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海30岁男子猝然离世!妻子含泪引产19周双胞胎
程远死的那天,上海下着雨。
苏敏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手机震了三轮她才看见。屏幕上是婆婆张秀兰的号码,她本来不想接,但那个号码连续打了五次。
她走出会议室,按下接听键。
“苏敏!你赶紧到中山医院来!程远不行了!”张秀兰的声音尖锐得刺耳,带着哭腔和一种说不清的指责意味,“你还在上班?你老公都进抢救室了你还在上班?!”
苏敏的手指猛地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她赶到医院的时候,抢救已经结束了。
程远躺在白布下面,三十岁,心源性猝死。
张秀兰瘫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哭声震天。程远的姐姐程琳扶着她,眼眶通红。苏敏站在抢救室门口,看着那个被白布盖住的人形轮廓,觉得整个世界都在嗡嗡作响。
护士递过来一个袋子,里面是程远的遗物——手机、钱包、一块表、一串钥匙。
“节哀。”护士说。
苏敏接过袋子,手指碰到程远那部屏幕摔碎了一角的手机。手机还在震动,是微信群的消息提示音,她低头看了一眼——“幸福程家”家族群,程远的大舅妈发了一条语音,正自动播放:“秀兰啊,程远那房子的事你们商量得怎么样了?那房子可得留给小辉……”
语音没放完,手机自动锁屏了。
苏敏盯着那个锁屏界面,上面显示着十二条未读微信消息,全部来自这个家族群。她没有解锁程远的手机,把袋子卷了卷,塞进自己的包里。
“苏敏!”张秀兰突然抬起头,红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程远走了,你肚子里两个孩子怎么办?”
苏敏下意识地抬手覆上自己的小腹。
十九周,双胞胎,一男一女。
她还没来得及回答,程琳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妈,现在说这个干什么?苏敏肯定要生下来的,这是程远的血脉。”
张秀兰猛地站起来,两步冲到苏敏面前,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听见没有?程琳说得对,这是程远的血脉!你必须生下来!你要是敢打掉这两个孩子,我跟你拼命!”
苏敏的手腕被攥得生疼。她看着婆婆那张因为哭泣而扭曲的脸,看着她眼睛里那种她太熟悉的东西——那种二十多年来她反复看到的东西,那种从来不曾把她当回事、此刻却理所当然要求她牺牲一切的东西。
她轻轻挣开张秀兰的手。
“妈,我先去办手续。”她说。
她没有说生,也没有说不生。
只是转身走向护士站的时候,她的手始终没有从小腹上移开。那里面有两个小生命在动,十九周了,她已经开始感受到胎动,轻轻的,像两只小小的蝴蝶在扇动翅膀。
她想起三天前,程远还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笑着说:“叫爸爸,快叫爸爸。”
她又想起三个小时前,程远在微信上给她发的最后一条消息:“晚上不回去吃饭,妈叫我回趟家。”
回家。
程远说的“家”,不是他们租的那套四十平的一居室。
是张秀兰住的那套一百二十平的三居室,在普陀区,房产证上写的是程远的名字。
但程远的名字写在房产证上,却不是程远的房子。
那套房子住着张秀兰、程琳,还有程琳八岁的儿子小辉。程远生前每个月要还一万二的房贷,从工资卡里自动扣除,已经还了整整六年。
而苏敏和程远租的房子,在闵行,每个月房租五千三,从苏敏的工资卡里扣。
想到这里,苏敏忽然停下脚步。
她在护士站旁边的自动贩卖机前站了五秒钟,投币买了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凉水顺着喉咙滑下去,她的脑子清醒了一些。
程远死了。
她肚子里有两个孩子。
她有一份月薪一万二的工作。
她卡里有十一万存款,是偷偷攒了三年攒下来的,程远不知道。
她现在需要做一个决定。
但这个决定,她不想现在就做。
苏敏回到抢救室门口的时候,程家的亲戚已经来了七八个人。大舅妈、二舅、小姨,还有几个她不认识的远房亲戚。所有人都在哭,都在说话,都在问她问题。
“苏敏,程远的后事怎么办?”
“苏敏,你肚子里的孩子什么时候生?”
“苏敏,程远的房子……”
苏敏站在原地,被这些人围在中间。她忽然觉得荒谬——程远还躺在里面,身体还没凉透,这些人已经开始关心房子和孩子了。
“我不知道。”她说,“我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张秀兰又哭了,哭得撕心裂肺:“你怎么能不知道?你是他老婆啊!你肚子里怀着他的孩子啊!你现在说你不知道?”
苏敏看着张秀兰,忽然很平静地问了一句:“妈,程远今天为什么回家?”
张秀兰的哭声顿了一下。
只是一瞬间,但苏敏捕捉到了。
“他……他就是回来看看我……”张秀兰说着又哭了起来,“我养了三十年的儿子啊,说没就没了……”
苏敏没有再问。
但她心里那个疑问像一根刺一样扎了进去——程远是在张秀兰家里猝死的。
他为什么会去那里?
他去世前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听到了什么?发生了什么?
没有人告诉她。
也不会有人告诉她。
程远的后事办了三天。
这三天里,苏敏像一个被抽空的壳子,机械地应付着各种流程——死亡证明、销户、殡仪馆、追悼会。程家的亲戚轮流来慰问她,每一句“节哀”后面都跟着一句“保重身体”,再后面就是“孩子”。
“孩子是程远的延续,你一定要生下来。”
“你现在还年轻,等孩子生下来再找人也不迟。”
“你要是不要这两个孩子,程远在地下也不会瞑目的。”
苏敏听着这些话,不点头也不摇头。
她只是在追悼会结束的那个晚上,坐在出租屋的床边,从包里掏出程远的手机。
她猜了三次密码——程远的生日,不对。张秀兰的生日,不对。小辉的生日,对了。
锁屏解开的那一瞬间,苏敏看着屏幕上那个虎头虎脑的男孩,忽然笑了一下。
外甥的生日,是程远的手机密码。
她点开微信。
“幸福程家”家族群有九十七人,最近三天的消息她懒得翻。她直接搜索聊天记录,输入了自己的名字。
三百二十七条。
她从头开始看。
最早的一条是六年前,程远的大舅妈发的:“程远要在上海买房了?那得把他妈接过去住啊,养儿防老,程远最孝顺了。”
程远回复:“肯定的,我妈跟我住。”
苏敏记得那一年。她和程远刚结婚,两人商量着在上海买房。首付是苏敏的父母掏了三十五万,程远的父母掏了十五万,加起来五十万。剩下的贷款,程远说他还。
但签合同那天,程远带去的不是苏敏,是张秀兰。
房产证上写了程远的名字,还有张秀兰的名字。
苏敏问过程远为什么,程远说:“我妈出的首付,她怕以后没保障。你放心,就是挂个名,房子还是咱们的。”
苏敏当时信了。
后来张秀兰搬进来住,她也没说什么。
再后来程琳离婚,带着孩子也搬进来住,她也没说什么。
再后来,她发现自己在那个家里连放双拖鞋的地方都要经过张秀兰的同意,她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跟程远说想搬出去住。
程远说:“我妈一个人我不放心。”
苏敏说:“你姐也在。”
程远说:“那不一样。”
苏敏说:“那我自己搬出去。”
程远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行,我跟你一起搬。”
他们租了闵行那套一居室。
但程远每个月还要还那套他名下的房子的房贷,一万二。租房子的钱,苏敏出。
搬出来之后,苏敏以为日子会好起来。但程远每周至少有四天要回普陀那套房子吃晚饭,张秀兰一个电话他就走,风雨无阻。
苏敏说:“我们结婚了,我们的家在这里。”
程远说:“那是我妈。”
苏敏说:“可我也是你老婆。”
程远说:“苏敏,你别让我为难。”
她没再说什么。因为她知道,在程远心里,她永远排在张秀兰后面,排在程琳后面,排在小辉后面。她排在“程家”所有人的后面。
她翻着聊天记录,一条一条地看。
“程远,你妈说你又给苏敏买包了?你省着点花,小辉明年要上私立小学,学费你得出。”
“程远,这个月房贷别忘了。”
“程远,苏敏怀孕了?那以后花钱的地方更多了,你得把钱攥紧了。”
“程远,你妈说想让小辉上那个国际班,一年八万,你帮衬着点。”
“程远,苏敏肚子里是两个?那你们租的房子太小了,要不你搬回来住?让苏敏回她娘家生孩子去。”
苏敏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指停住了。
发消息的是大舅妈。
时间是四天前。
程远回复了什么?
她往下翻。
程远的回复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苏敏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
知道了。
他知道了。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但“知道了”这三个字,她太熟悉了。程远每次被要求做什么事的时候,都是这三个字。他从来不会拒绝“程家”的任何要求,他只会说“知道了”,然后照做。
她去搜索程远和她自己的聊天记录。
搜到了四天前的对话。
程远:“苏敏,我妈说让咱们搬回去住。”
苏敏:“什么意思?”
程远:“就是搬回去,那边房子大,你怀孕了需要人照顾。”
苏敏:“我不用你妈照顾,我自己能行。”
程远:“你怀了两个,到时候肯定忙不过来。”
苏敏:“我请月嫂。”
程远:“请月嫂多贵啊,我妈说她照顾你。”
苏敏:“程远,你还记得我上次怀孕的事吗?”
对话框安静了很久。
然后程远发了一句:“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苏敏没有再回复。
她关掉手机,把它扔在床上,起身去了卫生间。
她打开水龙头,凉水哗哗地流。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三十二岁,眼角已经有细纹了。怀孕十九周,小腹微微隆起,但还没有到影响行动的程度。
她想起程远说的“过去的事”。
那是三年前。她怀过一次孕,八周的时候停了胎心。
她去医院做手术,程远说好陪她去。但那天早上张秀兰打电话说腰疼,程远就带张秀兰去医院看腰了。苏敏一个人躺在手术台上,一个人签的字,一个人做完手术,一个人打车回家。
她到家的时候,程远还没回来。
她躺在床上给程远发消息:“我做完手术了。”
程远回了一条:“我妈这边还没完,你好好休息。”
苏敏记得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躺在空荡荡的床上,小腹一阵一阵地疼。她饿得不行,自己爬起来煮了一碗面,吃了一半就全吐了。
程远晚上十点才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水果,说:“我妈让我带给你的,多吃点补补。”
苏敏看着那袋水果——里面是几个蔫了的苹果和一串快烂的香蕉。
她没有接。
程远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去洗澡了。
苏敏躺在床上,听着浴室里的水声,第一次认真地想:我为什么要嫁给他?
但这个念头很快被她压了下去。因为那时候她还相信,程远只是太孝顺了,他只是暂时没学会怎么做一个丈夫。她相信时间会改变一切。
后来她发现,时间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只会让人越来越清楚自己在一个家庭里的真实位置。
苏敏从卫生间出来,重新拿起程远的手机。
她继续搜索聊天记录,输入了“房子”两个字。
跳出来六百多条。
她从最早的开始看。
那是六年前,程远买房后的第三天。大舅妈在群里发了一段话:“程远这房子买得好,以后就是咱们程家的根了。程远你记住啊,这房子有你妈的名字,你妈不同意你不能卖。这是咱们程家的家业。”
程远回复:“我知道,舅妈放心。”
程家的家业。
苏敏在心里反复咀嚼这四个字。
她想起来了,买房的首付,她父母出了三十五万。那笔钱是她爸妈攒了一辈子的积蓄,她爸为了凑这笔钱,把老家的两间商铺都卖了。
当时程远怎么说的?
“等以后有钱了,一定好好孝敬你爸妈。”
但六年过去了,程远从来没有主动给苏敏的父母打过一分钱,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
而张秀兰每个月的生活费、程琳的房租、小辉的学费,全都从程远的工资卡里出。
苏敏打开手机银行,登录程远的账户。
她知道密码——又是小辉的生日。
余额:三千四百二十一块五毛。
她翻了交易记录。
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到账两万一千三百元。
同一天,房贷自动扣款一万二千元。
同一天,一笔五千元的转账到张秀兰的账户。
同一天,一笔一千八百元的转账到程琳的账户。
剩下的两千多,是程远一个月的生活费。
而苏敏的工资,付完房租、水电、生活开销,每个月剩不下几个钱。
苏敏忽然意识到一个她一直不愿意面对的事实——程远活着的时候,她和程远的经济是分开的。程远的钱养着程家,她的钱养着她和程远两个人的日常生活。
程远死了,她和程家之间唯一的纽带就是肚子里这两个孩子。
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她和张秀兰、和程琳、和那个“幸福程家”群里的所有人,就再也没有任何关系了。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两个孩子在里面轻轻地动。
她忽然想哭,但眼眶干涩得挤不出一滴眼泪。
第二天早上七点,苏敏的手机响了。
是程琳的微信:“苏敏,你今天过来一趟,妈有事跟你商量。”
苏敏回了一个字:“好。”
她起床洗漱,换了一件宽松的黑色连衣裙。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嘴唇干裂,但眼神很平静。
她出门前给闺蜜周婷发了条消息:“如果中午十二点我还没联系你,给我打电话。”
周婷秒回:“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苏敏没有回复。
她打车到了普陀区那套房子楼下。
六年了,她在这个小区进进出出无数次,但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属于这里。保安都认识她,但叫的是“程太太”,不是“苏小姐”。
她上楼,按门铃。
开门的是小辉,八岁的男孩长得虎头虎脑,看见她就喊:“舅妈!”
苏敏刚想应声,就听见张秀兰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小辉,让你舅妈进来。”
苏敏换鞋进门。客厅里坐着张秀兰、程琳,还有大舅妈和二舅。
四个人齐刷刷地看着她,像在开一场审判会。
苏敏在沙发上坐下,程琳给她倒了杯水,她接过来放在茶几上,没喝。
张秀兰先开口了,声音沙哑,眼睛红肿,显然哭了很久:“苏敏,程远走了,咱们活着的人得往前看。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商量商量以后的事。”
苏敏没说话,等她继续。
张秀兰接着说:“程远这一走,咱们家就剩咱们几个了。你肚子里怀着程远的孩子,这是程远的血脉,是我张秀兰的亲孙子亲孙女。我不管你以前对程远有什么不满,现在人都不在了,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你把孩子生下来,我帮你带。”
程琳在旁边点头:“对,苏敏,你安心生,家里有我和妈呢。”
大舅妈也开口了,脸上堆着笑容,但那笑容让苏敏觉得像隔夜的馊饭:“苏敏啊,你是好孩子,我们都知道。程远没了,你心里肯定难受,但你得为肚子里的孩子着想啊,那可是两条命。”
苏敏还是没有说话。
她在等。
她知道今天这场“商量”不会这么简单。
果然,张秀兰话锋一转:“不过呢,你现在住闵行那边,房子太小了,带着两个孩子肯定不方便。我的意思是,你把那边的房子退了,搬回来住。这边三间房,我给你腾一间,你带着孩子住。”
苏敏终于开口了:“那这边的房贷谁来还?”
客厅里安静了两秒。
张秀兰的脸色变了,但很快又恢复如常:“房贷的事……程远不在了,当然得咱们一起想办法。”
程琳赶紧接话:“是啊苏敏,咱们都是一家人,一起想办法。实在不行,可以把这房子卖了,换个小点的……”
“不能卖!”张秀兰猛地打断程琳,声音尖利得几乎变了调,“这房子是程远的,程远不在了就是小辉的!谁敢卖!”
这句话像一把刀,干脆利落地插进了苏敏的胸口。
她忽然想笑。
程远死了,房子是小辉的。
这就是张秀兰的逻辑,这就是程家的逻辑。
程琳显然也觉得这话太刺耳,赶紧打圆场:“妈,你别激动,我不是那个意思……”
大舅妈也帮着说话:“秀兰,你冷静点,程琳就是随口一说。”
但张秀兰没有冷静。她瞪着苏敏,眼眶通红,声音发抖:“苏敏,我跟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程远活着的时候,你对他不好,他天天往我这儿跑,你以为我不知道?他在你那儿受了多少委屈!现在人没了,你就想把他最后的血脉也断了,是不是?你是不是已经想着打掉孩子,改嫁去了?”
苏敏感觉自己的心脏被人攥住了,拧了一圈。
她看着张秀兰那张扭曲的脸,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忽然觉得无比平静。
“程远活着的时候,我怎么对他不好了?”她问,声音很轻。
张秀兰冷笑一声:“你自己心里清楚!他一个月挣两万多,全花在你身上了吧?你看看你穿的用的,哪样不是程远给你买的?他在你那儿连口热饭都吃不上,天天加班回来还得自己煮面……”
苏敏慢慢地站了起来。
她从包里掏出手机,打开程远的银行交易记录,把屏幕转向张秀兰。
“妈,你看看。这是程远的工资卡流水。每个月十五号,工资到账两万一。同一天,一万二还房贷,五千转给你,一千八转给程琳。剩下的两千多是他一个月的生活费。”
“我穿的用的,每一分钱都是我自己挣的。”
“程远加班回来自己煮面,是因为我怀孕了,闻不了油烟味。”
“他天天往你这儿跑,是因为你每天给他打电话,说你这里不舒服那里不舒服,让他回来陪你。”
“我和程远租的房子,房租一个月五千三,全部是我出的。家里的米面粮油、水电煤气,全部是我出的。”
苏敏说完这些话,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张秀兰的脸色由红转白,由白转青。
程琳低着头,不敢看苏敏。
大舅妈和二舅互相看了一眼,没说话。
“程远是我丈夫,他死了,我比谁都难过。”苏敏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残忍,“但你们今天叫我来,不是为了安慰我,不是为了商量孩子的未来。你们是怕我把孩子打掉,因为如果没有这两个孩子,我就跟程家没关系了,对不对?”
没有人回答她。
“你们还怕我把这套房子的事捅出来。”苏敏继续说,“因为这套房子的首付,我爸妈出了三十五万。如果按出资比例算,这房子有我家一半以上的份额。你们怕我来争这套房子,对不对?”
张秀兰猛地站起来,指着苏敏的鼻子,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苏敏往后退了一步,躲开那根手指。
“妈,我今天来,不是来吵架的。程远刚走,我不想他在地下还不得安宁。”她说着,拿起自己的包,“但我也有几句话要说清楚。第一,我肚子里的孩子是我的,要不要生、怎么养,是我自己的决定,不需要任何人替我安排。第二,程远的遗产,我有我的合法权益,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解决。第三——”
她顿了顿,看了一眼坐在沙发角落里的小辉。
那孩子正仰着头看她,眼睛大大的,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苏敏的目光从小辉身上移开,落在张秀兰脸上。
“第三,程远是死在你这套房子里的。他死之前发生了什么,你们所有人都知道,只有我不知道。我会查清楚的。”
张秀兰的脸色一下子变得惨白。
程琳猛地抬头,嘴唇动了动,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苏敏转身走向门口。
她换鞋的时候,听见张秀兰在她身后喊:“苏敏!你要是敢打掉孩子,我这辈子都不会放过你!”
苏敏没有回头。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门关上的那一瞬间,她靠在冰凉的电梯壁上,眼泪终于流了下来。
但她没有出声。
她只是用手捂住了嘴,让眼泪从指缝间滑落,一滴滴掉在电梯的地板上。
到了一楼,她擦干眼泪,走出电梯。
外面还在下雨。
她站在楼门口的雨搭下面,打开手机,看到周婷发了五六条消息。
“苏敏你没事吧?”
“你回我啊!”
“你再不回我我就报警了!”
苏敏打了个电话过去。
“我没事。”她说,“刚从那边出来。”
周婷的声音又急又气:“她们又怎么你了?”
苏敏想了想,说:“没什么,就是程家那套标准流程。”
“你听我说,你现在就搬过来跟我住,别一个人待着。”周婷说,“你现在这情况,不能生气,不能累着,肚子里还揣着两个呢。”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婷婷,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你问。”
“你觉得我该不该生这两个孩子?”
电话那头沉默了。
半晌,周婷说:“这个我不能替你做决定。但我想问你,你爱程远吗?”
苏敏没有回答。
她站在雨搭下面,看着雨水从屋檐上滴落,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小的水洼。
“我不知道。”她最后说,“我真的不知道。”
挂了电话,苏敏没有打车回家。
她撑着伞,沿着马路走了很久。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无数根银针从天而降。街上的人很少,偶尔有一两辆车从她身边驶过,溅起一片水花。
她走过了程远以前最爱吃的那家面馆,走过了他们第一次约会的电影院,走过了他们拍婚纱照的那家影楼。
每一处都是回忆,每一处都在提醒她——程远曾经存在过,爱过她,然后慢慢变了,变成了一个她越来越不认识的陌生人。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去年冬天的一个晚上,程远加班回来,她已经睡了。
她被程远的手机震动声吵醒,眯着眼看见程远坐在床边,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她问:“怎么了?”
程远说:“没什么,睡吧。”
但苏敏看见了,屏幕上是一个转账界面,金额是两万。
第二天早上她趁程远洗澡的时候翻了他的手机,发现那两万转给了张秀兰,备注是“小辉学费”。
她没有质问程远。
她只是在程远出门上班后,一个人坐在床边哭了很久。
那两万块钱,是程远存了半年的奖金。他本来跟苏敏说,攒够了钱带她出去旅游一次。他们结婚六年了,从来没有一起出去旅游过。
后来旅游的事再也没有人提。
苏敏走着走着,走到了中山医院门口。
她站在医院大门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住院部大楼。
三天前,程远就是在这栋楼里停止了呼吸。
她在门口站了很久,最终还是走了进去。
她去了六楼的心内科。
走廊里很安静,偶尔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她走到护士站,一个年轻护士抬头看她。
“你好,我想问一下,三天前送来的那个心源性猝死的病人,程远,他当时的情况……”苏敏说。
护士皱了皱眉:“你是家属?”
“我是他妻子。”
护士的表情变了一下,有些不自然:“这个……具体的你还是去问医生吧。”
苏敏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丝不自然。
“他送来的时候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她问。
护士犹豫了一下,低声说:“具体的我也不太清楚,我只知道那个病人送来的时候已经没心跳了,跟他一起来的是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女的,好像是他妈妈和他姐姐。”
“她们说了什么吗?”
护士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那个老太太一直在骂什么人,说‘都是你逼的’之类的话。我当时在忙,也没听全。”
苏敏的心猛地一沉。
“谢谢你。”她说完,转身离开了。
她没有去找医生问详细情况。因为她知道,问了也不会有答案。
程远的死亡证明上写的是心源性猝死,急救记录上写的是“送达时已无生命体征”。这些都是客观事实,没有任何人会记录下他死前发生了什么,他听到了什么,他被要求了什么。
但苏敏知道,程远的死,一定和那天的“家庭会议”有关。
她太了解程家的套路了——每次张秀兰想从程远这里榨出什么,就会召集一次“家庭会议”,让所有的亲戚坐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把程远架在火上烤。
程远每次都会答应。
因为他从小被教育要孝顺,要为家里做贡献,要照顾妈妈、照顾姐姐、照顾外甥。
没有人问过他累不累。
没有人问过他愿不愿意。
程远在苏敏面前永远是一副“没事”的样子,但苏敏知道他累了。他的发际线越来越靠后,白头发越来越多,抽屉里的胃药从一盒变成了五盒。他经常失眠,半夜爬起来坐在阳台上发呆。
苏敏说过:“程远,你要是觉得压力大,就跟我说。”
程远说:“没事,我能扛。”
他真的扛到了扛不动的那一天。
苏敏从医院出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
她打了一辆车回家。
坐在出租车上,她打开了程远的微信,翻到了三天前的聊天记录。
她开始一条一条地看,仔仔细细地看。
三天前,下午三点十二分。
大舅妈:“@程远 今晚过来一趟,有重要事情商量。”
程远:“什么事?”
大舅妈:“来了就知道了。”
下午四点五十八分。
程琳:“程远你到哪了?妈等你等得着急。”
程远:“在路上了。”
下午五点三十一分。
程远发了一条语音,只有四秒钟。
苏敏点了播放。
程远的声音有些疲惫:“到了。”
然后就没有了。
群里从五点三十一分到六点四十七分之间没有任何程远的消息。
六点四十七分,程琳发了一条消息:“程远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
然后是语音通话记录,连续三个,都是程琳打给大舅妈的。
再然后,就是晚上七点二十三分,张秀兰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哭着喊:“程远没了!”
苏敏反反复复地看着那段时间线。
五点三十一分到六点四十七分。
一个小时十六分钟。
那段时间里发生了什么?
程远为什么会“不舒服”?
是突然不舒服,还是在某件事发生之后不舒服?
苏敏打开程远和程琳的私聊记录。
最后一条是三天前下午六点四十一分。
程琳:“程远你再想想,妈说的也有道理。”
程远没有回复。
六点四十三分,程琳又发了一条:“你脸色怎么这么难看?你没事吧?”
六点四十五分,一条语音通话,时长一分三十八秒,是程琳打给程远的。
六点四十七分,程琳在群里发:“程远不舒服,我送他去医院。”
苏敏把手机紧紧攥在手里。
她想问程琳——你们那天到底跟程远说了什么?
但她知道,现在不是时候。
现在她需要先保护自己。
苏敏回到家,锁好门,第一件事是给她妈打了个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妈。”
“嗯。”电话那头传来苏敏母亲林秀珍的声音,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客气,“程远的后事办完了?”
“办完了。”
“那就好,你好好休息,别太累了。”
苏敏沉默了两秒,说:“妈,程家今天找我了。”
林秀珍的语气立刻变了:“她们找你干什么?又跟你要钱了?”
“不是。她们让我把孩子生下来。”
“那你怎么想的?”
“我不知道。”苏敏说,“妈,你觉得我该生吗?”
林秀珍沉默了很久。
苏敏听到电话那头有锅铲翻炒的声音,她爸苏建国在旁边咳嗽了一声。
“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决定。”林秀珍最后说,“不管你怎么决定,妈都支持你。”
苏敏的眼眶一下子热了。
“妈,如果……如果我想把孩子打掉呢?”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然后林秀珍说:“那就打掉。你还年轻,以后的路还长,没必要背上这么重的负担。程家那些人……你斗不过她们的。”
苏敏的眼泪流了下来。
“可是妈,这是两条命。”她哽咽着说,“十九周了,已经会动了。”
林秀珍也哭了。隔着电话,苏敏听得出母亲压抑的哭声。
“闺女啊,妈知道你心软,妈也知道你舍不得。但你想过没有,你要是生下来,你这辈子就跟程家绑在一起了。张秀兰会拿孩子要挟你一辈子,程琳会把你的孩子当成她的筹码,那些亲戚会像蚂蟥一样吸在你身上……”
苏敏擦掉眼泪,深吸一口气:“妈,我知道了。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苏敏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她把一只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那两个微弱的、轻轻扇动的生命。
“宝宝,”她喃喃地说,“你们告诉我,妈妈该怎么办?”
没有人回答她。
房间里安静得只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
三天后,苏敏约了周婷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周婷是苏敏的大学同学,两人认识十二年了。周婷在一家律所工作,是那种走路带风、说话带刺的女人。
“我给你捋一下现在的局面。”周婷搅着咖啡,语气像在汇报一个案件,“第一,程远名下的那套房子,你作为配偶有继承权,具体份额要看首付出资和还贷情况。第二,程远的存款、社保、公积金,你都有份。第三,程远没有遗嘱,按法定继承,你、张秀兰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
“但是程家不认。”苏敏说。
“她们认不认不重要,法律认就行。”周婷挑了挑眉,“不过我得提醒你,程家肯定会跟你打遗产官司。张秀兰手里有房本,程琳又是个精明人,她们绝对不会主动把房子分给你。”
苏敏端起咖啡杯,没有喝。
“我问你一个法律问题。”她说。
“问。”
“如果我生下这两个孩子,程家能不能通过孩子来跟我争遗产?”
周婷放下勺子,认真地看着苏敏:“能。而且不只是争遗产。如果孩子生下来,张秀兰作为奶奶,可以主张探望权。如果她认为你不适合抚养孩子,甚至可以起诉要求变更抚养权。到那时候,你就不是跟程家打一个遗产官司了,你是要打抚养权官司、探望权官司,可能还有一个撤销赠与的官司——你别忘了,程远当年往那套房子里投了多少钱,那些钱可都是你们的夫妻共同财产。”
苏敏慢慢地把咖啡杯放回碟子上。
“所以我不能生。”她说。
周婷愣住了。
苏敏看着窗外的街道,目光很远。
“婷婷,我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个问题。程远死了,所有人都觉得我该生下这两个孩子,因为这是‘程远的血脉’。但有没有人问过,我愿不愿意?我能不能?”
“你愿意吗?”周婷问。
苏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小腹。
“我舍不得。真的舍不得。十九周了,我每天晚上都能感觉到他们在动。我给他们起了名字,程知言,程知意。我连他们的性别都知道了,一男一女。”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但是程家容不下这两个孩子。在她们眼里,孩子不是生命,是筹码。是控制我的筹码,是争遗产的筹码,是继续吸血的筹码。”
周婷沉默了一会儿,说:“苏敏,你知道我最欣赏你哪一点吗?”
“哪一点?”
“你总能在最痛的时候做出最清醒的选择。”
苏敏苦笑了一下:“清醒有什么用呢?还不是要痛。”
她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摊开在桌上。
是一张医院的B超单。
上面印着两个小小的轮廓,一左一右,蜷缩在一起。
“我明天去建卡做孕中期产检。”苏敏说,“然后我再做决定。”
第二天上午,苏敏去了红房子医院。
挂的是产科普通号,排了一个半小时的队才轮到她。
给她做产检的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女医生,姓钱,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声音很温柔。
“十九周加三天,双胎。来,躺下,我看看B超。”
苏敏躺在检查床上,感觉到冰凉的耦合剂涂抹在小腹上。探头压上去的那一瞬间,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小小的身影。
“这个是大宝,这个是二宝。看见了吗?小手小脚都长齐了。”钱医生一边移动探头一边说,“心跳也很有力,发育得都不错。”
苏敏盯着屏幕,看着那两个小小的、蜷缩成一团的生命。
他们在动。
像两条小小的鱼,在温暖的羊水里缓缓游动。
钱医生按下了一个按钮。
一阵像马蹄声一样急促而有力的声音充满了整间检查室。
那是两个胎儿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
苏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她躺在检查床上,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流进头发里。
钱医生没有说话,只是抽了一张纸巾递给她。
“谢谢。”苏敏接过纸巾,按在眼睛上。
“你是一个人来的?”钱医生问。
“嗯。”
“孩子爸爸呢?”
“去世了。”
钱医生的手顿了一下,转头看了苏敏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也有怜惜。
“多久了?”
“四天。”
钱医生沉默了很久,把手从探头上拿开,在键盘上敲了几下,打印出B超报告。
她撕下报告纸,但没有立刻递给苏敏。
“你现在的情况比较特殊。双胎到孕晚期风险会增大,你需要有人照顾。而且——”钱医生顿了顿,“产后的情绪也很重要。你刚失去丈夫,我建议你做一个心理评估。”
苏敏接过报告纸,看着上面那两张小小的B超图片。
“医生,我想问一个问题。”
“你问。”
“十九周的胎儿,如果引产的话……是什么过程?”
钱医生的脸色变了。
她盯着苏敏看了很久,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认真的。
“你知道你在问什么吗?”
“我知道。”
钱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语气变得严肃:“十九周的胎儿已经基本成形了,引产的过程……我不是吓你,引产针打进去,胎儿会在你肚子里慢慢停止心跳,然后你通过宫缩把死胎分娩出来。而且你是双胎,风险比单胎引产更高。”
“我理解。”
“你不只是身体上的风险,还有心理上的。我见过太多引产后抑郁的病人。”钱医生重新戴上眼镜,认真地看着苏敏,“你先别急着做决定。我给你约一个心理医生聊聊,好不好?”
苏敏点了点头。
从医院出来,苏敏没有立刻回家。
她坐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给周婷打了个电话。
“我做完产检了。”
“怎么样?”
“孩子很好。”
“你呢?”
苏敏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婷婷,你说一个人做决定的时候,是应该听心的,还是应该听脑子的?”
周婷在电话那头想了想,说:“心告诉你什么?”
“心告诉我,留下他们。”
“脑子呢?”
“脑子告诉我,留不下。”
电话两头都安静了。
最后周婷说:“你再想想吧。但不管你做什么决定,我都在。”
苏敏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坐了整整一个小时。
她看着来来往往的孕妇,有的挺着大肚子被丈夫搀扶着,有的抱着刚出生的婴儿满面笑容。她们都是来迎接新生命的,只有她一个人,在考虑要不要亲手结束两条生命。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孩子在动。
她的手机响了。
是程琳的微信:“苏敏,妈住院了,你快来。”
苏敏看着那条消息,没有回复。
一分钟后,程琳又发了一条:“妈因为你说的那些话气得血压飙到一百八,现在在急诊室。你满意了?”
苏敏还是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程琳打来了电话。
苏敏接起来,没有说话。
“苏敏!你到底有没有良心!”程琳的声音又尖又响,“妈被你气成这样,你连问都不问一声?”
“哪家医院?”苏敏平静地问。
程琳说了医院名字。
是普陀区中心医院。
苏敏说:“我过去。”
她挂了电话,打了一辆车。
到了医院急诊室,她看到张秀兰躺在观察区的病床上,手臂上绑着血压计袖带,鼻子里插着氧气管。程琳站在床边,看见苏敏进来,立刻冲了过来。
“你还有脸来!”程琳压低声音,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妈要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负责!”
苏敏没有理她,径直走到病床边。
张秀兰睁开眼睛,看见苏敏,立刻把头扭到一边,嘴唇抿得紧紧的。
“妈,您怎么样?”苏敏问。
张秀兰不说话。
程琳在旁边冷笑:“别假惺惺了,你巴不得妈出事吧?”
苏敏转过头,看了程琳一眼。
那一眼很平静,但程琳被看得后退了半步。
“程琳,我不想跟你吵。”苏敏说,“程远走了,你们是程远的家人,我来是尽我的本分。但本分是有限度的。”
“你什么意思?”程琳的声音提高了半度。
“我的意思很明白。程远的后事我办完了,现在我要处理我自己的事。”苏敏说,“我今天来,是有个决定要告诉你们。”
张秀兰猛地扭过头来,死死盯着苏敏:“什么决定?”
苏敏站在病床边,看着张秀兰,看着程琳,看着这个失去了儿子和弟弟的家庭。
“我决定把孩子引产。”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扔进了平静的湖面。
张秀兰猛地坐起来,扯掉了氧气管,血压计袖带也被挣开了。
“你敢!”
她的声音尖利得像是要刺穿天花板。
程琳也愣住了,随后眼睛里闪过一丝苏敏看不懂的光。
“苏敏你疯了?那是程远的孩子!”
“我知道。”苏敏的声音很平静,“程远的血脉。我理解这两个孩子对你们的意义。但你们有没有理解过,这两个孩子对我的意义?”
“你能有什么意义?不就是给你养老吗!”张秀兰歇斯底里地喊,“你要多少钱才肯生?你说!我砸锅卖铁也给你!”
苏敏摇了摇头。
“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
苏敏看着张秀兰,看着这个六年来从来没把她当成家人的婆婆。
“我嫁进程家六年,从来没有被当成一家人。程远活着的时候,我是外人,是那个‘占了程远便宜’的女人。程远死了,我突然变成了‘程家血脉’的容器。”她顿了顿,“但我是个人,不是容器。”
张秀兰的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苏敏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病床上。
“这里面是程远工资卡这三年的流水,还有买房时的出资记录。我复印了两份,一份给你们,一份我留着。”
程琳的脸色变了:“你什么意思?你要打官司?”
“不一定。”苏敏说,“但我得保护自己。”
她转身往急诊室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张秀兰用一种完全不同于刚才的、苍老而绝望的声音说:“苏敏……我求你……那是程远唯一的血脉了……”
苏敏站住了。
她没有回头。
“妈,我最后叫您一声妈。程远活着的时候,您从来没求过我任何事,因为您觉得我做什么都是应该的。现在您求我,是因为您终于意识到,我不是您能控制的人。”
她说完这句话,推开急诊室的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亮,白炽灯的光芒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走进电梯,按了一楼。
电梯下降的过程中,她的眼泪终于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落下来。
她用手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到了一楼,她冲进卫生间,把自己关在一个隔间里,放声大哭。
她哭程远,哭自己,哭肚子里那两个还没来得及看世界一眼的生命。
她哭了很久。
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最后她站起来,打开隔间的门,走到洗手台前。
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头发散乱,脸色惨白,嘴唇干裂,眼睛肿得像核桃。
她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洗了把脸。
然后她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钱医生吗?我是苏敏。我决定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想好了?”
“想好了。”
“什么时候来?”
“越快越好。”
钱医生叹了口气:“那你明天来吧,我帮你约引产评估。但我还是建议你先跟心理医生聊聊。”
“好。”
苏敏挂了电话,走出卫生间。
外面的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瓦蓝瓦蓝的,像被洗过一样。
她站在医院门口,仰头看着那片天空,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给周婷发了条消息:“婷婷,我决定了。”
周婷秒回:“什么决定?”
苏敏打了四个字:“不留了。”
周婷的对话框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最后只发来三个字:“我在呢。”
苏敏回到家,开始收拾东西。
她从衣柜的最里面翻出一个铁盒子,里面装的是她的私人物品——大学毕业证、婚前的存折、一本旧日记。
她翻开那本日记,第一页写的是六年前。
“今天和程远去看了婚纱,他穿西装真好看。我想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他。”
她翻到第三年。
“程远又去他妈那里了,我一个人在家。今天是我们结婚三周年纪念日,他忘了。”
她翻到第五年。
“我怀孕了,程远很高兴。但他说他妈要来照顾我,我有点怕。”
她翻到第六年,也就是三年前。
“孩子没了。我一个人去医院做的清宫手术,程远陪他妈去看腰了。我躺在床上,觉得整个世界都是空的。”
她合上日记本,把它放回铁盒里。
然后她开始整理程远的遗物。
衣服、鞋子、书、剃须刀、领带。程远的东西不多,一个大号收纳箱就装完了。
她翻到一件程远常穿的深蓝色卫衣,拿起来闻了闻。
上面还有他的味道。
她把卫衣贴在自己脸上,闭着眼睛站了很久。
然后她把卫衣叠好,放进收纳箱,用胶带封上了口。
她决定把这些东西都捐掉。
除了那部手机。
她留着那部手机,因为她还需要里面的证据。
第二天早上九点,苏敏准时到了红房子医院。
钱医生帮她约了引产评估和术前检查。
做检查的时候,护士让她躺上B超台再做一次B超。
她躺上去,看到了那两个已经成形的小小身影。
他们的手脚在动,像在跟她打招呼。
苏敏闭上眼睛,不让眼泪流出来。
“确认一下孕周和胎儿位置。”B超医生说,语气很公式化,显然不知道苏敏是要做引产的。
“十九周加五天,双胎,头位,发育正常。”
苏敏睁开眼睛,看了屏幕最后一眼。
“再见。”她在心里说。
做完检查,她去见了心理医生。
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医生,姓沈,说话很温和。
“苏敏,钱医生跟我说了你的情况。你今天来是已经做好决定了,还是还在犹豫?”
“已经决定了。”
“能告诉我你为什么做这个决定吗?”
苏敏沉默了一会儿,说:“因为我不能让孩子出生在一个会吃掉他们的家庭里。”
沈医生没有追问,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程远的妈妈今天又给我发消息了。”苏敏说着掏出手机,打开微信。
张秀兰的语音消息有十几条,她随便点了一条。
“苏敏,你要是敢打掉孩子,我就把你告上法庭!你谋杀程远的血脉!你不得好死!”
然后是程琳的消息:“苏敏,你冷静一点,咱们好好商量。孩子生下来你不想带的话可以给妈带,你以后该干嘛干嘛,我们不会干涉你的生活。”
再往后是大舅妈的语音:“苏敏啊,你别冲动啊,那两个孩子可是咱们程家的香火,你不能这么狠心啊。”
苏敏一条一条地播放给沈医生听。
“你看到这些消息,心里什么感觉?”沈医生问。
“累。”苏敏说,“很累。程远活着的时候,我每天都要面对这种压力。他死了,压力反而更大了。”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生了孩子,这种压力会持续到什么程度?”
苏敏苦笑了一下:“我太清楚了。程远活着的时候,他每个月工资全交出去。如果生了孩子,我就会被绑死在那套房子里,每天面对张秀兰和程琳。她们会以孩子的名义跟我要钱,要房子,要我的一切。”
“我爸妈供我读了十六年书,不是为了让我变成别人家的生育工具和提款机。”
沈医生点了点头,在病历上写了几行字。
“苏敏,从专业角度来说,你的认知很清晰,没有明显的精神心理障碍。你的决定是基于现实考量的理性选择。”她放下笔,认真地看着苏敏,“但我还是要提醒你,引产后你可能会经历一段时间的悲伤和自责。这不是因为你的决定是错的,而是因为你是一个有感情的人。”
苏敏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谢谢您。”她哽咽着说。
沈医生递给她一张纸巾:“需要我帮你预约引产手术吗?”
“好。”
手术约在三天后。
那三天是苏敏人生中最漫长的三天。
第一天,她去律师事务所立了遗嘱。其实她没什么财产,但她还是想把自己的存款、公积金都留给自己的父母。
第二天,她去找了程远的公司,办理了社保清退和公积金提取。人事部的小姑娘把一叠表格递给她的时候,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你肚子里的孩子……程远的同事都说你怀了双胞胎……”
苏敏笑了笑,没有回答。
第三天,她把租的房子退了。
房东是一位六十多岁的老太太,得知苏敏的情况后,没收她的违约金,还硬塞给她两千块钱。
“拿着,买点营养品。”老太太说着眼眶就红了,“你这孩子命太苦了。”
苏敏接过钱,弯下腰鞠了一躬。
三天后,苏敏在周婷的陪同下,去了红房子医院。
引产手术需要住院,周婷帮她办好了住院手续,陪她进了病房。
病房是三人间,另外两个床位一个住了保胎的孕妇,一个住了刚做完剖腹产的产妇。
苏敏换好病号服,躺在靠窗的床上。
护士来打引产针的时候,周婷握着她的手。
针头扎进去的那一瞬间,苏敏感觉到一阵尖锐的疼痛,然后是某种药物缓缓推进身体的凉意。
她闭上眼睛。
泪水从眼角渗出来,流进耳朵里。
周婷用拇指擦掉她的眼泪,轻声说:“没事的,很快就过去了。”
打完针,护士说:“一般十二到二十四小时内会开始宫缩,你注意感受。有什么不舒服随时按铃。”
苏敏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她开始感觉到宫缩。
开始是隐隐约约的,像来月经时的小腹坠胀。
后来越来越强烈,变成一阵一阵的绞痛。
到了凌晨两点,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蜷缩在床上,手指紧紧攥着床单。
周婷按了呼叫铃。
护士来检查了一下,说:“宫口开了两指,还早。能忍就忍忍,实在受不了我给你打一针镇痛。”
“不打。”苏敏咬着牙说,“我想清醒地感受这一切。”
周婷握着她的手,眼眶红了。
“苏敏,你是我见过最狠的女人。”
“对别人狠,”苏敏喘着气说,“对自己更狠。”
宫缩持续了整整十个小时。
到了第二天中午,苏敏被推进了分娩室。
引产的过程和她第一次清宫流产完全不同。
那次是麻醉后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结束了。
这一次是清醒地感受着每一次宫缩,清醒地等待着那两条生命离开她的身体。
最痛的时候,她想起了程远。
想起了他第一次跟她告白时的样子,想起了他给她戴上戒指时的笑容,想起了他趴在她肚子上听胎动时的温柔。
也想起了他一次又一次地选择“程家”而不是她的样子。
“程远,”她在剧痛中喃喃地说,“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死后留给我的东西。”
下午两点十一分,第一个胎儿出来了。
钱医生亲手接的生,用一块洁白的纱布把小小的身体裹好,放在旁边的台子上。
两点三十七分,第二个胎儿也出来了。
苏敏躺在产床上,浑身是汗,头发湿透了贴在脸上。
她偏过头,看到了那两个被白纱布裹着的小小身体。
他们没有哭声。
也没有呼吸。
他们是安静的,像两尊小小的雕塑。
“要不要看一眼?”钱医生轻声问。
苏敏的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她只是点了点头。
护士把两个小身体抱过来,举到她面前。
苏敏看到了两张小小的脸。眼睛闭着,鼻子、嘴巴都长得很好,手指头一根一根的,像半透明的米粒。
她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顺着脸颊淌进嘴里,咸的。
“对不起。”她哑着嗓子说,“对不起……妈妈对不起你们……”
周婷站在产房外面,隔着玻璃看到这一幕,转过身去,捂住了自己的嘴。
一个小时后,苏敏被推回了病房。
她躺在病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周婷坐在床边,不知道该说什么。
“婷婷。”
“嗯?”
“帮我把手机拿过来。”
周婷从床头柜上拿起苏敏的手机,递给她。
苏敏打开微信,点进“幸福程家”群。
她打了很久的字,删了又写,写了又删。
最后她只发了一句话。
“孩子没了。”
群里安静了整整十分钟。
然后张秀兰发了一条语音,苏敏没有点开。
紧接着大舅妈发了一大段文字,苏敏也没有看。
程琳打来电话,苏敏挂了。
她把手机递给周婷。
“你帮我处理吧。我累了。”
她闭上眼睛。
周婷接过手机,看着屏幕上不断弹出新消息的家族群,深吸一口气。
她帮苏敏退出了那个群。
退出之前,她截了图,保存了所有的聊天记录。
然后她把苏敏的手机调成飞行模式,放在床头柜上。
苏敏睡着了。
她太累了。
从程远死的那天起,她就没有睡过一个完整的觉。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她的身体和精神终于崩溃般地坠入了深沉的睡眠。
她睡了整整十二个小时。
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很安静。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在墙上投下一条细细的光带。
周婷趴在床边睡着了,口水流了一小摊。
苏敏看着她,笑了。
这是这么多天以来,她第一次笑。
她在被子里活动了一下手指,感觉到身体里那种空荡荡的感觉。
不是空虚,是清空。
像一个大扫除之后房间,虽然空,但很干净。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
那里已经没有了胎动。
什么都没有了。
“走了。”她在心里说,“你们去一个好地方,不要再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了。”
第二天上午,苏敏出院了。
周婷帮她办了出院手续,开车送她去自己家住。
“你先在我这儿住着,想住多久住多久。”周婷说,“等你身体养好了,咱们再慢慢打算。”
苏敏靠在副驾驶座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婷婷,我想回老家一趟。”
“什么时候?”
“过几天吧。我先处理完这边的事。”
所谓的“这边的事”,指的是程远的遗产。
苏敏知道,真正的战争才刚刚开始。
她出院后的第三天,收到了程琳发来的一份文件。
是一份“协议书”。
大意是:苏敏自愿放弃程远名下房产的继承权,程家不追究苏敏引产的责任。双方从此两清,互不干涉。
苏敏把这份协议书拍照发给了周婷。
周婷看完之后只回了两个字:“放屁。”
然后她帮苏敏起草了一份律师函,正式向程家主张苏敏的合法权益。
律师函发出去当天,张秀兰就打来了电话。
苏敏接起来,还没说话,就听到张秀兰劈头盖脸的一通骂。
“苏敏!你这个丧良心的东西!你杀了程远的孩子还想要程远的房子!你还要不要脸!”
苏敏安静地听完张秀兰所有的辱骂。
然后她说:“阿姨,您骂完了吗?”
她不再叫“妈”了。
“你叫我什么?”
“阿姨。程远死了,孩子没了,我跟您没有亲属关系了。”
张秀兰在电话那头发出一声尖锐的、像是被人掐住脖子的声音。
“你这个——”
苏敏挂断了电话。
她把张秀兰的号码拉黑了。
然后她打开微信,看到程琳在朋友圈发了一条长文。
标题是《弟媳引产双胞胎还要争遗产,人性可以有多恶》。
内容把苏敏写成了一个冷血无情、贪得无厌的女人,说她在程远尸骨未寒的时候就急着引产,就是为了“轻装上阵”去争遗产。
这篇文章下面,程家的亲戚排着队留言。
大舅妈:“这种女人早晚遭报应!”
二舅:“程远当初真是瞎了眼!”
小姨:“告她!让她把吃进去的全吐出来!”
苏敏一条一条地看完,然后截了图。
她给周婷发了过去。
周婷说:“这些都可以作为证据。程琳公开发布不实信息,侵害了你的名誉权。”
苏敏想了想,说:“先不急。让她们再蹦跶几天。”
她在等一个东西。
一个星期后,她等到了。
是程远的手机,被周婷的同事做了数据恢复。
恢复出来的内容里,有一段被删除的通话录音。
录音的时间是程远死的那天下午,时长十二分钟。
苏敏戴上耳机,点开了录音。
开头是程远的声音:“录个音,回去给苏敏听。”
然后是大舅妈的声音:“程远你什么意思?一家人说说话你录什么音?”
程远说:“没什么,就是想留个记录。”
大舅妈哼了一声,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是张秀兰的声音:“程远,今天叫你来,是想跟你说正事。小辉明年就要上初中了,我跟你姐商量了,想让小辉上那个私立的实验中学,教学质量好。”
程远说:“实验中学学费不便宜吧?”
张秀兰说:“一年八万。”
程远沉默了几秒:“那您想让我出多少?”
大舅妈插嘴:“程远,不是大舅妈说你,你现在挣得不少,一个月两万多呢。苏敏也上班,你们两个人过日子,能花几个钱?”
程远说:“苏敏怀孕了,双胞胎,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
张秀兰立刻说:“所以我才说让你们搬回来住!你把闵行那房子退了,省下的房租正好够小辉的学费。苏敏回来住,我帮你照顾她。一举两得嘛。”
程远说:“苏敏不同意。”
程琳说:“她为什么不同意?回来住多好啊,有人做饭有人照顾,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程远说:“她觉得在这边不自在。”
张秀兰的声音变得尖锐:“不自在?她有什么不自在的?这是她的家!我张秀兰对她还不够好?她上次流产我给她送了水果!她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沉默。
录音里有很长一段沉默。
然后程远说:“妈,那次苏敏流产,您让我陪您去看腰。她一个人去做的手术。”
张秀兰愣了一下,随即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现在是在怪我了?我那天的腰疼得要死!我能怎么办!再说了,她那么大个人了,做个流产手术还要人陪?我当年生你的时候你爸在外面出差,我一个去的医院!”
程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妈,我没怪您。我就是说……”
“你说什么?你说我对苏敏不好?程远我告诉你,你媳妇变成现在这个样子,就是因为你惯的!你看看谁家儿媳妇像她这样?怀个孕就要搬出去住,婆婆上门看一眼都要提前打招呼,把她金贵的!”
程琳的声音:“程远,妈说的也有道理。苏敏那个人,说实话,太独了。咱们程家的媳妇,哪个不是一家人热热闹闹的?就她特殊。”
大舅妈:“我看苏敏就是嫌我们家穷。她家不是出了首付大头吗?她就觉得这房子是她的。程远我告诉你,你得把房本攥紧了,不能让苏敏碰。”
程远的声音开始变得疲惫:“舅妈,房子的事咱们之前都说过多少回了。首付苏敏家确实出得多,她爸妈把老家的商铺都卖了……”
张秀兰打断他:“所以呢?所以你觉得这房子该有苏敏一份?程远你傻不傻!那是咱们程家的产业!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供你上大学,你现在为了一个女人要跟我算账?”
程远没说话。
录音里能听到他沉重的呼吸声。
“我跟你说,我不管苏敏家出了多少钱,这房子就是咱们程家的。等她生完孩子,你把孩子的户口落在咱们这边,以后孩子也是咱们程家的人。”张秀兰说,“至于苏敏,她爱过不过,不过拉倒。反正孩子已经有了,她还能跑了不成?”
程远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说出来的:“妈,苏敏是我老婆。她肚子里是我的孩子。您能不能……把她当一家人?”
安静。
死一样的安静。
然后张秀兰用一种冰冷到刺骨的声音说:“程远,你给我说清楚——你是要我,还是要她?”
录音在这里断了。
苏敏摘掉耳机,双手在发抖。
不是愤怒,是一种彻骨的寒冷。
她终于知道程远死之前经历了什么。
十二分钟的录音,最后定格在了张秀兰那句“你是要我,还是要她”。
这就是压垮程远的最后一根稻草。
他被夹在中间夹了六年,夹到心脏再也承受不住。
苏敏把录音发给了周婷。
周婷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这段录音在法律上不一定能直接作为证据,但是……”周婷顿了顿,“它足够让程家那些人闭嘴了。”
苏敏说:“我不想发出去。”
“为什么?”
“程远已经死了。发出去也改变不了什么。”
周婷想了想,说:“你说得对。但你得留着。万一程家逼你逼得太狠,这就是你最后的底牌。”
苏敏把录音存进了三个不同的云盘,又拷了一份到U盘里。
U盘被她装进一个防水袋,塞进了一把雨伞的手柄里。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在保存一个能保护自己的武器。
但她真的不想用。
那是程远最后的尊严。
遗产纠纷最后还是进了法院。
因为数额不算特别大,法院先组织了调解。
调解那天,苏敏和周婷一起去的。
在法院调解室里,苏敏见到了张秀兰和程琳。
这是引产手术之后,她第一次见到她们。
张秀兰瘦了一大圈,头发白了一半,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看到苏敏进来,她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恨意,但很快被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取代了。
程琳坐在张秀兰旁边,表情冷硬,像一块石头。
调解员是一位四十多岁的女法官,说话很和气但也很直接:“今天咱们就事论事,程远的遗产主要包括普陀区那套房产的相应份额、社保清退款、公积金余额,还有一些存款。按法定继承,第一顺位继承人是配偶和父母。现在的问题是,苏敏作为配偶,张秀兰作为母亲,都是第一顺位继承人。咱们先算算账,看看能不能达成一致。”
“没有一致。”张秀兰冷冷地说,“她杀了我的孙子孙女,还有脸来分程远的遗产?”
调解员皱了皱眉:“张阿姨,咱们今天谈的是遗产继承,您说的这些情感问题咱们可以另外谈。”
“什么遗产继承!程远的钱就是程家的钱!跟她苏敏有什么关系!”张秀兰的声音高了起来,“结婚六年,她给程远生过一个孩子吗?第一次流了,第二次引了。程远的血脉毁在她手里!”
苏敏安静地坐着,没有说话。
周婷开口了:“张阿姨,既然您提到了这些,那我作为苏敏的代理人也想说几句。第一,苏敏和程远是合法夫妻,他们的婚姻持续了六年,苏敏对家庭的经济贡献不低于程远。第二,苏敏第一次流产是因为胎停,不是她的主观选择。第三,苏敏第二次终止妊娠,是在合法合规的医疗条件下进行的个人决定,与遗产继承没有法律上的关联。”
程琳冷笑一声:“你们律师就是嘴皮子利索。黑的能说成白的。”
周婷看着她,微微一笑:“程女士,法律不是靠嘴皮子定黑白的。如果您对我的陈述有异议,可以拿出证据来反驳。”
程琳闭上了嘴。
调解持续了两个小时。
最后双方达成了一个初步的协议——社保清退款和公积金余额归苏敏,苏敏放弃对房产份额的主张。但苏敏提出了一个附加条件。
“程远那套房子里的东西,我要去收拾一次。属于我的私人物品,我要带走。”
张秀兰瞪着她:“你还有什么东西在那儿?你搬出去的时候不是都拿走了吗!”
“我还有一些东西留在那里。”苏敏说,“具体是什么,我自己去看。”
张秀兰想拒绝,但调解员说这个要求很合理,让她配合。
两天后,苏敏去了普陀区那套房子。
这是她在引产之后第一次踏进这里。
张秀兰开的门,看见是她,转身就走了,连句话都没说。
苏敏换了鞋,走进客厅。
程琳不在,小辉在上学。房子里只有张秀兰和她两个人。
她在客厅里站了一会儿,环顾四周。
这套房子,她住了三年,又离开了三年。
现在再看,每一处都陌生了。
“你的东西在小房间的柜子里。”张秀兰的声音从厨房里传来,又冷又硬,“自己去找。”
苏敏走进那间小房间。
那是程远生前住的房间——不对,那是程远和张秀兰一起住的房间。
她和程远结婚后住的主卧,后来她搬出去之后,主卧给了程琳和小辉。程远每次回来住,都住在次卧。
现在次卧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得很平整,像是很久没有人睡过了。
苏敏打开衣柜。
里面挂着程远几件旧衣服,还有一床被子。
她的东西——几本书、一个旧台灯、一个装着她和程远合照的相框——被塞在衣柜最下面的角落里,用一个塑料袋装着,像是早就准备好了要扔掉。
她把塑料袋拿出来,翻了翻。
东西都在,但相框的玻璃碎了一道裂纹。
裂纹正好横在她和程远的脸中间,把他们分开了。
她看着那道裂纹,忽然觉得很应景。
她把东西收进自己带来的包里,然后走到客厅。
张秀兰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但她的眼睛没有看屏幕。
苏敏在沙发对面站住。
“阿姨,我走了。”
张秀兰没有回应,眼睛死死地盯着电视。
苏敏转身往门口走。
她换了鞋,手已经握在门把手上了,忽然听到张秀兰在她身后说了一句话。
“程远死的那天,我没想逼他。”
苏敏的手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张秀兰。
张秀兰没有看她,目光仍然钉在电视屏幕上,但眼泪顺着脸上的皱纹往下淌。
“我就是想让他回来住。我怕他有了媳妇忘了娘。我怕我老了没人管。”
她的声音抖得厉害,像风吹过的枯叶。
“我没想到他会死。我真的没想到。”
苏敏站在门口,看着这个失去了儿子的老人。
她很想走过去,抱抱她,跟她说一句“都过去了”。
但她没有。
因为她知道,张秀兰的眼泪不是为她流的,也不是为程远流的。张秀兰的眼泪是为自己流的——为一个失去了养老保障的老人流的。
苏敏拉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没有人。
她靠在电梯壁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从程远死的那天到现在,整整二十九天。
二十九天里,她经历了丈夫的死亡、婆家的围攻、十九周双胎的引产、遗产纠纷的调解。
她从一个被婆家压得抬不起头的儿媳,变成了一个被婆家恨之入骨的“仇人”。
但她知道自己做对了。
因为在这二十九天里,她第一次真正地为自己做了一个决定。
电梯到了一楼。
苏敏走出楼门,外面阳光正好。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婷的消息:“收拾完了吗?晚上一起吃饭?”
苏敏回了一个“好”。
她走出小区大门,站在路边等车。
一阵风吹过来,灌进她的领口。
她下意识地用一只手护住了小腹。
护住之后才想起来——里面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她的手在腹部停留了几秒钟,然后慢慢地放了下来。
她抬起头,看着远处的天空。
上海的天空很少有这么蓝的时候,蓝得像一块被洗过的玻璃。
她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声再见。
不是对程远。
是对过去的那个自己。
那个一味忍让、委屈求全、在别人家里活成了一个外人的自己。
车来了。
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师傅,去静安寺。”
她不是去烧香。
她只是想去那个热闹的、人来人往的地方坐一坐,感受一下这个城市的气息。
今天之前的日子,她是程家的媳妇。
今天之后的日子,她只是苏敏。
车开动了。
苏敏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又震了。
她看了一眼——是程琳发来的消息。
“苏敏,你拿走那些东西的时候,有没有看到一本旧账本?”
苏敏愣了愣,翻了翻自己的包。
“没有,什么账本?”
程琳那边沉默了很久。
然后发来一句话:“算了。你别问了。”
苏敏盯着这五个字,心里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程琳很少说“算了”。
她永远是要争到底的那个人。
“什么账本?”苏敏追问。
程琳没有回复。
苏敏忽然想起一个细节。
程远死的那天,她去程远公司收拾工位,程远的同事随口说了一句:“程远最近好像在翻什么旧账本,天天对着一堆数字发呆。”
她当时没在意。
现在想起来,那个所谓的“旧账本”和程琳问的是不是同一个东西?
那里面记了什么?
苏敏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犹豫着要不要继续追问。
但最终,她还是把手机收了起来。
今天是她重生的第一天。
她不想再被任何和程家有关的事困住。
车窗外,上海的天很蓝。
她决定先好好吃一顿饭。
账本的事,以后再说。
故事到这里并没有真正结束,但苏敏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她在静安寺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点了一碗馄饨和一屉小笼包。热气腾腾的食物端上来的时候,她忽然觉得饿极了。
这二十九天里,她几乎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
她用筷子夹起一个小笼包,小心翼翼地咬开一个口子,吸出里面的汤汁。汤汁很烫,烫得她的舌尖发麻,但那种热乎乎的感觉顺着食道滑下去,暖透了整个胸腔。
她又夹起一个馄饨,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服务员路过的时候看了她一眼,大概是觉得这个女顾客吃相不太斯文。
但苏敏不在乎。
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为自己活过了。
吃完饭,她给周婷发了消息:“我在静安寺这边吃完饭了,你呢?”
周婷秒回:“还在加班,律所今天接了个烂摊子。你来找我还是我晚点去找你?”
苏敏想了想:“我去找你吧,正好走走消消食。”
她沿着南京西路慢慢走,路过橱窗的时候看到一条米色的羊绒围巾,很软很暖和的样子。她站在橱窗前看了很久,最后还是推门进去,花了六百块买了下来。
六百块是她过去一个月的生活费结余。
但现在不一样了。
程远不在了,她不用再为程家的账单省吃俭用。
她不用再担心这个月房贷够不够、小辉的学费够不够、婆婆的生活费够不够。
她只需要担心自己。
这个念头让她觉得既自由又愧疚。
自由的是,她终于摆脱了那套吸血的体系。
愧疚的是,让她摆脱那套体系的,是程远的死。
她站在商场的电梯里,看着镜面里映出的自己——气色还是不太好,但眼神已经不一样了。
以前的苏敏,眼神里总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怯意,像是在随时准备道歉。
现在的苏敏,眼神很平静。
不是冷漠,是一种经历过风暴之后才会有的平静。
到了周婷的律所,已经是晚上七点半了。
律所里还有七八个人在加班,周婷坐在工位上,面前堆着一尺高的文件。
“你来了!”周婷看见苏敏,放下手里的笔,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坐坐坐,我让助理给你倒杯水。”
“不用麻烦了,我自己来。”苏敏在旁边坐下,看着周婷桌面上那些文件,“今天什么案子这么忙?”
“别提了。”周婷翻了个白眼,“一个遗产纠纷,姐弟俩为了爸妈一套老房子打了三年官司,今天又开庭。我跟你说,这些家庭纠纷案子看多了,真是让人对人性彻底失望。”
苏敏笑了笑:“那你还接我的案子?”
“你的不一样。”周婷认真地看着她,“你是被欺负的那个。我帮你打官司,我良心不亏。”
苏敏没有接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引产手术之后,她的手指一直有些浮肿,医生说是因为激素水平波动,过段时间就好了。
但此刻她的手指看起来确实有些陌生,像是一双从来没有属于过她的手。
“对了,程琳今天给我发了条消息。”苏敏说。
周婷的眉毛立刻竖了起来:“她又找你干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看到一本旧账本。”
“旧账本?”周婷皱了皱眉,“什么旧账本?”
“我也不知道。她说‘算了,你别问了’,语气很奇怪。”
周婷靠回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这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程家那本旧账……”她沉吟着,“我总觉得程家还有很多你没发现的东西。”
“什么意思?”
“程远每个月的工资两万一,六年下来就是一百五十多万。除了一万二的房贷固定扣款,每个月还有将近一万块转给了张秀兰和程琳。六年下来是多少?少说七十万。”
苏敏点了点头。这些数字她已经算过无数遍了。
“但你有没有想过,这些钱真的全都被她们花掉了吗?”周婷盯着苏敏,“张秀兰一个老太太,每个月五千块生活费,够她吃穿用度绰绰有余。程琳一个月一千八,也就是个零花钱。剩下的钱哪去了?”
苏敏愣住了。
她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
“程远每个月转给张秀兰的五千,张秀兰不一定都花在自己身上。”周婷说着在便签上随手写了一行字,“她可能存起来了,也可能转给了别人。”
“别人?”
“比如小辉。比如程琳。比如那些你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程家亲戚。”周婷说,“程远活着的时候,这些钱就像一条河,从他这里流出去,流到程家每一个角落。现在河断了,那些人会不会慌?”
苏敏沉默了。
她想起一件事。
程远去世的第二天,大舅妈就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段话,大意是程远生前答应给小辉出初中的学费,现在程远不在了,苏敏作为程远的遗孀,应该替程远履行承诺。
当时苏敏没有理会那段话。
现在想来,大舅妈之所以敢这么说,是因为程远活着的时候确实一直在替各种各样的“承诺”买单。
“我在想,程琳问的那本旧账本,会不会就是程家这些年收支的记录?”周婷说,“如果是的话,那里面一定有你现在还不知道的东西。”
苏敏的心跳加快了。
她忽然想起程远手机里的那段录音。
录音里程远说了好几次“我只是想留个记录”,然后被大舅妈打断。
他想留什么记录?
是账本上的记录吗?
“如果他真的在查账……”苏敏喃喃地说,“那他死之前,是不是已经发现了什么?”
周婷的手停住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程远的猝死,真的只是因为工作压力大和家庭矛盾吗?”周婷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人听到。
苏敏感到一阵凉意从脚底升起来。
她一直以为程远的死是因为长期的压力和那天的争吵。
但如果程远在死之前,已经发现了一些不该发现的东西呢?
如果那本旧账本里记着的,不只是借出去的钱和收不回来的债,而是更深的东西呢?
“我明天去见一个人。”苏敏说。
“谁?”
“程远的同事,老刘。程远死之前跟他关系最近。”
苏敏之所以记得老刘,是因为程远生前提起过他几次。
老刘是程远在公司里唯一说得上话的人,比程远大十岁,在财务部工作,是公司里出了名的老实人。
程远出事的第二天,老刘给苏敏打过电话,问了后事安排,声音听起来很沉重。
当时苏敏没心情多聊。
现在她想起来了。
她需要跟老刘聊聊。
第二天上午十点,苏敏约老刘在公司楼下的咖啡店见面。
老刘是一个头发稀疏、戴着厚眼镜的中年男人。他坐在苏敏对面,双手捧着咖啡杯,神情局促。
“嫂子,真不好意思,程哥出事之后我一直想找你聊聊,但又怕打扰你……”
“没事,您今天能出来见我,我已经很感谢了。”苏敏说,“我就是想问您一些事。”
“你问你问。”
“程远出事之前,最近的状态怎么样?”
老刘的眼神闪了一下。
“程哥他……他最近确实不太好。”老刘放下咖啡杯,搓着手,“他跟我说过他心脏不舒服,有时候胸闷气短。我劝他去医院看看,他总是说没事没事。”
“还有呢?”
“还有……”老刘犹豫了一下,“他好像在查什么东西。具体我不太清楚,但有一次我看见他在工位上对着一堆银行回单发呆,密密麻麻的都是转账记录。”
苏敏的心猛地收紧了。
“转账记录?您看到是什么银行的了吗?”
“好像是建行的。具体什么账户我不知道。”老刘推了推眼镜,“他跟我说过一嘴,说他在算一笔账,算了好几年都没算清楚。我当时开玩笑说你在算家庭收支啊,他没接话。”
苏敏的手在桌子底下攥紧了。
“他有没有说过,他在算什么账?”
老刘想了想:“他说过一句话,我记得特别清楚。他说——‘老刘,人活着有时候就像一棵树,所有人都来摘果子,但没人浇水。’”
苏敏沉默了很久。
老刘叹了口气:“嫂子,程哥这个人吧,在外面看着乐呵呵的,其实心里苦。他家里那些事,我们同事多少都知道一点。他妈三天两头打电话来,有时候是生活费不够了,有时候是姐姐的孩子要交学费了,有时候是家里亲戚借钱。程哥从来不拒绝,每次都说‘好’。”
“他有没有说过他不想给?”
老刘摇了摇头:“程哥不会说这种话。但我看得出来,他越来越累了。”
苏敏端起咖啡杯,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
她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
“老刘,还有一件事我想问您。程远出事那天,他是不是在公司?”
“在。他上午正常上班,下午两点多接了个电话就走了。”
“谁的电话?”
“我不知道,但他接电话的时候脸色不好。回来之后跟人事请了假,说家里有急事。然后……”老刘说着眼眶有些红了,“然后就是第二天,我在新闻上看到中山医院的……”
苏敏觉得自己的心跳得很快。
那天下午两点多打来电话的人,一定是程家的某个人。
程远接完电话就去了普陀那套房子。
在那里,他经历了一场“家庭会议”,然后在心力交瘁中猝死。
但电话里说的是什么?
是张秀兰让他必须去?
还是有人说了别的什么?
“老刘,您记不记得程远出事之前,有没有跟您提起过一本旧账本?”
老刘愣了一下。
“旧账本?”他皱眉想了很久,“好像……好像提过。就出事的头一天,他跟我说他周末要回他妈那边找一本旧账本,说是从他爸留下的东西里翻出来的。我当时还开玩笑说,你爸都走了这么多年了,账本上记的账还能要回来?”
苏敏觉得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他爸留下的账本?”
“对,程哥说他爸以前是做小生意的,有一本手写的账本,记的都是借出去的账。他爸走了之后那本账本一直在他妈那儿收着。程哥说他想找出来看看,因为最近有几个亲戚跟他借钱,数目都对不上。”
亲戚。
借钱。
数目对不上。
苏敏的脑海里像有一道闪电劈下来。
她想起程远在世时,不止一次跟她说过,大舅妈家借了多少、二舅家借了多少、小姨家借了多少。
每次苏敏问“他们还了吗”,程远都是苦笑着摇头。
她一直以为那些借款只是程家亲戚之间的人情往来,数额不会太大。
但如果数额不大,程远为什么会专门去找一本旧账本?
如果账目清晰,为什么会对不上?
“老刘,程远有没有说过数目对不上是什么意思?”
老刘摇了摇头:“没说那么细。他这个人很闷的,有些话说到一半就不说了。”
苏敏沉默了很久。
她知道自己现在正在触碰到一个不应该触碰的东西。
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
“谢谢你,老刘。”她站起来,“改天我请您吃饭。”
“别别别,嫂子你客气了。程哥不在了,你好好照顾自己。”
苏敏走出咖啡馆,站在路边,仰头看着天空。
上海的天空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她掏出手机,给周婷打了个电话。
“婷婷,程远的爸爸是什么时候去世的?”
电话那头的周婷明显被问愣了:“我不知道啊,你都不知道我怎么会知道。”
“帮我查一下,越快越好。”
“你查这个干什么?”
“老刘说,那本旧账本是程远他爸留下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钟。
然后周婷用一种很慢很慢的语速说:“苏敏,你是觉得……程远的死,跟他爸留下的账本有关系?”
“我现在不知道有没有关系。但程琳专门发消息问我有没有看到那本账本,老刘又说程远死前一天要去他妈那边找那本账本。程远死的那天,他就是去了他妈那边。”
周婷没有说话。
苏敏继续说:“如果他真的找到了那本账本,并且发现了什么不该发现的……”
她没把话说完。
但周婷听懂了。
“苏敏,你听着。”周婷的声音变得严肃起来,“你现在别再一个人去程家了。如果那本账本真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你一个人去太危险。”
“我知道。”
“还有一件事。你引产之后,程琳是不是问过你账本的事?”
“是。就是昨天。”
“那就是说,账本现在不在程家手里。”
苏敏愣住了。
“你怎么知道?”
“程琳问你有没有看到账本,说明她自己没找到。如果账本在她手里,她根本不会来问你。”
苏敏的大脑飞速运转。
账本不在程琳手里。
也不在苏敏手里。
程远死的那天,他去了普陀那套房子,很可能找到了那本账本。
然后他死了。
账本不见了。
谁拿走了账本?
“苏敏,”周婷在电话那头说,“我知道你现在有很多疑问,但你必须冷静。程远是心源性猝死,有死亡证明,有急救记录,这个改不了。不管那本账本里记了什么,都不能改变程远的死因。”
“我知道。”
“但我支持你去查。因为如果那本账本里真的有什么,也许能解释程远为什么会走到那一步。”
苏敏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出汗。
“我先查程远他爸是什么时候去世的,他以前做什么生意,有哪些债务关系。”周婷说,“这些都能在公开信息里查到一部分。你等我消息。”
挂了电话,苏敏发现自己已经在路边站了快二十分钟。
她打了一辆车回家——不,是回周婷家。
坐在车上,她打开程远的手机,重新翻看那些聊天记录。
这次她不看张秀兰的,不看的,不看大舅妈的。
她看程远和程琳的私聊。
往前翻。
翻到半年前。
翻到去年。
翻到更早的时候。
很多消息都被删了,只剩下零星的几句。
“姐,你帮我查一下妈那张银行卡的流水。”
“查那个干什么?”
“有些钱对不上。”
“什么钱?”
“爸留下的那几笔账。舅妈说还了,但妈说没还。我想弄清楚。”
苏敏盯着这几行字,觉得自己正在靠近一个巨大的真相。
这个真相在程远活着的时候被严严实实地捂着,程远死后又被所有人默契地回避着。
但现在,它正在一点一点地浮出来。
她需要找到那本账本。
或者至少,知道那本账本里记了什么。
因为那不只是程远父亲留下的旧账。
那可能是程远用生命换来的答案。
上海的雨终于落下来了,豆大的雨点砸在车窗上,发出密集的声响。苏敏透过模糊的车窗看着这座城市灰蒙蒙的天际线,心里有一个声音越来越清晰——程远死的那天,不是一个意外。
不是命运的意外,不是身体的意外。
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在那天下午,被最后一双手掐断了。而那些掐断弦的人,此刻正忙着掩盖掐弦的痕迹。她们不是不知道程远累了,她们只是不在乎。在她们眼里,程远是一棵摇钱树、一头拉磨的驴、一张永远不会透支的信用卡。
现在树倒了,驴死了,卡刷爆了。
她们唯一着急的,是把树上最后几颗果子摘干净。
苏敏闭上眼睛,感觉到车子在雨中的街道上穿行。她想起十九周引产那天,那两个被白纱布裹着的小小身体。她当时在心里对孩子们说了一句“对不起”,但她现在忽然想对他们说另一句话——“妈妈不想让你们活成另一棵被吸血的树。”
她猛地睁开眼睛。
她决定了。
不只要弄清楚那本账本里记了什么。
她要把程家这六年来从她和程远身上吸走的每一分血汗,一笔一笔地算清楚。
为了程远。
也为了那两个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孩子。
车在周婷家楼下停住了。苏敏付了车钱,冒雨跑进楼门。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嘴唇发白,但眼睛亮得吓人。
她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不太好。身体还没有完全恢复,情绪也还处在引产后的波动期。但她已经停不下来了——从程琳发来那条“你有没有看到账本”的消息开始,她就被卷进了一个她之前完全没有预料到的漩涡。
也许这个漩涡,才是程远之死真正的核心。也许程远一直以来的疲惫、失眠、胸闷、胃痛,都不仅仅是“压力大”三个字可以解释的。也许他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已经看到了某个让他彻底崩溃的真相。
苏敏回到周婷家,换了一身干衣服,给自己倒了杯热水。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程琳。她犹豫了片刻,接起来。
“苏敏。”程琳的声音出奇地平静,“你今天见了老刘?”
苏敏的心猛地一跳。她怎么知道的?她没有问出口,只是“嗯”了一声。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程琳似乎在斟酌措辞:“老刘刚才给我打电话了。”
苏敏的手指握紧了手机。老刘给程琳打了电话?老刘为什么会有程琳的电话?她的大脑飞速旋转——程远生前带程琳参加过公司的年会,老刘就是财务部的,肯定坐在一起吃过饭。但老刘为什么要给程琳打电话?他前脚跟她聊了那么多,后脚就去通知程琳?
“苏敏,你别怪老刘。”程琳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他跟程远关系好,也认识我,他就是觉得你应该知道一些事,但又怕你一个人扛不住。”
“什么事?”苏敏的声音有些发抖。
“程远死之前,给我打过电话。”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重重地砸在苏敏胸口。她一直以为程远和程琳是一伙的,一直以为程琳是和张秀兰站在一起压榨程远的那个人。但现在程琳说,程远死之前给她打过电话。
“他说了什么?”
程琳没有回答,只是说:“电话里说不清楚。你现在住在哪里?我过去找你。”
苏敏犹豫了足足五秒钟。这是程琳第一次主动提出要来找她“说清楚”。之前的每一次见面,不是调解室里的对峙,就是病房里指着鼻子骂。但这次不一样——程琳的语气里没有敌意。
她把周婷家的地址告诉了程琳。
四十分钟后,程琳到了。
苏敏打开门的时候差点没认出她来。程琳瘦了很多,颧骨高高凸起,脸上的妆也花了。她在门口站了三秒钟,然后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姿态像极了一个做错了事等着挨骂的小学生。
苏敏给她倒了一杯水,在她对面坐下,没有急着开口。
沉默蔓延了很久。窗外的雨还在下,敲在玻璃上噼里啪啦。
“程远死的那天下午,两点十七分。”程琳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是砂纸磨过的,“他给我打了一个电话。”
苏敏静静地听着。
“他问了我一个问题。”程琳的眼眶红了,“他问我,‘姐,爸留下的那本账本,你是不是看过?’”
“我当时愣住了。我说看过啊,怎么了。他说——‘那你知不知道,舅妈欠爸的那十二万,是妈收了,不是舅妈没还?’”
苏敏全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我没听懂他什么意思。”程琳说着,眼泪滑了下来,“然后他说他翻到了爸的旧账本,上面清清楚楚写着——九八年三月,张秀琴还张建国十二万整。张秀琴就是大舅妈的名字,张建国是我爸。账本上记的是舅妈还过钱了。但妈这些年一直跟程远说舅妈没还,所以大舅妈家每次借钱都不用还,因为‘还欠着我们家十二万’。”
“程远又查了爸的存折记录。九八年三月,爸的存折里确实存进了一笔十二万。但那笔钱在同年六月被取走了,取款人签名是张秀兰——就是妈。”
苏敏觉得自己的耳朵在嗡鸣。
“程远追查了二十年来的账。他发现妈用爸留下的旧账本做了一笔假账——凡是还到妈手里的钱,妈都不认,跟对方说‘还没还清’。对方拿不出证据,只能继续被程家‘欠’着。而那些被截下的钱,妈存到了另一个账户里,那个账户——”
程琳的声音在这里断掉了。
苏敏等了很久,忍不住追问:“那个账户怎么了?”
程琳抬起头看着苏敏,眼睛里的情绪复杂到无法用语言形容。痛苦、羞愧、愤怒、恐惧,全部搅在一起。
“那个账户的余额,到现在为止,是六十七万四千三百块。”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墙上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哒、哒、哒。六十七万四千三百块——苏敏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这个数字。六十七万,够她和程远在闵行那套一居室里住十年。六十七万,够程远少熬多少个夜班,少加多少个通宵的班。
“那笔钱现在在哪里?”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很平静,像在问今天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
程琳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在妈的一张建行卡里。卡放在一个铁盒子里,铁盒子藏在衣柜最里面的一件旧棉袄口袋里。”
“你怎么知道的?”
“程远告诉我的。”程琳的声音抖得厉害,“那天下午他给我打电话,就是让我去找那张卡。他说他算了三年,终于把所有账都对上了。他说他只是想让我帮他确认一下,确认妈真的做了那些事。他说这些年每次大舅妈借钱,妈都说舅妈家欠我们的。小姨也一样。二舅也一样。所有人都以为他们欠程家的钱,所以借钱的时候理直气壮,借完不还也心安理得。但实际上该还的都还了,只是还到了妈手里,被妈吞掉了。”
苏敏觉得自己的手掌在发麻。
“他去妈那边之前跟我说,他不是去吵架的。他就是想让妈把钱拿出来,至少把属于你们的那部分还给你们。他说苏敏怀孕了,双胞胎,他得为孩子攒点钱。他说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那是我第一次听到程远说他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苏敏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这些年来,程远在她面前永远是“没事”、“能扛”、“会好的”。他从来没有说过“不能再这么下去”。他把这句话说给了程琳听——那个从小和他一起长大、知道他所有软肋的姐姐。
“他到了那边之后发生了什么?”苏敏擦掉眼泪问。
“我不知道细节。我是后来听大舅妈说的。大舅妈说程远进屋的时候脸色就很难看,他把那本旧账本摔在茶几上,问妈那笔十二万到底怎么回事。”程琳的声音越来越低,“妈一开始还嘴硬,说舅妈确实没还。然后程远把账本的复印件拿出来,又把银行的流水拿出来,一条一条念给妈听。”
“然后呢?”
“然后妈炸了。她劈手把账本和流水抢过去撕了,说程远没良心,说她辛辛苦苦攒这些钱都是为了程家,说程远被苏敏教坏了——对,她说是你教坏了他。”
苏敏点了点头。她不意外。
“大舅妈也在,她从头听到尾,然后站起来给了妈一巴掌。”程琳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不知道是想哭还是想笑,“大舅妈说——我欠你的钱早就还清了,你拿了我的钱还让我背了二十年的黑锅?”
苏敏可以想象那个场面。混乱、嘶吼、指责、崩溃。所有的体面在那个下午被撕得粉碎。那些被“一家人”三个字遮盖了二十年的账,被程远用一根手指头捅破了。
“大舅妈走了之后,妈开始骂程远。用最难听的话骂他。说他吃里扒外,说他不孝,说他娶了媳妇忘了娘。”程琳的声音越来越抖,“程远一直没说话,就坐在沙发上,脸越来越白,手捂着胸口。”
苏敏的心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他捂着胸口?”
“嗯。我问了他一句‘你没事吧’,他摆了摆手。然后妈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程琳看着苏敏,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妈说——‘早知道你这么不孝,当初生你的时候就应该把你掐死。’”
苏敏闭上了眼睛。程远是一个从小被教育要孝顺的人。他扛着程家所有人的期待,扛了整整三十年。他不敢拒绝任何人,因为他怕被说“不孝”。而当他把所有的真相都摊开之后,他妈给他的最后一句话,是“当初就该把你掐死”。
他扛了三十年的那根大梁,终于砸下来把他自己砸死了。
“后面的事你都知道了。程远倒在地上,叫了救护车,没救回来。”程琳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闷闷地传出来,“苏敏,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让你原谅谁。我自己都没法原谅我自己。这些年我看着妈吸程远的血,我没拦过。有时候我也跟着吸。小辉的学费、补习班、夏令营,花的都是程远的钱。”
苏敏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对面这个女人。
“程远死的那天晚上,我在急诊室外面坐了一整夜。我在想——如果我们从来没有吸过程远的血,他现在是不是还活着?如果我不是那个帮凶,他是不是还活着?”程琳把手放下来,眼睛哭得又红又肿,“但人已经没了,后悔有什么用?”
窗外的雨终于小了。两个人面对面坐着,像两尊被时间凝固住的雕塑。苏敏想起程远手机里的那段录音——程远说:“我只是想留个记录。”他留了。他把他能找到的所有账目、流水、记录全部留了下来,存在手机里,存成了那段十二分钟的录音。
他没有来得及把这些东西交给她。但他交给了程琳,也许是在那个电话里说的,也许是更早之前就说了。不管怎样,程琳现在是唯一知道全部真相的人。
“我今天来找你,是因为你说你见了老刘。”程琳说,“老刘给我打电话,说你问了程远他爸的事,问了那本旧账本。我忽然觉得,我再瞒下去,程远真的会死不瞑目。”
她从随身的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
信封已经泛黄了,边角磨损,上面有圆珠笔写的字——“程远成长基金”。
“这是妈藏在衣柜里的那张卡,还有存折。我把铁盒子拿出来了。里面不止有存折,还有一些别的东西。”她把信封往苏敏的方向推了推,“这些应该是你的。”
苏敏没有伸手去拿。她看着那个泛黄的信封,心脏跳得很快。
“程远从小到大,妈给他存的钱。压岁钱、升学红包、第一份工资交的家用,全部在这里。六十七万。二十年。”程琳的声音轻轻发颤,“程远到死都不知道,他用命换来的真相,其实是一笔他自己攒下来的钱。”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墙上的挂钟指向下午四点半,苏敏盯着那个信封,脑海里闪过无数个画面——程远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卫衣,加班到深夜回来自己煮面。程远在淘宝上挑了很久的运动鞋最后还是没买。程远说她怀孕了要多补补,自己却连早饭都舍不得吃。
他把所有的钱都给了程家,心甘情愿。程家给他存了一笔成长基金,却从来不告诉他。
“你为什么把这个给我?”苏敏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更平静。
程琳沉默了一会儿:“因为程远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姐,帮我把属于苏敏的那份还给她。’”
苏敏的鼻子猛地一酸,眼泪夺眶而出。
“他不是在怪谁。”程琳说,“他只是想把他欠你的还给你。”
苏敏拿起茶几上的那个牛皮纸信封,手指摸着上面“程远成长基金”六个圆珠笔写的字。那是谁的笔迹?张秀兰的?还是程远父亲的?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这六个字是程远三十年人生里最大的讽刺——一笔他自己攒了二十年的钱,被他的亲生母亲藏在一个铁盒子里,变成了一笔永远不让他知道的“成长基金”。
他长成了一个从不拒绝别人的人。他成长为了一个扛到心脏骤停的人。
苏敏把信封攥在手里,抬起头看着程琳:“还有一件事我想问你。大舅妈那十二万,是什么时候还的?”
“九八年三月。”
“也就是说,大舅妈家根本不欠程家钱?”
“不欠。”程琳低下头,“但这些年大舅妈每次来借钱,妈都说‘你当年那十二万还没还清呢’。大舅妈心里有愧,每次都不敢多说什么。小姨也是,二舅也是。所有人都在妈的账本里‘欠’着程家的债。”
苏敏深吸一口气。所以程远是唯一一个试图查清这些烂账的人。他查了三年,从银行流水查到旧账本,从存折记录查到取款签名。他用最笨的方法,把二十年来每一笔糊涂账还原成了清晰的数字。然后他拿着这些数字去找他妈妈对质,换来了致命一击。
“程琳。”苏敏叫了她的名字,不是“你”,不是“姐”,是“程琳”。
程琳抬起头。
“你妈知不知道你来我这里?”
“不知道。她以为我出来买菜了。”
“你回去之后打算怎么跟她说?”
程琳沉默了很久,然后苦笑了一下:“我还没想好。”
苏敏点了点头。她能理解程琳此刻的处境——她也是那个被吸了血的人,只不过她的位置比程远更微妙。她是女儿,也是帮凶;她是既得利益者,也是被蒙在鼓里的人。她的儿子小辉在这个体系里被养成了另一个理所当然索取的人。而现在,她把铁盒子偷出来交给了苏敏,等于亲手撕开了这个体系的遮羞布。
“我欠你一句对不起。”程琳站起来,声音很轻,“这六年,我没替你说过一句话。”
苏敏也站起来,看着这个和她一样被卷进程家漩涡的女人。以前她恨过程琳,恨她的冷漠,恨她的理所当然,恨她在旁边看着苏敏被张秀兰压得喘不过气却一声不吭。但现在她知道了——程琳不是不想吭声,她只是不敢。在这个家庭里,不吭声是所有人的生存策略。直到程远用生命打破了沉默。
程琳走到门口换鞋。她弯下腰的时候,苏敏看到她的肩膀在轻微地抖动。
“苏敏。”她蹲在地上系鞋带,没有抬头,“你觉得程远恨我吗?”
苏敏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蹲在门口的女人。程琳的肩膀抖得更厉害了,鞋带系了半天也没系上。
“他不恨你。”苏敏说,“他如果恨你,就不会给你打那个电话。”
程琳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她站起来,鞋带还是没有系好,但她已经不管了。她拉开门走了出去,门在她身后关上的那一刻,苏敏听到了外面楼道里压抑的哭声。
苏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个泛黄的信封像一块被遗落在时间里的石头,她的手指摸过信封的边角,摸到了里面硬硬的银行卡和存折。六十七万。二十年。程远到死都不知道这笔钱的存在。而张秀兰宁可让它烂在铁盒子里,也不肯拿出来给程远减轻一点负担。
苏敏终于明白了程远为什么那么累。不是因为工作,不是因为加班,不是因为房贷。是因为他活在一个谎言编织的蛛网里,所有人都告诉他“我们是一家人”,但实际上他只是这张网里最肥的那只飞蛾。他的母亲是织网的蜘蛛,他的亲戚是网上伸过来的无数只手。而他被缠得越紧,就越不敢挣扎,因为每一次挣扎都会被说成“不孝”。
她打开手机,翻到程远的微信头像。那是一张他和小辉的合影,两个人笑得很开心。小辉长得像程琳,但嘴巴像程远——都是那种紧紧抿着、不太敢笑的嘴型。
程远大概是程家最后一个会笑的人。以后还会有吗?
晚上周婷下班回来,苏敏把程琳来过的事告诉了她。周婷听完之后沉默了整整三分钟,然后从包里掏出一个文件夹,是她通过律所资源调到的档案。
“程远的父亲张建国,九六年三月去世,死因是肺癌。”周婷翻开文件夹,“他生前做建材生意,在普陀区有一个建材门市部。去世的时候名下有一套房产,就是现在普陀那套房子,当时还在还贷。还有一辆小货车和若干应收账款。”
“应收账款?”
“对。张建国是做生意的,借出去的钱不少。他去世之后这些应收账款的去向没有记录。按照正常继承逻辑,张建国去世后遗产应该由配偶张秀兰和子女程远、程琳共同继承。”周婷看了苏敏一眼,“但我今天查到的档案里,张建国的遗产没有走继承程序。张秀兰直接接管了一切,房产过户、银行存款、应收账款,全部在她手里。程远和程琳当时一个十二岁一个十四岁,未成年。”
“所以她手里的钱远远不止六十七万。”苏敏说。
周婷点了点头:“六十七万只是程远上交的家用和他成长期间收到的钱。张秀兰从张建国那里继承的遗产,包括那些收回来但没有分给程远和程琳的债务,加起来——”
“多少?”
周婷在计算器上按了几下:“保守估计,一百五十万以上。”
苏敏靠在沙发靠背上,闭上了眼睛。一百五十万。这笔钱足够程远在上海再付一套首付,足够他和苏敏不用挤在四十平的一居室里,足够他不用每个月加班加到心脏骤停。而这笔钱被张秀兰攥在手里,二十年。她宁可看着自己的儿子被房贷和生活费压垮,也舍不得拿出来一分。
“苏敏,我知道你现在很愤怒。”周婷放下笔看着她,“但我得提醒你,这些钱在法律上属于家庭内部纠纷,而且时间跨度太长,很多证据已经灭失。就算打官司,也很难全部追回来。”
“我不是为了钱。”苏敏睁开眼睛。
“我知道。”
“我是为了程远。他累了一辈子,到死都不知道自己本来可以不用这么累。”苏敏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手指轻轻摸着上面那行字,“他最后跟我说的一句话是‘知道了’。他对他妈说了三十年的‘知道了’,每一次都是在说——我接受,我承受,我会继续被你们吸血。”
“而他最后对他姐姐说的话是——把属于苏敏的那份还给她。”周婷轻声接道。
苏敏的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她用手背狠狠擦掉,站了起来:“我明天去见张秀兰。”
周婷皱了皱眉:“你一个人去?她上次在病房里对你那个态度——”
“她上次不知道程琳会把这个东西给我。”苏敏拿起茶几上的信封,“她现在应该已经发现铁盒子不见了。”
她猜对了。张秀兰确实发现了。
当天晚上,苏敏的手机就被打爆了。张秀兰用程琳的手机打了三个电话,苏敏没接。然后是大舅妈的手机、二舅的手机、小姨的手机,轮番上阵。最后是程琳自己的号码发来一条短信——“苏敏,妈发现了。你小心。”
苏敏看着这条短信,心里出奇地平静。
第二天一早,她带上那个信封,打车去了普陀那套房子。来开门的是小辉,八岁的男孩一看见她就往后缩,喊了一声“舅妈”就跑回了房间。
张秀兰坐在客厅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什么都没有,但沙发的垫子歪歪斜斜,显然被人翻动过。看见苏敏进来,她抬起头,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是你拿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苏敏在张秀兰对面坐下,把那个泛黄的信封放在茶几上:“是程琳给我的。”
张秀兰的目光钉在那个信封上,脸色发灰。
“我来不是跟你吵架的。”苏敏说,“我只是想问清楚几件事。第一,程远他爸留下的遗产,属于程远的那份去了哪里?第二,程远这些年交的家用、亲戚的还款、还有你以各种名义从程远这里拿走的钱,总共是多少?第三,你为什么不告诉程远有这笔钱?”
客厅里很安静。张秀兰盯着茶几上的信封,嘴唇抿成一条线。
“你不说,我帮你说。”苏敏把信封打开,把存折和银行卡一张一张摆在茶几上,“九八年三月,大舅妈还了十二万。同年六月你取走了这笔钱,存进了你自己的户头。然后你跟大舅妈说钱没还,让她继续欠着。这种事你不只对一个人做了——小姨还的八万你收了,二舅还的五万你也收了。每一笔都是打进你还贷的那个账户,然后被你转走。”
张秀兰的脸色由灰转白。
“程远每个月转给你的五千块生活费,你花了多少?你住在程远的房子里,吃程远的用程远的,你自己的退休金分文不动全部存进了这个账户。二十年下来,六十七万。而程远自己在闵行租房子住,四十平,一个月五千三的房租是我出的。”
苏敏的声音始终保持着一个平稳的语调,像在陈述一份调查报告。但她的手在发抖。
“程远查出这些账的时候,你是不是很害怕?怕他发现原来他崇拜了一辈子的母亲,是一个连亲生儿子都要算计的人。”
“够了。”张秀兰终于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不够。”苏敏说,“程远死的那天,你跟他说了什么?你说‘当初就该把你掐死’。就因为他查清楚了账,就因为他想拿回属于他自己的钱去养他自己的孩子。你儿子累到心脏骤停,你连一句对不起都没有。”
张秀兰突然站起来,身体晃了一下,扶住了沙发扶手。
“你说完了没有?”她的声音抖得厉害,“你说够了没有!我是他妈!我养了他三十年!他挣的钱就是我的钱!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个家!”
“那程远是不是这个家的一部分?”苏敏也站起来,“他是你儿子!不是你的提款机!六十七万够他在上海再买一套房子的首付!够他不用熬夜加班到心脏骤停!够他活下来!”
张秀兰的嘴唇哆嗦着,脸上的肌肉在抽搐,像一座即将崩塌的老房子,每一块砖都在松动但依然死死撑住不愿倒下。
“你以为我不知道程远累吗?你以为我没看到他白头发吗?”她的声音忽然变成了哀嚎,“但我是为他好!我帮他存钱!我怕他乱花!”
“那你存的钱为什么不告诉他?”苏敏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针一样扎在张秀兰身上,“你为什么宁可让他以为他必须拼命挣钱才能养活你,也不肯告诉他他其实早就攒够了?”
张秀兰张了张嘴,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她不是被问倒了,她是被问到了她自己都不敢面对的那个答案。她知道答案是什么——如果程远知道他不需要拼命挣钱,他就会把更多的时间和钱花在苏敏身上,花在那个她从来都不认可的女人身上。如果程远知道他有了这笔钱,他就会搬出去,会建立自己的小家庭,会脱离她的控制。所以她不告诉他。所以她宁可看着他累,看着他焦虑,看着他每天像陀螺一样转个不停,也绝不松口说出那笔钱的存在。因为一旦她说了,她就再也控制不了他了。
苏敏看着张秀兰脸上风云变幻的表情,忽然觉得无比疲惫。
“我今天来,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铺在茶几上——是一份放弃继承权声明书的草稿,“程远留下的遗产,包括这套房子的份额,我全部放弃。你藏起来的那些钱,我一分不要。我今天来,只是来告诉你——程远用命换来的这六十七万,是属于他的。他虽然不在了,但这笔钱应该用在他本该用在的地方。”
张秀兰愣住了。
“他有两个孩子,没能来到这个世界上。”苏敏的手放在小腹上,那里已经扁平如初,“引产那天我跟他们说——去一个好地方,不要再投胎到这样的人家了。这笔钱我打算捐给儿童心脏中心,专门资助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程远是因为心脏死的,让这笔钱去救别的孩子,就当是程远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点东西。”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张秀兰瘫坐在沙发上,像一尊突然被抽空了内里的雕塑。
“你疯了。”她喃喃地说,“六十七万……你一分都不要?”
“我不是程家的人。”苏敏拿起自己那份声明书,折好放进包里,“程家的钱,我一分不取。程家的债,我一分不还。程家的人,我一个不欠。”
她转身往门口走,脚步很稳。走到门口换鞋的时候,她听到身后传来一个苍老而破碎的声音:“苏敏。”
她停住了但没有回头。
“程远死的那天……他倒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妈,你让我怎么跟苏敏交代。’”
苏敏站在门口,手扶在门框上,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不是愤怒的眼泪,不是委屈的眼泪,是一种被迟到的答案击中的眼泪。程远倒下之前最后想到的人是她。不是张秀兰,不是程琳,不是小辉。是她。
“他跟你交代了。”苏敏的声音哑得厉害,“他把什么都跟我交代了。”
她拉开门,走了出去。外面又在下雨,是那种细密到无孔不入的雨,打在脸上像无数根针尖。苏敏走进雨里,把那句等了太久的话咽进了心底最深处——程远,我们扯平了。
一个半月后,苏敏完成了那六十七万的捐赠手续。她把它分成了三份——二十万捐给了上海儿童医学中心的心脏外科,二十万捐给了一个专门资助贫困先天性心脏病患儿的公益基金,剩下的二十七万设立了“程知言程知意纪念助学金”,专门帮助医学院里研究胎儿医学的女学生。那两个她没能带到世界上的孩子,以另一种方式留在了这个世界上。
捐赠仪式很简单,没有媒体报道,没有受捐者感谢。苏敏只是签了一堆文件,握了几双手,然后走出那间不大的会议室。钱医生也在场,仪式结束后她递给苏敏一封信。
苏敏打开,是钱医生手写的几行字——“苏敏,我是那天给你做B超的钱医生。你可能不知道,你躺在那张检查床上的时候我看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引产病人。我看到的是一个被生活压到最底处、却依然在思考如何做出最清醒选择的女人。你的两个孩子来到你的身体里只有十九周,但被你装在心里的时间会比十九周长得多。保重。”
苏敏把信折好,放进外套内侧的口袋里。
周婷在楼下等她,靠在车门上刷手机,看见她下来就收起了手机。
“捐完了?”
“捐完了。”
“心里舒服点没有?”
苏敏想了想:“不是舒服。是安静。”
周婷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什么。两个月了,她看着苏敏从急诊室门口那个失魂落魄的遗孀变成了今天这个清清醒醒的女人。这个变化不是痊愈——有些伤永远不会痊愈——但苏敏至少把伤口清理干净了。
“上车,带你去个地方。”周婷拉开车门。
苏敏上了车,看着窗外。上海的春天来得很早,路边的玉兰已经开了满树,白色的花瓣被雨打落了不少,铺在地上像碎了的瓷片。
“你说程远现在在哪儿?”苏敏忽然问。
周婷看了她一眼:“你想他了吗?”
“有时候想。”苏敏的声音很轻,“不是想他活着。是想他如果活着,看到我把钱捐了,他会说什么。”
“他会说什么?”
苏敏想了想,笑了,是那种很淡很淡的笑:“他大概会说——‘你终于做了我一直想做但不敢做的事。’”
周婷也笑了,摇了摇头:“你们两口子啊。”
“是啊,我们两口子。”苏敏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发现她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已经不那么痛了。不是伤口愈合了,是伤口上终于结了痂。摸上去还是硬的,但不会再流血了。
车子驶过一条隧道,黑暗吞没了车厢里的一切。几秒钟后,隧道尽头的亮光重新涌进来,刺得人眯起眼睛。苏敏用手挡住眼睛上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程远,隧道走到头了。我替你看到光了。”
半年后,苏敏换了工作。她离开了原来的公司,去了一家公益基金会做项目管理,工资比之前少了一半,但她不在乎。她搬出了周婷家,在基金会附近租了一套小公寓,一室一厅,朝南,阳光好的时候满屋子都是亮的。她在阳台上养了一盆绿萝,浇水的时候会想起以前在闵行那套一居室里也养过一盆绿萝,后来搬家的时候摔碎了。现在这盆是新买的,叶子还很嫩,但长势很好。
有一天她路过外滩,看到一对年轻夫妻在拍婚纱照。新娘的婚纱被江风吹得飞起来,新郎手忙脚乱地帮她按住裙摆,两个人笑成一团。苏敏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自己在微笑。不是那种“看到别人幸福就觉得人间值得”的感动式微笑,而是一种很平静的、发自内心的、觉得这个画面很美好的微笑。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觉得什么东西很美好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程琳发来的消息:“妈昨天搬去养老院了。普陀那套房子我挂出去卖了。小辉这学期考了班级第一。”
苏敏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方,打了几个字又删了。她以前收到程琳的消息时,第一反应永远是“又出什么事了”、“又跟我要什么”。但现在,程琳的消息只是消息。她回了一条——“小辉很棒。祝你一切顺利。”然后她把手机收了起来。
故事到这里,大概可以画一个句号了。不是圆满的那种句号,是接受了所有缺口的那种。程远还是走了,两个孩子还是没了,那六十七万还是捐了,张秀兰还是住进了养老院,普陀那套房子还是挂出去卖了。一切都在按照各自的轨迹向前走,只不过轨迹的交叉点越来越少了。有些人一辈子都被绑在一起,是因为有人选择被绑。当你剪断了那根绳子,所有人都会散开,散到各自该去的地方。
苏敏现在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七点起床,煮一杯咖啡,看半小时书,然后步行去基金会上班。中午在食堂吃饭,同事们都说她气色越来越好了。晚上下班回家,有时候约周婷出来吃饭,有时候自己煮点东西,看一部电影。她开始重新捡起大学时的爱好——水彩画。画得不怎么样,但她画得很认真,一张能画好几天。日子安静得像一杯放了很久的温水。
有一天夜里,她梦见了程远。梦里程远穿着那件深蓝色的卫衣,坐在闵行那套一居室的床边,笑眯眯地看着她。她说你怎么来了,程远说我来看看你,苏敏说你看到了吗,程远说看到了。然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苏敏,你终于活成你自己了。”苏敏从梦里醒来,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她躺在床上没有动,把一只手放在胸口,感受着自己的心跳。咚、咚、咚。有力,平稳。她想起那个在产床上疼得满头大汗的自己,想起在中山医院急诊室门口瘫坐在地的自己,想起在红房子医院走廊里嚎啕大哭的自己。那些自己都还在,都活在那个漫长的冬天里,但她已经从冬天里走出来了。
她起床,拉开窗帘。窗外是上海的清晨。这座城市在晨光中褪去了夜晚的霓虹,露出了它本来的模样——有些破旧,有些拥挤,有些冷漠,但也有些温暖藏在每一个亮着灯的窗户后面。她打开手机,看到周婷昨晚发来的消息——“明天我生日,出来吃饭,给你介绍个朋友。”苏敏回了一个字——“好。”然后她放下手机,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杯咖啡。咖啡的香气弥漫在小小的公寓里。
她端着咖啡走到阳台上。绿萝的叶子上挂着一颗露珠,阳光照上去折射出七种颜色。苏敏看着那滴露珠,忽然想到一件事——这盆绿萝她养了三个月了,一次都没有忘记浇水。以前在闵行那套一居室里,她总是忘记浇水,因为那时候她心里装了太多别的事——房贷、婆婆、生活费、加班。现在她心里只有她自己,和一盆绿萝。
她把咖啡杯放在窗台上,深深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上海的春天很短暂,但她决定今年要好好过。她打开手机日历,在四月的第一个周末标记了一个事件——“去顾村公园看樱花。一个人也要去。”然后她关掉手机,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
窗外,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这座城市又开始了一天的喧嚣。车声、人声、早餐摊的吆喝声,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夜晚的安静填得满满当当。苏敏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街道上匆匆走过的上班族、牵着孩子小跑的妈妈、遛狗的老人。每个人都活在自己的故事里,有各自的负担和各自的快乐。她以前总觉得别人的生活一定比她轻松,现在她知道了,没有人轻松。只是有些人学会了放下,有些人还背着。
她把那些压了她六年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卸了下来。卸在了中山医院的急诊室里,卸在了红房子医院的产房里,卸在了普陀区那套她永远不会再踏进的三居室里。她很轻。轻得可以在四月的樱花树下慢慢地走,一个人,也不觉得缺什么。
这就是全部的故事了。从程远死的那天开始,到苏敏活过来的这一天为止。不是所有故事都有完美的结局,但这个故事有一个诚实的结局——苏敏活下来了,不是作为程远的遗孀,不是作为程家的媳妇,是作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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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你被爱,更愿你爱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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