扎根大地的歌哭——张洪贵小说集《乡烟袅袅》的文学世界
鲁网8月1日讯(记者 王玉龙)2026年7月29日上午,潍坊市昌乐县宝都街道西湖社区会议室内,三四十位来自济南、潍坊、青州、诸城等地的文友济济一堂。他们冒着盛夏的酷暑,舟车劳顿,为的是一个共同的名字——张洪贵,和他刚刚出版的小说集《乡烟袅袅》。
这场分享会本身就是一个基层的、乡土的文学现场。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泰山文学奖获得者孙方杰,中国作协会员冯伟山、庞瑞贞、董增文等一众扎根基层的写作者,以及更多名不见经传却对文学怀有赤诚之心的普通读者,他们围坐在一起,品评文字,交流感悟,场面朴素却情意深长。中国作协会员、昌乐县作协前主席张劲松出席了分享会,县文联副主席董帅等莅临会议,第二届昌乐县作协副主席兼秘书长李少军主持了这场活动。作家张洪贵现场向昌乐县图书馆和宝都街道西湖社区捐赠了新书,以书香反哺本土文化阵地。
这场分享会,像一束光,照亮了张洪贵十年磨一剑的文学之路。而那条路的起点,是一个山洼洼里的少年,和一支不肯放下的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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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山洼洼走出的文学赤子
张洪贵出生于1970年,山东潍坊安丘留山脚下的一户农家。这是一个“连县城都没有去过”的孩子,却在13岁时偷偷着笔写小说,15岁便完成了一部数十万言的长篇武侠小说《东方少年》。那些年,他独闯北京,白天跑电影厂、杂志社,夜里蜷缩在火车站的角落里,与流浪儿同眠。
这段近乎传奇的少年经历,被他的文学引路人、中国作协会员郭建华称为“文学与兴趣”的最佳注脚。对于一个连县城都未曾踏足的山村少年而言,驱动他踏上漫漫进京路的,除了对文学近乎本能的热爱,再无其他。这种热爱,与功利无关,与生计无关,它是一个灵魂在贫瘠土地上对远方发出的第一声呼唤。
此后的人生,张洪贵种过地,下过砖窑,学过瓦匠,收过酒瓶,当过工人,做过文秘。他的身份始终是“农民”,但他手中的笔从未真正搁下。20世纪90年代,迫于生活压力,他一度“弃文经商”,辗转于建筑工地之间,经营着一家钢构公司。那段在钢筋混凝土中摸爬滚打的经历,那些与包工头、农民工、欠条、官司打交道的日子,并没有磨灭他的文学梦,反而为他日后的创作沉淀了最丰厚的素材。他在商场站稳脚跟后,在2016年前后重返文学创作,用他自己的话说,那是一种“如影随形,永远难以割舍”的召唤。
郭建华在2016年为张洪贵第一本小说集《落花流水》所作代序中,以“文学与饭碗”为题,对张洪贵的选择给予高度评价。他指出,张洪贵为草根作家的生存与创作提供了一个范例:既没有因文学而陷入穷困潦倒,也没有因安逸而疏远文学。当饭碗端牢之后,他腾出手来,继续追求文学之梦。十年后,第二本小说集《乡烟袅袅》问世,印证了他与文学之间那份不离不弃的盟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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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进城还是返乡?
张洪贵小说的核心魅力,在于他塑造了两类相互映照、彼此纠缠的人物形象。中国作协会员张劲松将其精准概括为“进城或返乡”的“人物命运悖论”。这既是当下中国乡土社会变迁的真实写照,也是张洪贵小说内在张力的源泉。
一类是“探索型”人物。他们不安于乡村的封闭与贫穷,怀揣梦想涌入城市,试图通过个人奋斗改变命运。《流星划过雨夜》中的父亲周大年,不甘心一辈子窝在乡镇中学教书,毅然辞职下海,从一名教师变成生意人,最后却因讨债客死他乡,身上只剩下35元钱和一张泛黄的全家福。《糖炒栗子》中的肖燕,在即将崩盘的建筑工地上经营小卖部,用她的泼辣、善良维系着工地的最后一点人情和尊严,却在爱情与生活的双重压力下消失得无影无踪,只留下一个“糖炒栗子”的温暖意象和满腹悬念。还有《为自己跳支舞》中的南国婷,《花好月圆》中的燕子、刚子,《雪无垠》中的杨天笑……他们是一群被时代洪流裹挟的小人物,在城市的边缘艰难谋生,屡遭欺骗、欠薪、排挤,身心伤痕累累,却始终没有放弃对美好生活的向往,对自由与爱情的憧憬。
另一类是“坚守型”人物。他们扎根乡土,在贫瘠中默默耕耘,守护着故园的最后一片精神高地。同名短篇小说《乡烟袅袅》中的村支书鲁振国,是这类人物的典型代表。为了集体事业,他先后献出了妻子、儿子,相依为命的黄牛,以及自己的生命。小说通过三年前的车祸、梯田坝墙修缮、进村道路维修三条线索交织推进,展现了一个有血有肉、令人信服的当代农民英雄形象。鲁振国不是一个概念化的英雄,他也有痛苦、有挣扎,但他身上承载着乡村变革中最朴素也最坚韧的力量。
而这两类人物之间,往往又存在着一种“浴火重生的闭环”。许多“探索型”人物在经历了城市的挫败与磨砺后,重新回归乡村,成为了新农村建设的中坚。张开帆回乡挑起带领乡亲建设新农村的重担,白大那夫妇经过苦思冥想最终选择扎根农村自主创业。这种“出走-受挫-回归-重建”的模式,构成了张洪贵小说中反复出现的命运轨迹,也折射出他对乡村现代化道路的深层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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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苦难中的温情与寓言化的悲悯
如果说“进城与返乡”构成了张洪贵小说的骨架,那么流淌在字里行间的悲悯与温情,则是这部作品的灵魂。
张洪贵笔下的苦难是真实的、粗粝的。《流星划过雨夜》中,父亲周大年最终被发现死在一间废弃的机井房里,“房子低矮潮湿,喘口气都感觉困难”,他的尸体被一层寒霜覆盖,“脸颊骨凸起,左侧有擦伤;脸上满是污垢,胡子老长,上面沾满呕吐后的饭渣”。《糖炒栗子》中,“我”在建筑工地上推运加气块,“加气块冒着热气,烫手”,被四川老表骂“你小子是泥捏的吗”。这些细节没有经过任何美化,它们来自作家对底层生活最切身的体验。
然而,张洪贵的笔触并非止于展示苦难。他擅长在绝境中打捞人性的微光,让温情从裂缝中透出。郭建华评价他的小说人物是“一群将苦难反复咀嚼,而后默然咽下,依然负重前行的人”。《糖炒栗子》中,肖燕虽然自己家庭不幸,却尽力帮助工友预支工资,甚至自掏腰包送钱给偷钢管卡子被抓者的妻子生孩子;当“我”因举报小偷遭到报复时,是她挺身而出保护了“我”。《乡烟袅袅》中,鲁振国与老黄牛的关系被赋予了近乎诗意的光辉——赶牛拉轿车、卖牛捐款修路,牛不仅仅是牲畜,更是与他并肩作战的“战友”和“亲人”。
作家张劲松敏锐地指出,张洪贵的小说具有“寓言和隐喻”的悲悯底色。他善于借用动物意象来拓展小说的精神空间:老鼠《茉莉美人儿》、麻雀《和麻雀对话》、流浪狗《流浪狗》、老牛《乡烟袅袅》、山羊《山羊成群》……这些动物在他的小说中不是简单的点缀,而是具有象征意味的存在。它们既是自然的生灵,也是底层生命的镜像,与人物形成平等而深刻的对话关系。在《茉莉美人儿》中,矿工们在漆黑的巷道里喂养一只母老鼠,称它为“茉莉美人儿”,为它布置温暖的窝,在春节为它贴上对联——“朝夕相伴苦乐自知,拥抱太阳梦想起航”。这种看似荒诞的情节,实则揭示了矿工们对生命尊严的渴求和对阳光的向往。对老鼠的善待,是对自身命运的无声抗争与抚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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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复式叙事与精准语言
一个优秀的作家,不仅要有深沉的悲悯,还要有与之匹配的技艺。张洪贵的小说之所以能在众多乡土文学中脱颖而出,与其独特的叙事结构和精准的语言密不可分。
张劲松以“叙事是经,描写是纬”来形容张洪贵小说内部“复式结构”的精妙。张洪贵善于同时推进多条叙事线索,在有限的篇幅内营造出跌宕起伏的叙事效果。《乡烟袅袅》一篇中,同时摆开了三年前的车祸、当前梯田坝墙的修缮、维修进村道路的谋划三条线索,中间甚至还穿插了六七十年代修水库的历史记忆,收放自如,杂而不乱。这种复式叙事,避免了乡土小说常见的平铺直叙,使故事层次丰富,富有张力。
在叙事手法上,张洪贵还有一项别具匠心的设计:他常常去掉人物对话的冒号和引号,将对话“行云流水地安置于叙事之中”,打通了对话对叙事的隔断。这种做法看似微末,实则极大地增强了小说语言的流畅性和整体气息的贯通。张劲松指出,很多写作者依赖大段对话交代背景,恰恰暴露了其在叙事上的弱势;而张洪贵解决了这个问题,因此“他的小说就比众人高出了一截”。
当然,张洪贵小说最迷人的部分,往往是在他停下叙述、展开描写的时候。他笔下的场景描写极具画面感和真实性。无论是建筑工地推砖上料的运输过程,还是用“卷烟机”自制烟卷的细节体验,抑或是周大年死亡的场景,都让人过目难忘。而这些描写,又依托于他精准、诗意且略带幽默的语言。评论者们常常引用他小说中那些“精巧的句子”:泥水中的车轮像“掏洞的兔子”;骨头仿佛“在醋缸里泡过”,墙都扶不住他;日子像“受惊的烈马”,一刻也停不下来;广场上的风像“工地队长的哨子”。正是这一个个“不期而遇”的精巧句子,不断向读者传递着“钢筋混凝土之间弥漫的大地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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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乡土文学在当代的另一种可能
在当下文坛,农村题材的小说似乎已成“稀有品种”。郭建华在为《乡烟袅袅》所作的序言中直言不讳地批评道:“大腕高手们,压根儿就忘记了农村和农民,或心中从来就没有农民。”即使有人试图书写,也往往浮在表面,依靠蜻蜓点水式的“深入生活”,无法真正理解农村和农民。在这样的背景下,张洪贵的创作更显出其独特的意义。
张洪贵的“可贵”之处,在于他始终是一个“乡村生活的在场者”。他与故土的联系不是采风式的,而是血脉相连的。他的创作不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关怀,而是一种“自下而上”的生长。正如周海波教授在分享会贺词中所言:“像张洪贵这样的草根作家,出身于乡村农家,与生于斯长于斯的故土家乡,以及养育他们的父老乡亲,有着天然的水乳交融的关系……他们的足迹,印满这片热土,他们的赤子之心,时时牵挂乡亲。”正是这种不可替代的“在场感”,使得他笔下的人物血肉丰满、命运真实可信。
《乡烟袅袅》这部小说集,是张洪贵对故乡的一次深情回望,也是他对这个时代的一次沉重叩问。他用十年的时间,完成了从《落花流水》到《乡烟袅袅》的跨越。如果说《落花流水》是青壮年时期的泥沙俱下、一泻千里,充满倾诉与表达的激情;那么《乡烟袅袅》则“充满着乡愁和禅意,水墨画一般透露出淡泊和寥廓”。这不仅是技艺的成熟,更是心境的沉淀。
从13岁偷写小说的山村少年,到获得中国微型小说年度奖、作品入选全国高考试卷的中国作家协会会员,张洪贵用四十多年的时间,验证了一个朴素的道理:文学的种子,只要扎根于真实的生活,无论多么贫瘠的土地,都能开出坚韧的花朵。
当“乡烟”袅袅升起,我们看到的不只是渐行渐远的乡村背影,更是一个作家对那片土地深沉而执着的守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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