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的鼾声没断。
我光着脚下了炕,摸到墙角的米缸。
缸里还有小半缸苞米碴子。
我用手捧了两捧,装进一个布袋子。
布袋子塞进棉袄里面。
我推开后门,踩着雪,往村东头走。
雪没过了脚面。
冷。
但我没停。
02
地窖的盖子是木板,上面压了半块土坯。
我搬开土坯,掀开木板。
一股霉味冲上来。
底下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栓子。
我压低声音喊了一句。
没人应。
栓子,是我,二毛哥。
黑暗里有了动静。
窸窸窣窣的。
然后一双眼睛亮起来。
不是真的亮。
是月光照进去,照到了他的眼睛。
他缩在地窖角落,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身上裹着一条麻袋片。
脸上全是土,鼻涕糊了一嘴。
哥……
他的声音哑得不成样。
我把布袋子递下去。
吃。生的,你嚼碎了咽。
他接过去,两只手抖得厉害。
抓了一把苞米碴子往嘴里塞。
嚼不动。
太小了,牙还没长齐。
我蹲在地窖口,看着他。
心里像被人攥住了。
明天晚上我再来。
我把木板盖回去,压上土坯。
踩着自己来时的脚印往回走。
雪还在下。
好。
能把脚印盖住。
第二天一早,我妈喊我起来干活。
我装作什么事都没有。
劈柴,喂猪,扫院子。
我爹出门前又交代了一句:都给我老实待着。
他去了村委会。
听说要签什么字,跟叔叔划清界限的字。
我没问。
低头扫我的院子。
到了晚上,我又去了。
这回我把苞米碴子用水泡了半天,软了些。
还偷了一小块咸菜疙瘩。
栓子看见我,没哭。
但是嘴一瘪一瘪的。
哥,我爹呢?
快回来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能说这个。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
每天夜里,我都去。
苞米碴子、红薯干、窝窝头渣子。
家里能偷出来的,我都偷。
第六天晚上,我从米缸里舀米的时候,手碰到了缸底。
快见底了。
我愣了一下。
然后我妈的声音从背后炸开。
谁!
油灯亮了。
我妈举着灯,站在门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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