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月16日,在第五届大象国际传播论坛上,作为横断山脉的重要组成部分,“三江并流”世界自然遗产的核心,高黎贡山亮出一张世界级的名片。作为新一代高黎贡山人,90后科研工作者徐聪丽,带着这座山给的底气,也带着一群人的热爱推介高黎贡山:“这不仅是一座山,更是地球赠予人类的一本立体彩色的生命巨著,等您来阅读。”7月6日,云南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迎来了属于它的40周年纪念日。
云海游龙——高黎贡山南部是湿性常绿阔叶林分布地。杜小红 摄 热闹的高黎贡 生命彼此看见 高黎贡山是横断山脉最南端的脊梁,青藏高原向中南半岛过渡时留下的最后一道褶皱。在中国版图上,它占据不足0.4%的陆地面积,却承载着全国约17%的高等植物、20%的哺乳动物、50%的鸟类。这条南北绵延600余公里、东西最窄处仅9公里的狭长山脉,为野生动植物提供了立体多元的“避难所”与繁衍空间。
高黎贡山初秋时节。杜小红 摄
为何偏偏是这里?
答案在每一个护林员左臂的徽章上,蓝色条纹代表印度板块,黄色代表欧亚板块,中间狭长的一抹绿,就是高黎贡山。两大板块剧烈碰撞,高黎贡山作为一条纵贯南北的缝合线应运而生。至少12种植被垂直带谱被陈列在4000米的高差里。在别的地方要南北纬向跨越上千公里的路途才能看到的植被更替,在高黎贡,被浓缩在一山的时空里。
杨有山是天亮前就进山的人。
作为赧亢管护站的护林员,入山3天就见到“大明星”高黎贡白眉长臂猿,从此“人猿”绑定18年。
长臂猿的叫声藏着山林和家族的密码。雄性“背头”沉稳警惕,雌性“阿珍”温顺细腻;丧偶的独猿会发出更多声响,“闹别扭”出走的伴侣遵守“一夫一妻制”还得回家。每只猿的习性他都烂熟于心。4000多个日夜,长臂猿在二三十米高的树冠腾跃觅食,他在林下观察,最近时只间隔两三米。
2017年,这种国内种群不足200只的全球性濒危物种被正式命名为高黎贡白眉长臂猿(Hoolock tianxing)。也就在这一年,杨有山专职跟进“背头”家族,每月固定5天全域追踪。
矮马先蒿——百年后再次发现。 施晓春 摄
楚原梦冉,与保护区同龄的动物学博士。多年观测发现,健康的长臂猿家族二重唱频次更高、叫声更嘹亮、族群关系更和睦,意味着栖息地食物充足、人为干扰极少。科学的声谱分析技术为杨有山们的观察攒出一份“鸣声档案”。
植物研究者施晓春的习惯动作是蹲下来。33年前进山寻访繁花,山林的热闹在他眼里是另一番景象:兰科植物98属363种,占云南兰科总数一半以上,诸多小众兰花仅在某条山沟、某片坡面悄然盛放。杏黄兜兰
把纯金般的花色藏进山沟、矮马先蒿如细小火苗贴着高山草甸、保山茜把繁殖的秘密锁进一粒不能干燥的种子里……高黎贡山6711种高等植物,每一个数字都是选择高黎贡山扎根栖息的生灵。
红外相机提供了另一种不打扰的凝视:时隔30年再次拍到云猫野外影像时,高黎贡山人沸腾了。这种行踪诡秘的猫科动物,上一次被确凿记录还是在胶片时代。
1994年,中国科学院昆明动物研究所的专家在高黎贡山完成了中国首例红外相机野生动物监测实验。30年后,保山管护局拥有了完整链路的数字化科研监测平台。从最初对准兽道的相机,到如今1600余台红外相机,40架无人机,10套 “森林眼”,50套“森林哨卫”视频监控系统,32个植被植物监测样地,19条动物监测样线……热闹的高黎贡有了被精确记录的语言。
这套语言逐年翻译出山林的秘密:中缅灰叶猴端坐树枝露出白眼圈、豹猫捕获猎物一闪而过、林麝在晨雾中竖起耳朵、血雉在雪地留下细碎足迹、白尾梢虹雉在山间缓慢踱步……高黎贡山3222种动物都被定格了身影。1980年以来,在高黎贡山区域共发表动植物新种新纪录743个,每一个名字背后,都是一次守护者与这片山林原生生灵的相识和对话。
高黎贡山的生命彼此看见,也被守护者看见,“老保护”李家华的相机里,就记录下了超过七成的动植物。
娇贵的高黎贡
丰盛的另一面
越是丰盛,越是娇贵。
在半山腰长大的彭大周,从小跟随祖辈进山狩猎,观察兽迹、辨识习性是赖以生存的手艺。2013年,中国科学院专家进山科考需要向导,自此,他把熟悉山野的本事进化成了技术,从索取者变为守护者。
高黎贡监测。李家华 供图
2019年搜寻李氏小飞鼠的经历,是他最深刻的记忆。这种隐秘鼯鼠是极小种群物种,保山片区此前从未有过观测记录。彭大周连续深夜进山,前17天一无所获。第18天深夜,终于在一棵高大乔木上看到一双幽幽的绿光。10分钟的静默守候,他拍下了片区首份李氏小飞鼠野外影像。
在李家华的影响下,彭大周在发现新物种的背后也隐隐担忧:珍稀物种、特有物种仅零星隐匿在深山密林,一旦栖息地被破坏、人为干扰加剧,随时可能彻底消失。
同样有此担忧的还有“蛙哥”杨申品:“一个物种的消失可能影响一整条食物链。”这位初中学历的巡护员,夜间巡山、蹲守溪流、排查湿地,追踪两爬类动物的踪迹。10年间,他参与发现腾冲拟髭蟾、腾冲掌突蟾等8个两栖动物新物种。两栖爬行动物是生态系统的“晴雨表”,对环境变化最为敏感,细微波动就会直接影响种群存续。
陈映照对脆弱的体会,刻在大树杜鹃的每一个细胞里。
大树杜鹃。高黎贡山保山管护局 供图 这种高黎贡山标志性特有物种,花期漫山绯红,是国家极度濒危物种。它的种子细小如尘,自然散播难度极大,野生萌发率极低。2014年,团队通过全域普查,摸清辖区仅存1771株,其中幼苗550株,成熟植株数量稀少。早些年盗伐、生境破坏让大量植株消亡,现存种群零散分布在不同山沟,无法形成连片栖息地,抗风险能力极差。 2017年,团队启动人工繁育与回归种植。首批80株幼苗移栽成活率超60%。2024年,第二批300株优质种苗回归山野,挂牌赋码、精准管护,成活率达100%。但陈映照比谁都清楚,人工繁育成活的大树杜鹃树苗,要独自面对山野的风雨和猛兽,才是真正的考验。 不止大树杜鹃。2020年,大蒿坪发现31株濒危野生滇桐,经数年全域排查,辖区发现300余株(约占全国总量的70%),但零散分布,经评估还不是一个自然稳定更新发展的物种。大理铠兰、喜马拉雅铠兰等珍稀兰花,对温湿度、土壤极度敏感,人为干扰、气候波动,就可能导致局部种群彻底消亡。 高海拔区域的脆弱,是另一种量级的考验。 高歌,作为国内白尾梢虹雉野外生态学基础研究的第3代研究者,常年守护海拔3500米以上的珍稀鸟类,也让他的研究注定与高山为伴。 住山洞、饮雪水、食简餐。他亲历过雪崩,被冲击波推出好几米,埋了半个身子。被队友挖出来后,他的第一反应是检查红外相机的数据。 热闹与脆弱,在高黎贡山是一体两面。极致丰饶注定了极致的责任,每一位守护者的坚守,都是在守护万物的平衡。 友好的高黎贡 从对立到共生 1983年4月,高黎贡山省级自然保护区获批成立。1985年,林业部发布《森林和野生动物类型自然保护区管理办法》。1986年,保护区升格为国家级,核定总面积12.45万公顷。 高黎贡巡护。李家华 供图 建区前10年,保护区仅有124名管护人员,面对的是127个村落里把山林视为私产的目光。1983年至1993年,保护区周边人口从8万激增至30万。甘蔗种植向上推进,山地开垦蚕食林缘,偷伐的斧声和盗猎的兽夹藏在密林深处。 处罚可以拦截行为,拦截不了需求。矛盾最尖锐的时候,护林员进村被冷眼相待,狗冲着他们狂吠。 在村里要有些威望,是早年护林员的硬指标。 界头的杨兴灿就是代表,兼顾村民小组长的双重身份,山情、村情、民情,既是做事的出发点,更是守护的安全线。在村议事讲究公正,在山巡护严守规范。 赵晓东是另一种护林人,1984年,作为保护区首位大学生,又有跟随科研团队半年的经历,让他从一开始就有不同的视角:如果保护意味着剥夺,那保护本身就不可能持续。 1994年,转折来了。保山管理处正式成立,赵晓东出任首任处长。他带着干部职工走出管护站,走进村寨,去了解村民需要什么。启动了保护区从“管你”到“帮你”的根本转向。
杏黄兜兰。施晓春 摄
1995年,中国第一个农民生物多样性保护协会在百花岭村成立。村社干部、师生、农民、护林员都成了会员,联合国大学“人·土地·环境”项目总负责人哈罗德博士赶来,成为第51号会员。此后,保护区周边陆续建起28个共管委员会,全域铺开“管护部门+社区群众”的共治体系。对比过去10年,盗猎盗伐案件已骤降九成。
在赵晓东眼里,这个阶段国际和国内保护工作已有了实质性的转变。“让世界了解高黎贡山,让高黎贡山走向世界”的念头在他心里开始萌芽,一些项目开始落地。
1998年,中荷合作森林保护与社区发展项目(FCCDP项目)正式在保山启动。项目覆盖高黎贡山东西坡7个乡、72个村民委员会、837个村民小组。潞江乡潘家沟全村建成沼气池91口,每年节约薪柴300余方。“男人放下了砍刀,妇女从厨房解脱出来”,潘家沟成为远近闻名的“无烟山寨”。劳动分工的改变,也改变了人与山的关系。
1996年,在FCCDP项目推动下,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与龙陵小黑山省级自然保护区之间建立了生物走廊带。走廊带的意义,白眉长臂猿的种群数据最能说明:1996年赧亢片区仅记录到1群2只,2004年记录到2群4只,2007年发展到4群8只。从2只到8只,数字虽小,但对于一个不足200只的极小种群而言,每一个增量都是存续的希望。
2006年,保山管护局在走廊带内建成中国大陆地区第一个自然公园,集保护、体验、教育、休闲、科研为一体。保护不再只是划红线、设哨卡,而是让更多人走进来,看懂山,也看懂自己与山的关系。
威氏绿绒蒿。毕争 摄
刘占海的人生转折,恰好卡在这条时间线上。
他从小在百花岭长大,山里日子只剩一个“穷”字。2002年,一对外地游客来借宿,问哪里可以看到漂亮的鸟。刘占海带他们进了山,挣到了人生第一笔和“保护”有关的劳务费。
1995年协会成立后,百花岭的风气彻底变了。刘占海成为村里最早的职业鸟导之一。他精准识别200种以上的鸟语,熟悉每种鸟的习性,知道哪个坡面几点钟光线最好、哪个水洼会吸引什么羽色的过客。
在林间修起标准化鸟塘,给鸟类营造栖息环境,也给观鸟者提供观测场景。20几年下来,他接待过来自全球100多个国家和地区的观鸟爱好者。如今的百花岭,24个标准化鸟塘、80多名专业鸟导、20多家特色客栈,百花岭观鸟产业入选全国第一批特色生态旅游地典型案例。那些曾经对准飞鸟的弓弩,早已锈蚀在记忆里。
徐聪丽是管护局引进的年轻科研骨干。与前辈不同,她的工作不再是被动配合项目,而是主动追问:高黎贡山还需要什么?
高黎贡山林间溪流。高黎贡山自然保护区保山管护局 供图
2023年,在整顶站落成极小种群野生植物专类园,收集保育37个珍稀物种。同步推进参与的还有外来入侵物种监测、生态廊道修复、联盟保护、“天空地”一体化智慧监测……她把这定义为“从单点保护到全域治理的升级”。
从“有什么”“在哪里”“生活怎么样”再到“保护与规划”,科研含量更高,与社区、群众联系也更为紧密,新一代管护人的工作手册里,正视物种的生命周期,适当干预与互助,让共生共存成为主题。
40年,高黎贡山的森林覆盖率从82.3%提升至93.7%,生态安全评估达最高V级,无重大森林火灾、无严重生态破坏、无重大资源损失。2000年,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生物圈保护区,2003年,作为“三江并流”核心组成部分列入世界自然遗产名录。2006年,成为国家级示范建设自然保护区。
一山四季高黎贡山。艾怀森 摄
头衔上墙,真正的变化发生在山里:62个哨卡、120条总长约1000千米的巡护线路、263名护林员、100人专业扑火队织密全域防护网,46个社区共管组织在保护区周边相继成立,“保护高黎贡山就是保护我们自己”成为共识。
从潘家沟告别砍刀的1998年,到大树杜鹃退出极小种群保护名录的2021年,从生物走廊带连接起破碎栖息地的1996年,到百花岭观鸟产业入选第一批全国特色生态旅游地典型案例的2026年。40年过去,那些对立的、破碎的、即将消失的,都在一点一点被缝合。
第18个深夜那双幽幽绿光亮起的时候,5米高空幼猿被枝叶托住的时候,雪崩后从积雪里爬出来检查相机数据的时候,大树杜鹃幼苗被小心栽进山野的时候,高黎贡山走向更多国际舞台“朋友圈”不断扩大的时候……一代人奠基,一代人深耕,一代人接续。
40岁的高黎贡山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正当盛年,热闹的生灵依旧欢鸣,脆弱的物种得以庇护,友好的共生在每一个清晨的猿鸣和每一次暗夜的守护中延续。那些根须还在继续向下,向着更深的土壤,向着更长的时间。(段楠 蒋怡)
来源:“保山新闻”微信公众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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