，并大幅提升了各成员足协得到的拨款数额。然而，浮士德总是追求更多，因此与魔鬼靡菲斯特达成了契约，并为此付出了代价。最大的不同：浮士德渴望的是“永恒学识”，因凡蒂诺追逐的则是“永恒繁荣”，一如那个投资机构的名字。相同的启示：欲望永远没有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