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倚天》篇：《倚天屠龙记》的灰色江湖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电视剧《倚天屠龙记》（1994）中的周芷若

古典小说中，评点家常常用色彩、冷暖等词汇来描述自己阅读的体验，如张新之评《红楼梦》第七回：“自神游至此回，作者已写得头闷气结，满纸弥漫黑雾。”这里的“黑雾”评价的是从宝玉梦游太虚幻境到宁府设宴的情节，曹雪芹在字里行间暗示两府见不得人的隐情与腐败之气，读来倍感压抑。这一评价，实际上就是借色彩来比喻小说的基调与氛围。

借鉴这种评点思路，“射雕三部曲”各自呈现了什么样的色彩？

《射雕英雄传》的颜色大概是彩色的，书中各方势力交相辉映、各显神通，郭靖、黄蓉等人物性格色彩鲜明，善恶、爱憎分明，是一个鲜亮、多彩的江湖。

《神雕侠侣》可能是暗红色的。它情绪强烈，情感浓度极高，又弥漫着忧伤的底色，因此不是明亮的红，而是暗色的红。

而《倚天屠龙记》则是灰色的。灰色是一种介于黑白之间的状态：小说反复书写正邪之间、善恶之间、人物外表与内心之间的模糊，它也指向《倚天》在三部曲中格外浓重的政治性和现实感。在张无忌与赵敏之外，小说密集地塑造了大量心机深沉、具有政客色彩的人物。

《倚天》江湖中，许多人物都曾长期隐藏自己的本来面貌，这是“灰色江湖”最外在、最直接的表现。如殷素素初次出场时摹仿张翠山的装扮，小昭故意扭嘴歪鼻装成跛足丑女；范遥为了长期潜伏在汝阳王府，甘愿自毁容貌，满面横七竖八尽是刀疤；黛绮丝长期戴着老妪面皮，以遮掩她紫衫龙王的真实身份。又如成昆、假史火龙，此类情况多如牛毛。

物理意义上的改换面貌还在其次，《倚天》的灰色江湖更重要的特征，是人物在道德和政治生活中的精神面具。成昆表面上是少林高僧圆真，真实身份是多年筹谋毁灭明教的复仇者。周芷若表面柔弱温静，实际上缜密谋划夺取倚天剑、屠龙刀。陈友谅在灵蛇岛上，把自己的卖友求生包装成舍身救人的义举，蒙骗了谢逊。朱元璋表面是明教普通下属，实际已逐渐显露出夺取权力的勃勃野心与枭雄本色。

电视剧《倚天屠龙记》（2002）中的成昆

《倚天屠龙记》格外关注人怎样遮住自己的真实面貌，外在形象与内在意图如何自相背离。殷素素只教导张无忌“好看的女人会骗人”，其实，在这个权谋江湖中，但凡沾上政治，便会佩戴上权力的面具。

这种“灰色”，也直接影响到了整部小说的结构。一般小说多以主角的主动意志推动情节，而《倚天屠龙记》中后部的情节，本质上却是由阴谋家的阴谋来推动的。故而在阅读体验上，尤其是第三部到第四部，赵敏、张无忌纷纷蒙冤之时，读者也会感到一种身不由己的郁闷。

小说中后段的核心矛盾，是成昆与周芷若的阴谋，以及张无忌、赵敏等人被动应对、破解阴谋的努力。成昆为报私仇，先杀谢逊一家，借机挑起明教与六大派延续多年的血债。随后，成昆又化名圆真，挑起六大派与明教仇恨。此后局势的种种转折，背后都有成昆的推波助澜。

而周芷若的阴谋则构成了小说后半部的核心线索。灵蛇岛上，周芷若盗取刀剑、放逐赵敏、袭击殷离并下毒谢逊，事后却以受害者面目隐藏真相。刀剑秘密的后续走向以及峨眉派凭借速成武功强势崛起等后半部线索，皆由这场灵蛇岛上的图谋所牵引。

金庸也在全书的环境描写中，巧用色彩与环境，补衬阴谋权变的氛围。如在光明顶厅堂中，成昆以“一个身穿灰色布袍之人”现身。厅中众人僵持时，“四枝蜡烛逐一熄灭，厅中漆黑一片”。光明顶的灯火逐渐熄灭陷入黑暗，正映衬了成昆借明教内讧从暗处占据上风。

在万安寺里，“第六层宝塔上亮起火光”，何太冲受刑断指后在“火光下”已是“脸如白纸”。高塔下虽被火把照得“白昼相似”，高处却“火光照不上去”，只见“影影绰绰”的人影，以此呈现阴森神秘的氛围。

灵蛇岛外海波斯战船燃烧，“照得海面上一片通红”，众人短暂脱险之后，却见“满天乌云，四下里都是灰蒙蒙的浓雾”。

《倚天屠龙记》插图，姜云行绘

为何《倚天屠龙记》塑造这样一个灰色的江湖？也许能从金庸的创作背景中寻得蛛丝马迹。小说于1961年7月至1963年9月连载，此时金庸既写小说又写社评，1962年的难民潮更使《明报》卷入现实政治争论，金庸本人多受政敌攻击。回头看《倚天》对正邪、善恶、伪装和政治选择的关注，便多少能有所理解。

《倚天屠龙记》也是金庸创作的一个转折点，这本书具有更深的政治色彩，可以视作后期杰作《笑傲江湖》《鹿鼎记》的某种先声。而这种政治色彩，也是全书的“灰色”氛围的根本原因。

常有人认为《倚天屠龙记》中张无忌的盖世武功，带有爽文的色彩。但如果细思张无忌、赵敏之外的倚天的江湖，其实基调恰恰是沉重、阴郁的。也只有在这“灰色江湖”的基调下，我们才能真正理解《倚天》之“爽”的用心。

张无忌的赤子之心和赵敏的明艳、决断，为复杂、幽深、政治性的秩序带来了罕见又难得的纯粹色彩。

小说后段写张无忌、赵敏在雪洞避寒。此时赵敏冤愁未解，荒路暮色中大雪落下，洞外“阴沉沉地，灰云便如压在头顶一般”，然而二人在洞中生起火来，温暖如春，赵敏在一明一暗的火光中倍增明艳。

灰云压在江湖头顶，张无忌与赵敏带来了温度和光彩。这一明暗、冷暖的对照，正是全书基调的隐喻与结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