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症监护室的灯二十四小时亮着,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听见仪器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肋骨断了三根,左腿粉碎性骨折,脾脏破裂出血。
这些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当时我只觉得疼,浑身上下每一寸皮肤都在叫嚣着疼痛,连呼吸都像在吞刀子。
护士每隔一小时进来记录数据,偶尔会轻声问我感觉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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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张不开嘴说话,只能用眨眼回应。
第三天的时候,我终于能发出一点声音了。
我问护士有没有人来看过我。
护士愣了一下,翻看着探视记录本,表情有些为难。
我说没事,你说吧。
她说没有,一个都没有。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说你再看看,是不是漏掉了?
护士把本子递到我眼前,上面干干净净,从入院那天开始,探视栏里全是空白。
我闭上眼睛,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流进耳朵里,痒痒的。
我在那个病房里躺了整整二十天。
期间做了三次手术,两次清创,一次植皮。
医生说我命大,再晚送来半小时,人就没了。
可我宁愿他们别救我。
因为活着太疼了,心比身体更疼。
我叫周念安,今年二十八岁,结婚三年。
老公叫江屿城,在一家建筑公司做项目经理。
我们是在朋友聚会上认识的,他长得斯文干净,说话温柔体贴,追我的时候恨不得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给我。
我妈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念念,这个男人靠谱,你跟着他不会受苦。
我妈是个苦命人,我爸在我八岁那年跟别的女人跑了,她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供我读完大学。
好不容易熬到我工作了,她却查出了肝癌晚期。
我嫁给江屿城的第二年,她就走了。
走的时候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眼睛却一直盯着门口,盼着江屿城来看她最后一眼。
可江屿城那天说要加班,没来。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男人事业为重,能理解。
现在回想起来,那大概就是预兆。
车祸发生那天是周五,我下班开车回家,经过一个十字路口的时候,一辆货车闯红灯撞上了我的车。
我只记得巨大的撞击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等我再次醒来,已经躺在了医院里。
医生说我的手机在事故中摔坏了,联系不上家属。
后来警察通过车牌号找到了江屿城的电话。
打了好几次,都没人接。
警察又打了江家的座机,终于有人接了。
接电话的是我婆婆刘桂芳。
警察说您儿媳出车祸了,情况很严重,需要家属签字做手术。
刘桂芳沉默了几秒钟,说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没有儿媳妇。
然后就挂了电话。
警察以为打错了,又重新核实了一遍号码,再打过去,就没人接了。
最后还是我自己单位的同事凑钱帮我垫付了医药费,签了手术同意书。
这些事是我出院之后才听说的。
当时我躺在病床上,什么都不知道。
我只知道没有人来看我。
没有人来签字。
没有人来交费。
我一个人躺在那里,像个被全世界遗弃的孩子。
护工阿姨看我可怜,有时候会多照顾我一些,帮我擦擦身子,喂我喝点水。
我问阿姨,外面有没有人在等我?
阿姨摇摇头,叹了口气。
她说姑娘,你别想太多,好好养伤。
可我怎么不想呢?
我结婚三年,对公婆孝敬有加,逢年过节送礼送钱从不含糊。
江屿城说他妈腰不好,我专门托人从国外买膏药回来。
他说他爸喜欢喝茶,我每年都去茶山给他买最好的龙井。
我觉得一家人就该这样,互相体谅,互相关心。
可现在我才明白,有些人根本不把你当家人。
第二十天的时候,我终于能下床走路了。
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挪到护士站,借了电话打给江屿城。
响了很久,他终于接了。
他的语气很不耐烦,说谁啊?
我说是我,周念安。
电话那头沉默了。
我说我出车祸了,在医院住了二十天,你知道吗?
他说知道。
就那么轻飘飘的两个字,知道。
我问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他说最近项目赶工期,走不开。
我说你妈也不来吗?
他说我妈身体不好,你不知道吗?
我握着电话的手在发抖。
我说江屿城,我是你老婆,我差点死了。
他说你不是没死吗?别矫情了,等忙完这阵子我就去看你。
然后他就挂了。
我站在护士站前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护士小姑娘看着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
那天下午,我办了出院手续。
医生说我的腿还需要休养三个月,不能剧烈运动,不能提重物。
我说好。
其实我心里清楚,我根本没法休养。
因为我连回家的路费都没有。
银行卡里的钱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一共一百万,存了定期,不到期取不出来。
平时家里的开销都是我在负担,江屿城的工资从来不上交,说是要攒着买房。
可三年了,房子也没见着影。
我问他要过几次,他都说不急,再看看。
我也没多想,觉得夫妻之间应该信任。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我找同事借了两千块钱,买了火车票,回了娘家。
说是娘家,其实也就是我妈留下的那套老房子,两室一厅,在县城的老城区。
我已经半年没回来过了。
推开门的瞬间,灰尘扑面而来。
客厅的茶几上还摆着我妈的遗照,照片里的她笑得很慈祥。
我把行李放下,坐在沙发上,看着她的照片发呆。
妈,你说对了,我过得一点都不好。
可我不敢告诉她。
我怕她在天上还要为我操心。
我在家里待了三天,每天就是躺着发呆,饿了就煮碗面条。
第四天晚上,我的手机响了。
是江屿城打来的。
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犹豫了很久,还是接了。
他的声音很大,像是喝了酒。
周念安,你他妈人呢?
我说我在老家。
他说你回老家干什么?谁让你回去的?
我说我出院了,没钱了,不回家去哪儿?
他说你出院怎么不跟我说一声?
我说我给你打过电话了,你说忙完了来看我,可我等了二十天,你也没来。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突然吼了起来。
那你把陪嫁的钱放哪儿了?那一百万呢?
我愣住了。
我说什么?
他说你别跟我装糊涂,你妈不是给你留了一百万陪嫁吗?卡呢?密码多少?
我说那是定期存款,不到期取不出来。
他说你骗谁呢?我查过了,那笔钱早就到期了!
我的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我说你怎么知道的?
他说你别管我怎么知道的,你把钱交出来!
我说那是我的嫁妆,是我妈留给我的。
他说你嫁给我了就是我的!你人都是我的,钱当然也是我的!
我从来没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跟我说话。
结婚三年,他一直温温柔柔的,就算吵架也不会大声。
可现在他像个陌生人一样,对着我大吼大叫。
我说江屿城,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天,你没来看过我一次。
你爸妈也没来过。
甚至连个电话都没有。
你知道我是怎么活下来的吗?是同事帮我垫的医药费。
你知道我有多疼吗?我肋骨断了三根,腿也碎了,脾脏都破了。
你关心过我一句吗?
他说你别跟我说这些没用的!我就问你钱在哪儿!
我说我不会给你的。
他冷笑了一声,说你以为你不给我就没办法了吗?我是你老公,我有权利支配夫妻共同财产。
我说那你去告我吧。
他说你以为我不敢?
我说你敢,你什么都敢。
然后我就挂了电话。
我坐在黑暗里,浑身都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心寒。
彻彻底底的心寒。
我想起我妈临走前跟我说的话。
她说念念,这世上只有钱不会背叛你。
她说你把那笔钱留着,万一哪天过不下去了,还能有个退路。
我当时还笑她想太多。
我说妈,屿城对我很好,我们不会有那一天的。
现在想来,我妈比我清醒多了。
她这辈子吃了太多亏,看人看得太准了。
可惜我没听她的。
接下来的几天,江屿城天天打电话来。
一开始是好言好语,说他想我了,让我回去。
我说我不回去。
他就开始骂我,说我不识好歹,说他娶我是看得起我,说我家穷得叮当响,要不是那笔陪嫁,谁会娶我?
这些话像刀子一样扎在我心上。
我一直以为他是爱我的。
可原来在他眼里,我只是那一百万的附属品。
我把自己关在家里,不吃不喝,想了整整两天。
我想了很多事。
想起结婚那天,他妈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我们家条件不好,彩礼就不给了,反正以后都是一家人。
我妈当时脸色很难看,但为了我,还是忍了。
想起婚后第一年过年,我给公婆一人包了两千的红包。
他妈接过去看了一眼,说就这么点儿?
我当时尴尬得不行,江屿城在旁边一句话都没说。
想起去年他妈生病住院,我请假去照顾了半个月,端屎端尿的伺候。
结果她出院之后跟邻居说,我这个儿媳妇也就那样,不如别人家的孝顺。
这些事情我以前都不愿意去想。
因为我觉得一家人不该计较那么多。
可现在我才明白,不是我不计较,是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一家人。
我在他们眼里,就是一个行走的提款机。
第八天的时候,江屿城带着他妈来了。
我不知道他们怎么找到我家的。
大概是问了我同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阳台上晒太阳,听见楼下有人在喊我的名字。
我探头一看,是江屿城和他妈。
刘桂芳站在楼下,叉着腰,仰着头冲我喊。
周念安,你给我下来!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拄着拐杖下了楼。
他们两个人站在楼道口,脸上都带着怒气。
刘桂芳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哟,这不是好好的吗?装什么可怜?
我说妈,我肋骨断了三根,腿也骨折了。
她说那不是好了吗?能走能跑的,有什么大不了的?
我看着她,突然觉得很可笑。
这就是我伺候了大半年的婆婆。
这就是我逢年过节送礼送钱的婆婆。
在她眼里,只要我没死,就是没什么大不了的。
江屿城走过来,拉住我的胳膊,说你跟我们回去。
我甩开他的手,说不回。
他说你别闹了行不行?有什么事回家再说。
我说你家不是我家。
刘桂芳一听这话就炸了,指着我的鼻子骂开了。
你说什么呢?你嫁到我们家就是我们家人!你一个外姓人,跑回娘家住算怎么回事?丢不丢人?
我说我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了,这里才是我的家。
她说你少废话!赶紧把那笔钱拿出来!我们家要买房!
我说那是我妈留给我的钱,跟你们没关系。
刘桂芳冷笑了一声,说跟你没关系?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人都是我们家的,你的钱当然也是我们家的!
我看着她理直气壮的样子,突然就笑了。
我说妈,我住院的时候你在哪儿?
她愣了一下,说我在家啊。
我说你知道我出车祸了吗?
她说知道又怎么样?我又不是医生,去了有什么用?
我说你连一个电话都没打过。
她说我忙,哪有空管那些闲事?
闲事。
我在她眼里,是闲事。
我转头看向江屿城,说你呢?你也觉得我是闲事吗?
他避开我的目光,说你别无理取闹。
我说我无理取闹?我在医院躺了二十天,你连看都没来看我一眼,现在跑来跟我要钱,你还说我无理取闹?
他说我不是说了吗?项目赶工期,走不开。
我说那你现在怎么有空了?
他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
刘桂芳在旁边急了,说你跟他废什么话?把钱拿出来就行了!
我说我没钱。
她说你骗鬼呢?你妈给你留了一百万,当我不知道?
我说那是我妈的遗产,是我的个人财产。
她说什么个人财产?你嫁到我们家,你的东西就是我们家的!你今天必须把钱拿出来!
说着她就要上来抢我的包。
我往后退了一步,拐杖没撑稳,整个人摔在了地上。
伤口撞在地上,疼得我冷汗都出来了。
刘桂芳站在旁边看着我,脸上没有任何心疼的表情。
她说你装什么装?赶紧起来!
江屿城站在一边,也没有伸手扶我的意思。
那一刻,我突然就明白了。
在这个世界上,真正爱我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妈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会无条件地爱我了。
我从地上爬起来,忍着疼,一瘸一拐地往回走。
刘桂芳在后面喊,你去哪儿?钱还没拿呢!
我没有回头。
我回到屋里,把门反锁了。
他们又在外面敲了一会儿门,骂了几句难听的话,最后终于走了。
我坐在地板上,抱着我妈的遗照,哭了很久。
哭完之后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离婚。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再也压不下去了。
我拿出手机,给江屿城发了一条消息。
我说我们离婚吧。
他很快回了过来,说你是不是疯了?
我说我没疯,我很清醒。
他说就因为我没去医院看你?
我说不只是因为这个。
他说那是因为什么?
我说因为你从来不把我当妻子,你妈也从来没把我当过家人。
我说你们只想要我的钱。
他说你别胡说八道,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
我说你对我怎么样?结婚三年,你的工资从来不给我,家里的开销全是我在承担。
我生病住院你不管不问,现在跑来跟我要陪嫁,这就是你所谓的对我好?
他说那些钱我都攒着呢,以后买房子用。
我说房子呢?三年了,房子在哪儿?
他又沉默了。
我说江屿城,我不想再跟你吵了。
我们好聚好散,离婚吧。
他说我不离。
我说为什么?你又不爱我。
他说谁说我不爱你?
我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说怎么证明?
我说你把你这三年的工资流水给我看。
他说凭什么?
我说如果你真的爱我,就不会连这点信任都没有。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我彻底死心的话。
他说那些钱我都给我妈了。
我愣了一下,说全部?
他说嗯。
我说一百多万,全部给你妈了?
他说我妈说要给我弟弟买房。
江屿城有个弟弟,比他小三岁,游手好闲,整天不务正业。
刘桂芳偏心这个小儿子偏心得厉害,什么好的都先紧着他。
我没想到江屿城居然会把所有的积蓄都给弟弟买房。
我说那你自己的家呢?我们住哪儿?
他说租房也挺好的啊,又不是非要买房。
我说那我的陪嫁呢?你是不是也想拿去给你弟买房?
他没说话。
沉默就是默认。
我挂断了电话,把他拉黑了。
第二天我去找了律师。
律师听完我的情况,说这场离婚官司不难打。
他说你老公的行为属于转移夫妻共同财产,你可以要求分割。
而且他长期不履行夫妻义务,在你生病期间不尽照顾责任,这些都是对你有利的证据。
我说我不要他的钱,我只想离婚。
律师看了我一眼,说你想清楚了?
我说想清楚了。
他说那行,我帮你起草离婚协议。
我在律师那儿待了一下午,把所有的事情都理了一遍。
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打开门,看见客厅的灯亮着。
我愣了一下,以为是走的时候忘了关。
然后我看见沙发上坐着一个人。
是江屿城。
他不知道怎么进来的。
大概是撬了锁。
他坐在那儿,面前摆着一瓶白酒,已经喝了半瓶。
看见我进来,他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他说你回来了?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我说你怎么进来的?
他说你家的锁太老了,一撬就开。
我说你这是私闯民宅。
他说我们是夫妻,什么私闯不私闯的?
我看着他,觉得他很陌生。
这个人真的是我嫁的那个人吗?
那个曾经温柔体贴、说话都不敢大声的男人,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他说念念,我们谈谈。
我说没什么好谈的,我已经找律师了。
他一听律师两个字,脸色就变了。
他说你真要跟我离婚?
我说是。
他说就因为那点破事?
我说你觉得那是破事?
他说不就是没去医院看你吗?至于闹成这样?
我说不只是没去医院看我,是你从头到尾都没把我当成你的妻子。
他说我怎么没把你当妻子了?我对你不好吗?
我说你对我好吗?
他说我给你买衣服,带你吃饭,陪你逛街,这还不够吗?
我说那是谈恋爱的时候做的事,结了婚之后呢?
他说结了婚不都一样吗?
我说不一样。
我说结了婚应该是两个人一起过日子,一起面对风雨。
可你呢?你遇到什么事都躲在你妈身后,你妈说什么你就听什么。
你从来没有站在我这边过。
他说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说你可以告诉她,你已经结婚了,你有自己的家庭了。
他说我说不出口。
我说那你就能眼睁睁看着你妈欺负我?
他说她不是故意的,她就是嘴硬心软。
我笑了。
嘴硬心软?
她在我住院的时候说没有儿媳妇,这叫嘴硬心软?
她跑到我家门口骂我,要抢我的钱,这叫嘴硬心软?
江屿城,你到底要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他被我说得哑口无言,低头又喝了一口酒。
沉默了很久,他突然开口说,念念,我知道我对不起你。
但我真的不想离婚。
我说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爱你。
我说你爱的不是我,是那一百万。
他说不是的,我真的爱你。
我说那你证明给我看。
他说怎么证明?
我说你现在就给你妈打电话,告诉她我们的事我们自己解决,让她不要再插手了。
他拿着手机,犹豫了半天,没有拨出去。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我说你看,你做不到。
他说不是的,我……
我说够了。
我走过去,拿起桌上的酒瓶,狠狠砸在了地上。
玻璃碎片四溅,酒液洒了一地。
他被吓了一跳,愣愣地看着我。
我说江屿城,你走吧。
他说念念……
我说走。
他站起来,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转身走了。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叫住了他。
我说钥匙留下。
他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放在鞋柜上。
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关上门,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地上的酒味刺鼻,玻璃碎片在灯光下闪着光。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发现它在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
是那种被人玩弄了三年之后,终于看清真相的愤怒。
我恨自己。
恨自己太蠢,太天真。
恨自己明明看到那么多蛛丝马迹,却还是选择相信他。
恨自己把一颗真心捧给别人,别人却把它踩在脚下。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
我坐在客厅里,把这三年的婚姻从头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越觉得自己可笑。
我在这段婚姻里付出了所有。
付出了青春,付出了感情,付出了金钱。
换来的却是冷漠,算计,和背叛。
天亮的时候,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要让他付出代价。
不是为了报复,是为了给自己讨一个公道。
我不能让我妈留给我的钱,就这样不明不白地进了别人的口袋。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银行。
查了那张定期存单的情况。
果然如江屿城所说,那笔钱在一个月前就已经到期了。
但奇怪的是,并没有人取走它。
我松了口气。
还好,钱还在。
我重新办了一张卡,把钱转了进去。
然后我去了房产中介。
我要把这套老房子卖掉。
这套房子是我妈一辈子的心血,是她省吃俭用买下来的。
本来我打算一直留着,当作对她的念想。
但现在我需要钱。
我需要钱来打官司,需要钱来重新开始生活。
中介看了房子之后,说地段不错,能卖个好价钱。
我说尽快出手。
他说行,我帮你挂着。
从房产中介出来,我接到了江屿城他爸的电话。
江父在电话里态度倒是挺好的,说闺女啊,你妈那个人你也知道,嘴上没把门的,你别跟她一般见识。
我说爸,不是我不懂事,是真的过不下去了。
他说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嘛。
我说不是吵架的问题,是我们之间已经没有信任了。
他说什么信任不信任的,过日子不就是这样吗?
我说爸,我住院二十天,你们家一个人都没来看过我。
他沉默了一下,说那个……我们也是怕耽误你休息。
我说你们怕耽误我休息,所以连个电话都不敢打?
他说你妈她……
我说爸,你不用说了。
我说我已经决定了,这个婚我一定要离。
他叹了口气,说你考虑清楚了吗?
我说考虑清楚了。
他说那行吧,我也不劝你了。
但你记住,不管你做什么决定,爸都支持你。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他说这些年委屈你了,是我们家对不起你。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我说爸,谢谢你。
他说谢什么,是你受委屈了。
挂了电话之后,我在路边站了很久。
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不是因为难过,是因为终于有人说了一句公道话。
虽然这句话来得太晚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着手准备离婚的事。
律师告诉我,按照法律规定,我可以分得一半的夫妻共同财产。
但江屿城已经把大部分钱都转给了他妈,这部分钱能不能追回来,要看具体情况。
我说我不在乎钱,我只想尽快离婚。
律师说那也要争取你应得的权益,不能便宜了他们。
我说好,听你的。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的时候,意外发生了。
刘桂芳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要卖房子,带着一群人堵在了我家门口。
那天我刚从医院复查回来,远远就看见楼下围了一大群人。
走近了一看,刘桂芳站在最前面,身后跟着几个我不认识的中年妇女。
她一看见我,就冲了过来。
好啊你个周念安,你居然要卖房子!
我说这是我的房子,我想卖就卖。
她说你嫁到我们家了,你的房子就是我们家的!你敢卖试试!
我说我为什么不敢?
她说你要是敢卖,我就跟你拼命!
说着她就要扑上来抓我的脸。
我往后退了一步,拐杖撑在地上,勉强站稳了。
旁边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拿出手机拍视频。
刘桂芳见状,更加来劲了,一屁股坐在地上,拍着大腿嚎啕大哭。
哎呀我的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啊!娶了个白眼狼进门啊!
她带来的那几个中年妇女也跟着帮腔,七嘴八舌地说我不孝,说我不讲道理。
我站在人群中间,听着她们颠倒黑白的话,心里反而平静了下来。
以前的我可能会慌,会怕,会觉得丢人。
但现在我不会了。
因为我什么都不在乎了。
一个连命都差点丢掉的人,还会在乎别人的眼光吗?
我拿出手机,拨了110。
我说喂,有人在我家门口闹事,麻烦你们来处理一下。
刘桂芳一听我报警了,从地上跳起来,指着我的鼻子骂。
你还有脸报警?你等着,我让我儿子跟你离婚!
我说求之不得。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来,气得脸都绿了。
警察很快就来了,了解了情况之后,把刘桂芳教育了一顿,让她不要再闹事了。
她不甘心地走了,临走前还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站在楼道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这件事之后,江屿城给我打了个电话。
用的是陌生号码,估计是怕我拉黑他。
他说你报警了?
我说是。
他说你至于吗?那是我妈。
我说你妈带人来我家闹事,我不报警难道等她打我?
他说她不会打你的,她就是吓唬吓唬你。
我说江屿城,你能不能别这么天真?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念念,我们真的不能好好谈谈吗?
我说谈什么?
他说谈我们的未来。
我说我们没有未来了。
他说你别这么绝情。
我说不是我绝情,是你先放弃的。
他说我没有放弃你。
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来医院看我?
他说我……
我说你不用解释了,我不想听。
我说离婚协议我已经让律师拟好了,明天寄给你。
你签了字,我们就两清了。
他说我不会签的。
我说那我们就法庭上见。
说完我就挂了电话。
那之后的一段时间,江屿城没有再联系我。
我以为他终于想通了,准备接受现实了。
直到有一天,我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他起诉我了。
起诉的理由是我不履行夫妻义务,擅自离家出走,要求我返还陪嫁财产。
我看到起诉状的时候,气得浑身发抖。
他怎么有脸说出这种话?
明明是他在我出事的时候不闻不问,现在倒打一耙,说我不履行夫妻义务?
我把传票拍下来发给了律师。
律师看完之后说,你放心,这种案子我们见得多了,他赢不了。
我说我不是担心输赢,我是觉得恶心。
律师说理解,但你放心,法律会给你公道的。
开庭那天,我提前到了法院。
江屿城和他妈一起来的,刘桂芳穿了一件大红色的外套,看起来像是来参加喜宴的。
她看见我,冷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理我。
江屿城低着头,不敢看我。
法官先是调解,问我们愿不愿意和解。
我说不愿意。
刘桂芳抢着说我们也不愿意!她要是不把钱拿出来,这事儿没完!
法官敲了一下法槌,让她安静。
然后开始审理。
我的律师把我住院期间的病历、缴费单、同事的证言全都提交了上去。
还有我和江屿城的通话录音,里面清清楚楚地录下了他问我要钱的话。
刘桂芳听到录音的时候,脸色变得很难看。
她大概没想到我会录音。
法官问江屿城,录音里的内容是否属实?
他低着头,小声说是。
法官又问,你妻子住院期间,你为什么不去探望?
他说工作忙。
法官说工作忙到连打个电话的时间都没有吗?
他不说话了。
刘桂芳在旁边急了,说法官,你不能听他一面之词啊!我们家屿城对她很好的!
法官说请保持安静。
整个庭审持续了两个多小时。
最后法官宣布休庭,择日宣判。
走出法庭的时候,刘桂芳追了上来。
她说周念安,你等着,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
我说阿姨,我劝你积点德。
她说你什么意思?
我说人在做,天在看。
她愣了一下,然后又开始骂骂咧咧。
我没有再理会她,转身走了。
一个月后,判决下来了。
法院判决我们离婚,江屿城需要返还我一半的夫妻共同财产,共计六十万元。
另外,由于他在我住院期间未尽到夫妻间的照顾义务,需要额外赔偿我五万元精神损失费。
拿到判决书的那一刻,我哭了。
不是因为赢了官司,是因为我终于自由了。
我终于摆脱了那段让人窒息的婚姻。
我终于可以重新开始了。
江屿城不服判决,提起了上诉。
但二审维持了原判。
他不得不乖乖地把钱还给了我。
拿到钱的那天,我做了一件一直想做却没做的事。
我去花店买了一束白色的百合花,去了墓园。
我妈的墓碑上落了一层灰,我用袖子仔细地擦干净了。
然后把花放在墓碑前,跪了下来。
我说妈,我离婚了。
我说对不起,当初没听你的话。
我说你放心,以后我会好好过日子的。
我说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再让别人欺负我了。
风吹过来,吹动了百合花的花瓣。
我好像听见我妈在说,傻孩子,妈一直都在呢。
我在墓园待了一整个下午。
直到太阳落山,我才起身离开。
走出墓园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一个陌生号码。
我犹豫了一下,接了。
对面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请问是周念安女士吗?
我说是我。
她说我是XX律师事务所的律师,受江屿城先生的委托,通知您一件事。
我心里咯噔一下,以为他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我说什么事?
她说江屿城先生今天上午因涉嫌诈骗罪被公安机关刑事拘留了。
我愣了一下,说什么?
她说具体情况我们也不太清楚,好像是跟他弟弟的生意有关。
我挂了电话,站在原地,半天没回过神来。
江屿城被抓了?
这消息来得太突然了。
我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这不关我的事。
我们已经离婚了,他的人生跟我再无关系。
我收起手机,继续往前走。
夕阳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我抬头看了看天,天空很蓝,云朵很白。
一切都很好。
我终于可以为自己活了。
两个月后,我把老房子卖了,加上离婚分到的钱,在市中心买了一套小公寓。
不大,两室一厅,但足够我一个人住了。
装修的时候,我特意留了一间房做书房。
书桌上摆着我妈的遗照,旁边放着一盆绿萝。
每天早上起床,我都会对着照片说一声早安。
晚上睡觉前,也会说一声晚安。
我知道她在天上看着我。
所以我一定要过得好。
新工作是在一家设计公司做行政主管。
工资不算高,但胜在稳定,同事也很好相处。
周末的时候,我会去学画画,或者约朋友喝咖啡。
日子过得平淡而充实。
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也会想起那段失败的婚姻。
想起江屿城,想起刘桂芳,想起那些不堪回首的日子。
但心里已经不再痛了。
就像一块结了痂的伤疤,虽然留下了痕迹,但已经不疼了。
有一天晚上,我刷手机的时候,无意中看到了江屿城的新闻。
他因为帮他弟弟诈骗,被判了五年有期徒刑。
新闻下面有很多评论,有人说他活该,有人说他可怜。
我关掉手机,倒了一杯水,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景。
城市的灯火通明,万家灯火。
我不知道江屿城现在在想什么。
也不知道刘桂芳有没有后悔。
但这些都跟我没关系了。
我放下杯子,走进卧室,准备睡觉。
明天还要上班呢。
生活总要继续。
而我,终于学会了为自己而活。
有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信封上没有寄件人的名字,但地址是监狱的。
我拆开信,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
念念:
对不起。
我知道这三个字现在说出来已经没什么用了。
但我还是想说。
你是个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
如果有来生,我一定好好珍惜你。
江屿城
我看完信,沉默了很久。
然后把信折好,放回了信封里。
我没有回信。
也没有扔掉那封信。
我只是把它放进了抽屉深处,和我妈的遗照放在一起。
算是给那段过去,一个最后的交代。
窗外的阳光正好,透过纱帘洒在地板上,暖洋洋的。
我伸了个懒腰,拿起包,准备出门。
今天是周六,约了朋友去爬山。
生活还在继续。
而我,终于活成了自己想要的样子。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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