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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赶驴车送嫂子回娘家,半路她跪地:弟,有件事我瞒你哥三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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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5年我赶驴车送嫂子回娘家,半路她跪地:弟,有件事我瞒你哥三年

一九八五年的秋天,地里的苞米刚收完,秸秆还在地头堆着,散发出一股子干甜的味道。我套上那头老青驴,把板车擦了又擦,嫂子从屋里出来,拎着两个布包袱,一个里头是她给娘家人纳的几双鞋底,另一个装的是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柿子,黄澄澄的,看着就喜人。

“嫂子,上车吧,趁日头还不毒。”我把包袱接过来搁在车板上,又铺了层干净的麦秸。

嫂子笑了笑,脸上那两道皱纹就挤得更深了些。她今年三十二,比我哥小三岁,可看着比实际岁数老成。嫁进我们家那年我十七,一晃七年过去了。她撩起蓝布褂子的下摆,踩着车轱辘边的踏板上了车,盘腿坐在麦秸上,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搭在膝盖上。

驴鞭子一甩,青驴便迈开步子,驴蹄子踩在土路上,扑扑的声响混着车轮碾过碎石的嘎吱声,在清晨的寂静里格外清晰。路两边的杨树叶子已经泛黄,偶尔有一片打着旋儿落下来,擦着嫂子的肩膀掉在车板上。

我坐车辕上,后背对着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哥昨儿个夜里又咳了几声,我听着好像比前阵子厉害。”

后头没动静。我又说:“镇上的老中医开的方子还剩三副,等回来我去抓新的。”

还是没动静。我偏过头瞅了一眼,嫂子正低头摆弄包袱角上露出来的线头,手指头来回捻着,跟数蚂蚁似的。

“嫂子?”

她猛地一颤,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啊?你说啥?”

“我说我哥的药……”

“噢,药,药先吃着,不急着抓。”她声音闷闷的,像是鼻子里塞了棉花。

我没再多问。嫂子这三年来时不时就这样,说着话就走神了,有时候干着活突然停下手里的动作,盯着某个地方发半天呆。我问过我哥,他摆摆手说女人家心里事多,不用管。我寻思也是,嫂子娘家远,隔着一道山梁两条河,一年到头也回不去两趟,想家也是正常的。

驴车拐过那道长坡的时候,日头已经从东边的山尖尖上爬到了半空中。坡上种着大片的高粱,穗子都红了,风一吹就跟火苗子似的呼啦啦地晃。坡底下是个岔路口,往左拐是去镇上,往右拐再过一座石桥,就是去嫂子娘家的路。

我正犹豫要不要停下来让驴歇口气,突然觉得车板震了一下,紧接着就是“扑通”一声。

我赶紧勒住驴回头一看,差点没从车辕上栽下去。嫂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车板上下来了,直挺挺地跪在土路上,两个包袱滚在一边,柿子从里头滚出来两个,摔在石头上裂了缝,黄澄澄的瓤子流了一地。

“嫂子你这是干啥?”我手忙脚乱地跳下车,想去扶她,“有啥话你起来说,地上凉……”

她不肯起,两只手死死攥着我的袖子,指甲都快掐进肉里了。我这才看清她的脸,泪珠子顺着脸颊往下淌,一道一道的,把脸上的浮灰冲出了沟。

“弟,”她声音抖得像筛糠,“有件事,我瞒你哥三年了。”

我蹲在那儿,一下子懵了。三年前正好是一九八二年,那年冬天的事我记着。那年腊月二十三,小年那天,我哥跟人出门跑运输,结果车翻了,一根槽钢砸在腿上。人救回来一条命,左腿算是废了,从此走路一瘸一拐,干不了重活。村里人都说是我嫂子命好,摊上这么个事儿还守着我哥没跑。那会儿我也觉得嫂子仁义,可现在看来,这里头还有我不知道的。

“嫂子你慢慢说,天大的事有家里人顶着。”我喉咙发干,说出来的话自己听着都虚。

她松开我的袖子,两只手撑在地上,指头攥进土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好半天,她才抬起头来,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

“那年你哥出事,不是意外。”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只马蜂钻进去了。

“是我,是我害的。”她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那天早上,我跟你哥吵了一架,我说要回娘家,再也不回来了。他拦住我不让走,我就推了他一把,他摔在门槛上,脑袋磕了一下。当时看着没事,他照样出去跟车了,谁知道到了下午就……”

她说不下去了,整个人趴在地上,脸埋在胳膊弯里,哭得浑身发抖。

我蹲在那儿,两条腿跟灌了铅似的。秋风吹过来,把地上的柿子皮吹得翻了几个滚,一股甜腥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我想起我哥那条瘸了的腿,想起他这三年来每到阴雨天就疼得龇牙咧嘴,想起他再也不能扛着锄头下地,只能坐在院子里编筐子卖钱。这些原来都是因为嫂子推了他一把?

可我也想起来,那天傍晚我哥被抬回来的时候,满身都是血,嫂子扑上去哭得晕过去两回。这三年她没日没夜地伺候着,端屎端尿擦身子,一句怨言没有。我娘去世得早,家里里里外外都是她操持,我哥不能干活了,她就一个人种那几亩地,秋天收庄稼的时候,我看见她手上磨出来的血泡一个摞一个。她要真是存心害我哥,她图啥?

“嫂子,”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你起来,这事咱回家说。”

“我不回去!”她猛地抬起头,眼睛肿得像桃,“我不敢回去,我没脸见你哥。这三年我天天晚上睡不着,一闭眼就是他摔在门槛上的样子。弟,你打我吧,你骂我吧,你替你把打我一顿,我心里还好受些……”

她说着又要磕头,我赶紧一把架住她的胳膊。我俩就那么僵在路中间,日头照在头顶上,热烘烘的。远处有人赶着牛车过来了,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

“先起来,”我把她往起拽,“让人看见像啥话。”

她这才抽抽搭搭地站起来,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扶着车板才站稳。我把地上滚出去的柿子捡回来,裂了的两个搁在车板边上,又把包袱重新扎好。驴站在前头甩着尾巴,歪着脑袋看我们,啥也不懂。

重新上路的时候,我把驴赶得慢了些。嫂子坐车板上,用袖子一下一下地擦眼睛,不哭了,可肩膀还是偶尔抽一下。我在前头坐着,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她说的话。

三年了,她瞒了三年。去年过年的时候,我哥喝了点酒,拉着她的手说:“淑芬啊,跟着我受苦了。”嫂子当时笑着摇头,说:“说啥呢,一家人。”可那天晚上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她一个人蹲在灶火房里哭,我还以为她是心疼我哥,现在才知道她心里揣着这么沉的一个疙瘩。

石桥到了。桥底下那条河水位低了不少,露出半截青石头桥墩,上面长满了绿苔。驴蹄子踩在桥面上,哒哒哒的声音在空旷的河床上回荡。过了这座桥再走五里地,就是嫂子娘家那个村了。

我忽然把驴勒住了。

“嫂子,”我没回头,“这事你打算瞒到啥时候?”

后头半天没声音,就听见她吸鼻子的动静。

“我本来想瞒一辈子。”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哑的,“可昨天晚上,你哥跟我说,等今年卖了粮食,带我去县医院看看。他说我这三年老是走神,怕是累出毛病来了,得查查。他还说,等以后日子好过了,要给我打一对银镯子,把我嫁过来时候没办上的排场补上……”

她说这儿又说不下去了。我听着心里头也堵得慌。我哥那个人,从小就这样,自己受了多大委屈都不吭声,净想着别人。他腿瘸了之后,脾气比以前还好了,从来不跟嫂子红脸,逢人就说自己命好娶了个好媳妇。

“弟,”嫂子在后头叫我,“我想好了,今儿个到了娘家,我就跟我爹娘把这事说了,然后回去跟你哥摊牌。他要打要骂要离婚,我都认。”

我攥着驴鞭子的手紧了又松。掉头回去?她娘家就在前头五里地,按说这事是该跟她爹娘通个气。可我转念一想,她爹娘都七十多的人了,老太太心脏还不好,这冷不丁的跟她说你女婿的腿是你闺女害瘸的,那还不得出人命?

“嫂子,”我转过身看着她,“咱不去了。”

她一愣:“啥?”

“我说咱不去了,掉头回家。”我把驴鞭子搁在车板上,“你爹娘那么大岁数了,你跟他说这个,除了让他们跟着揪心还能咋地?这事是你跟我哥之间的事,要摊牌也是回去跟他摊,别把老人扯进来。”

嫂子的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眼泪又下来了。

我叹了口气,从车辕上跳下来,走到她跟前蹲下,就跟小时候我娘训我那个姿势似的。

“嫂子,我问你几句话,你如实跟我说。”

她点头。

“你推我哥那一把,是成心的吗?”

她拼命摇头:“不是不是,我那天就是气头上,手上没个轻重……”

“那我哥摔门槛上之后,你知道他脑袋伤了不?”

“我不知道……”她抽噎着,“他当时就揉了两下说没事,我还跟他吵了两句才让他走的。要是知道他后来会……我说啥也不能让他出门……”

我点点头。这就对了,要是那天我哥真觉得不对劲,他自己也不会硬撑着去跟车。那会儿农村人皮实,磕一下碰一下谁当回事?我十六岁那年从房顶上摔下来,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干活,晚上才觉得腰疼,躺了三天就好了。

“嫂子,”我看着她的眼睛,“这事你瞒了三年,该受的罪你也受了。我哥这三年你伺候得咋样,全村人都看着呢。你心里头有愧,这我知道,可你要是因为这事把自己逼出个好歹来,那我哥下半辈子指望谁?”

她抬起泪眼看我:“弟,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这事你回去跟我哥说清楚。他要是生气,我帮你劝。他要是打你,我拦着。可你不能把这事带进棺材里,那才是真害人害己。”

她怔怔地看了我半天,突然伸手在我胳膊上拍了一把:“弟,你长大了。”

我被她这一句话弄得眼眶一热,赶紧扭过头去,假装看河对岸那几棵老柳树。七年了,从她嫁过来那天起,她就跟亲姐姐一样待我。那年我发高烧,她守了我两天两夜没合眼,用凉毛巾一遍一遍给我擦额头。我考上高中没钱念,是她把陪嫁的那对银耳环卖了给我凑的学费。虽然后来我还是没去上,但那对耳环她再也没提过。

“走,回家。”我站起来,把驴鞭子重新攥在手里,“晌午了,回去我给你擀面条吃。”

驴车掉了个头,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嫂子坐在车板上,把裂了的柿子捡起来,用手指头挖着里头的瓤子吃。我听见她吸溜吸溜的声音,心里头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走到半路,她忽然又说:“弟,你哥要是气狠了,你可得帮嫂子说句话。”

“放心吧,我哥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刀子嘴豆腐心,他就是当时气一阵,过后也就没事了。”

其实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心里也没底。我哥这人看着好脾气,可骨子里拗得很。小时候我跟人打架破了相,他二话不说去找人算账,把那小子揍得三天没敢出门。后来那小子他爹找上门来,我哥跪在院子里让人打了一顿,愣是一声没吭。他要是真跟嫂子动起手来,我拦得住吗?

可这话我不能跟嫂子说。她好不容易才稳住,我再给她添堵,那就真把她往绝路上逼了。

到家的时候刚过晌午。院子里静悄悄的,我哥坐在堂屋门口编筐子,竹篾子在他手指头间翻来翻去,已经编出个底儿了。听见驴叫声,他抬头看了我们一眼:“咋回来了?不是说要住两天?”

嫂子站在我身后,身子绷得僵直。我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脸色发白,嘴唇抿成一条线。

“哥,”我把驴拴在院门口的老槐树上,“嫂子有话跟你说。”

我哥手上的竹篾子停了。他看看我,又看看嫂子,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进屋说吧。”他把编了一半的筐子放在地上,撑着门框站起来。那条瘸了的左腿拖着地,裤管空荡荡地晃了一下。

堂屋里光线暗,灶台上的铁锅里还温着早上剩的苞米糊糊。我哥坐在炕沿上,嫂子站在门口,两只手绞在身前,指头都快拧成麻花了。

“淑芬,”我哥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有啥话你就说,咱两口子没啥不能说的。”

嫂子“扑通”一声又跪下了。这回不是在土路上,是在堂屋的砖地上,膝盖磕上去“咚”的一声响,听着就疼。

“建民,”她叫我哥的名字,声音颤得不成样子,“我对不住你,我对不住你……”

我哥的脸色变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想去扶她,可腿不方便,差点从炕沿上栽下来。我赶紧过去扶住他,又回头对嫂子说:“嫂子你起来说话,别跪着了,我哥他不好扶你。”

嫂子没起来,就那么跪着,把今天在路上跟我说的话又原原本本说了一遍。说到她推了我哥那一把的时候,我哥的嘴角抽了一下。说到她瞒了三年的时候,我哥的手攥紧了炕沿上的席子,指节发白。说到她这三年天天做噩梦的时候,我哥的眼圈红了。

屋里静得能听见灶膛里余火噼啪的声响。我靠在门框上,大气不敢出。

过了不知道多久,我哥长长地吐了口气,像把憋了三年的浊气一下子都倒出来了。

“淑芬,”他说,“你起来。”

嫂子不动。

“你起来!”我哥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把我吓了一跳。嫂子也是一哆嗦,慢慢从地上爬起来,低着头不敢看他。

我哥撑着炕沿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嫂子面前。我心里一紧,寻思他该不会是要动手吧,脚底下已经挪了半步,准备随时冲上去拦。

结果我哥抬起手,在嫂子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就跟拍小孩儿似的。

“就为这个?”他声音哑哑的,“就为这个你折腾了自己三年?”

嫂子抬起头来,眼泪糊了一脸:“建民,你的腿……”

“我的腿是槽钢砸的,跟你有啥关系?”我哥瞪着眼睛,“那天车翻了,我整个人被甩出去,就是没摔门槛上那一跤,该砸也得砸。你咋能把这事往自己身上揽?”

嫂子的嘴张着,眼泪流得更凶了:“可是那天早上我要是没跟你吵架,你出门的时候心情好好的,说不定就不会……”

“放屁!”我哥粗鲁地打断她,“跑运输的哪有不翻车的?那天一块儿出车的李老三也瘸了一条腿,他媳妇也推他了?你这不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吗?”

嫂子愣在那儿,眼泪还在往下淌,可嘴角慢慢翘起来了。

我靠在门框上,鼻子酸得厉害。原来我哥心里门儿清,他从来就没怪过嫂子。这三年他看见嫂子心神不宁,看见她半夜偷着哭,他啥都知道,就是不说破。他怕一说破,嫂子心里那个疙瘩会越系越紧。

“行了行了,”我哥摆摆手,又坐回炕沿上,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过来坐下,别杵那儿跟个门神似的。你今儿个把这事说出来就对了,以后别再琢磨了。”

嫂子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坐下,两只手还在抹眼泪。我哥从炕头摸出条手巾递给她,那手巾脏得看不清本来颜色了,嫂子接过去就糊在脸上,也不嫌。

我悄悄退出去,把堂屋的门带上了。院子里秋阳正好,老母鸡在墙根底下刨食,那头青驴拴在槐树上,正眯着眼睛打盹。我走到灶房,舀了瓢水洗了把手,开始和面。说好了晌午给嫂子擀面条吃,说话得算话。

面条刚下锅,堂屋的门开了。我哥扶着门框,嫂子跟在他后头,两个人眼睛都红红的,可嘴角都带着笑。

“弟,多下点儿,你哥也饿了。”嫂子说,声音还有点哑,可气色比早上好多了。

我应了一声,又往锅里撒了把面条。灶膛里的火苗舔着锅底,热气腾腾地往上冒,把整个灶房都熏得暖烘烘的。

吃饭的时候,我哥喝着面条汤,忽然来了一句:“淑芬,那对银镯子我还得给你打,等秋粮卖了就去。”

嫂子嘴里含着面条,含糊地“嗯”了一声,可我看见她眼圈又红了,这回是笑的。

我埋头吃面,没接话。窗外的杨树叶子哗啦啦地响,像是也在笑。

那天晚上我躺在西屋的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隔着墙能听见东屋我哥跟嫂子说话的声音,低低的,听不清说啥,可语调是轻快的。这三年了,东屋晚上从来没这么轻快过。

我想起来我娘活着的时候说过,两口子过日子,就像坐一条船,风浪来了不怕,怕的是一个人悄悄往船底凿洞,另一个人还蒙在鼓里。嫂子这三年就是在往自己心里头凿洞,她以为自己瞒住了,其实那洞早就把船凿穿了,我哥在船的另一头,也跟着一块儿往下沉。

好在今天她把洞堵上了。用一句“对不起”堵上的,用三年的愧疚堵上的,也用我哥那句“跟你有啥关系”堵上的。

第二天一早,我又套上驴车,这回是真送嫂子回娘家。昨儿个没去成,今儿个补上。她爹娘还等着呢,那两个裂了的柿子换成了新鲜的,重新搁在包袱里。

嫂子坐在车板上,怀里抱着包袱,脸上有了笑模样。她今儿个换了件干净的碎花褂子,头发也重新梳过了,鬓角别了根黑卡子。

“弟,”驴车走到石桥上的时候,嫂子忽然开口,“昨儿个吓着你了吧?”

我笑了笑:“是吓着了,不过也值。”

“啥值?”

“值我嫂子又活过来了啊。”

她在我后头轻轻“啐”了一口,可我听出来她在笑。驴蹄子哒哒哒地踩在桥面上,桥底下的河水哗哗地淌,晨光从东边的山梁上照过来,把嫂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车板上,一晃一晃的。

过了石桥往右拐,高粱地又出现在眼前。红彤彤的高粱穗子沉甸甸地低着头,风一吹就呼啦啦地响,跟火苗子似的。

嫂子在车板上哼起歌来了。调子很轻,是一首老歌,我娘活着的时候也爱唱。我赶着驴车往前走,心里头热乎乎的。

日子还得过。我哥的腿还是瘸的,地里的活还是嫂子干得多,可他们心里那个结了三年的大疙瘩算是解开了。往后该吵还吵,该闹还闹,可不会再有人半夜蹲在灶火房里偷着哭了。

驴车拐过那道长坡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嫂子靠在包袱上,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彩,嘴角挂着笑。秋风吹起她碎花褂子的衣角,露出里头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毛衣,那是我哥出事那年冬天她织的,织了一半放下了,去年才又拾起来织完。

有些事啊,放下了就放下了。有些话,说出来就轻了。

我把驴鞭子在空中甩了个响花,青驴小跑起来,板车轱辘在土路上欢快地嘎吱嘎吱响。前面是嫂子娘家的村子,炊烟正从屋顶上袅袅地升起来,在蓝瓦瓦的天上散成淡淡的一层。

到地方的时候,嫂子她娘拄着拐杖站在门口等着,老远就招手。嫂子从车板上跳下来,小跑着过去,娘俩抱在一块儿。我看见嫂子的肩膀又在抖,这回我知道,她是在笑。

我把驴拴在门口的石墩子上,从车板上拎下包袱跟进去。老太太拉着我的手一个劲儿地说麻烦了麻烦了,我说不麻烦,顺路。

其实一点都不顺路。可这话不能说。

晌午在嫂子娘家吃的饭,老太太炖了只老母鸡,汤上漂着一层黄澄澄的油花。嫂子坐在她娘旁边,给她娘夹菜,自己也吃了两碗饭。她娘看着她说:“今儿个气色好,前阵子回回来都耷拉着脸。”嫂子笑了笑,没接话,可我看得出来她心里头松快了。

临走的时候,老太太往车板上塞了一兜子红枣,说是自家树上打的。嫂子推着不要,她娘说啥也要给,说让你家建民补补身子。嫂子抱着那兜红枣,眼眶子又红了。

回去的路上,日头偏西了,斜斜地照着,把驴和车的影子拉得老长。嫂子在车板上靠着包袱,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我说话,说小时候在这条河边摸鱼,说那棵老柳树上掏过鸟窝,说村口那口井的水比我们村的甜。

我听着,偶尔应一声。秋风吹在脸上凉丝丝的,可心里头热乎。

石桥又到了,夕阳照在河面上,碎金似的晃眼睛。驴蹄子踩在桥面上的声音依旧哒哒哒地响,节奏都没变。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变了。

嫂子心里的那个疙瘩没了。我哥心里的那根刺拔了。我们家那条船,又稳稳当当地漂在水面上了。

赶着驴车回到家的时候,天擦黑了。我哥坐在院门口,手里还在编那个筐子,竹篾子在他手指头间翻飞,快收口了。看见驴车回来,他放下手里的活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到车边,把嫂子从车板上接下来。

“咋样?你娘身子骨还好?”

“好着呢,还让给你捎了红枣。”嫂子把包袱递给我哥,两个人并肩往院里走。我哥的腿还是瘸的,走得慢,嫂子就跟着慢,两个人走路的步子不知不觉就合到了一块儿。

我把驴牵到棚里添了把草料,又舀了瓢水饮上。站在棚子门口往里瞅了一眼,那头青驴已经埋着头吃草了,吃得呼噜呼噜的。

堂屋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从窗户纸里透出来,影影绰绰地能看见我哥和嫂子坐在炕沿上的轮廓。嫂子好像在比划什么,我哥歪着头听,偶尔点一下。

我转身进了灶房,把老太太给的红枣倒出来,挑了十几个大的洗了,搁在碗里。明天早上熬粥放进去,甜滋滋的。

这一晚上东屋又说了半宿的话,可这回听着不像以前那样闷闷的。有时候还能听见嫂子笑出声来,脆生生的,跟我刚认识她那会儿一模一样。

我躺在西屋的炕上,听着东屋的动静,忽然觉得这个秋天特别好。苞米收了,柿子红了,家里那个藏了三年的秘密说开了,日子又能好好地往下过了。

窗外头月亮升起来了,白晃晃的,把院子照得亮堂堂的。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一吹就晃晃悠悠地动,跟驴尾巴似的。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明天还得早起,地里的萝卜该起了,再不起就冻坏了。还有我哥的药,说好了去镇上抓新的,不能耽误。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梦里头还是那条土路,还是那头青驴,嫂子坐在车板上笑,眼睛弯成两道月牙。驴车一直往前走,走到哪我不知道,可听着车轮子嘎吱嘎吱响,心里头踏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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