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最开始不是这样的。堂哥没当县长之前,过年还来我家喝酒,跟我挤在沙发上嗑瓜子看春晚,他脚臭脱了鞋我媳妇捂鼻子,他哈哈笑着说“弟妹嫌弃我”。那时候他管我叫“老弟”,叫得亲热。后来他调去县里当了副职,再后来扶正了,第一年春节我拎了两瓶酒去给他拜年,他在办公室接待的我,隔着张办公桌跟我说话,中间还接了三回电话。临走他拍了拍我肩膀,说“有事找秘书”,那两瓶酒他让秘书收进了柜子里,我瞄了一眼,柜子里全是茅台,我那两瓶五粮液搁进去跟没放一样。
我心里不是没滋味,可也不能说什么。人家是县长了,我是种地的,种的还是他老家的地,我俩之间的沟早就不是一条田埂了。那之后我再去县城办事,路过县政府大门都绕着走。我媳妇有时候念叨,说你亲堂哥当县长你去走动走动能咋的。我没接话,走到灶台边把火拧大了一点,油锅滋啦响起来,把那些话全盖住了。
我儿子那时候还在念书,成绩一直不错。堂哥当县长那几年,我儿子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后来考了公务员,一步一步从乡镇干起。我从来没跟儿子提过他大伯当县长这事儿,儿子也不问。有回过年儿子回来,刚好在村口碰见他大伯的车,那车也没停,鸣了声笛就过去了。儿子问我那是谁,我说你大伯。他哦了一声,再没多话。
儿子是闷头干事的人,不跑不送不喝酒,当了十年基层干部硬是凭实绩提上来的。他当县委书记那年刚满四十,消息传回来那天我在地里刨土豆,村里小卖部老板跑过来喊我,说你家出大人物了。我握着锄头把愣了好一会儿,土豆从筐里滚出来两个我也没去捡。晚上儿子打电话回来,电话里声音还是那个声音,说爸我这岗位责任重,以后可能更少回家了。我说你忙你的,家里有我。
他上任第一个月,堂哥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我以为是因为路远,或者工作忙。第二个月还没有。第三个月我媳妇跟我说,她在镇上买菜碰见堂哥的司机了,司机说她家领导最近老失眠,抽烟抽得厉害。我听完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显。到了第五个月,堂哥还是没来。我就明白了,他不会是来的,他当县长的时候我没去攀他,现在我儿子比他官大了,他更不会来。他来算什么呢?拜年?汇报?还是叙旧?哪一样都不对味。
有时候我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想这些事,越想越觉得荒诞。我跟我堂哥从小光屁股长大,一块儿下河摸鱼一块儿偷生产队的西瓜,他身上有几颗痣我都知道。可现在两个人隔着官职高低,二十几里路硬是走不到一块儿去。他当县长看不起我,是因为觉得我拖他后腿;我儿子当县委书记他不登门,是怕别人说他攀附。这两头一夹,我反倒成了最尴尬的那个。种了一辈子地,到头来连亲哥都处成了外人。
但我心里也清楚,这事不全是他的错。他当县长那会儿我确实有些怵他,说话都不利索了,可能在他眼里我就是想沾光的穷亲戚。而我儿子当书记以后,我也没主动跟堂哥打过电话。我是赌气,也是不知道怎么开口。你问他吃饭了吗?他说在开会。你问他身体好吗?他嗯嗯啊啊。能聊什么呢?两个人中间隔着的不是二十里路,是二十年的心气。
去年冬至我包了饺子,让我媳妇给堂哥送了二十个过去。她就放在他家门口,敲了门就走了。后来我媳妇回来说,门没开,饺子被端进去了。那二十个饺子最后进了谁的肚子我也不知道,但至少没被扔垃圾桶。这就算是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堂屋看电视,新闻里正好播到县里开会的画面,镜头扫过去,我儿子坐在主席台上,下面几排后面坐着我堂哥。两个人一个台上一个台下,隔着好几个人头,谁也没看谁。我盯着电视机屏幕,突然鼻子有点酸。我儿子是我养大的,堂哥是我哥,可在那画面里他们就是两个穿白衬衫的人,一个讲话一个听,跟亲不亲的一点关系都没有。
我把电视关了,院子里黑漆漆的,就剩堂屋这盏灯亮着。我忽然想起我爸临死前拉着我和堂哥的手叠在一块儿,说你们是亲兄弟,要互相照应。那时候堂哥刚考上中专,我还在犁地,我爸怕以后一个飞高了一个扎低了顾不上。现在看来我爸真是看得远,他早就算到了今天这步。
但怨谁呢?怨堂哥?怨我儿子?还是怨那把椅子谁坐上去谁就变了形?我说不清楚。我只知道饺子还得包,地还得种,过年我照样在门口贴对联。堂哥来不来那是他的事,我门开着就是开着。我媳妇问我今年过年要不要叫堂哥一家来吃顿饭,我说随他吧,来就加双筷子,不来就咱仨过。她叹了口气没再问。
其实我知道他不会来。他那个位置的人,最怕的就是让人看见他往更高处走。他躲的不是我,是我儿子身上那层身份。可我想想又觉得好笑,那是我儿子,不管当什么官,回家不还得管我叫爸,管他妈叫妈吗?这道理我能想明白,他怎么就想不明白呢。
今年除夕我照例在门口挂了红灯笼。天黑透了,灯笼亮起来,照着门前那条路。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抽烟,远远看见有辆车慢悠悠开过来,在路口停了挺久,然后掉头走了。那车的尾灯我在电视新闻里见过,挂着县政府的牌子。
我掐了烟回屋,饺子刚好出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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