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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辞个职而已,你磨蹭什么呢?”
赵东升把碗筷往桌上一搁,声音不大,但那股子理所当然的劲儿,能直接把人堵死在原地。
我正往厨房端汤,手腕一抖,半碗冬瓜排骨汤晃出来,洒在瓷砖上。
他瞟了一眼地上的汤,眉头拧起来:“钱璐,你听见没有?妈今天早上摔了,骨折,医生说得躺至少三个月。你一个月挣那几千块,够请护工吗?正好把工作辞了,在家照顾妈,省下的钱比挣得多。”
我把碗放在餐桌上,转身拿了抹布蹲下去擦地上的汤。
脑子里嗡嗡的。
三个月前,我刚拿到这个季度的项目奖金,主管上周才跟我透了口风,下季度准备提我当小组长。
赵东升不知道吗?
他知道。
半个月前我跟他喝酒聊天时提过,他当时还搂着我肩膀说“老婆出息了”。
现在他让我辞职。
“我那个岗位……”我站起来,把抹布扔进水池,“主管刚说下季度要提我,现在辞了,前功尽弃。”
“什么前功后弃的?”赵东升把椅子往后一推,语气突然拔高了,“我妈重要还是你那破工作重要?钱璐,你有没有良心?我妈对你不好吗?你生小年的时候谁伺候你坐的月子?”
“那是五年前的事了。”
“五年前怎么了?五年了你就忘恩负义了?”
他的声音压过来,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感。
我闭了闭眼。
婆婆周桂芬对我确实谈不上坏。月子里她来了,每天做饭洗尿布,虽然嘴碎了一点,总说我奶水少、孩子瘦,但毕竟出力了。
可这五年,她说过我多少回“你挣那几个钱够干嘛的”,我心里记得。
赵东升在国企,旱涝保收,一个月八千出头。我在私企做项目执行,底薪加绩效平均一个月六千到七千。但今年公司做起来了,我的绩效在涨。
他不提我涨工资的事,只提我“挣那几个钱”。
“哥,你俩吵什么呢?”小姑子赵小晴的声音从客厅传来,她正窝在沙发上看手机,这会儿抬起头,一脸无所谓,“嫂子,妈腿都断了,你就请个假呗,多大点事。”
“不是请假,”我转过身看她,“是辞职。你哥让我把工作辞了,全职在家照顾。”
“那你就辞呗,”赵小晴把手机一翻,“你上班累死累活能挣几个?我哥养你这么多年了,差这三个月?”
我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赵东升火气更大了。
我没笑什么。
我只是想,赵小晴今年二十八,研究生毕业三年,至今没正经上过一天班。三个月前交了个男朋友,前两天刚分手,理由是她嫌人家“穷”。
她自己一个月花赵东升两千块零花。
她说“我哥养你这么多年”。
“我不辞。”我说。
声音不大,但够清楚。
饭桌上安静了两秒。
赵东升直直看着我,眼神里的东西从愤怒变成了某种不可置信。他可能没想到我会直接拒绝。
“钱璐,”他压低声音,带着警告,“你再说一遍。”
“我说,我不辞。”我拿起茶几上的包,“我去接小年放学,你们先吃。”
我换了鞋,开门走了。
身后是赵小晴的声音:“哥你看她什么态度……”
然后是赵东升摔筷子。
我把门带上。
下午四点半的小学校门口,挤满了接孩子的家长。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儿子赵一年背着书包从里面跑出来,额头上全是汗。
“妈!”他扑过来,“今天老师表扬我数学考了满分!”
“真棒。”我蹲下来给他擦汗,手指碰到他发烫的小脸。
赵一年是赵东升唯一的优点。
是真的优点。他对孩子好,从小年起,半夜喂奶换尿布他全干,周末带孩子踢球下棋也从不缺席。可正因为这样,我才更难受。
他明明是个好父亲。
为什么当丈夫的时候,就完全看不到妻子的存在?
“妈,你眼睛怎么红了?”小年仰着脸看我。
“风吹的。”我牵住他的手,“晚上想吃什么?”
“吃面!”
“行。”
回到家,赵东升和赵小晴已经不在了。桌上剩的半碗饭和洒了的汤被收走了,但碗还在水槽里泡着。我先把小年安顿去写作业,然后系上围裙洗碗。
正洗着,手机震了一下。
赵东升发来的微信:“钱璐,我跟你说认真的。明天你就去公司办离职,妈后天出院,你得在家。这不是商量。”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继续洗碗。
晚上九点,小年睡了。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盯着电视里放的综艺节目发呆。赵东升开门进来了,带着一身烟味。
他以前不抽烟的。
“钱璐。”他站在玄关,没换鞋。
我没回头。
“我再跟你说最后一遍,”他的声音从背后压过来,“明天去辞职。我妈是为咱们家生的小年,伺候你坐月子累成腰肌劳损,现在她摔了,你说不管就不管?”
“我没说不管。”
“那你什么意思?”
我关了电视,站起来转身看他。
“赵东升,你妈有三个孩子,你、你姐、你妹。大姐在隔壁市,开车四十分钟。你妹没工作,天天在家躺着。为什么非得是我辞职?”
他噎了一下。
“大姐上班忙,小晴……”
“小晴没上班。”
“小晴没照顾过病人!”
“我也没照顾过。”我说,“我也可以学。但我为什么要辞职学?”
赵东升的脸色彻底沉了。
“钱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没说话。
以前我是什么样的?以前我刚嫁给他那年,他说想考研,我白天上班晚上给他做饭洗衣服。后来他考上了,说想买房,我跟我爸妈借了十五万凑首付。再后来小年出生,我产假没休完就回去上班,因为他说“房贷压力大”。
我从来没说过一个不字。
所以他习惯了。
“我明天不去辞职。”我说,“你要觉得不行,你自己想办法。”
我转身往卧室走。
“你站住!”他一把攥住我手腕,力气不小,“钱璐,你讲不讲道理?”
“你放手。”
“你今天把话说清楚——你到底辞不辞?”
“不辞。”
他猛地松了手,力道带得我踉跄了一步。
“行。”他往后退了两步,点了根烟,“你行。钱璐,你记着你今天说的话。”
他去了书房。门砰地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右手腕一圈红印。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起床做早饭。赵东升从书房出来,眼下一片青黑,看了我一眼,什么都没说,拿了外套出门。
“爸呢?”小年咬着包子问。
“上班去了。”
“哦。”
我送完小年上学,到公司打卡。九点十分,主管陈姐给我发了条微信:“小钱,你那个项目汇报PPT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的陈姐。”
我打开电脑开始干活。
十一点,手机响了——赵东升妈妈家的座机号。
我接起来。
“嫂子?”赵小晴的声音带着哭腔,“妈又疼哭了,你什么时候下班回来?我哥说你今天辞职,你怎么还上班呢?”
“我下午回去看看妈。”
“看看?”赵小晴声音一下子尖了,“什么叫看看?我哥没说让你辞职照顾吗?嫂子,你不能这么狠心吧?妈骨折了下不了床,我跟我姐都有事,你不管谁管?”
“你在家吗?”
“我在啊!”
“那你先照顾着,我下班就过去。”
“你——!”
我挂了电话。
下午四点,我请了两个小时假,买了点水果去了婆婆家。
周桂芬躺在床上,右腿打着石膏,脸色蜡黄。赵小晴坐在旁边玩手机,看我进来,鼻子哼了一声。
“妈,”我把水果放桌上,“感觉怎么样?”
“疼。”周桂芬哼唧了一声,看了我一眼,“小璐啊,东升跟我说了,你工作忙,不想请假。妈不怪你,妈就是心里难受,你说你生小年的时候妈一把屎一把尿伺候你,现在妈不行了……”
“妈,”我打断她,“我没说不照顾你。我下班了就来,周末全天都在。但辞职的事,我暂时不能答应。”
周桂芬愣了一下。
赵小晴“嗤”地笑出来:“嫂子,你说的轻巧,什么叫下班了就来?晚上妈上厕所怎么办?翻身怎么办?你夜里能来?”
“小晴你在家,你夜里帮把手。”
“我?”赵小晴瞪圆了眼睛,“凭什么是我啊?我又没嫁人,我还要找工作呢!”
“你找了三年了。”
我说完这句话,空气凝固了。
赵小晴的脸腾地红了,嘴唇哆嗦了两下,没说出话。周桂芬也不哼唧了,看着我的眼神里多了点别的东西——可能是没想到我会顶回来。
“小璐,”婆婆开口了,声音沉下来,“你要是真不乐意照顾妈,妈不勉强你。妈有闺女。小晴,你扶我起来喝水。”
赵小晴狠狠剜了我一眼,起身去倒水。
我站在那儿,看着周桂芬用没打石膏的那只手接过水杯,颤颤巍巍地喝了一口,然后冲我笑了一下。
那笑不温暖。
是冷的。
我突然想明白了。
她不是在体谅我。她在给我定性——你在婆婆最需要你的时候撂挑子,以后这个家,你里外不是人。
从婆婆家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单元门口,风吹过来,凉意钻进领口。手机震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璐璐,东升刚才打电话来了,说你不想照顾婆婆?你怎么回事?家里老人病了,你做媳妇的……”
我没听完就关了。
赵东升先告状了。
我攥着手机,站在路灯底下,突然觉得腿有点软。不是因为怕。是因为一种巨大的疲倦——像站在一个漩涡边上,所有人都拉着你往下拽,而你跟他们说“我不下去”的时候,他们看你的眼神,就像你疯了。
我打车回了自己家。
进门的时候,赵东升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他没看,盯着手机。
“回来了?”他头都没抬。
“嗯。”
“妈说你下午去看了她。”
“对。”
“你说你不辞职?”
我把包放下,换鞋,走到茶几前头。
“赵东升,”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咱们谈谈。”
他终于抬了头。
“谈什么?”
“谈为什么非得是我。”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拍,声音不大,但压迫感十足:“钱璐,你绕来绕去就这一个问题。好,我回答你——因为你是我老婆。我妈是你婆婆。伺候老人天经地义。你跟我谈为什么?”
“你姐呢?”
“我姐上班。”
“你妹呢?”
“小晴不会。”
“她不会可以学。我也不会,但我可以学。为什么不是你妹学?”
赵东升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钱璐你是不是非要跟我杠?照顾我妈三个月,你就委屈成这样?我养家养了这么多年,你付出三个月怎么了?”
“你养家?”我笑了一下,“赵东升,你一个月八千,我一个月七千。房贷四千五,小年辅导班一千二,生活费三千,你自己算算每个月剩多少。你告诉我你怎么养的?”
他被我说愣了。
可能他从来没算过这笔账。
“咱俩的钱一直放在一起,都是你管,”他皱眉,“我哪儿知道花多少?”
“所以你凭什么说你养我?”
这句话出来,客厅安静了整整五秒钟。
赵东升死死盯着我,胸口起伏。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很陌生。
我们结婚七年。
七年了,他第一次用这种眼神看我——不是生气。是不认识。
“钱璐,”他终于开口,声音哑了,“你变了。”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你干嘛?”他跟在门口。
“我出去住几天。”我把几件换洗衣服塞进双肩包,“你不是要我照顾你妈吗?你先让你姐你妹轮流试试。试完了觉得真不行,咱们再谈。”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要走?”
“对。”
“你走了小年怎么办?”
“你接你送。你做不到就让你妹去接。她反正没事。”
“钱璐!”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你今天出这个门,你就别回来!”
我挣开他的手。
“行。”
我说。
我背着包出了门,电梯下行的时候,我靠在轿厢壁上,用力吸了两口气。
手机响了。是闺蜜林晓。
“璐璐,你到哪儿了?我给你收拾好房间了。”
“下楼了。”
“行,注意安全。”
挂了电话,我看着电梯面板上跳动的数字。
1楼到了。
门开。
我走出去,夜风吹在脸上,有点冷,但脑子清明了一点。
我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
赵东升会去找他姐。
他姐会说他忙。
然后他会找赵小晴。
赵小晴会撒泼。
最后,他们会得出一个结论——只有钱璐最合适。
他们会把婆婆送到我家门口。
最迟第四天。
我打开林晓家门的时候,她递给我一双拖鞋,什么都没问。
“先吃饭。”
“嗯。”
我坐在她家餐桌前,对着碗里的热馄饨,手机屏幕上是我跟赵东升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停在我出门前发的:“妈现在在医院还是家里?后天出院谁来接?”
他没回。
但我看见他正在输入了三十秒。
然后停了。
我锁了屏,低头吃馄饨。
林晓坐在对面看着我,过了一会儿,轻声说:“你打算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着看第四天,谁把老太太送到我家门口。”
我把馄饨咽下去,忽然笑了。
“到时候,我不开门。”
第2章
第三天傍晚,林晓在厨房炒菜,油烟机轰轰响。我窝在她家沙发里,盯着手机屏幕,微信上赵东升的头像安安静静,三天了,一条消息没发过。
但我知道他那边炸锅了。
第二天中午,他姐赵春梅给我打过一通电话,我没接。她紧接着发了条语音,三秒,点开就是一句:“钱璐你什么意思?妈现在下不了床你跑出去住?你要点脸行吗?”
我把语音删了,没回。
赵小晴倒是没找我。但我从共同好友的朋友圈里看到她发了条动态,配图是医院走廊,文案只有一个字:“累。”
底下有人问怎么了,她回:“嫂子跑了,我妈骨折躺医院,全扔给我一个人。摊上这种家人,命。”
我看了两秒,截了个图,存进相册。
“你老公没找你?”林晓端着一盘青椒炒肉出来,问我。
“没有。”
“真能憋。”
我笑了一下:“他等着我服软。前七年我每次都服软。”
“这次呢?”
“这次他想多了。”
林晓把筷子递给我:“说实话,我一直觉得你早就该跑了。结婚前多好一人,结了婚跟变了个物种似的。”
我没接话,夹了块肉塞嘴里。手机这时候震了,是同事刘敏打来的。
“璐姐,”她声音有点急,“今天下午陈姐找我谈话了,问我你那个项目能不能交接。我多嘴问了一句,陈姐说你在办离职?璐姐你辞职了?”
“谁说的?”
“陈姐说有人给你们大领导打了个电话,说你要照顾家里老人,必须得离职。领导那边还以为你走流程呢。”
我攥着筷子的手紧了紧。
“打给大领导的?谁?”
“说是你丈夫。”
我闭了一下眼。
赵东升。他在我拒绝之后,绕过我,直接打电话到我公司领导那儿,替我把职辞了。
“刘敏,我没辞职,”我声音压下来,“你帮我跟陈姐说一声,明天我当面跟她解释。”
“行,你赶紧说清楚,陈姐那边还等着报下季度人员调整呢。对了,你领导接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你丈夫说他妈骨折了,说你已经同意辞职照顾了,还说什么‘家里实在没人了’……”
“谢谢你,刘敏。明天见。”
挂了电话,我放下筷子,胃里一阵翻。
林晓看我不对劲:“怎么了?”
“赵东升给我公司领导打电话了,说我同意辞职。背着我的。”
林晓手里的筷子啪地摔在桌上:“他妈的。”
“我明天去公司。”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车灯,“我得先把工作保住。”
“你打算怎么解释?”
“实话实说。”
“你领导能信?”
我转头看她:“所以我得让赵东升知道,他这么做,后果是什么。”
我掏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条消息:“你打电话到我公司替我辞职了?”
消息发出去,三分钟没回。
我正要锁屏,他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我接了。
“钱璐,”他的声音从听筒那边压过来,三天没说话,第一句就是审判,“你要在外面住到什么时候?我已经跟妈说了,你后天就回去。你公司在办离职了,别跟我犟了,回来。”
“赵东升,”我说,“你背着我给领导打电话,说我同意辞职?”
“我这是替你省事。你磨磨唧唧不肯去办,我帮你办了。怎么,你还想回去上那个班?钱璐你是不是脑子有泡,妈躺床上等着人伺候,你跟我闹离家出走,你觉得你占理?”
“我没跟你闹。”
“那你现在回来。”
“我不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是赵小晴的声音在旁边喊:“哥她到底回不回来?我快累死了我腰都直不起来了!”
赵东升压着嗓子吼了一句“闭嘴”,然后继续对着电话说:“钱璐,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你现在打车回来,这事儿我就当没发生过。你明天去公司把离职手续走完,安安心心照顾妈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想上班再找。”
“我如果不呢?”
“那你就别回来了。离婚。”
这两个字他说得很顺,像排练过。
“行,”我说,“离婚的话,你把这句话再发我一遍,发微信。文字版。”
“你——”
“发不发随你。不发就当我没听见。还有,我公司那边你不用再打电话了,我已经跟同事说了,我没辞职。你要是再打,我就报警说你骚扰我工作单位。赵东升,我能干出来。”
我把电话挂了。
挂断之前,我听见赵小晴在背景里尖叫:“她说要报警?她疯了吧哥!”
我锁了屏,把手机翻面扣在桌上。
林晓全程听完,表情从愤怒变成了某种复杂的佩服。
“你真打算离婚?”
“不知道。”我重新坐下来,“但他说出来的话,得有代价。”
那天晚上,赵东升的消息没来。
第四天早上,我七点起床,洗漱换衣服,去公司。
陈姐在办公室等我,桌上摊着我的项目进度表。她四十多岁,短发,干练,在私企带了十年团队,什么人都见过。
“小钱,”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说说怎么回事。”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添油加醋,只说婆婆骨折,丈夫要求我辞职照顾,我不同意搬出来住,他绕过我给领导打了电话。
陈姐听完,喝了口咖啡:“所以你不想走?”
“不想。”
“你那个项目,下季度提组长的事,我还没正式报上去。但是小钱,你家里这种情况,我这边按流程可以给你批一个月的停薪留职,照顾老人。但不是辞职。”
“不用,”我说,“我能正常上班。”
“你丈夫那边……”
“我来处理。”
陈姐看了我两秒,点了下头:“行。那你继续。项目汇报PPT今天下班前给我。”
“好。”
我回了工位。刘敏凑过来小声问:“没事吧?”
“没事。”
她松了口气,正准备坐回去,忽然又停下,表情有点奇怪:“璐姐,你手机刚才响了三次,同一个号。我没帮你接。”
我拿起手机一看——三个未接来电,都是赵春梅。
我正犹豫回不回去,第四个电话又打进来了。
我接了。
“钱璐!”赵春梅的声音比上次还冲,“你赶紧给我开门!我跟妈在你家门口站了十分钟了!妈腿还没好全我扶她上的车,你倒好,电话不接门不开,你什么意思?”
我握着手机的手停了一下。
“你们在我家门口?”
“不然呢?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小晴累倒了,我和东升都要上班,妈没人管。你是她儿媳妇,你不照顾谁照顾?赶紧开门,妈憋着尿呢!”
“我没在家。”
“什么?”
“我在上班。你们来之前应该跟我说一声。”
赵春梅那边顿了两秒,语气更尖锐了:“你上班?你不是辞职了吗?”
“我没辞。我从头到尾没说过要辞。你弟背着我打电话替我辞的,我公司没批。”
电话那头一阵骚动,我听见周桂芬的声音在背景里哎哟哎哟地叫,还有赵春梅压低了跟谁说话的声音。然后赵春梅重新对着话筒说:“钱璐,你别跟我扯那些有的没的。妈现在就在你家门口,你钥匙呢?你自己开门把妈接进去。”
“我钥匙在我身上。”
“那你回来!”
“我上班呢。”
“你!”赵春梅的声音气得变了调,“你到底想怎么样?妈骨折了躺不得电梯口,你非要她一个人坐门口等着是吗?钱璐你还是人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
“春梅姐,”我说,“你听我说一句话。”
“你说!”
“你们把人送到我家门口之前,有没有人问过我一句?有没有人跟我说‘钱璐你今天方不方便’?有没有人告诉我‘我们商量好了,以后妈归你管’?”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我弟不是跟你说了吗!”
“他说的是命令。不是商量。”
“钱璐你——!”
“姐,”我打断她,“我现在回不去。我下午六点下班。你们要是愿意等,就等我回去再说。要是不愿意等,旁边有个社区服务站,门口有长椅,你先扶妈坐一会儿。”
“你让我妈坐长椅?!她骨折!”
“那你就送她去医院。或者送小晴那儿。或者送你自己家。或者你们三家轮着来。办法很多,但都不是‘我辞职’这一个选项。”
我把电话挂了。
工位上安静了几秒,我感觉旁边几个同事都在偷偷看我。我没抬头,打开PPT继续干活。
但手指在键盘上顿了好几次。
我在想,赵春梅现在一定在骂我。周桂芬一定在哭。赵东升一定已经接到了他姐的电话,正在暴跳如雷。
他们四个人——婆婆、大姑姐、小姑子、丈夫——正围着我那扇家门,等我低头。
我低头低了七年。
这一次,我不开了。
下午五点五十,我收拾东西下楼。手机上有二十三条未读消息。赵东升五条、赵春梅八条、赵小晴十条。
我一律没看。
打车回家。小区门口下车的时候,天快黑了。我慢慢走过去,拐过那栋楼的转角,看见单元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两个人。
周桂芬坐在长椅一头,右腿搭在旁边的另一个椅子上,裹着厚厚的毯子,脸色蜡黄。赵春梅站在她边上,正低头看手机。
她们等了快一天。
周桂芬看见我走过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赵春梅抬起头,眼睛里几乎能喷火。
“开门。”她直接说,一个字都不想跟我多讲。
我走过去,掏出钥匙。
但我没插进门锁。
我转身看着她们。
“姐,”我说,“我最后跟你说一次。妈的事,我出力。我下班了可以来照顾,周末可以来。但我不辞职。你们如果非要找一个全职在家的,小晴最合适。她没工作。”
赵春梅冷笑一声:“小晴要找对象,天天在家伺候老人谁要她?”
“那我天天上班挣钱养家,谁要我?”
赵春梅被堵得一愣。
周桂芬这时候终于开口了:“小璐啊,你是不是怪妈?妈知道妈有时候嘴上不饶人,可妈心里把你当亲闺女的……”
“妈,”我蹲下来,平视她,“我没怪你。但你的女儿们,一个说上班忙,一个说要找对象。她们的忙是忙,我的忙就不是忙。她们的难是难,我的难就不是难。咱们将心比心。”
周桂芬看了我好几秒,眼神动了动。
赵春梅拉了她一把:“妈你跟她说什么?她就犟!咱们走,让东升跟她离!”
周桂芬没动。
她看着我的眼睛,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小璐,你是不是受委屈了?”
我鼻头一酸,但我没哭。
我站起来,掏出钥匙开了门。
“进来吧。先扶妈躺下。我去买饭。”
赵春梅哼了一声,扶着她妈往屋里走。我站在门口,听见赵春梅压低声音说:“妈你别心软,她就是故意的……”
我没反驳,拿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
“妈在我这儿。今晚我照顾。但明天你过来,咱们三个坐下来把话说清楚。你姐和你妹也得来。我把话放在这儿——这个家,不能再这么过了。”
消息发出去,我换了拖鞋,走进厨房烧水。
客厅里,周桂芬躺在沙发上,赵春梅坐在旁边玩手机。碗柜里的碗还堆着没洗,茶几上有小年早上喝剩的牛奶盒。
一切像什么都没变。
但我知道。
门开了,可开关在我手里了。
第3章
赵东升是第二天早上八点半来的。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拎着两袋包子,脸上挂着一种精心设计过的冷脸——既不吵也不笑,像领导视察基层。
他看了一眼躺在沙发上睡了一夜的周桂芬,又看了一眼正在厨房热牛奶的我,然后把包子放在餐桌上,冲他妈说了句:“妈,我买了你爱吃的三鲜馅。”
周桂芬嗯了一声,眼神在我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趟,什么都没说。
赵春梅昨晚没走,窝在小年房间的折叠床上睡的。这会儿披着外套从屋里出来,看见她弟,第一句话就是:“东升你管不管?你媳妇昨天把妈和我关门外头一下午,她自己出去上班。这日子还能过?”
赵东升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来,冲我说:“钱璐,过来吃早饭。吃完咱们谈。”
我关掉火,端着热牛奶走过去坐下,拿了双筷子夹了个包子。
赵小晴没来。赵东升说她“昨晚累着了,起不来”。
“起不来?”我咬了口包子,“那今天谁照顾妈?”
“今天周六,我休息。”
“周一呢?”
赵东升把筷子往桌上一搁,终于正眼看我了:“钱璐,你昨天让我姐和妈在门口等了一下午,我跟你说,这要是传出去,我赵东升在单位都抬不起头。我妈躺门口长椅上,邻居都看见了。你觉得你有理,但所有人看你就是恶媳妇。”
“那周一谁照顾妈?”
“你能不能先跟我解释你昨天的行为?”
“你先回答我,周一谁来照顾。”
赵春梅在旁边猛一拍桌子:“钱璐你他妈听不懂人话?东升周一上班!”
“那就请假。”
“你——!”
“春梅姐,”我放下筷子,“你周一也上班,但你昨天请了一天假送妈过来。你能请,东升也能请。为什么只能我辞职不能他请假?”
赵春梅被噎住了,嘴唇翕动了两下,转头看她弟。
赵东升脸沉下来:“钱璐,你少在这儿跟我绕逻辑。我妈三个孩子,就你是全职在家最合适——”
“我他妈不是全职在家!”我声音第一次拔高了,嗓音在客厅里炸开,周桂芬猛地抖了一下,“赵东升你听好了,我每天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六点到家,我一个月拿七千块钱回家,跟你一起还房贷养孩子。我不是你家请的保姆,你凭什么用‘全职’两个字定义我?”
赵东升被我吼愣了。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种陌生感。可能这七年,他从来没听过我用这种音量说话。
“你……”他喉咙动了一下,声音压低了,“你喊什么。”
“我没喊。”我呼出一口气,重新坐直,“我是在告诉你一个事实。周一你上班,春梅姐上班,小晴没上班。我提议——周一到周五白天,小晴来照顾妈,我下班后接手。周六周日大家一起轮。这个方案有什么问题?”
赵春梅冷笑:“小晴还要找对象。”
“她找对象需要全天在家吗?白天照顾妈,晚上相亲,不影响。”
“妈骨折了要翻身擦身,小晴一个没结婚的姑娘——”
“她二十八了。”
“你——”
“姐,”赵东升打断了他姐,揉了揉太阳穴,“行了。小晴那边……我回头跟她说。”
“东升!”赵春梅急了,“你什么意思?你也让小晴来?”
“她没工作,来几天怎么了?”
“她是没工作,但她——她这不正找着呢!”
“她找三年了。”
赵东升这句话说出来,赵春梅脸色变了一下。空气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一道缝。
我低头喝牛奶,没接话。
裂缝有了,剩下的让时间撕。
周桂芬在这时候咳了一声。所有人都看过去。她撑着沙发扶手慢慢坐起来,打石膏的腿挪了一下,疼得呲了呲牙。
“妈,”赵春梅赶紧过去扶,“你慢点。”
周桂芬摆摆手,看着我:“小璐,你那个方案……妈听明白了。你想让小晴白天来,是吧?”
“对。”
“那她要是……不愿意呢?”
我看着她。
“妈,”我说,“那您觉得,凭什么她就应该不愿意?”
周桂芬嘴唇动了动,没答上来。
赵东升站起来:“行了,别在这儿审妈了。钱璐,你跟我进卧室,咱俩单独谈。”
我放下牛奶杯,跟他进了卧室。门关上的瞬间,他一把拉住我胳膊把我按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钱璐,你给我个面子行不行?我姐在这儿,妈在这儿,你把我架在火上烤。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把日子过明白。”
“过明白?你闹这一出叫过明白?”
我盯着他的眼睛:“赵东升,我问你一个问题。这七年,你什么时候觉得我不对劲了?”
他愣了一下。
“你发现我开始记账的时候。”
他皱了皱眉:“记账?”
“我从去年开始把家里每一笔开销都记在备忘录里。房贷四千五、物业费三百、水电两百、小年辅导班一千二、生活费三千五。你每个月八千,我七千。咱们的月收入加起来一万五,但固定支出就九千七。上个月你给赵小晴转了两千块零花,你忘了跟我说。月底我看余额,只剩三百。”
赵东升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记这个干嘛?”
“因为我想搞清楚,到底是谁在‘养’谁。”
他松开了我的胳膊,往后退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我形容不出来。像是终于被人捅破了一层他刻意糊了七年的窗户纸。
“钱璐,”他声音哑了,“你就是因为这个——想跟我算账?”
“我没算账。我是在告诉你,周一赵小晴不来,咱们家下个月就不够花。你想让我辞职,那少七千。你一个人一万五的房贷加开销根本兜不住。你是打算让你妈出钱,还是让你姐你妹补贴?还是你想动小年的教育基金?”
他一屁股坐到床沿上,双手插进头发里,不动了。
我靠在墙边看着他,没催。
过了大概一分钟,他闷声说了一句:“小晴那两千,我下次不给了。”
“周一到周五她来照顾妈,包她午饭,不算亏。”
“她来不来她自己说了不算。”
“那你跟她谈。你是她哥。”
赵东升抬起头看着我:“钱璐,你变了。”
“我知道。”
“你以前不这样的。”
“我也知道。”
他沉默了一下:“你什么时候变的?去年记账那会儿?”
“可能是更早。”我说,“早到我自己也没注意。但你让我辞职那天,我突然想明白了——我不能再这么过了。赵东升,你好好想想,如果今天躺在那儿的骨折的是我妈,你会不会辞职?”
他没说话。
“你不会。”我替他说了,“你会说‘请护工’,会说‘让你弟去’,会说‘钱璐你跟公司请几天假’。你会有很多选项。但那个选项永远不会是‘赵东升辞职’。”
他抬起头,眼圈有点红。
“钱璐……”
“我就一句话,”我低头看着他,“这个家是两个人的。你如果真觉得我可以随时牺牲,那你就是把我当工具。我不当工具。”
我拉开门出去了。
客厅里,赵春梅正在给周桂芬喂水,看我出来,瞥了一眼:“谈完了?”
“完了。”
“结论呢?”
“周一你跟东升商量,看小晴来不来。她不来,你们姐弟俩轮流请假。我下班后会接手,周末全天的活我来。”
赵春梅把水杯一搁:“你说了算?”
“对,这事我说了算。”
赵春梅瞪着我,转头冲卧室喊:“东升!你出来说话!”
赵东升从屋里出来,表情疲惫,像被抽了一层皮。他看着赵春梅:“姐,先这样吧。周一小晴不来我再请假。你别吵了。”
赵春梅嘴巴张了张,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弟:“你……你向着她?”
“我谁都不向。”赵东升走进厨房倒了杯水,“我只是没想到咱们家账上只有三百块。”
赵春梅的表情终于僵住了。
周桂芬在沙发上叹了口气,闭了闭眼。那一刻她脸上的皱纹很深,像是突然老了好几岁。她可能这辈子第一次意识到,自己三个孩子加起来,算不清楚一个月的生活费。
上午十点,赵春梅收拾东西要走了。临走前她站在玄关换鞋,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钱璐,你要是觉得你吃亏了,你大可直接说。别拐弯抹角让东升为难。”
“我现在说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怨,但底下混了别的东西。可能是心虚。
她没再说话,推门走了。
客厅安静下来。周桂芬躺着,赵东升在厨房抽烟,我坐在沙发上,手机屏幕亮了一下。
是刘敏发来的微信:“璐姐,好消息!陈姐刚才开会说了,下季度项目组长人选正式报上去了,你名字在第一个!但她说让你家里事处理好,别影响工作。”
我看着那条消息,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正要回个“好”,第二条消息紧跟着弹进来。
是赵小晴。
她发了一张截图。
截图内容是她在相亲群里发的消息,配文是:“家人们谁懂啊,我嫂子逼我去伺候骨折的婆婆,说我闲人一个。她自己跑了三天,回来就把锅甩我头上。”
截图下面,有人回了句:“你这嫂子也太不是东西了。”
赵小晴跟着发了一条语音。
我点了转文字。
语音转出来只有一行字:“嫂子,我哥不好意思跟你说,那我直说——我周一到周五不去,你别想了。你自己生的儿子将来也要娶媳妇,你给自己积点德。”
我盯着屏幕,把这条消息截了图。
然后我推开厨房门,把手机递到赵东升面前。
“你妹说的。你自己看。”
赵东升叼着烟低头看了一眼。
烟灰掉在地上,他没去捡。
第4章
赵东升盯着那条截图看了很久,烟燃到滤嘴烫了手指他才甩开,火星溅到厨房台面上。他把手机递还给我,声音压得极低:“我给她打电话。”
他关了厨房门,我听见他拨号的声音,然后是压着嗓子的一句:“赵小晴你发的什么东西?”
我端着杯子回到客厅,周桂芬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很浅。我把手机收进口袋,去洗手间洗了把脸,看着镜子里自己的眼睛,眼白里有血丝,但轮廓很清。
赵东升在厨房里讲了将近十分钟。声音始终压着,偶尔拔高一下又迅速压回去。我听不清内容,但能听见语气的变化——从愤怒到疲惫,从疲惫到沉默。
他推门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
“她怎么说?”
“她说,”赵东升顿了一下,像在斟酌用词,“她说不来。”
“原因。”
“她说她跟人约了下周相亲,连着三四场。她说她要是白天来照顾妈,蓬头垢面的没人要她。她说……她说等妈好了她出钱请妈吃顿饭,但现在她没办法。”
“所以?”
“所以……”赵东升在沙发上坐下来,胳膊撑在膝盖上,低着头,“她说让咱俩想想办法。”
我没说话,等着他自己把后半句说完。
“我想了下,”他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我周一请假。周二周三……我再看。但你周末得全天在。”
“我说了周末全天我来。”
“那行。”
“周一你请假,”我盯着他的后脑勺,“周二呢?你请得了五天吗?”
他沉默了很久。
“请不了。”他承认了。
“你姐呢?”
“她周一开项目会,总监亲自讲。她走不了。”
“所以还得是小晴。”
赵东升猛地抬起头:“可她说了不来,我总不能绑她来。”
“那你就绑了吗?”我说,“你对你妹发过火没有?你跟她说过‘你必须来’没有?你打电话说了十分钟,最后结果是‘她不来’——赵东升,你跟她谈的时候,谁在求谁?”
他的眼神变了。先是怒,然后压住了,最后变成一种说不上来的憋屈。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对的。
他跟他妹打电话,用的是商量的语气。赵小晴一说“我相亲呢”,他就不硬了。七年了,他对他妹的态度从来没变过——护着,让着,兜着。
我放下水杯:“你不好意思去跟你妹硬说,那我去。”
“你去?”他抬头,“你去有什么用?她更跟你对着干。”
“没关系。”我站起来,“她跟我对着干,正好。我怕的是她装好人。”
我拨通了赵小晴的电话,开了免提放在茶几上。
响了两声,接了。
“嫂子?”赵小晴的声音有点警惕,“你打电话干嘛?”
“你那截图我看见了。”
“哦……我那不是跟朋友吐槽两句嘛,你至于上纲上线?”
“不至于。”我说,“我就想跟你说个事。周一东升请假,周二你哥还得上班,你姐也上班。妈一个人在家不行。你白天过来三个小时就行,喂个饭、倒个水,不用你擦身翻身,那些我晚上下班回来做。”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嫂子你这话说的好听,三个小时?你当我没照顾过?骨折的病人躺着动不动就要上厕所,三个小时我连个囫囵觉都睡不了。”
“那你就在那儿睡。看电视刷手机都行,妈不会催你。”
“我不去。”
“为什么?”
“我说了我要相亲!”
“你相亲相三年了,耽误这三五天你就嫁不出去了?”
电话那头炸了:“钱璐!你少在这儿阴阳怪气!你不就是不想自己干吗?你嫁进我赵家七年,我妈伺候你坐月子的时候你怎么不嫌累?现在轮到你出力你就拿我开刀?你算老几啊你?”
她骂得又急又尖,像一把剃刀刮过来。
我看着她骂完,然后开口:“赵小晴,你坐月子的时候你在哪儿?”
“什么?”
“五年前我生小年,你大四毕业旅行在云南。你妈伺候我的时候你连电话都没打一个。现在你倒记得挺清楚。”
电话那头卡了一下。
“那……那我当时年轻!”
“你现在二十八了。你还年轻?”
“你——!”
“小晴,”我打断她,“我就问你一句——你觉得自己该不该照顾你亲妈?”
她哑了。
电话那头的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然后她突然冷笑了一声:“行。钱璐,你行。你拿亲妈压我是吧?我告诉你,我妈从小偏心我哥,什么东西都紧着他,现在出事了想起我来了?凭什么?我哥结婚买房你们拿了十五万首付,我什么都没有!你现在让我去伺候?”
她挂了。
嘟嘟嘟的忙音在客厅里响了三声,我伸手摁掉免提。
赵东升全程听完,脸色白得像纸。
“她说什么?”他嗓子眼儿发紧,“她说妈偏心?”
“你听见了。”
他猛地站起来:“我去找她。”
“你找她说什么?”
“我——”
“你说她不该说那些话?还是说她必须回来?赵东升,你觉得你能让她回来?”
他僵在客厅中央,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周桂芬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她躺在沙发上,望着天花板,眼角有东西亮了一下。
“东升,”她声音很轻,“别去找小晴了。她心里有气,让她撒。”
“妈……”
“她怨我偏心你,她说得对。”周桂芬的嘴唇颤了颤,“你结婚的时候我确实给了十五万,小晴什么都没有。她爸走得早,我一个女人拉扯你们仨……我是想着你是儿子,你得成家立业。可我没想到她会记到今天。”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一个人在往下咽一口很烫的东西。
赵东升蹲在他妈旁边,肩膀塌了。
我站在茶几对面,看着这个场景,心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滋味。
然后我做了个决定。
“赵东升,”我说,“你明天去接小晴。不管用什么方式,把她接过来。让她当面跟妈把话说了。她不来也行,那咱们就把钱的事捋清楚——那十五万,是怎么来的,又是谁出的。”
赵东升转过头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爸妈借的那十五万,写了借条。五年了,你妹不知道这事。她以为妈白给了咱十五万。”我看着他,“你去跟她说明白。那笔钱是我爸妈的养老钱,我们写了欠条的。你要是不去,我去说也行。”
赵东升的脸色变了。
“钱璐……”
“你觉得她知道了会怎样?”
他闭了嘴。
周桂芬偏过头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她可能也没想到,当年亲家借的那笔钱,赵东升从来没跟他妹妹说过实情。
“你去不去?”我又问了一遍。
赵东升站起来,抓起外套,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大门砰地关上。
周桂芬撑着沙发扶手坐起来,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很久,终于挤出一句:“小璐……妈对不起你。”
我没说话,走过去把茶几上的水杯收走,去厨房刷了。
水流哗哗冲着瓷杯上的茶渍,我盯着那个慢慢褪色的痕迹,脑子里转的是另一件事——赵小晴知道了欠条的事之后,她的反应会是什么?她会不会更恨我?
我关掉水龙头,擦干手,给赵东升发了条消息:“不管小晴来不来,晚上六点你们俩一起回来。我有话要说。”
他回了一个字:“嗯。”
下午三点,小年从同学家回来了。我给他煮了碗面,他跟外婆在客厅看电视,我在卧室里整理这个月的账本,把每一项支出和收入都重新核对了一遍,做成了一张干净的表格,截图存在手机里。
五点四十,门锁响了。
赵东升先进来,脸绷着。身后跟着赵小晴,头发乱蓬蓬的,眼眶发红,像刚哭过。
她进来之后谁都没看,径直走到沙发前,蹲下来看着她妈,哑着嗓子说了一句:“妈,那十五万不是我哥白拿的对吧?是借的?”
周桂芬看着她闺女,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是借的。你嫂子爸妈的养老钱。”
赵小晴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那我……”她抽了一下鼻子,“我一直以为……”
“你以为你哥占了便宜,你什么都没捞着。”我端着两杯水走出来,放在茶几上,“小晴,今天这个事翻篇之前,我有话跟你说。”
赵小晴抬起头看我,红着眼睛,警惕地绷紧了脸。
“你想说什么?嘲笑我?”
“不嘲笑你。”我说,“我想告诉你,周一你不用来照顾妈了。我请了护工。”
所有人都愣住了。
赵东升猛地看我:“你什么时候请的?多少钱?”
“下午打电话问的,日间护工,每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管吃,一天两百。一周一千,先试一个月。”
“一个月四千?钱璐你疯了?咱家账上就三百块钱!”
“所以我需要你们三个人凑。”
我把手机里的账目表格打开,放到他们面前。
“一个月四千,分四份。我出一千,赵东升出一千,春梅姐出一千,小晴你出一千。你们嫌多,那四个人轮,谁值班谁那天不用出。选哪个你们自己定。但护工这个方案不会变,因为我不会辞职。”
客厅里彻底安静了。
赵小晴看着那个表格,眼睛睁得很大。她可能从来没有这样清晰地看到过她哥家的收支结构——也第一次看到“钱璐月入七千”这几个字印在一行行数字中间。
她抬头看向赵东升。赵东升没看她,低着头看手机,不知在看什么。
然后周桂芬的手从毯子底下伸出来,颤颤地拉了拉她闺女的手腕。
“小晴,”她低声说,“给妈倒杯水。”
赵小晴站起来,去厨房倒水的时候,我看见她的背影在微微发抖。
赵东升忽然攥紧手机,声音闷闷地说了一句:“钱璐,你手机刚才震了好几次。你看看。”
我拿起手机。
屏幕上三条新消息。
第一条是林晓:“你婆婆还在你家?你今晚回来吗?”
第二条是赵春梅:“小晴给我打电话哭了。钱璐你到底跟她说了什么?她还是个孩子。”
第三条,是公司人事部的群发通知。
“各位同事:经公司研究决定,下季度项目执行部主管岗位拟调整,公示如下……”
我点开附件。
名单第一个名字,不是我了。
“拟任:刘敏。”
我盯着屏幕,指头冰了一下。
然后手机响了,是陈姐。
我接起来,走到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她的声音很低很沉:“小钱,对不住。上面临时压了人选,说你家里事太多影响稳定性,刘敏先顶上。但你放心,项目奖金照发,以后有机会……”
我说了声“好”,挂了电话。
我转身推门回到客厅。
赵东升抬头看着我:“怎么了?谁打的?”
我看着他。
忽然笑了一下。
“没事。”我说,“周一护工到位。钱的事,你们三个人今天定下来。”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走到厨房,拧开水龙头洗杯子。
水流冲着手背。
我想,他知道了又怎样。
他们所有人今天都知道了我是谁。
但我自己,也是今天才知道的。
第5章
那天晚上赵春梅来了。她说她弟打了十个电话让她来的,语气里全是“我倒要看看你还能闹出什么幺蛾子”。
但她进门的时候,赵小晴正坐在沙发跟前给她妈剥橘子,眼眶红着,一边剥一边说:“妈你别乱动,这个橘子酸我就给你换一个。”
赵春梅站在玄关,换了鞋,拎着包,看着这个画面愣了两秒。
“小晴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赵小晴头也没回,“姐你坐吧,嫂子说有事要讲。”
赵春梅把包放在餐桌上,拉开椅子坐下,脸上带着一种被围猎之前的警觉。她看着我,抱起了胳膊:“说吧。东升电话里也没讲清楚,到底什么事非把我叫过来。”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端着刚泡的茶,没坐下。
“两件事,”我说,“第一件,妈的照顾方案。周一至周五请护工,一天两百。费用咱们四家摊,每家一千一个月。谁不想出钱,谁就出人。不想出人也不想出钱的,今天当面讲清楚。”
赵春梅眉头拧紧了:“护工?你之前不是说要轮流吗?”
“方案改了。轮流的执行成本太高,今天你来明天不来,扯不清。护工最省事。”
“那钱呢?一千一个月你让东升出一份,我出一份,小晴也出一份?小晴没工作……”
“没工作可以出人。”我打断她,“她出人就不用出钱。春梅姐,你选哪个?”
赵春梅被我逼到了墙角,嘴张了一下没发出声。她转头看赵东升:“你同意?”
赵东升坐在沙发另一头,没看她,盯着自己手背:“我同意。”
“你……”
“姐,我算了笔账,”赵东升抬起头,“请护工四千一个月,比钱璐辞职少的那七千还省三千。这笔账咱们不亏。”
赵春梅的目光在我和赵东升之间来回扫了两趟,嘴唇抿成一条线。她可能想说“这不是钱的问题”,但张了张嘴,没说出口。因为她自己也清楚,在她嘴里钱璐的工作从来就是个“小钱”,现在小钱变成了大账,她不能再拿那套说辞了。
“那我出一千。”赵春梅说,声音干巴巴的,“我转东升微信。”
“行。”我点头,“第二件事。第二件只跟东升有关系。”
所有人安静了一瞬。
赵小晴剥橘子的手停了。周桂芬偏过头看我。赵春梅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更深的警惕。
赵东升抬眼看我:“什么事?”
我走到卧室,把双肩包拿出来,拉链拉开,从里面抽出几张纸,回到客厅,放在茶几上。
是那张借条的复印件。
“东升,你还记得这张借条吧。”我说,“五年前买房,我爸妈借了十五万,写了条子,按了手印。当时说好五年内还清。”
赵东升的脸皮绷紧了:“我记得。”
“今年是第五年。”
客厅里没人说话。
赵小晴放下橘子,盯着借条上的签名,嘴唇微张。赵春梅探过身子看了一眼,然后猛地靠回椅背,声音拔高了:“十五万?妈你当年说的不是给的?”
周桂芬闭了一下眼,没吭声。
“五年了,”我看着赵东升,“前四年你只字没提。今年年初我跟你说过一次,你说再缓缓。现在五月底了。我爸妈没催过我,但我不能当没这回事。”
赵东升站起来,手指攥着那张复印件,指节泛白:“钱璐,你今晚叫我姐过来,就是为了拿借条说事?”
“我不拿借条说事,”我说,“是赵小晴今天下午跟我说她什么都没有,你什么都有。我得让她看见她哥到底有什么——有一个写了五年的债,债主是我爸妈。她要是觉得这是好处,那我把这十五万的债分她一半,你看她要不要?”
赵小晴猛地抬头:“你别扯我!”
“我没扯你。我在跟你讲事实。”我把复印件推到她面前,“你说你哥占了便宜。你看清楚,这十五万还没还。如果你觉得婚后共同债务也算便宜,那行,你拿走一半,以后这笔钱你还一半。”
赵小晴的脸腾地涨红了,肩膀抖了一下,眼圈重新泛潮。她攥着那张纸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把纸拍在桌上,声音劈了:“我不管你们欠不欠债!我就是气!妈从小到大什么都紧着我哥,我考研没考上她说没事慢慢来,我哥要买房她吭都不吭就掏钱!到我这儿什么都没了!我就不能委屈吗?”
她的声音尖得打颤。
周桂芬的嘴唇动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小晴……妈当时想着你哥结了婚有了家,妈就放心了……你一个姑娘家,妈觉得你还能找……”
“我找什么了?”赵小晴哭着喊,“我现在连个像样的相亲对象都找不着,媒人一听说我哥结婚妈给了十五万,扭头就说你家重男轻女!”
客厅里的空气凝成冰了。
赵春梅站起来,扶住赵小晴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哭了……”
赵小晴甩开她姐的手,蹲到沙发边上,把脸埋进周桂芬的毯子里,闷声哭。
赵东升站着,手里攥着那张借条复印件,一动不动。窗外的路灯透过纱帘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灰白的墙上。
我看着他。
“东升,”我说,“这五年你从来没提过还钱的事,是因为你打算让我爸妈不好意思开口,拖到算了为止?”
他没回答。
“还是你觉得那十五万是结婚彩礼,不用还?”
他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像从很深的井底拖上来的:“钱璐,你别说了。”
“我说完了。”我把复印件收回来,放进包里,“我不逼你现在还。但我要告诉你,这笔账我记得。我爸妈也记得。他们没催,是给我面子。你要是不打算还,那你当面跟我爸妈说。”
赵东升的眼眶终于红了。
他转过脸,背对着所有人,肩膀起伏了两下。赵春梅看着他弟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几次,终于低声说:“东升……这钱确实该还。等妈好了,咱们一起想办法。”
赵东升没回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那天晚上散场的时候,赵春梅开车送赵小晴回去。赵小晴走之前,站在门口看着我,眼睛又红又肿,忽然低声说了一句:“嫂子……我对不起你。我今天在群里乱说……我删了。”
我没说没关系,也没说原谅。我只是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了。
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只剩我、赵东升和周桂芬。小年早就在房间睡了。赵东升坐在餐桌旁边,面前的烟灰缸里多了三根烟头,他弹烟灰的动作变得很轻很小心。
周桂芬躺在沙发上闭着眼,呼吸平稳了。我以为她睡着了,她忽然轻声说了一句:“小璐,你爸妈……明年春节请他们来吃饭吧。妈当面跟他们说。”
我的手停在洗碗的海绵上。
“……好。”
我把碗碟擦干放进橱柜,关了厨房灯,走到卧室门口。赵东升还在餐桌边坐着,一只手撑着额头。
“你还不睡?”
“你先睡。”他的声音哑着,没抬头。
我站在门口看了他几秒,回身走进卧室,轻轻关了门。
床头柜上手机屏幕亮着,两条未读消息。
第一条来自林晓:“你今天怎么样?回来住吗?”
第二条来自一个没存过的号码,归属地显示本市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钱女士你好,请问赵一年是你的儿子吗?我是他班主任宋老师,有些情况想跟您单独聊一下。明天您方便来学校一趟吗?”
我盯着那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悬了两秒。
小年。
我锁了屏,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躺了很久。
赵东升始终没进来。
第二天是周日,护工还没到位。赵东升主动请了一天假,在家照顾他妈。我上午跟他说了句我去趟学校,他正端着粥喂周桂芬,头也没抬地“嗯”了一声,像是还没从昨晚的疲惫里缓过来。
我到学校的时候,宋老师已经在办公室等我了。她三十出头,圆脸,戴眼镜,平时说话温温柔柔的,今天见我进来,先倒了杯水。
“钱女士坐。”她关上门,声音压低了,“我昨天联系您,是因为一件事。上周五的体育课上,赵一年的眼圈一直是红的。我课后问他,他开始不肯说,后来才告诉我,前一天晚上听见爸爸妈妈在吵架。他说他躲在被子里哭了一整夜。”
我攥着水杯,指头轻轻收紧了。
宋老师继续说:“还有一件事。这学期他的数学成绩下滑了,从上次月考的九十七分掉到了这次的八十二。我以为他粗心,后来翻他作业本才发现——他在数学题旁边写字,写了很多遍‘妈妈别走’。”
她犹豫了一下,从抽屉里掏出一个作业本,翻到最后一页推到我面前。
我在本子上看见了。
铅笔写的字,歪歪扭扭,密密麻麻,一整页都是重复的四个字。
“妈妈别走。”
我盯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很久。
“钱女士?”宋老师轻轻叫了我一声。
我抬头笑了一下,把本子合上放回桌面。
“谢谢老师。我知道了。我会处理。”
我站起来,走出办公室的时候,阳光刺得眼睛酸了一下。
我没哭。
走廊尽头,下课铃响了。一群孩子从教室里涌出来,我远远看见赵一年背着书包跑向操场,脸上挂着汗,笑得很大声。
我站在走廊的柱子后面看了他很久。
然后我拿出手机,给赵东升发了一条消息。
“今天晚上,小年睡着之后,咱俩谈谈。”
发完之后,我锁屏,走向操场。
小年看见我了,冲过来撞进我怀里,仰着汗津津的脸冲我笑:“妈!你今天怎么来学校了?”
“来看看你。”我蹲下来给他擦汗,“中午想吃什么?”
“鸡腿!”
“行。”
我牵着他往校外走,小孩的手指在我掌心里热乎乎的。
他什么都不知道。
但他什么都写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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