免责声明:本文为虚构故事,请读者朋友注意辨别,理智思考。
弟媳要我把婆婆接回去养老,说她在她们家住了4年该轮到我了,我拿出当年分家协议,婆婆分给谁家财产就住谁家,弟媳当场翻脸骂我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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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嫂子,妈在你那儿住了四年,该轮到你了吧?”弟媳周莉坐在我家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指甲上新做的水钻在日光灯下反着光,“我们可够意思了,你不能光占便宜不干活啊。”
茶几上搁着一塑料袋橘子,皮都蔫了,是她在楼下水果摊顺的。婆婆的行李箱竖在门口,拉链没拉严,露出一截灰扑扑的秋裤裤腿。
我看了那行李箱一眼,把手里削到一半的苹果放下:“周莉,你还记得分家那会儿签的协议吗?”
她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随即把手里的橘子皮往桌上一摔:“又拿协议说事?都多少年了,你跟我算这个账?”
客厅暖气烧得热,她脱了外套,里面那件羊绒衫是上个月我陪她去商场挑的,打完折一千二,她抢着付的钱,就为了今天站在我家客厅里理直气壮。
“协议上白纸黑字,”我走到电视柜底下,拉开抽屉,那个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毛了,“妈分给谁家财产,就归谁家养老。当年你拿了县城那套铺面,还有爸留下的八万存款,我跟你们要过一句没?”
周莉站起来,高跟鞋踩得瓷砖咔嗒响:“那铺面现在不值钱!租都租不出去!”
“去年你换了新车,哪来的钱?”我看着她,“你跟我说说,那辆白色雅阁,落地十六万,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她嘴唇抿紧了,眼珠子转了半圈,声音陡然拔高:“嫂子你什么意思?你怀疑我挪用妈的养老钱?我周莉是那种人吗?你说话要凭良心!”
婆婆从卧室里走出来,腿脚不利索,扶着墙蹭到客厅门口。她听见周莉的声音,缩了一下脖子,没敢进来。
“妈,你过来。”我叫她。
婆婆看了看周莉,又看了看我,慢吞吞挪过来,两只手绞着衣角。那件棉袄袖子磨得发白,领口也松了。四年前把她送去周莉家的时候,她穿的还是这件。
我当着周莉的面打开信封,抖出那张泛黄的协议纸。纸折痕很深,墨水洇开了一些,但字迹清清楚楚。上面按着三个红手印,一个是公公的,一个是周莉的,一个是我的。我老公那时候在外地打工,电话里同意的,没按手印。
“你好好看看,”我把纸平摊在茶几上,推到周莉面前,“第四条,妈名下的房产和存款,归谁所有,谁负责赡养至终老。白纸黑字,你当时签字的时候没看?”
周莉眼睛扫了一遍,嘴角抽动两下,忽然伸手去抓那张纸。
我比她快,一把按住了。
“你干什么?”她尖声说,“我看看怎么了?这协议是你伪造的吧?我根本不记得签过这种东西!”
“不记得?”我把纸翻过来,指着右下角,“这是你的指纹,红印泥按的。还有你在旁边写的名字,周莉,你自己认不出来?”
她的手僵在半空。指甲上那几颗水钻在日光灯下晃得刺眼。
我转头对婆婆说:“妈,你坐。”
婆婆小心翼翼地坐下,只挨着沙发边沿半个屁股,像是怕坐脏了什么东西。
周莉盯着我,胸口起伏了几下,忽然笑了:“嫂子,行,你能耐。那咱就翻旧账是吧?分家那时候你们家出了什么?你们就出了一张破协议,我们可是真金白银伺候了妈四年!四年的吃喝拉撒,你算过没有?光药钱就多少?你给过一分吗?”
我看着她:“她四年的开销,拿铺面租金抵了。我算过,那铺面一年租出去两万四,四年九万六。妈这四年花不了那么多,多余的钱你添在车里了。”
她的笑没了。
客厅安静了几秒,只有暖气片嗡嗡响。婆婆低着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食指在磨白的裤子上来回搓。
周莉忽然转身拎起门口的行李箱,拽到我跟前,轮子磕到门槛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行,你不认是吧?那妈今天就放你这儿了,你爱养不养,反正我送来了。有本事你报警,让警察来评评理,看谁不孝顺!”
她说完就往门口走,高跟鞋踩得又急又响。
“周莉。”我站起来,“协议后面还有一条。”
她脚步顿住,回过头。
“爸当年的八万存款,你拿去干什么了?”
她脸色白了一下:“那钱……那是妈给我的,她说让我拿着用……”
“你看着我说。”我走到她面前,“钱去哪儿了?”
她退后半步,手搭上门把手:“你管我去哪儿了!那是妈给的钱!跟你有什么关系!”
“妈给的?”我回头看婆婆,“妈,你跟她说,钱是谁的。”
婆婆抬起头,嘴唇哆嗦了半天,声音细得像蚊子:“是……是你爸留给我的养老钱……她说帮我存着……”
“存你那儿了?”我盯着周莉,“存折呢?”
周莉的脸彻底白了,嘴唇翕动着说不出话。她手从门把上滑下来,整个人像被人抽了一棍子似的杵在那儿。那件一千二的羊绒衫裹着她,衬得她脖子上的细纹格外明显。
“存折在我这儿。”我说,“上个月妈在我这儿住了三天,走的时候偷偷塞给我的。”
周莉猛地转头看婆婆,婆婆缩了一下,把脸别过去。
“钱还剩多少,你心里清楚。”我拿起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当着她的面把协议折好放进去,“我说过,协议在你眼里是一张纸,在我这儿,是账本。”
周莉张了张嘴,嗓子里像是堵了东西,半天才挤出几个字:“你……你算计我?”
“是你自己签的字。”我把信封放进抽屉,关上,“妈今天住我这儿,明天我送她去你那儿。你接也行,不接也行,咱按协议走。当初谁拿的钱,谁养老。”
她站在门口,肩膀垮下来,水钻指甲抠着门框漆面,吱嘎一声响。
客厅的挂钟走到五点整,铛铛响了三下。窗外天已经擦黑了,对面楼的灯一户一户亮起来。
周莉看着我的眼睛,嘴角抽了抽,最终什么也没再说,拉开门走了出去。防盗门合上那一声闷响,震得婆婆肩膀一颤。
我回到茶几边,把那个蔫橘子拎起来丢进垃圾桶。婆婆还坐在沙发边上,两只手绞着衣角,半天才开口,声音哑哑的:“老大媳妇……我……”
“妈,”我把苹果捡起来,接着削,“饭在锅里,你先去洗个手。”
她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扶着墙往卫生间挪。走到门口又回过头看我一眼,眼圈红了。
我没抬头,把苹果皮削成一整条,没断。
第二章
婆婆在卫生间待了快二十分钟。水龙头开开关关响了三四遍,最后出来的时候,手指缝还是黑的。她站在厨房门口看我炒菜,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我把菜盛出来,递给她一双筷子:“吃吧。”
她端着碗坐下来,扒了两口饭,忽然把碗搁桌上了,拿手背蹭眼睛。油锅味混着抽油烟机的轰鸣,她肩膀抖得厉害,勺子磕在碗沿上叮叮当当响了一串。
我没问她哭什么。她憋了四年,是该哭。
我老公赵东升晚上九点半才回来,钥匙转了两圈没捅进门锁,在楼道里骂了一声。进门看见他妈坐在沙发上,愣了三秒,脱外套的手顿在那儿。
“妈?你怎么……”他扭头看我,“你接回来的?”
“周莉送来的。”我说。
赵东升脸色变了,把外套往椅背上一甩:“她又抽什么风?”
“协议的事。”
他盯着我看了两秒,眼神有点躲。我知道他在想什么——那张协议签的时候他人不在,后来我跟他说过,他说知道了,再没提过。这几年逢年过节回去看婆婆,周莉甩脸子他装看不见,我给婆婆买的棉袄袜子,隔一个月就见不着了。
“协议不是签了么,”他坐下来,从桌上摸了根烟点上,又掐了,夹在指间搓,“按协议走就行了呗。”
“我明天把妈送回去。”
赵东升抬头看我,烟在指间被搓碎了,烟草屑洒了一裤子。
“你什么意思?”他的嗓子有点哑,“送回去?”
“协议怎么写怎么来。”我把碗端到水池里,水龙头拧开冲锅,“铺面存款谁拿的谁养。周莉今天来闹,说了,她要报警,让警察来评理。”
赵东升站起来,椅子腿刮地板嘎吱一声:“你跟她较什么劲?妈都在这儿了,你让她再回去受气?”
“那是她拿钱的时候该想的事。”
他一下没话了。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裤兜里又抽出来,脚底下不知道往哪儿踩。婆婆始终低着头,像是整个人缩进那件磨白的棉袄里,恨不得自己不存在。
赵东升走过来,压低声音跟我说:“周莉那个人你也知道,你跟她讲理讲不通。妈在咱们家待着就待着呗,又不是养不起。”
我关了水,厨房安静下来:“当初分家的时候你不在家,那一万块钱是你妈偷偷塞给你的。你没给周莉说,我也没提。这事儿要是翻出来,你觉得周莉能认?”
他嘴唇动了一下,眼睛眨了三下,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了。
“她还拿了妈八万?”他嗓门没压住。
“存折我收着呢。”我把手擦干,“钱剩多少,明天银行一查就知道。”
赵东升靠在厨房台面上,两只手撑着边沿,指节发白。他半天没说话。客厅里婆婆忽然咳了一声,很轻,像是怕打扰谁。
“那你说怎么办。”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你跟她撕破脸,以后两家还走不走?”
“走不走的,”我把抹布拧干搭在水龙头上,“她今天把妈扔在门口的时候没想过走不走。她签协议的时候也没想过。她在意过吗?”
赵东升没吭声。
第二天一早我去银行,柜员把存折递出来的时候看着我,欲言又止。我翻开看了一眼,余额四千三百六十二。
八万,四年,剩了四千三百六十二。
我把存折合上,揣进兜里。走出银行大门的时候风灌进领口,后脖梗凉了一片。手机响了,周莉的电话,我没接。她又打,我又没接。她发了条微信,二十秒的语音,我没点开,光看转文字的摘要,第一行写着“嫂子你别太过分”。
过分。
我站在银行门口的马路边上,攥着手机,嘴角动了动,笑了一下。风把头发吹糊了一脸,我拨开,回了她三个字:“出来聊。”
约在城东那家咖啡馆,周莉比我早到。她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一杯拿铁,奶泡上拉了个心。见我来,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下巴抬着。
“存折看了?”她先开口。
“看了。”
“我就说吧,钱不是我不给她花,她药费现在多贵你不知道,一个月光降压药就……”
“四千三。”我坐下来,把存折搁桌上,“八万块钱花了四年,剩四千三。平均下来每个月一千五百多。妈一个月降压药统共两百出头,剩下的呢?”
周莉的指尖在杯沿上蹭了一下:“吃喝拉撒不要钱啊?水电煤气不要钱啊?我伺候她四年,人工费不算?”
“人工费算过了。”我说,“铺面租金抵了。”
她“嗤”了一声,身子往后仰,靠进沙发里:“嫂子,你今天找我来就是说这个?行,钱我花了,你报警吧。你看警察管不管家里这点破事儿。”
“我不报警。”我说。
她脸上那点挑衅僵了一瞬。
“我要你把铺面的租赁合同拿出来。”
“什么合同?”
“你租出去四年,有正规合同吧。”我看着她的眼睛,“租客姓什么,身份证号,租金走账记录。你给我看看。”
周莉的笑彻底没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拿铁,放下的时候杯底磕在碟子上发出脆响。
“那铺面后来没租出去,空了两年。”她说。
“空两年你哪来的钱换新车?”
“我老公挣的!你管得着吗!”
“你老公在工地开塔吊,一个月七千,还房贷三千,孩子补习班两千,你上个月买那件羊绒衫一千二,你跟我算算,剩下多少够养车?”
她盯着我,嘴唇开始抖了。
我把手机打开,划到相册里一张照片,转过去给她看:“这是你去年发朋友圈的截图,铺面里面拍的照片,货架都摆满了。你说,‘小本生意第二年了,累并快乐着。’”我看着她,“第二年了,今年第三年了吧。”
周莉的脸一层一层褪色。咖啡馆的音乐换了一首,轻快的钢琴曲,衬得她那张脸格外难看。
“嫂子,”她忽然软了语气,手伸过来想抓我的胳膊,“咱们一家人,何必闹成这样?妈的事我从头到尾也没说不管,我就是觉得应该轮流,公平一点……”
“公平?”我把她的手挡开,“爸走的时候你在医院床前说,‘爸你放心,妈跟着我,我肯定给她养老送终。’你拉着爸的手说的,我们在场都听见了。爸闭眼的时候你哭得最大声。转头协议签完第二天你就把铺面收走了。”
周莉缩回手,指尖捏着餐巾纸一角,扯碎了。纸屑落在桌面上,白色的细末粘在她指甲缝里。
“那你想怎么样?”她声音哑了,“你说个数,钱我补上还不行吗?”
“我不要钱。”我说。
她抬眼。
“明天上午九点,你到我家来,当着妈的面写一份东西。”我看着她,“把你这些年拿的钱、铺面收的租、怎么花的,一项一项写清楚。写完了贴一份在家里墙上,以后每年过年,亲戚来了都看得见。”
周莉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一声尖响,旁边的客人转头看她。她手撑着桌沿,胸口起伏得厉害。
“赵家老大媳妇,”她的声音颤得压不住,“你就是要我死。”
“是你自己签的字。”我端起她的那杯拿铁喝了一口,凉的,奶泡塌了,“明天九点,不来也行。我把协议复印了,发给所有亲戚。”
我把杯子放回去,起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周莉还撑着桌子站在那儿,脸冲着窗户,肩膀一抽一抽的。水钻指甲扣在桌面上,像猫挠沙发。
风灌进来,把桌上的餐巾纸屑吹了一地。
第三章
那天晚上赵东升回来得早,六点半就进了门,手里拎着一兜橘子,超市塑料袋那种,跟昨天周莉拎来的差不多。他把橘子搁在鞋柜上,换了拖鞋,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最后坐到我旁边。
“周莉给我打电话了。”他说。
我没抬头,继续叠衣服:“说什么了。”
“说你逼她,让她在亲戚面前抬不起头。”他搓了搓后脖子,那个动作他一紧张就做,“她说妈的钱她认,慢慢还,别把事情弄到明面上。”
“慢慢还怎么还。”
赵东升顿了一下:“她没说。”
我把叠好的衣服放回衣柜,关上门:“明天九点她来了,把东西写清楚,这事儿就结了。她不来,我发亲戚群。”
“你这么搞……”他声音低了半截,“以后两家就彻底翻脸了,过年回去怎么办?”
“回去干什么?”我转过身看着他,“爸走了,妈跟着她受了四年罪。你回去那几次,周莉给你做过一顿好饭?哪次不是剩菜热一热,你还得帮着收拾桌子洗碗,走的时候她让没让你把门口的垃圾带下去?”
他嘴角动了动,没接话。
“咱回去是看她脸色,不是看她那个铺面值几个钱。”我走到茶几边拿起那个超市塑料袋,“这橘子你买的?”
“啊。”他应了一声,“下班路过看见挺新鲜。”
“周莉昨天也拎了一兜来,蔫的。”我把塑料袋打开看了一眼,里面的橘子皮光水亮,“你比她强点。”
赵东升咧嘴笑了一下,那笑没到眼底,很快又没了。
晚上婆婆洗漱完出来,脚上穿的是我上个月买的那双棉拖鞋。她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铺床单,犹豫了半天说:“老大媳妇,要不我还是回去吧。周莉那个人不记仇,过两天就好了……”
“她不是不记仇。”我把床单抻平,“她是怕丢人。明天九点,你把当年的事当面跟她说清楚,爸的存折怎么给她的,钱她拿去干什么了,你亲口说。”
婆婆站在门口没动,两只手攥着棉袄下摆,拇指搓那块磨白的布面,来回搓了有十几下。“我嘴笨……”
“不用你骂人,你就说事实。”我回头看她,“她来的时候你坐我旁边,我说一句你点头就行。”
婆婆慢慢点了一下头,眼睛里那层水光又泛上来,她使劲眨了两下,转身走了。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五,门铃响了。我开门之前看了一眼猫眼,周莉站在门外,身边还跟着一个人——她老公赵建国。
赵建国是我小叔子,赵东升的弟弟。他站在周莉身后,穿着一件墨绿色棉服,拉链拉到顶,下巴缩在里面,表情跟去上坟一样。周莉今天没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那件一千二的羊绒衫换了一件旧羽绒服,领口翻出一截棉絮。
开门的时候周莉站在前头,赵建国在后头拽了她一把袖子,她甩开了。进门之后两个人一前一后杵在玄关,像是来还债的,脚底下两双鞋都没换。
赵东升从客厅过来,看见赵建国愣了一下:“你来了?”
赵建国嘴动了动,声音闷在棉服领子里:“嗯。”
四个人在客厅坐下,婆婆被我从卧室叫出来,坐在沙发正中间。周莉坐对面单人沙发上,赵建国坐在她旁边的扶手上,半个屁股悬着。赵东升站在我旁边,两只手揣在裤兜里又抽出来。
茶几上铺了纸笔,是昨晚我准备好的。还有一杯水,给婆婆润嗓子。
“开始吧。”我把纸推过去,“从爸走那年算起。铺面什么时候租出去的,租金多少,谁签的合同。存折什么时候拿到的,钱用在哪儿了。一项一项写。”
周莉盯着那张白纸,笔横在上面,她没拿。
“嫂子,”赵建国先开口了,嗓子像含了口沙子,“这事儿是不是有点过了?一家人坐一起商量怎么都行,非要写下来算账,以后见面多难看。”
“当年签字的时候没嫌难看,现在写个账嫌难看了?”我看着赵建国,“你媳妇昨天把妈行李箱扔我门口的时候,你知不知道?”
赵建国看了周莉一眼,周莉别过头去。
“今天她来写东西,你陪着,行。”我把他面前那张纸又推了推,“你写也行,你们两口子商量着写。”
赵建国没动。他手指在膝盖上来回蹭了两下,棉服摩擦发出沙沙的响。
婆婆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客厅安静,所有人都听见了:“建国,你爸走之前把存折给我,当着我面说的,‘妈,这钱你自己留着,谁也别给。’我放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不见了。”
周莉猛地抬头:“妈你说什么呢?钱是你让我去帮你存——”
“我问你了,”婆婆的手指绞着衣角,指甲抠进布纹里,声音抖却不断,“我说周莉你看见我存折没有,你说没看见。后来我去你房间柜子里翻出来的,你说你拿去帮我存了,我才信的。”
周莉的脸白了一层又一层,水钻指甲抠着沙发扶手皮面,留下一道浅痕。
“那存折上八万,你取出来放哪儿了?”我问。
“存了!”周莉声音尖起来,“我存了理财!定期!取出来要亏利息!”
“哪家银行?哪个理财?合同给我看。”
周莉嘴张了张,又闭上,眼珠转了两圈,最后什么也没说。
赵建国搓了把脸,手掌捂在鼻梁上闷了半天,忽然站起来:“周莉,你到底把钱弄哪儿了?”
这一声吼把客厅所有人都震了一下。婆婆肩膀一缩,赵东升往前迈了半步又停住了。周莉仰头看着赵建国,嘴唇哆嗦着:“你吼我?你当着他们的面吼我?”
“我他妈问你钱呢!”
“花你身上了!你那塔吊证考三次都没过,补考费不是钱?你去年在工地上被人讹那两万不是钱?你抽烟喝酒每个月多少你自己算!”
赵建国脸涨得通红,棉服拉链被他一把拽到底,露出里面皱巴巴的秋衣领口。他指着周莉的鼻子,手指尖都在抖:“我抽烟喝酒?你买那破车的时候我说什么了?我说按揭买个便宜的,你非要全款!你跟我说妈的钱她同意用了我才——”
“她同意了!”周莉站起来,嗓子劈了,“她亲口说的钱给我用!她是老人家糊涂了不记得了!”
“我没糊涂。”婆婆忽然接话,声音还是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我没说过。”
客厅彻底安静了。赵建国的指头还指着周莉,但慢慢垂下来了,像被人掐住了后脖颈。他看着周莉的眼神变了,从生气变成一种陌生的东西。他可能第一次想明白这几年家里那些说不清的账到底怎么回事。
周莉站在那儿,胸脯剧烈起伏。她看看赵建国,看看我,看看婆婆,最后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张白纸上。笔还横在上面,没人动过。
她忽然伸手一把抓起那支笔,弯腰趴在茶几上,笔尖戳在纸面上发出急促的刮擦声。她写得很快,字迹潦草,胳膊肘撞翻了水杯,水漫过来洇湿了纸角她也顾不上。赵建国凑过去想看她写了什么,她一把推开他。
最后她把笔一摔,把纸推到我面前:“行了!写完了!你满意了?”
我低头看。纸上面歪歪扭扭列了七行,铺面租金每年多少、钱怎么花了、存折的钱怎么填进去了,每一条都写着“用于家庭共同开支”,最后一行写着“合计捌万元整”。字又急又乱,最后一笔划破了纸面。
我没说话,把纸翻过来,推回去:“背面还有。把车写上去,哪年买的,全款多少,首付哪来的。”
周莉瞪着我,水钻指甲把沙发扶手抠出一排白印。赵建国站在一边,呼吸粗得像拉风箱。赵东升拉了我胳膊一下,我没理。
周莉低头看着那张纸的背面,沉默了快一分钟。挂钟嘀嗒嘀嗒响,婆婆的呼吸声轻得像羽毛落在地上。
她最终拿起笔,弯下腰,又开始写。
笔尖划破纸面的声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
第四章
周莉写完那张纸,胳膊肘撑在茶几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她把笔往桌上一扔,看着白纸背面的字迹,那里添了最后一句话:雅阁白色轿车,全款十六万三千,其中七万来源于家庭共同积蓄,另九万来源不明。
我看着那句“来源不明”,抬起头来:“什么叫来源不明?”
周莉没看我,盯着纸面:“我自己凑的,借的。”
“借谁的?借条呢?”
她没吭声。赵建国站在旁边,突然拿过那张纸,看了一遍,脸上的肌肉抖了几下,转过身问她:“那九万到底哪来的?之前在家你不是说找朋友借的?谁的朋友?你跟我说清楚。”
“我自己还不行吗!用不着你管!”
赵建国把手里的纸攥成了一团,可攥到一半又松开了,低头看着那一角被水洇湿的纸边,半天说不出一个字。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种笑跟哭似的,嘴角往上扯,眼睛却往下塌。他把纸团慢慢展开铺平,推回茶几上。
“我出去抽根烟。”他说完转身就走,防盗门被他拉开又带上,砰的一声。
客厅剩下四个人。周莉坐在那儿,脸上的妆掉了大半,眼眶红了一圈,她拿手背擦了一下眼角,手背上沾了一抹黑。
“嫂子,”她声音忽然哑下去,“这张纸你留着,以后你说什么就是什么。妈我接回去,以后我好好待她行不行?你别发给亲戚,别发群里。”
我没接她的话,把纸拿起来折好。婆婆坐在沙发上,一直没动过,手指还在绞那件棉袄的下摆。
“妈,”我转头看着婆婆,“你自己说,回不回去。”
婆婆抬起头,看看我,又看看周莉。周莉表情变了,脸上的肌肉绷着,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妈,以前是我不懂事,你回去我肯定改……”
婆婆把目光移开了,落在那张被攥皱又被铺平的纸上,看了好一会儿,才缓缓开口:“我不回去。”
两个字,嗓子还是哑的,但说得很稳。没有犹豫,没有铺垫,就两个字。
周莉脸上的笑僵在那了。
“我不回去。”婆婆又说了一遍,“那屋我住不惯,你那床垫太软,我腰疼。厨房的灶台太高,我炒菜够不着。你白天上班把门反锁,我下不去楼。我在那儿住了四年,认识的人一个没有,每天对着窗户看对面楼晒被子。”
她说到后面声音开始颤,但嘴没停:“我不回去。”
周莉张着嘴,嘴唇上的口红色号是旧的,嘴角已经褪得差不多了,看起来像一张画坏了的嘴。
“那钱……”她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钱的事……”
“钱的事清了。”我说,“明天你把铺面的租赁合同原件送过来,以后铺面归妈名下,租金打到妈卡上。车你自己留着,钱的事不再提。”
周莉浑身绷紧了一瞬,又松了。她站了半天,脚尖蹭着地板,最后把那支摔到角落的笔捡起来,放回茶几上。
“那妈以后……”
“妈住我这儿。”我说。
赵东升一直在旁边没吭声,这时候忽然深吸了一口气,肩膀塌下来,像是把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吐干净了。他走到他妈跟前蹲下来,手搭在婆婆膝盖上,嗓子发闷:“妈,住这儿就别走了。”
婆婆低下头,拿手背蹭了一下眼睛,手背上也有黑色的印子,不知道是眼线还是灰。
周莉自己走了,没叫人送。防盗门关上的动静比昨天轻,轻轻的咔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合上了。
隔天下午赵建国来了,自己来的,没带周莉。他把铺面的租赁合同复印件放在鞋柜上,站门口没进来,棉服拉链拉了一半,下巴缩在里面。
“嫂子,”他嗓子哑哑的,“周莉那边我再说说她。妈这边你多费心。”
我说:“钱补不补不重要,人过得好就行。”
他点了点头,站了一会儿,又说:“那个纸……你收好,别往群里发。”
我看着他的脸,那张跟赵东升有几分像的脸看起来老了不止五岁:“纸我留着。以后用不用得上,看她自己。”
他转身走了,棉服后摆拖在楼道铁栏杆上刮了一下,带起一小片灰。我关上门,把那份租赁合同拿起来翻了一遍。租金写的是一年两万二,跟周莉之前说得差不多。合同签字栏里承租人那栏名字很陌生,但签字笔迹,我看着眼熟,是周莉的。她找了自己人签的。
我笑了一下,把合同收进信封。有些账不用翻得太清楚,够用就行。
晚上吃饭的时候婆婆多盛了半碗饭,筷子夹菜的时候手稳了不少。赵东升坐在对面剥了个橘子递过去,婆婆接了,没说话,一口一口吃了。橘子汁沾在指头上,她拿舌头舔了一下。赵东升看见了,又剥了一个,递过去。
客厅的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看,有声音就行。暖气烧得足,屋子里暖烘烘的。我靠在沙发上叠衣服,婆婆坐在旁边择豆角,指头有点抖但动作很慢,一根一根把豆角两头掐掉,断口齐齐的。赵东升忽然站起来去了趟阳台,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样东西,搁在茶几上,是那双旧的棉拖鞋,婆婆穿了四年的那双,鞋底磨得只剩一层薄布。
“扔了吧。”他说。
婆婆抬头看了那鞋一眼,又低头掐豆角:“嗯。”
我没说话,把那双鞋拿起来,走到门口垃圾袋跟前,松了手。鞋落进去发出沉闷的一声,像磕掉了一层旧壳。婆婆的脚步声从客厅传来,走到我身后。她手里拿着一根掐好的豆角,递给我:“这根嫩的,留着炒肉。”
我接过来,豆角青翠,断口处渗出一滴汁水,在日光灯下亮了一下。
手机在茶几上震了一下,周莉发来一条微信,几十秒的语音。我没急着点,先把豆角搁进洗菜篮,擦了手,才划开屏幕。语音自动播放,听筒贴着耳朵,周莉的声音闷闷的,像是哭了很久又忍住了:
“嫂子,铺面合同我明天去房管局重新过户,过到妈名下。车我已经挂网上了,卖了把钱存妈卡上。你跟妈说……跟她说我对不起她。”
语音到这儿断了。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没回。
客厅里电视音量调大了一格,赵东升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个台,正在放老剧,片尾曲响起来,旋律往上走。婆婆坐在沙发上择完了豆角,拢成一堆搁进菜筐里,手指头还带着掐豆角留下的青痕。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豆角。水声哗哗的,盖住了电视里跑调的片尾歌。
窗台上摆着那棵老绿萝,几天没浇水,叶子有点打蔫。我顺手接了半杯水倒进去,水渗进土里的时候发出细细的嘶声。绿萝底下一片老叶子黄了半边,但根茎上冒出一截新芽,嫩绿色,指甲盖那么大,顶着土拱出来,软乎乎的。
第五章
周莉过户铺面那天我没去。赵东升请了半天假陪婆婆去的房管局,回来的时候婆婆手里攥着一张回执单,手指头捏着边角,像是怕弄丢了。她进门换鞋的时候先把回执单放在鞋柜上,换完鞋又拿起来,揣进棉袄内兜里,拍了三下。
“办完了?”我问。
赵东升把钥匙搁桌上,嗯了一声:“周莉也去了,在门口等着。她没进来,让中介办的。”
“她人呢?”
“走了。走的时候跟妈说了一声,妈没应。”
我回头看婆婆,她已经坐到沙发上了,正把回执单从内兜里掏出来,看了半天,折好又放回去。动作比之前利索了,手指头也没抖。
那天傍晚周莉又发了一条微信,还是语音。我点开,背景有汽车喇叭声,她应该在马路边上。声音比上次稳了一些,鼻音还是重:“嫂子,铺面过完了,租金下个月开始打到妈卡上。车还没卖出去,挂的价格低了没人问,我还在挂着。”
停了两秒,她又补了一句:“你跟妈说,冰箱里有冻饺子,我没包完的,让她记得煮。”
我没回。
第二天中午我打开冰箱找东西,冷冻层最里面确实有一袋饺子,用保鲜袋装着,口袋上用记号笔写了三个字:韭菜馅。字迹潦草,是周莉的笔迹。袋子口系了个死结,我拽了半天没拽开,拿剪刀剪了。饺子冻得梆硬,捏着像小石子儿。
晚上煮了一锅,婆婆吃了六个,赵东升吃了十五个,我吃了七个。剩了几个在盘子里,婆婆拿保鲜膜盖了放进冰箱,说明早煎一煎当早饭。她在灶台前忙活的时候,脚上穿的是那双新棉拖鞋,走路没有那种拖拖拉拉的声响了,抬脚挺利索的。
过了三天,周莉又发了条语音,说车卖了,十五万二出手的,比买的时候亏了一万出头。她把转账截图发过来,显示妈那张卡上到账十一万,另外四万二她说先留着给婆婆买药和日常用,剩下的按年补。
赵东升看了截图,把手机还给我的时候没说话。他去阳台抽了根烟,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冷风,手指尖冰凉,在暖气片上烤了半天才缓过来。
“她这回像是真悔了。”他搓着手指说。
“悔不悔的看日子。”我翻了一页手机,“钱能还上就行。”
周莉后来消停了大半个月,微信没再发语音,只有过年的时候发了一条群发的拜年消息。我以为这事儿差不多翻篇了,直到腊月二十八那天傍晚,婆婆接了个电话。
她手机搁在茶几上,铃声是赵东升给她设的,响得又大又刺耳。她拿起手机看了看来电显示,愣了好几秒,才接通。听了几句之后,她的表情慢慢变了,眉头拧起来,嘴唇翕动着,忽然把手机拿远了,捂住话筒对我说:“老大媳妇……周莉说她要来。”
我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来哪儿?”
“来咱们家。”婆婆攥着手机,话筒里隐约能听见周莉的声音,闷闷的,隔着一层布似的,“她说……她说她做了年夜饭,让咱们回去吃。”
我看了婆婆一眼,又看了看手机。她指头还捂着话筒,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那双手这半个多月洗菜切菜择豆角,指甲缝里总算没有以前那种黑印子了。
“电话给我。”我说。
婆婆把手机递过来。我接过去,松开话筒,周莉的声音传出来:“……妈你听见没?今年过年回来吧,我做了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还有那个……”
“周莉。”我出声。
对面顿了一下。
“你要来吃饭,来。”我说,“不用做那么多菜,简单点。妈腿脚不方便,车你开过来接也行,我们搭车过去也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周莉的声音忽然变得有点发紧:“嫂子……那你们愿意回来?”
“妈愿意就行。”
我把手机还给婆婆。婆婆接过去,对着话筒说了句“那好吧”,声音很轻,嘴角却往两边扯了一下,没扯到位,但确实在试着笑。她挂了电话之后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会儿,然后起身去卧室,翻箱倒柜找东西。
我问她找什么,她没回头,声音从衣柜深处传出来:“那件新棉袄……你上回买的那件,我收起来了,过年穿。”
大年三十那天下午周莉开车过来接的。车换了一辆银灰色的旧车,车漆有几处刮痕,后保险杠上贴了一块透明胶带。她开门下来的时候穿着一件普通羽绒服,脸上没化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耳垂上那对金耳钉摘了,留了两个小洞。
“嫂子。”她叫了我一声,眼睛没跟我对视,落在鞋面上,“上车吧,菜都备好了。”
赵东升扶婆婆下楼,我锁了门跟在后头。周莉把后座门拉开,拿手扫了扫座椅上的灰,才让婆婆上去。她开车的时候话不多,只问了一句暖气够不够热,婆婆说够了。她嗯了一声,把暖风调低了一格。
到了她家楼下我才发现,她把楼道里那盏坏了两个月的灯换过了。新灯泡瓦数大,照着楼梯间亮堂堂的。婆婆扶着栏杆上楼,周莉走在她旁边,手虚抬着,没扶上去,但一直悬在那儿。
门开了,屋里飘出炖肉的味道。桌上摆着七个盘子,红烧排骨、清蒸鱼、蒜苗炒腊肉、一个青菜、一盆鸡汤、一碟凉拌木耳,还有一碗软烂的炖萝卜。都是家常菜,盘子碗边沿擦得干干净净。厨房灶台上还炖着一锅,咕嘟咕嘟冒热气。
赵建国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油点子,看见我们咧嘴笑了一下。他那个笑比上次见面松快多了,眼角的褶子堆起来,像是压了很久的石头搬开了半块。
吃饭的时候没人提协议的事。周莉给婆婆夹了一块排骨,搁在碗里,说了句“炖了两个小时,烂了”。婆婆夹起来咬了一口,嚼了半天,咽下去,说:“咸了点。”
周莉愣了一秒,然后笑了一声:“下回少放盐。”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赵东升和赵建国喝了点白酒,两个人都上了脸。婆婆喝了两碗鸡汤,最后碗底剩了几块鸡肉,拿勺子舀不起来,周莉帮她夹到碗里。
我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就是吃。鱼不错,刺挑得干净,不知道是谁挑的。
吃完饭周莉端水果出来,橘子苹果切了盘。她坐我旁边,拿牙签戳了一瓣橘子递过来,我没接,她讪讪地放回盘里。过了一会儿她又拿起来,自己吃了。
临走的时候婆婆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饭桌上碗碟还没收,剩菜还搁在桌上,热腾腾的烟气散尽了,剩一缕若有若无的油香。周莉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忽然说了一句:“妈,你以后想来,随时来。床我给你换了硬垫。”
婆婆没应,扶着楼梯扶手慢慢下去了。走到转角的时候我回头看,周莉还站在门口,门里透出的光在她身上勾了个边,她抬手蹭了一下眼角,然后门轻轻地合上了。
车开回去的路上暖气开得足,婆婆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赵东升在前头开车,收音机放着一首老歌。我转头看窗外,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橙黄色的光圈在地面上叠着影子。
婆婆忽然开口,半梦半醒地嘟囔了一句:“排骨是烂了,盐确实多了。”
赵东升笑了一声,方向盘往左打了半圈。我靠着车窗,嘴角动了一下。暖风把头发吹到脸上,痒痒的,我没拨开。
第六章
年过完没几天,赵建国一个人来了趟我们家。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条烟和两箱牛奶,烟是赵东升抽的那个牌子,牛奶是婆婆每天早上喝的那种。他把东西搁在鞋柜旁边,站在玄关搓了搓手,棉服拉链这次拉到底了,露出里面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衣。
“嫂子。”他先叫了我一声,又冲客厅喊了一句“妈”,婆婆在厨房择韭菜,应了一声。
赵东升从卧室出来,看见那条烟愣了一下,拿起来看了两眼,搁回去了:“有事说事,拿什么东西。”
赵建国在原地站了两秒,才开口:“周莉最近把铺面的事跟亲戚都说了。她自己在家族群里说的,没让我拦。说了怎么拿的存折、怎么租的铺面、钱怎么花的,一个一个说清楚了。”他顿了顿,“群里没人回话,但昨天周莉接到三姨电话,说她做得不对。”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擦了擦手上的水:“然后呢。”
“然后她让我过来问问,过年那顿饭……还行吧?”赵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有点结巴,手指头勾着拉链头来回拨拉,金属碰撞发出细碎的响动。
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排骨炖得烂,就是咸了。”
赵建国咧嘴笑了一下:“她说下回少放盐。”
赵东升在一旁看着,把那条烟拆了,抽出一盒点上。烟雾升起来,他没说话,但眉头松开了,呼出一口烟的时候肩膀也松了一些。
正月十六那天下午,婆婆午睡起来坐在阳台晒太阳。阳台那盆老绿萝新芽已经长了三片叶子,嫩绿嫩绿的,跟周围老叶子一比颜色浅了一大截,像是哪家孩子刚换上春装。婆婆拿手指碰了碰新芽的尖儿,叶子颤了一下,弹回来。
我端着水杯站在旁边,忽然听见婆婆开口说:“老大媳妇,周莉那存折上的钱,她要是还完了,就算了吧。”
我没接话。
婆婆的手指还在碰那片新芽,声音不急不缓:“她年轻的时候不这样。刚嫁过来那几年,过年给家里买年货都买两份,一份搁我这儿,一份搁她娘家。后来也不知怎么的就开始算账了,算着算着就算成那样了。”
“人都会变。”我说。
婆婆点了一下头:“是都会变。也能再变回来。”
阳台外面起了风,把楼下晾着的被单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婆婆把碰过绿萝叶子的手指收回来,搁在膝盖上,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
隔了两天周莉打来电话,不是打给我是打给婆婆。婆婆接起来听了一会儿,嗯了几声,挂了之后对我说:“她说这个月租金到账了,问我看没看到短信。我说我不会看短信,她说那你让嫂子帮你看看。”
我拿起婆婆的手机翻了翻,银行短信确实发过来了,到账两万二,备注是铺面租金。我把短信给婆婆看了一眼,她眯着眼睛看半天,嘴角动了动:“这钱你给我存着,别动。”
“行。”我把手机还给她。
她低头攥着手机想了一会儿,又抬头说:“要不你教教我怎么看短信?”
那天下午我花了四十分钟教她认手机屏幕上的提示。她指头有点粗,触屏老按不准,发消息框里打一个字错三个字母。最后她放弃了发消息,但学会了看短信。她拿着手机反复点开那条银行短信又关上,点开又关上,每看一遍嘴角都往上翘一点。
傍晚赵东升下班回来,婆婆举着手机给他看:“看见没?租金到账了。”赵东升凑过去看了一眼,笑了一声:“看见了,两万二,不少呢。”婆婆把手机收回来揣兜里,走路的时候手一直捂着口袋。
之后一个多月风平浪静。周莉每隔十天半个月会打个电话过来,问婆婆血压怎么样、药还有没有、要不要买点什么。电话不短不长,三五分钟,婆婆应着,偶尔也主动问一句周莉那边的事,什么孩子学习怎么样、赵建国工地上忙不忙。周莉在电话那头答着,声音隔着电波传过来,闷闷的,但语气比以前软了不少。
三月底有一天周莉突然来了,没提前说。下午三点多敲门,我打开门看见她站在那儿,手里拎着一兜菜。韭菜、鸡蛋、一块五花肉,还有一小袋饺子皮。
“嫂子,”她站在门口,换鞋的时候弯腰把那兜菜拎进来,“我想包顿饺子给妈吃,上回那冻饺子放太久了,不新鲜。”
我侧身让她进来。她进了门先探头往客厅看:“妈呢?”
“午睡还没起。”
“那先备菜,等她醒了正好下锅。”她把菜拎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洗韭菜,水声哗啦哗啦响。她弯腰的时候羽绒服下摆卷上去一截,后腰露出一块皮肤,上面有一条浅浅的疤,以前没注意过。
“腰上怎么回事?”我问。
她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块疤:“生完孩子那会儿剖的,好多年了。”她说完又低头洗菜,水珠溅在袖子上了也没管。
我站在旁边看她洗韭菜。她手指比以前粗糙了一些,指甲盖上的水钻全卸了,光秃秃的,指关节上起了一点干皮。她把韭菜一根一根理好,对齐了切成小段,菜刀落在砧板上节奏匀称。
婆婆醒了之后从卧室出来,看见周莉在厨房愣了一下。周莉回头冲她笑了笑:“妈,今晚吃饺子,韭菜鸡蛋的。”
婆婆在厨房门口站了半晌,走过来拉了把椅子坐下,然后伸手拿了一叠饺子皮搁在面前:“我也包。”
周莉把拌好的馅端过来,三个人围着厨房小桌开始包。婆婆手有点慢,捏的褶子歪歪扭扭,但捏得紧。周莉包得快,馅填得鼓鼓囊囊,像小元宝。我包得一般,负责把她们包好的饺子码整齐,摆在盖帘上。
赵东升晚上回来的时候饺子已经出锅了,热气腾腾摆了三大盘。他看了一眼包饺子的阵容,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去卫生间洗了手坐过来。
吃饭的时候周莉给婆婆碗里夹了三个饺子:“这个馅淡一点,妈你尝尝。”
婆婆咬了一口,嚼了半天:“正好。”
周莉笑了一下,低下头接着吃。她吃饺子不蘸醋,光吃,一口一个,腮帮子鼓起来又消下去。我坐在对面看她,她抬头跟我对视了一眼,又移开了,筷子尖夹了一个饺子搁进我碗里。
“嫂子吃。”
我没动那个饺子,她筷子缩回去之后夹了另一个自己吃了。过了一会儿我夹起她搁的那个咬了一口,韭菜鸡蛋的,馅咸淡刚好。
吃完晚饭周莉主动洗了碗,走的时候婆婆送到门口,没穿外套,站在门框里缩着肩膀。周莉穿好鞋回头说:“妈你进去,风大。”
婆婆嗯了一声,手扶着门框,又补了一句:“下回来别买菜了,家里有。”
周莉愣了一下,点了头,转身走了。楼道里的新灯泡还亮着,照着那件旧羽绒服的背影,过了拐角看不见了。
婆婆关上门,搓了搓胳膊,走回客厅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没人在意,声音不大不小地响着。她靠在沙发背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忽然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一口气呼得很长,像是揣了四年的什么闷东西,终于吐干净了。
第七章
半年后的一个下午,周莉来了,手里没拎菜,拎了个纸袋子,鼓鼓囊囊的。进门先把纸袋子搁在鞋柜上,换了鞋,探头看客厅:“妈呢?”
“楼下遛弯,快回来了。”我把茶给她倒上,“有事?”
她坐在沙发上,手指绕着纸袋子的提绳转了两圈:“我把铺面重新租出去了,新的承租人签了三年,租金涨了一点。合同我拿过来了,嫂子你看看。”她把纸袋子里的文件抽出来递给我,租赁合同装订得整整齐齐,每一页边角都没有折痕。承租方签的字工工整整,不像上一份仿冒的笔迹。
我翻了翻:“租金涨了多少?”
“一年两万六,比之前多了四千。”她顿了顿,“多出来的部分我按月打给妈,不算在还款里面,就给她零花。”
我把合同合上放在茶几上:“你自己留着就行,不用每次拿来给我看。”
她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眼睛在杯沿上方瞟了瞟客厅里那盆绿萝。新芽已经长了五片叶子,颜色慢慢从嫩绿转深,跟老叶子混在一起分不太清了。她看了几秒,忽然说了一句:“这盆花长得挺好。”
“浇了水就长。”
她又喝了一口茶,没再说什么。这时候门锁响了,婆婆推门进来,手里攥着一根从楼下捡的枯树枝,准备当花架用。看见周莉坐在沙发上,她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来了?”
周莉站起来:“妈。”
婆婆把枯树枝搁在阳台角落,拍了拍手上的灰,走过来坐到周莉旁边。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算近也不算远。婆婆的手指搁在膝盖上,指甲盖干净圆润,前几天刚剪的。周莉的手在旁边搁着,手指头悬在沙发垫子边缘,过了一会儿慢慢挪过去,碰了碰婆婆的手背。
婆婆没躲。
那一下碰完,周莉的手缩回去了。两个人都没说话,电视开着,正放一档美食节目,主持人举着锅铲说“把肉煸到金黄色”。声音填在客厅里,把那段沉默裹得松软了一些。
我起身去厨房切水果。切到一半听到婆婆说了一句:“这橘子甜。”周莉应了一声:“下回再买。”
水果端出来的时候周莉已经站起来了,说下午还有事得走了。她走到门口穿鞋,弯腰的时候后腰那块疤又露出一截。婆婆从后面走过来,拿了一件薄外套搭在她肩上:“外面起风了。”
周莉低头看了看那件外套,是婆婆自己的,灰蓝色,袖口磨得起了毛边。她没推,把外套穿上,拉链拉到胸口,说:“过两天我洗了送回来。”
“不用洗,你穿着。”婆婆扶着门框,“下回来再给我带就行。”
周莉走了之后婆婆站在门口盯着关上的门板看了一会儿,然后慢慢走回沙发上坐下。她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找了一会儿找到一部老剧,片头曲响起来,她靠在沙发背上眯着眼听。
我坐在旁边剥橘子,剥完一瓣递过去,她接了塞进嘴里,嚼了两下说:“甜。”
赵东升晚上回来的时候带了点卤味,进门先看客厅:“妈,周莉今天来了?”
婆婆嗯了一声。
“她穿你外套走的?”赵东升把手里的卤味袋子搁在茶几上。
“外面风大。”
赵东升没再问了,去厨房拿盘子装卤味。我坐在沙发上把今天周莉带来的租赁合同收进抽屉里,跟那张牛皮纸信封放在一起。信封边角还是磨毛的,里面的协议折叠痕迹更深了。我把合同搁在协议上面,抽屉关上了。
过了几天周莉果然把外套送回来了,洗得干干净净,叠得整整齐齐装在袋子里。外套上的洗衣液味道淡淡的,不是她平时用的那个牌子。她把袋子递给婆婆,婆婆接过去没打开看,随手搁在沙发扶手上,说了一句:“怎么这么快就洗了。”
“手洗的,怕洗衣机绞坏了。”
婆婆没接话,转身去厨房把早上蒸的包子端出来:“吃两个再走。”
周莉吃了两个包子,走的时候婆婆又说了句:“下回来不用带东西,空手来就成。”
周莉站在门口笑了一下,那笑不太熟练,嘴角往上扯的时候眼角也跟着动了动,像是很久没好好笑过的人试着重新学这个表情。她说:“行,空手来。”
门关上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沙发上整理换季衣服,赵东升在旁边看手机,忽然说了一句:“周莉好像变了挺多的。”
我没抬头:“人都会变。”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你说她以后能一直这样吗。”
“不知道。”我把一件叠好的毛衣放进收纳袋,“但眼下这样就行。”
窗外天黑透了,对面楼的灯亮了七成。婆婆房间的门关着,里面传出收音机的声音,很轻,放着戏曲。她的作息比以前规律了,每天九点半准时关灯睡觉,早上六点起来开窗通风。阳台那盆绿萝被她挪到了窗台上,有太阳的日子搬出去晒,阴天搬回来。叶子油亮亮的,长得比之前壮实不少。
赵东升放下手机,拿了个橘子开始剥。橘子皮撕开的时候汁水溅了一点在茶几上,他拿手抹了。剥完了他递给我一半,我接过来吃了一瓣,酸得后槽牙一紧。
“这橘子不甜。”我说。
他把自己那半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皱起来:“是有点酸。”然后他又剥了一个,掰了一半递过来,“这个可能甜。”
第二个确实甜。橘子汁顺着指缝往下淌,黏糊糊的。我吃完最后一片的时候嘴角还挂着一点汁水,拿手背蹭掉了。赵东升把橘子皮收拢了扔进垃圾桶,拍拍手上的渣,拿起手机继续看。
客厅安安静静的,暖气片的嗡嗡声混着远处传来若有若无的戏曲调子。窗外那棵老槐树冒了新叶子,枝丫在路灯底下晃,影子投在窗帘上,碎碎的,铺了一层浅灰。
后来有一回婆婆坐在阳台晒太阳,我端了杯水过去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一口,忽然说了一句:“老大媳妇,你说周莉那存折上的钱,还剩多少没还。”
我算了算:“铺面租金扣掉那四年的,还差一些。车卖了之后补了一部分,应该还差个两三万。”
婆婆端着水杯想了想:“差的别要了。”
我看着她。
她看着楼下晒被子的邻居,语气很平:“我要她把钱还上是想让这事过去。差不多了就行了,剩的那点,就当是以后她来看我的路费。”
水杯里的热气升起来,在她眼前散了。阳台上风不大,吹着新绿萝叶子轻轻晃了一下。我站在旁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伸手把那盆绿萝往太阳的方向转了转,让新芽那面朝着光。
楼下传来一阵小孩的笑声,脆生生的。婆婆眯着眼睛往下看了一眼,嘴角弯了弯。
我站了一会儿,转身回屋了。客厅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抽屉里,我没再打开过,但我知道它在那儿。纸面上的红手印洇开了一些,边角磨得更毛了。
赵东升下班回来的时候带了一把香蕉,搁在鞋柜上,跟我报告了一句:“今天水果摊的香蕉挺新鲜的,你尝尝。”
我没尝香蕉,但我看见婆婆偷偷掰了一根揣进棉袄兜里。她以为没人看见,可她那件灰蓝色外套兜浅,香蕉露了半截出来,黄澄澄的。
我假装没看见,低头叠手里的衣服。
窗外天光还亮着,春天的下午,光线软软的,铺满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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