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林晓,躺在产科病房里,手机里三十七个未接来电全是我妈打的。阵痛三十六小时,顺转剖,麻药劲儿还没过透,护士把皱巴巴的儿子塞进我怀里时,丈夫赵明远正坐在走廊长椅上刷短视频。第六天早上,我端着凉透的小米粥想问他到底还回不回家,他却连个招呼都没打就没了人影。第七天换药,一个年轻护士突然攥住我手腕,塞过来一张揉皱的处方笺,上面歪歪扭扭写着:他在急诊抢救,全院都在瞒你。
第一章:产床上的手机铃声和永远接不通的电话
我叫林晓,结婚三年,肚子里这个孩子来得不算意外,但也不算计划内。赵明远在汽修厂当技术主管,我在小区旁边的便利店做收银,两个人的工资加一起刚够还房贷和车贷。发现怀孕那天,他正蹲在地上给我换鞋柜的合页,我把两条杠的验孕棒递到他眼前,他抬头笑了一下,说那就生呗,反正早晚的事儿。
怀孕的前六个月还算太平,他每天下班会带一份街口王老太的酱香饼回来,我孕吐严重的那阵子,他半夜起来给我倒过三次温水。转折发生在第七个月,他们厂接了个大单,要给一批出租车换发动机,他连着加了二十三天班。回来倒头就睡,话都懒得跟我多说一句。我肚子越来越大,夜里翻身费劲,踹他后背让他帮我垫个枕头,他哼两声,翻个身把被子裹得更紧。
预产期前一周,我妈从老家坐高铁过来,带了两只杀好的老母鸡和一兜子红皮鸡蛋。赵明远那天难得休息,坐在沙发上剥橘子,皮扔得茶几上到处都是。我妈在厨房忙活,我挺着肚子收拾茶几,他眼睛盯着手机头都没抬,说你别来回晃了,看着眼晕。我当时想把橘子皮摔他脸上,但忍住了,想着快生了,别吵架。
见红那天是凌晨四点,我推醒他,他迷迷瞪瞪坐起来,说等天亮吧,现在去医院急诊还得加收挂号费。我疼得冷汗直冒,自己扶着墙打了120。到医院办手续的时候,他跟在后面哈欠连天,护士让家属签字,他手抖得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工整。进产房前他跟我说,老婆加油,我就在外面等着。我信了。
阵痛三十六个小时,从白天疼到天黑又疼到天亮,中间他进来送过一次红牛,站在床边看了两眼就出去了。我死死攥着床栏,指甲把塑料套抠出四个白印,助产士喊用力的时候我听见走廊上他的手机在放什么搞笑视频,一车人哈哈笑。最后还是顺转剖,我被推进手术室的时候意识都快模糊了,只看见天花板上的灯晃得人眼晕,听见金属器械碰撞的叮当声,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醒过来的时候,腹部刀口火烧火燎地疼,护士把孩子抱过来让我看,皱巴巴一小团,脸还没长开,像只没毛的耗子。我侧头看病房门口,赵明远靠在长椅上翘着腿刷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表情跟着短视频的BGM一会儿咧嘴一会儿皱眉。护士让他进来抱抱孩子,他磨蹭了两分钟才起身,接过去的时候胳膊僵得跟木棍似的,孩子一哭他立刻递回给护士,说我不会抱,别摔了。
住院第一天,我妈让他回家拿我的睡衣和洗漱用品,他去了三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空着手,说找不着衣柜里我那摞衣服放哪了。我妈瞪他一眼没吭声,自己打车回去取的。第二天,他手机响了七八回,每回都跑出去接,回来我问谁打的,他说厂里的事儿。我刀口疼得不敢动,让他帮我倒杯热水,他倒了半杯凉的,递过来的时候洒了我一胳膊。
第三天,他开始抱怨陪护床太硬,走廊上的小孩哭得他头疼。第四天,他说厂里实在走不开,请的假到期了,得回去看看。我裹着被子没说话,他站在床边翻自己的帆布包,翻半天找出一包没拆封的饼干放在床头柜上,说饿了先垫垫。然后就没影了。傍晚我妈拎着保温桶过来,看见空荡荡的陪护床,问我赵明远呢。我说回厂里了。我妈把保温桶墩在桌上,啪一声响。
第五天,我给他打了六个电话,前三个通了没人接,后三个直接关机。微信发了十几条,问他什么时候回来,孩子黄疸值偏高需要家属签字转儿科观察,他一条没回。我让我妈用她手机打,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我妈脸色铁青,说这王八蛋是不是跑路了。我说不会的,他厂里忙,之前加班也经常不接电话。
第六天早上,邻床产妇的老公端着豆浆油条进来,俩人有说有笑地商量出院后谁负责半夜冲奶粉。我盯着天花板数裂缝,一条,两条,三条,一直数到十七条,手机屏幕亮了。不是赵明远,是汽修厂的前台小姑娘,问我明远哥在不在家,说厂里有个急件需要他签字。我说他没去厂里吗。对方沉默了三秒,说哦那可能是在路上吧,就把电话挂了。我攥着手机,掌心全是汗。
那天下午,我妈推着我去做产后检查,路过急诊大厅的时候,我看见两个穿汽修厂工服的男人蹲在吸烟区抽烟,其中一个我认识,是赵明远手底下的学徒。他们看见我立刻把烟掐了,站起来背过身去。我没多想,以为是来医院看病的。检查完回病房的路上,我妈说想下去买点水果,让我在病房等着。她去了快一个小时,回来的时候眼眶有点红,说楼下水果摊不新鲜,明天再买。
第七天早上,换药的护士换了个生面孔,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戴口罩只露一双眼睛,给我消毒刀口的时候手微微发抖。她贴胶布的时候飞快地往我手心里塞了团东西,凑到我耳边用气声说,姐你别出声,这是有人让我给你的。我低头展开,是一张处方笺,背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字迹歪歪扭扭,看得出写得很急。上面写着:你丈夫赵明远在急诊抢救,全院接到通知都在瞒你,他出事儿那天就在医院门口那条街上,别问我是谁,信不信随你。
我盯着那几行字,眼前一阵阵发黑,刀口猛地抽痛起来。我把纸条攥进手心,抬头看那个护士,她已经端着托盘走到门口了。我叫住她,她没回头,脚步快得像在逃。我妈从洗手间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刀口有点疼。我把纸条塞进枕头底下,手机又响了。赵明远。屏幕上他的名字一闪一闪的。
我接了。电话那头先是几秒的空白,然后是他沙哑到几乎听不出原声的嗓音,说晓晓,我没事,你别担心,过两天就回去。声音断断续续,背景音里有心电监护的滴滴声,还有人在喊什么数值上来了。他那边突然咳嗽起来,电话被另一个人接过去,一个男人的声音说,嫂子,明远哥手机没电了,回头让他再打给你,然后啪一声挂断了。
我坐在床上,怀里儿子突然哭起来,哭声尖细,像小猫叫。我机械地撩起衣服给他喂奶,脑子里全是那张纸条上的字。抢救。全院。瞒你。门口那条街。赵明远出事那天,是第四天还是第五天?他跟我说回厂里那天到底去了哪?那个前台电话里的迟疑,急诊楼下那两个工友的反常,我妈回来时发红的眼眶。所有碎片像被扔进搅拌机,轰轰隆隆转成一锅烂糊。
我妈过来抱孩子,说我来喂吧你躺着。我摇了摇头,把枕头底下的纸条又摸出来看了一遍。圆珠笔的墨迹在某个字上洇开一小团,抢救的抢字最后一笔拖了很长,看得出写字的人手在抖。我把纸条对折再对折,塞进自己病号服的口袋里。然后拿起手机,打开和赵明远的微信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我发的,问他到底还回不回来,配了个问号的表情。我打了一行字:你在哪个病房。光标闪了半天,我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了。
我看向窗外,住院部大楼下面就是那条街,街对面是公交站台和一家关东煮摊。如果赵明远是在那条街上出的事,会是什么事。车祸?他平时骑电动车上下班,头盔总是不系扣子。还是别的什么。我闭上眼,脑子里是他蹲在地上给我换鞋柜合页那天,阳光从阳台照进来,他后脖子上有一层薄灰,我伸手给他拍掉,他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别闹,痒。
那个笑我现在想起来,跟刀口一样疼。
第二章:处方笺上的字迹和急诊楼下的面包车
护士换完药推门出去的时候,走廊上的日光灯闪了两下。我把处方笺从口袋里又掏出来,对着窗户的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字迹很急,笔画抖得厉害,但能认出来是圆珠笔写的,蓝黑色的油墨。开头的称呼是“林姐”,后面跟着正文。写纸条的人知道我姓什么,也知道我住几楼几床,说明是产科这边的内部人。年轻护士把纸条塞给我的时候口罩上面那双眼睛很亮,但眼眶下面有明显的淤青,像是熬了大夜。
我把纸条翻过来,正面是处方笺的印刷栏位,医生名字那一栏空着,科室写的是“普外科”。我拿手机拍了张照,然后把纸条重新折好塞回病号服侧兜里。我妈抱着孩子在窗边哄,哼的是我们老家那首哄娃睡觉的童谣,调子又慢又软。她哼了两句停下来,说你脸色怎么这么白,是不是刀口又疼了,我去叫医生。我说不用,妈你过来坐。她抱着孩子走过来,挨着床沿坐下,孩子已经不哭了,嘬着自己拳头吧唧嘴。
我盯着我妈的眼睛,问她昨天下午下楼买水果那一个小时去哪了。她眼神闪了一下,说不是说了嘛,水果摊不新鲜,转了一圈就回来了。我说水果摊就在住院部大门右手边五十米,你去了一个小时。我妈把脸扭过去看孩子,说你这孩子,刨根问底干什么,妈还能骗你。我把处方笺掏出来摊在她面前。我妈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住了,怀里的孩子动了一下,她赶紧搂紧,但手指头在发抖。
你早知道是不是。我听见自己声音很平,像是从别人嘴里说出来的。我妈没说话,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砸在孩子包被的棉布上洇出深色的小圆点。她抬手擦了一把,说晓晓你刚生完不能急,这事儿妈本来想等出了院再慢慢跟你说。我说他现在在哪。我妈摇头说不知道,昨天下午我下楼碰见你们楼下那个卖关东煮的大姐,她跟我说前两天晚上看见赵明远让人从一辆面包车上抬下来,浑身是血,送进了急诊,后来再没见出来。她让我别告诉你,说你月子里不能受刺激。
我脑子嗡的一声。面包车。浑身是血。急诊。我扶着床沿慢慢坐直了,刀口被牵扯得生疼,但我管不了那么多了。我说妈你在这看着孩子,我下去一趟。我妈一把拽住我胳膊,说你疯啦,刀口还没拆线呢,下床走路都不利索,你去急诊干什么。我挣开她的手,把病号服外面的外套披上,拖鞋踩在地板上冰凉凉的。我妈又拽我,这次力气大了,把孩子都吵醒了,哇哇哭起来。
孩子一哭我就走不动了。回头看他小脸憋得通红,拳头攥得紧紧的,在我妈怀里扭来扭去。我站了两秒,又坐回床上,把孩子接过来搂在怀里。他拱了两下找到地方,开始吃奶,哭声慢慢停了。我低头看他,心想你爸这会儿要是真在抢救,我连他在哪层楼都不知道。我掏出手机翻通话记录,昨天那个前台小姑娘的电话还在,我按了拨号。
响了七八声才接,对方喂了一声,背景音很安静。我说我是赵明远的家属,昨天你问我他在不在家,我想问问他最近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事。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嫂子,其实明远哥上周就不太对劲,老跟人打电话躲着打,有一次我听见他跟电话里说什么还不上钱,再宽限几天。然后礼拜二那天下午他说出去办点事,走了之后再也没回来过,厂里打他电话一直关机。我问他礼拜二是几号。小姑娘说四号。四号,那就是我生完孩子的第二天。
我还不上钱。宽限几天。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嚼这几个字。赵明远背着我在外面借钱了?借了多少?借谁的?为什么要借?他一个月工资刨掉房贷车贷还能剩两千多块,平时不抽烟不喝酒,最大的开销就是给车加油和买游戏皮肤。去年我们攒了三万块放银行卡里当备用金,他说存定期利息高,转成定期了,密码是他设的。我从来没查过那张卡还剩多少钱。
挂了电话,我让我妈把孩子放婴儿床里,然后撑着床头柜站起来。刀口一阵抽痛,我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病房门口。走廊上推车的声音、护士站的电话铃声、哪个房间传来的哭声,混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我扶着墙往电梯方向走,每一步都像有根针在肚子里搅。走到电梯口按了下行键,显示屏上数字从15往下跳,跳到7的时候停住了,半天没动。
我转身往楼梯间走。产科在三楼,急诊在一楼,两层楼,我走楼梯下去。扶着扶手一级一级往下挪,每下一级台阶刀口就扯一下,冷汗把后背的病号服浸透了。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楼梯下面有人在说话,一个男的说昨天那个姓赵的又推进去一回,心率掉到四十,电击了两下才回来。另一个说这事儿真能瞒住他老婆?楼上的护士长压着不让说,可纸包不住火。第一个又说,瞒一天算一天吧,等人醒了再说,万一醒不过来呢。
我站在楼梯拐角,手攥着扶手,指关节发白。姓赵的。又推进去一回。心率掉到四十。我扶着墙慢慢蹲下来,肚子上的刀口像被人又划了一刀。蹲了大概半分钟,我咬着牙站起来,继续往下走。走到一楼推开楼梯间的门,消毒水的味道比楼上重三倍,走廊上全是人,推床的、拄拐的、挂着吊瓶坐在塑料椅上的。我站在急诊大厅中央转了一圈,分不清哪是哪。
右手边是抢救室,大门紧闭,门上有一小块玻璃窗,但被蓝色窗帘从里面挡得严严实实。门口站着两个人,穿汽修厂工服的,就是我昨天在楼下抽烟看见的那俩。他们看见我,脸色刷一下变了,站直了往后退了一步。我走过去,腿有点软,走到他们面前停住。我说赵明远在里面吗。
两个人对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年纪大点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另一个年轻的低着头用鞋尖蹭地砖缝。我说你们跟我说实话,我是他老婆,我有权利知道。年纪大的那个叹了口气,说嫂子你别急,明远哥礼拜二下午回厂里拿东西,说去趟银行就回来,结果走到医院门口那条十字路口让一辆闯红灯的面包车给撞了。司机逃逸,路人打的120,送来的时候人就不行了,颅内出血加脾脏破裂,当天晚上做了开颅手术,后来脾也切了,一直没醒。
我靠在墙上,后背抵着冰凉的瓷砖。面包车,闯红灯,逃逸。颅内出血,脾脏破裂,开颅。我一个字一个字地消化,像吞生铁块,每一口都刮嗓子。我问现在人呢,里面吗。年轻那个指了指抢救室,说今天早上又出状况,脑压升高,又推进去抢救了,护士长让所有人不准告诉你,说你在坐月子,知道了奶水会回去,孩子没奶吃。
我盯着抢救室那扇紧闭的门,门缝下面透出白色的光,里面有人在喊什么,听不清。我往前走了两步,想去推门,被那个年纪大的工友拦住了,他说嫂子你现在不能进去,医生正在救,你进去了反而添乱。他的手搭在我胳膊上,粗糙的手指头带着机油味儿,跟赵明远手上的味道一模一样。我闻着那个味儿,眼泪突然就下来了,止不住,顺着下巴淌进领口。
我转身走了。走回电梯口,按了上行键。电梯来了,我进去按了三楼,门关上的瞬间,从门缝里看见那两个工友还站在原地,年纪大的那个掏出手机在打电话,表情很急。电梯升到二楼的时候停了一下,门开了没人进来,一个清洁工阿姨推着拖把车经过,看了我一眼又走了。门关上,继续上行。
回到病房门口,我站在门外没进去,隔着门上的玻璃窗看见我妈坐在床边,怀里抱着孩子,低头在掉眼泪,肩膀一耸一耸的。孩子在她怀里睡得很安稳,小嘴微张着,呼吸均匀。我擦了把脸,推门进去。我妈抬头看见我,慌慌张张抹眼睛,说你怎么下去了,刀口裂了怎么办。我走过去坐到床上,说妈,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妈一愣,然后捂着脸哭出声来,压抑着的那种哭,肩膀抖得厉害。
我把手机拿出来,打开备忘录开始打字。赵明远出车祸的时间、地点、肇事车特征、目前在抢救室、开过颅切过脾、脑压反复。我妈哭着说你记这些干什么。我说我得报警,肇事逃逸的得找出来。我妈说你不是不知道车牌号吗。我说面包车,闯红灯,那条路口有监控,我能查。
我把赵明远的身份证号从手机相册翻出来,然后拨了122。接线员接得很快,我问上周二下午医院门口十字路口的交通事故有没有立案,受害者赵明远。对方让我等了两分钟,回话说有这起事故,正在排查监控,但肇事车辆套牌,目前还没锁定。我挂了电话,攥着手机的手在抖。套牌。难怪跑了这么多天找不到。
我低头看自己的病号服,腹部的位置有一小块渗出来的血迹,应该是刚才走楼梯扯到刀口了。我妈看见了,尖叫一声赶紧按铃叫护士。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数裂缝,跟前几天一样数到十七。护士进来重新给我换药包扎,说不能再下床走动了,刀口缝线崩了就得重新缝。我点头说好。等她走了,我把我妈的手机拿过来,打开地图搜了一下医院门口那个十字路口的实景图。四个角,三个有监控杆,只有东南角那个杆子上面是空的。出事的位置如果靠近东南角,就是监控盲区。
我把我妈的手机还回去,然后闭上眼。脑子里全是处方笺上那行歪扭的字、楼梯间听见的对话、面包车、套牌、开颅、脾脏。还有赵明远在电话里那句沙哑的“我没事”。他躺在抢救室里心跳掉到四十的时候,说的是我没事。他在里面昏迷了六天,我在三楼抱着孩子数裂缝。全院都在瞒我。我睁开眼,看了一眼婴儿床里熟睡的儿子,小声跟我妈说,妈,等我能下地了,去趟交警队。我妈抹着眼泪说好,你要干什么妈都陪你。
第三章:走廊尽头的蓝窗帘和纸杯里的凉白开
当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孩子每隔两个多小时醒一次,我妈起来冲奶粉、换尿布,我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刀口疼得翻不了身,脑子却翻来覆去停不下来。凌晨三点那趟喂完奶,我妈趴在陪护床上睡着了,发出轻微的鼾声。我借着走廊透进来的夜灯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颅内出血术后恢复期的注意事项。看了一串关键词:脑水肿高峰在伤后三到七天、二次出血风险高、需持续监护颅内压、瞳孔对光反射是重要指标。我一条条截屏存好,又搜了脾脏切除后的并发症和术后感染概率。
四点半的时候护士进来查房,轻手轻脚量了体温和血压,临走时我拉住她袖子。她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我睁着眼,小声说姐你怎么没睡,刀口疼得厉害吗。我说今天早上那个换药的护士叫啥名字。她愣了一下,说小周啊,实习生,今天刚来产科轮转,怎么了。我说没事,替我谢谢她。护士走了之后我把小周这个名字存进备忘录。实习生,第一天轮转就敢给我塞纸条。她是谁派来的。是急诊的医生让她帮忙,还是她自己从哪儿听来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妈醒了,去走廊尽头的开水间打水。我把枕头拍松了靠在背后半坐起来,试了试自己翻身,刀口没那么疼了,但还是不敢使劲。我妈端了两杯水回来,纸杯里滚烫的,放在床头柜上晾着。她坐下来看着我说,晓晓,你想好没,接下来怎么办。我说第一先找他到底在哪层哪个病房,我得亲眼看见。第二找肇事车。第三弄清楚他欠了谁的钱,欠了多少。我妈说你这还坐着月子呢,这些事妈帮你去跑。我说有些事你跑不了,得我自己来。
吃过早饭,医生来查房的时候我问了一句,医院有没有禁止家属探视重症监护室的特殊规定。医生说一般重症监护室每天下午三点到三点半允许一名家属探视,穿戴防护服和口罩,探视时间不超过十五分钟。我说急诊的抢救室算重症监护吗。医生说算,急诊那边有单独的ICU病区,在二楼。我谢了医生,心里大概有了数。赵明远在急诊抢救室或者二楼的ICU里,下午三点有探视窗口。
上午十点多,隔壁床的产妇抱着孩子去洗澡了,我妈把孩子哄睡了搁在婴儿床里,坐在床边叠尿布。我说妈你帮我去二楼看一眼,急诊ICU在哪个方位,门口有没有家属等候区。我妈放下尿布,说你真要下去啊。我说下午三点之前我得确定地方。我妈叹了口气,起身披了件外套出去了。二十分钟后回来,说二楼最东头就是ICU,门口有排塑料椅子,几个家属坐在那儿,门上贴着探视时间,下午三点到三点半,每次进一个。
我点了点头,心里把路线重新确认了一遍。产科在三楼,ICU在二楼东头,走电梯大概两分钟,走楼梯的话从安全通道下去往东走半层楼。我算了一下时间,二点五十分出发,二点五十五分到门口,三点准时进。我妈说那我陪你下去。我说不用,你在楼上看着孩子,万一他醒了哭起来护士找不到人。我妈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中午吃过饭,我试着下床在病房里来回走了两圈,刀口拉扯着疼,但比昨天好一些。我把病号服外面的外套拉好,把头发随便拢了一下,又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赵明远之前留在这的一个黑色鸭舌帽扣上。我不想让人认出我是三楼的产妇。两点四十五分,我妈把手机递给我,说万一有什么情况给我打电话。我接过来揣进口袋,推开病房门往外走。
走廊上没什么人,护士站两个护士在低头录资料,我侧着身子从旁边绕过,她们头都没抬。电梯门开了,里面站了个推平板车的护工,车上堆着几摞被单,我挤进去站在角落。护工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一个戴鸭舌帽的女人穿着病号服出现在电梯里有点奇怪,但没说话。电梯在二楼停了,我出来往东走。
走廊越走越安静,消毒水的味道里夹杂了一种更浓的医用酒精味儿。走到最东头,果然一扇灰色的门,门边墙上贴着“重症监护室”的白底红字牌子。门口的长椅上坐着三个人,两个中年女人一个年轻男的,都低着头各自看手机,谁也没看谁。我找了个离门稍远的空椅子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膝盖上。
三点整,门从里面推开一条缝,一个穿蓝色隔离衣的护士探出半个身子,冲门外的人说,今天只能进一个家属,你们谁进。那两个中年女人同时站起来,年纪大点的说我是他姐,另一个说我是他媳妇,俩人互相看了一眼。护士说只能一个。年长的退回去了,年轻那个跟护士进去了,门在身后关上。
又过了几分钟,门再打开的时候,走出来的不是刚才那个年轻女人,而是另一个护士,她冲门口长椅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说你是三楼的吧。我站起来说对。她说有人让我告诉你,你丈夫在五号床,但今天探视名额满了,你明天下午再过来,到了直接报名字。我说谁让你告诉我的。她犹豫了一下,说周护士,今天早上从产科调下来的那个。小周。原来她今天就调回急诊了。
我没多问,冲护士点头说谢谢,转身往回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ICU的门,灰灰的,门上方一盏白炽灯,灯管边上沾了只死蛾子。五号床。小周调的。我转过身继续走,脚步比来的时候稳了点。
回到病房,我妈正抱着孩子拍嗝,看我回来松了口气。我把鸭舌帽摘了扔床头柜上,坐到床边。我说找到地方了,明天下午三点能进去。我妈说你要进去看他?我说对。我妈说那你见了他说啥,他还没醒呢。我说我能看看就行,不用说话。我妈没再问了,低头继续拍孩子,哼那首老家童谣。我靠在床头闭上眼,脑子里开始拼一个画面。ICU五号床,赵明远躺在上面,头上缠着纱布,身上插着管子,心电监护的屏幕上一根绿线跳来跳去。这个画面我从来没亲眼见过,但它在脑子里比什么都清楚。
下午四点多,产科主任来查房,看了看我刀口恢复情况,说恢复得还行,后天可以拆线了,拆完线再观察一天就能出院。我说能提前拆吗。主任说不行,时间不够伤口长不牢,你着什么急。我说家里有点事。主任看了我一眼,低头在病历本上写了几个字,说最早后天上午拆。我点头说行。
主任走了之后,我让我妈把手机给我,拨了之前那个汽修厂前台的电话。小姑娘接得很快,我说你把上周二那天的监控调出来,看看赵明远中午从厂里出去的时候开的什么车。她说厂里的监控有存,但只有大门口和车间,外面的拍不到。我说我要看他离厂时候的状态,身上有没有伤,表情正不正常。她说那我去调,晚点发你手机上。挂了电话不到半小时,微信收到一条视频,十秒,拍的厂区大门口。画面里赵明远从车间出来,穿着那件深蓝色工服,推着他的电动车,走到门口停了一下,抬头看了下天,然后骑上车往右拐走了。速度不快,神情看着也不急,就像平时出门一样。
我把视频反复看了七八遍,他抬手的时候工服袖子蹭到后腰,露出一截深色的皮套,像是钱包。后裤兜鼓鼓囊囊的,比平时鼓。我截图放大,模糊的像素里看不清楚是什么。我把疑问列在备忘录里:他走之前取了钱?取了多少钱?去银行办事是不是幌子?实际要去什么地方?
傍晚我妈下楼去食堂打饭,我单独在病房里,给孩子换了片尿布,然后躺下来刷手机。刷到一条本地新闻推送,标题是“医院门口十字路口一周前发生肇事逃逸,伤者至今昏迷,警方呼吁目击者提供线索”。点进去,正文很简短,说一辆套牌面包车在路口闯红灯撞伤一名骑电动车男子后逃逸,伤者目前仍在ICU抢救,警方正调取周边商铺监控。底下配了张模糊的截图,面包车是白色的,车头右侧有块撞凹的痕迹。
我把那张截图存下来,放大了看,车牌位置被打码了,但能看出是蓝底白字的本地牌照格式。面包车型号像是五菱,车顶有个行李架。我盯着那块凹痕看了很久,凹进去的位置在副驾驶侧大灯下面,形状不规则,像是什么东西弹进去砸出来的。我把赵明远骑电动车穿行的画面和这辆面包车闯红灯的画面拼在一起,中间隔着一秒还是两秒,他看见了没,躲了没,还是根本来不及反应。屏幕上的光线刺得我眼睛发酸。
晚上九点多,走廊上传来推车的轱辘声和护士小声交谈,孩子在我身边睡着了,呼吸浅浅的,脸蛋上奶渍还没干。我伸手用指背蹭了一下他的脸颊,柔软的,温热的。赵明远在ICU五号床躺了七天,我没给他送过一口水、没握过一次手。他电话里跟我说“我没事”的时候,心跳掉到四十。他不想让我知道。所有人都在替他瞒。
但我明天下午三点就要推开那扇灰门。
第四章:隔离衣的拉链卡住了,手在抖
第二天上午过得格外慢。我几次想下床走动被我妈按回去了,她说你后天拆完线想怎么走都行,今天别折腾。我躺在病床上,盯着手机上的时间从八点跳到九点又跳到十点,一分钟一分钟数着过。孩子上午睡了两觉,中间醒了一次哭得震天响,我妈怎么哄都哄不好,最后我接过来贴胸口拍了拍,他抽噎着慢慢安静了。小孩的体温隔着棉布传过来,热烘烘的,心跳声贴着我的手掌。
十一点的时候,护士来给我打了一针消炎药,针头扎进手背血管的时候我皱了皱眉。护士说你今天紧张什么,血管绷这么紧。我笑了笑说没事。药水顺着透明管子慢慢滴下来,凉意沿着手臂往上爬。我看着那截管子,想起赵明远那边应该也在滴液体,不知道比我的粗多少倍,也不知道是透明管子还是黄色的管。
午饭后我吃了半碗小米粥就推开了,我妈说你再吃点,下午有力气。我说吃不下。她也不再劝,自己把剩下的粥喝了,碗筷收拾了。孩子又睡了,我妈把他裹好放进婴儿床,在旁边陪着。我靠在床头闭着眼假寐,脑子却清醒得跟什么似的。手在被子底下攥了又松开,松开又攥,掌心里全是细汗。
两点四十分,我下床穿上外套和鞋子。这回我没戴鸭舌帽,把头发扎了个低马尾,把病号服领子翻好。走到病房门口停了一下,回头跟我妈说,妈,我去了,你看好孩子。我妈点点头没说话,眼神里有担忧但没拦我。我出了门。
这次电梯很快就到了二楼,我出来后一路往东走,脚步比昨天快了一些,刀口还是扯着疼,但能忍。走到ICU门口,长椅上已经坐了两个陌生家属,一个老人在打瞌睡,一个中年男人低头翻手机。我过去敲了敲门。门从里面打开一条缝,还是昨天那个护士,看了我一眼说今天可以进,你跟我来。
她让我在门口的小隔间里套隔离衣,戴帽子、鞋套和口罩。隔离衣是淡蓝色的无纺布材质,我套的时候拉链卡住了,怎么拉都拉不上,手在发抖。护士帮我把拉链头对齐,往上一提,呲啦一声响。她说别紧张,探视时间十五分钟,到了我会敲门提醒你。我吸了口气,点了点头。
她推开里面那扇门,一股冷气扑出来,混合着仪器运转的低频嗡鸣。ICU里面比走廊冷很多,灯光是偏冷的白色,一排床位沿着墙分布,每个床头上方挂着密密麻麻的监视器。我一眼扫过去,寻找五号床的标牌。护士往前走,我跟着她,脚步踩在光滑的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走到第五张床前,她停下,侧身让开。
赵明远躺在上面。如果不是床头牌子上写着他的名字,我几乎认不出来。他整个头被白色的纱布裹了大半圈,只露出眼睛、鼻子和嘴,嘴唇干裂起皮,嘴角有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鼻孔里插着透明的氧气管,脖子旁边埋着深蓝色的中心静脉导管,右手腕缠着留置针的胶布,左手臂上绑着血压袖带,每隔几分钟自动充一次气。他的脸肿得变了形,颧骨那块青紫一片,眼窝凹陷,眼睑半闭着,睫毛一动不动。胸口的监护贴片连着四五根线,汇到床头那个屏幕里,上面跳着三组数字和一条蜿蜒的绿线。
我在床边站了两秒钟,腿肚子软了一下,伸手扶住了床栏。金属栏杆冰凉,硌得掌心生疼。我看着他的脸,那张一周前还在沙发上剥橘子、抱怨陪护床硬的男人的脸。现在他躺在这里,身上插满管子和线,跟一截被拆了零件的机器没什么区别。护士轻声说可以跟他说说话,他听觉可能还在。我没开口,喉咙堵得厉害,张开嘴只能发出气声。
我盯着他的眼睛,眼皮薄薄一层,底下眼珠一点转动的迹象都没有。我又去看监护屏幕,绿线一跳一跳的,心率七十出头,还算稳。血氧饱和度那行显示98,血压的数值高高低低在跳。我伸手过去,隔空放在他的手背上面,没敢碰,怕碰坏了哪根管子。过了大概十几秒,我的手慢慢落下去,搭在他的手指尖上。凉,像握了块石头。
我看了一下他左手无名指,婚戒没了。我凑近一点看,手指上有道浅色的印子,是戴了好几年戒指留下的痕迹。戒指去哪了。送他来的时候被摘了还是弄丢了。我退后两步打量他身上,被子盖到胸口,底下鼓起来一块大概是腹部的伤口,两条腿把被子撑出形状,左脚踝上缠了一圈纱布,露出一截青紫的脚趾。
护士在旁边小声说,他脑水肿的高峰期基本过了,昨天复查CT比前两天好一点,但颅内还有少量积血,得等慢慢吸收。脾切除的手术很顺利,现在主要是抗感染和降颅压治疗。我问什么能醒。护士说这个不好说,有的几天就醒了,有的要几周甚至更久,也有醒不过来的。她说得很平静,像在念教科书上的知识点。我点了点头,手指头还搭在他指尖上没挪开。
时间大概过了七八分钟,门口那边传来一声轻响,有人推门进来。我转过头,一个年轻的男医生走到床边,手里拿着病历夹,看见我站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翻了翻夹子上的记录,说家属?我点头。他说你丈夫的住院账户里预交的钱快用完了,昨天欠费通知已经发了,今天得补上,不然明天部分自费药就要停了。我问欠了多少。医生看了一眼说总共费用到目前为止十二万六,预交了五万,还差七万六。这还没算后续的康复费用。我脑子嗡了一下,但面上没动,说了句我知道了,钱今天之内补上。
医生走了之后,我转回来看赵明远。他嘴角那条结痂的伤口边缘有点发红,我用手指背轻轻碰了一下,体温比我手指还低。我把手收回来,揣进隔离衣口袋里,碰到一张硬纸片。我掏出来一看,是早上我妈塞给我的,一张超市购物卡,背面她用圆珠笔写了个密码,旁边还有行小字:里面还有两千块,先用着。我把购物卡折好放回去。
护士在门口冲我比了个手势,时间到了。我俯身凑到赵明远耳边,用气声说,钱的事我想办法,你先好好躺着。然后我直起身,转身跟着护士往外走。脱隔离衣的时候我手不抖了,拉链一拉到底,把衣服扔进回收桶里。出了ICU的门,走廊里的暖意扑上来,我在门口站了十几秒,长长吐了一口气。
回到三楼病房,我妈正在给孩子喂水,看见我进来先看我的脸,确定我没哭才松了口气。我说妈,卡里的钱我回头还你。我妈说傻孩子,什么还不还的。我坐到床边,把手机掏出来查银行卡余额。赵明远那笔定期存款,我记得是三万整存的,一年期,去年十月存的,现在应该到期了。我打开手机银行登录他的账户,密码试了两次都是错的,第三次才想起来他设的是儿子的预产期。登进去一看,余额只有四百三十七块二。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半天,把手机屏幕按灭了。
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记账本翻开新的一页,在第一行写下:7月31日,欠医院七万六。然后在这一行下面,画了三条横线。第二条横线上写:他提前取走了存款,这笔钱去哪了。第三条横线写:欠款宽限几天,谁的电话打的,电话号来自哪个人。
我妈把孩子哄睡了,凑过来看我写的东西,看了半天叹了口气,说家里还有点积蓄,妈明天去给你取两万。我说妈你自己的钱别动,我先想办法。我妈没接话,转身去收拾床头柜上的东西了。我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天花板上那道最长的裂缝,心里开始盘算住院费用的缺口怎么填。
手机响了一下,微信来消息了。我拿起来一看,是昨天那个汽修厂前台小姑娘发来的,她说嫂子,我翻了一下明远哥工位,在他抽屉最底下找到一张纸,上面写了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你看看有没有用。底下跟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张皱巴巴的收银小票背面,用蓝色圆珠笔写了两行字:王强,139xxxxxxxx,后面跟着几个字我看了两遍才认出来——“礼拜二下午三点,老地方”。礼拜二下午三点。赵明远出事的那天下午。王强是谁,老地方是哪。
我把那个号码存进通讯录,备注填了个“王”。没急着打,先把小票照片放大看了一遍,笔迹是赵明远的,跟他平时填保修单的字体一样,横竖撇捺都带着那种随意往右上方甩的习惯。我看了两遍,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上,闭上眼。脑子里那张小票和ICU里缠满纱布的脑袋叠在一起,怎么都分不开。
第五章:王强的红色吉利和后备箱里的扳手
我没等多久就给那个号码打了过去。手机放在耳边,听筒里嘟声响了六下,没人接。我又打了一遍,这回响了两声就被挂断了。我看了一下时间,下午四点半,正常人应该刚下班或者在路上,这个点挂电话说明那边不想接。我没继续打,把号码截图发到手机备忘录里,备注加了条:挂断两次。
我靠在枕头上重新看那张小票照片。蓝色圆珠笔写在收银小票的背面,纸质薄透,能隐约看到正面的字迹反透过来,好像是超市那种长条热敏纸,上面印着某品牌矿泉水的条码和价格。赵明远把这张纸压在工位抽屉最底下,说明他不想让人看见。王强,老地方,礼拜二下午三点。这些词拼在一起,像一把拧歪了的钥匙,插在锁孔里转不动但卡着。
我跟我妈说想下楼买瓶水。我妈说柜子里有你喝。我说想喝冰的。我妈看了我一眼没戳穿,说手机带好。我出了病房,没去一楼小卖部,直接走楼梯下到一楼,出了住院部大门往右拐,走到医院门口那条街上。天色还亮着,街边有几个摊子在卖水果、烤红薯和关东煮。关东煮的大姐看见我就招手,说小妹你咋出来了,月子不能吹风啊。我走过去买了一杯萝卜,趁她找钱的功夫问她上周二下午有没有在路口看见一辆白色面包车撞人。她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把零钱递给我,压低声音说看见了,那天下午我正好出摊,就听见砰一声,抬头一看对面路口一辆白面包车头都凹进去了,骑电动车那个人被甩出去好几米远,头盔飞出去老远。我问她车牌看见没有。她说白面包车挂的是蓝牌,就看见后面几个数好像是三个8还是三个6,没太看清,那车撞完人没停,直接往西边那条巷子钻了。
我谢过大姐,端着萝卜杯往回走。西边那条巷子,我记下了。走到住院部门口的时候停下来喝了一口汤,热辣辣的,萝卜炖得很烂。我脑子里把几个点连了一下:白面包车,后面三位可能是888或666,套牌,撞完人往西逃逸。这三个信息加上之前警方说的套牌,范围缩小了一些。我掏出手机把这条线索记下来,然后发了一条短信给那个叫王强的号码,内容就一句话:我是赵明远老婆,想跟你聊聊他在医院的情况。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揣回口袋,走进住院部大门。
上了三楼进病房,我妈正给孩子换衣服,小家伙光着身子被翻来翻去,不哭不闹地啃自己拳头。我妈说你买的水呢。我说喝了。她没再问。我坐回床上,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强回的电话。我接起来,那头先沉默了几秒,然后一个粗嗓门的男人说你是赵明远媳妇?我说是。他说你怎么有我电话。我说在他工位找到的。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找他什么事。我说他躺在ICU里,肇事车跑了,我需要知道他出事前见了谁。那边传来一声咳嗽,然后说你明天下午方便的话,来西环路加油站后面那个修车铺,到了报我名字。说完直接挂了。
我把通话记录截屏存好,王强说的地方在西环路加油站后面。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西环路加油站,距离医院大概五公里,骑电动车过去二十分钟,打车的话十块钱出头。修车铺,赵明远干的是汽修,他认识的人多半也是这行的。王强这个名字在汽修圈里会不会有什么说法。我翻了一下赵明远的微信通讯录,几百个好友里搜了一遍王强这个名字,跳出来一个头像是一辆红色吉利轿车的,朋友圈三天可见,最新一条是上周一发的一个修车视频,配文是“这活儿干得漂亮”。我没加他,先把头像截图存了。
晚上我妈从食堂打饭回来,我坐在床边吃,边吃边想明天怎么去西环路。按我现在的身体状况,刚剖完腹产第七天,骑电动车肯定不行,打车过去比较现实。但我妈肯定不让我一个人去。我跟我妈说了一个大概,说明天下午有个事儿要出去一趟。我妈立马放下筷子,说去哪。我说见个人,跟赵明远出事之前的行踪有关系。我妈问你一个人去?我说就楼下打个车来回很快。我妈想了想说那我跟你去。我说孩子怎么办。我妈说放护士站让护士帮忙盯一会儿,半小时就回来。我没再坚持,点头说行。
第二天上午医生来查房,看了刀口说恢复得不错,明天拆线。我说今天下午我想出去一趟,几个小时就回来。医生皱了皱眉说最好别走远,走多了刀口容易扯。我说就楼下打个车坐个来回,不走路。医生又看了看我的伤口记录,说行吧,尽量不要剧烈活动。
中午吃完饭,我把孩子喂饱换了尿布,抱到护士站跟值班护士说了一声,麻烦帮看一会儿,我下楼办点事最多一小时。护士认识我,说行你抓紧回来。我妈把外套穿好,把手机钱包揣进兜里,我们俩从住院部正门出去,在路边拦了辆出租。上车报了地址,司机说那地方偏,进去有条窄路,我尽量给你开近一点。
路上我妈坐在后座攥着我的手,她手心温热粗糙的茧子硌着我的手指,我没挣开。车走了十几分钟拐进西环路,在一片旧居民楼之间七拐八拐,最后停在一个加油站旁边的巷子口。司机说前面车进不去了,你们走进去大概一百米右手边就是。我付了车钱,和我妈下了车。巷子窄,两边堆着轮胎、废铁皮和机油桶,地上黑乎乎一滩一滩的油渍,空气里弥漫着汽油和橡胶的混合味道。走到右手边果然看见一个卷帘门半拉的修车铺,门口停着一辆红色吉利轿车,车头保险杠有一块新补的腻子没喷漆,灰白灰白的,在整片红车身上特别扎眼。
一个中年男人蹲在门口抽烟,穿一件油腻腻的迷彩外套,头发短得像刚剃过,下巴一圈青黑的胡茬。他看见我们走近,把烟头摁在地上站起来,打量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妈,说赵明远媳妇?我点头。他说我是王强,进来说吧。他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弯腰钻进去。我跟在身后进了铺子。里面灯光昏暗,天花板上吊着个光秃秃的灯泡,墙壁上挂满了扳手、起子和各种我说不上名字的工具,地上散落着几个拆下来的轮胎和一堆零件。
王强拉了张塑料凳子让我坐,自己靠在修车槽旁边的铁架子上,双手抱胸。我妈站在门口没往里走,倚着门框看我。王强开口说赵明远上个月来我这修过一次车,他那个电动车后轮轴承坏了,换了个新的。后来他找我借过一次钱,借了三千,说急用,月底还。我说他找你借钱的事我知道了,他提前支取了定期存款的事我也查到了,他跟你说过为什么急用吗。王强搓了搓手,表情有点为难,说具体为啥他没跟我说,就跟我说手头紧,被什么项目套住了。
项目。赵明远一个汽修工,有什么项目。王强从口袋里摸出烟盒又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说你不知道?他说他跟人合伙搞了个倒腾二手车的买卖,投进去几万块,结果碰上骗局,钱砸里头了。他找我借钱就是补那个窟窿,后来又说窟窿太大堵不上,对方那边还有人天天催他。我脑子转了一下,二手车买卖,几万块,骗局,催债。赵明远背着我拿家里的存款投了什么鬼项目。他妈的他连跟我说一声都没说。
王强吐了口烟,说礼拜二那天下午他约我在这见面,说要再借点钱,他那个项目那边的人逼得紧,再不还就要上门找他了。我说他来了吗。王强说来了,三点多到的,在我这待了不到二十分钟,说他去银行取钱,取完再过来找我,就走了。之后就再没来过。我掏出手机,把赵明远出事的日期和时间跟王强对了一下,赵明远从修车铺离开的时间大概是三点半左右,骑电动车往银行方向走的话,途径医院门口那条十字路口正好是十五分钟路程。出事时间我后来查了120出车记录,是三点四十七分。
那个时间点在一条直线轨迹上完全吻合。赵明远从修车铺出去,骑着电动车往银行方向走,经过十字路口被闯红灯的面包车撞飞。我去看王强身后的那辆红色吉利,车头那块新补的腻子很新,我指了一下说你这车撞过?王强扭头看了一眼,满不在意地说前几天蹭墙上了,补了点腻子。我没多问,视线扫过他铺子里那面挂满工具的墙,上面一排扳手大小不一整齐挂着,下面一层杂物堆里露出一截卷起来的硬纸筒,纸筒边缘漏出一角蓝白相间的颜色。我定睛看了一秒,是车贴纸,蓝底白字的。
我站起来跟王强说谢谢,钱的事我会想办法,赵明远醒了之后我再让他联系你。王强点了点头把烟掐了,说嫂子你自己多保重。我拉着我妈出了修车铺,走到巷子里的时候脚步加快,我妈在后面小跑跟着说怎么了。我压低声音说那辆红色吉利的车头右保险杠补的那块腻子位置,跟我昨天看到的肇事面包车照片上撞凹的位置一样。颜色不一样但碰撞点和形状差不多。我妈愣住了,说你的意思是他就是那个……我说还不确定,但那块补漆的位置不对,他说蹭墙上了,你蹭墙能蹭出那么大一块不规则凹陷还正好在右大灯下面吗。
回到大路上打了车,我坐在后座把手机里那张肇事面包车的截图调出来,放大看那块凹痕的形状,又回想了一下王强那辆吉利车头刚补的腻子位置。线条弧度确实相近,但这还不够,面包车和轿车车型不同,碰撞接触面的高度不一样,如果面包车撞了人之后又撞了什么东西导致车头凹陷,这个凹陷跟王强那辆车的补漆是不是同一起事故造成的,还需要更多证据。我把这些疑点记在备忘录里,然后翻到我妈手机里昨天拍的赵明远住院费用清单照片,看了一眼,七万六这个数字后面又多了两千多的检查费。钱像个倒计时的钟摆,催命似的在我后脑勺晃动。
回到医院的时候快下午四点了,孩子正好在哭,护士抱着来回走,看见我们像看见救星一样把孩子递过来。我抱着孩子回到病房,小家伙在我怀里拱了两下就安静了,吸着手指头闭上了眼。我把他放回婴儿床,坐在床边翻手机里那张工位小票的照片,小票背面的“王强”两个字旁边其实还有一行很小的字,我之前没注意到,是赵明远写的,字更浅、更潦草,写着“他说上面有人”。上面有人。说的是谁。
我拿过床头柜上的笔和纸,把目前所有的线索列了一张表:赵明远被人骗钱催债、出事当天约了王强、王强的车有新补的漆、肇事面包车是套牌、现场目击者说看见三个8或三个6。最后一行我写了六个字:王强在撒谎。我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折起来塞回枕头底下。
第六章:监控室里的灰色屏幕和白纸上的红手印
从修车铺回来之后我开始频繁做梦。但那个下午过后我已经完全睡不了完整的觉了,孩子夜里醒两次我醒三次,脑子里的碎片像打乱的拼图翻来覆去对不上接口。第二天上午医生拆了线,刀口合得不错,医生说明天办出院手续就行。我谢过医生,心里盘算着出院之后住哪。我妈租的房子在城东,离医院远,但至少有个落脚的地方。
拆完线之后我活动方便多了,下床走路不再像肚子里塞了把碎玻璃。下午三点我打算再去ICU看一眼,但走到二楼门口护士说今天探视名额满了,赵明远昨天做了个气管切开的操作,今天暂时不让进。我站在门口盯着那扇灰门看了几秒钟,然后转身往回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小周站在电梯旁边低头看手机,那个给我塞纸条的实习生护士。她也看见我了,愣了一下,说姐你咋在这儿。我说我来看我老公,今天不让进。她左右看了一眼,把我拉到楼梯间拐角没人的地方,压低声音说姐我跟你说个事,我那天给你递纸条是因为我们急诊的护士长不让我说,但我实在看不过去。明远哥被送进来那天晚上,我听见抢救的医生打电话跟交警说了一句话,他说撞人的车虽然套牌,但是车里有块碎片掉在现场了,应该是大灯壳体的一部分,交警拿去鉴定了。还有,姐你注意一下,这几天一直有个男的来急诊打听明远哥的病房号,问了好几次,护士长都挡回去了,那人三十多岁,短发,说话带点外地口音,穿一件灰色冲锋衣。
我的太阳穴跳了一下。灰冲锋衣的男人在打听赵明远的病房号。王强?还是催债的那个人?还是肇事司机那边派来的人?我谢过小周,把冲锋衣男人的特征记下来,然后问她你记不记得那人第一次来是什么时候。她想了想说上礼拜五还是礼拜六,具体记不清了,反正好几天了。上礼拜五,那是赵明远出事的第四天。那个人来得够早的。
我回到病房,我妈正收拾东西准备明天出院,叠尿布、装奶瓶、把我的拖鞋和外套往袋子里塞。我坐在床边发了会儿呆,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之前小周提醒过的那家交通队的电话。接电话的民警说案子还在查,套牌车的来源已经查到一个二手车交易市场,但具体买卖记录还没找到。我把大灯碎片的事提了一下,对方说碎片在检测中心做了材质比对,但暂时没匹配到车型库里的精确数据。我问有没有肇事车的其他线索,他说现场监控只拍到车头侧面,没有正脸,而且那个时间段路口有两辆白色面包车经过,都在排查。
挂了电话,我脑子里把这段时间所有见过的人、接过的话、看过的物证重新摊开摊平。王强、红色吉利车头补漆、二手车交易市场、灰色冲锋衣男人、西环路加油站后面的修车铺、赵明远被套牢的投资项目。这些像风筝线一样绕来绕去,但最终的交汇点似乎都指向一个方向:二手车的圈子里有人在做套牌生意,赵明远掺和进去被坑了,坑他的人可能跟王强有关,也可能就坐在修车铺那盏昏黄的灯泡底下。
晚上我躺下之后把明天出院的安排想了一遍。出院先回我妈那边住,然后去找交警队当面问一下碎片的事,再去银行把赵明远的流水拉出来查那笔钱到底转到哪个账户去了。我妈在旁边陪护床上翻了个身,小声说明天早上我去办出院手续,你抱着孩子就行。我说好。
第二天一早办完出院手续,我妈抱着孩子,我拎着两个塑料袋,打了个车回了她租的房子。两室一厅的老式单元楼,家具旧但收拾得干净,客厅窗台上摆了几盆绿萝。我把孩子放在我妈提前铺好的小床上,坐下来喝了口水。然后我把手机充电器插上,打开银行APP,看能不能查赵明远那笔定期存款的转账记录。因为不是本人操作,APP上只能看到余额变动的时间,看不到具体转给了谁。我记下那个时间戳,打算下午去柜台打流水。
中午我妈做了面条,我吃了大半碗,刀口恢复得还行但站久了还是坠着疼。孩子在我妈怀里睡着了,我换了件外套出了门。坐公交去了赵明远开户的那家银行,排队等了半个小时到柜台,提供了身份证、结婚证和住院证明,柜员查了系统之后给我打印了一份近半年的流水单。我拿着单子走到旁边椅子上坐下,一条一条看。
支出项目里有一笔三万整的转出记录,时间跟我查到的那天对得上,收款账户显示是一个叫“鑫隆二手车经纪有限公司”的对公账户。我记下公司名字,继续往下翻,后面的流水里还陆续有十几笔小额转账和取现,加起来一共大概七千多块,时间跨度从他出事前一个月开始,收款方有的是个人账户有的是扫码支付,名称五花八门。我把这些记录下来,心里有个模糊的账目轮廓:三万定期转去了二手车公司,再加上后面这七千多的零散支出,一共三万七千多,差不多就是赵明远背着我折腾掉的数额。
鑫隆二手车。我在地图上一搜,公司在城北一个汽配城里面,距离我妈住的地方大概十公里。我在手机地图里标了个星,想着这两天有空去看看。从银行出来我直接去了交警队,找到负责赵明远案子的民警,一个三十出头戴眼镜的年轻人。我把身份证给他看了,他翻了一下卷宗,告诉我碎片比对的结果出来了,是某款国产面包车的大灯壳体材料,但车型太普遍了,没法直接锁定某一辆车。他还说那辆套牌面包车的车架号被磨掉了,目前只能从行驶轨迹下手,调了周边十几个路口的卡口照片,正在筛选接近车辆。
我说我在现场目击者那里听说肇事车后面几位数好像是三个8或三个6。民警翻开本子看了看,说确实有几个目击者提供了类似描述,但车型和颜色对不上,有的说白有的说灰,不统一。我说我的调查发现了一个人可能相关,一个开红色吉利轿车的修车铺老板,车头有刚补的漆,形状跟你们碎片照片里凹的位置相似。民警认真看了我一眼,让我把王强的地址和铺子名写下来,说会去核查。我把修车铺的位置和王强的手机号都写给他,又从手机里翻出那张红色吉利车头的照片让他看了一眼。他说有怀疑对象我们会跟进,但你别自己再去接触那个人了,有危险。我说好。
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下午四点多,太阳还没落,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手机响了。我妈打的,问我在哪,孩子醒了找妈妈。我说马上回来。挂了电话,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内容就一行字:“别再查了,对你没好处。”没有署名。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十秒,抬头扫了一圈周围,马路上车来车往,人行道上稀稀拉拉走着几个行人,看不出谁在用手机。我把号码截了图,然后打过去,关机。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窗坐着,窗外街景一帧帧往后闪。那条短信来得太及时了,我刚从交警队出来不到半小时,就有人知道我“在查”。我的信息是怎么漏出去的。我在交警队说了王强的线索,如果是那边有人通着气,那问题就大了。要么是交警队内部的某个环节,要么是我手机被监控了。我想起小周说的那个灰冲锋衣男人,他一直在急诊打听病房号,但没成功。会不会是同一拨人。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厨房热粥,孩子在床上躺着蹬腿玩,看见我进来咧嘴笑了一下。我洗了手把他抱起来,坐在沙发上,手轻轻拍他的后背。那碗粥喝了没几口,我放下碗拿出手机,把银行流水里那些小额支付明细一条条翻,发现其中有一笔二百块的扫码支付,收款方名字写的是“强子修理配件”,交易时间是赵明远出事前三天。强子。王强?他在自己修车铺里收赵明远的钱,修什么配件要二百块。之前王强说赵明远找他换了电动车后轮轴承,换一个轴承市场价大概几十到一百多,二百有点贵,但也不是完全说不过去。可这笔钱如果是在“修理配件”的名目下走的,说明他们之间确实有经济往来,而且他借赵明远三千块的事未必是唯一一笔。
我翻回银行流水第一页,把那笔二百块的支付记录圈了出来,然后在本子上把王强那页的日期写清晰。三处时间:赵明远出事前三天付了王强二百块、出事那天三点半从修车铺离开去银行、三点四十七分在十字路口被撞。从修车铺到路口骑电动车最多十五分钟,他在这十五分钟里发生了什么。有没有可能他在去银行的路上接到了什么电话或者短信,临时改了路线。我在赵明远的手机云相册里翻了一圈,找不到当天下午的通讯记录截图,因为手机在事故中摔碎了,现在正在维修店做数据恢复,不知道能不能读出里面的内容。
孩子在我怀里睡熟了,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我低头看着他小小的脸,上面还有没褪干净的黄,额头上细细的绒毛被灯光照得发亮。我妈从厨房出来坐在对面,说晓晓,你今天脸色又不好,别把自己搞垮了。我嗯了一声,把孩子轻轻放进婴儿床,然后拿起手机打了一行字发给那个威胁短信的号码:“你是谁派来的,为什么让我别查。”发完之后我把手机放桌上,等了十分钟没回复,又发了一条:“赵明远躺在ICU里,肇事车跑了,我查不查是我的事。”还是没回。我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眼皮底下有光斑在闪。
第二天我查了鑫隆二手车公司的工商信息,法人代表叫刘鑫,注册地址在城北汽配城C区23号。我打算等孩子安顿好了去一趟。我妈那天早上出去买菜回来,手里多了一样东西,一个牛皮纸信封,没贴邮票没写寄件人,就塞在门口报箱里。她拿进来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白纸,纸中央按着一个鲜红的手印,指纹清晰可辨,下面用打印体写了一行字:“你丈夫的钱还了,事就完了,继续查的话我们没法保证他还能从ICU出来。”我妈吓得手一抖,纸掉在了地上。我捡起来看了两遍,把纸放回信封里,然后塞进自己背包夹层。
我站在窗前往外看了一眼楼下的路。七楼的高度望下去,街上的行人和车辆都小得像玩具。不知道哪个人、哪辆车里,有一双眼睛正看着这扇窗。我把窗帘拉上,从背包里掏出本子,在这一页最下面写了句:不只一个人。他们怕什么,怕钱的事还是怕车的事。我把本子合上,走过去抱起刚醒的儿子,他伸着小手来抓我的头发,咯咯笑了两声。我把脸埋在他胸口的小棉布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第七章:城北汽配城的C区23号和空荡荡的办公室
城北汽配城离我妈家确实有点远,转了两趟公交,下车又走了十几分钟才到。那时候孩子刚满半个月,留给我妈在家带,我自己出的门。天气闷热,太阳白晃晃地烤着地面,汽配城门口车来车往,到处是装卸轮胎和搬运零件的嘈杂声。我按着导航穿过A区和B区,走到C区最里面一排,23号铺子的卷帘门半开半关,门口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干净得不像停在这儿的车,窗玻璃擦得反光,连轮胎上都刷了轮胎蜡。
我走近了几步,先看了一下车头,白色车身,大灯下面那块的塑料壳完好无损,没有撞击痕迹。但不是同款面包车都不能排除关联。我绕到车尾看了下车牌,蓝底白字,后几位是063,跟目击大姐说的三个8或6对不上。我从铺子半开的卷帘门往里看了一眼,里面堆着一些旧轮胎、几台拆散的发动机,墙上挂了块白板上面写了几行电话号码,看着不像什么正规的门面。我拍了张照片存手机里,走到隔壁卖机油的摊位跟老板搭话。我说老板,隔壁23号那个鑫隆二手车最近开门吗。老板擦着货架上的油瓶子头也没抬,说那家子啊,快一个月没人了,之前有个小年轻经常来,后来也不见影了。我问那你知道那个小年轻长什么样吗。老板想了想,说瘦瘦的,一米七出头,头发有点长,总穿件蓝色工装,跟你们那边一个修车铺的老板挺熟,我见过他们在一块抽过烟。
蓝色工装,一米七出头,修车铺老板。我脑子里那个瘦高的影子跟王强的形象重合了一下,但王强不是瘦高型,他偏壮。这么说不是王强本人,是王强认识的另一个人。我把蓝色工装的描述记下来,又问了老板一句,那你知道他之前在这边是干什么业务吗。老板说你问那家二手车公司?他们说是收车卖车,但我觉得不像是做正经买卖的,好多人过来找他们问什么套牌手续的事,后来听说还被人举报过。
举报。套牌手续。我回到23号门口又站了一会儿,从卷帘门的缝隙往里多看了一分钟,墙角的废纸箱底下压着几张碎纸片,露出一个角,上面有个蓝色的公章印记。我左右看了看,汽配城里人来人往但没人注意我这边。我蹲下来把卷帘门往上推了推,弯腰钻进去,把那几张碎纸片捡起来拼了一下。是张作废的车辆过户申请表,车主姓名那栏写的是赵明远。我盯着赵明远三个字看了很久,把碎纸片拍下来,又原样放回纸箱底下,然后退出来把卷帘门拉回原位。
赵明远的名字出现在鑫隆二手车的作废过户表上。他是想卖什么车还是想买什么车。他自己名下没有私家车,只有那辆电动车。如果他在二手车公司运作过什么,那只能是代别人交易或者挂名。我把这页笔记跟之前银行流水上的三万块转出记录连在一起:三万块从赵明远账户转给了鑫隆二手车,他本人又在鑫隆的过户表上出现过,说明他确确实实跟这家公司有实质关联,不只是投资这么简单。
我在汽配城门口的小卖部买了瓶水,坐树荫底下喝了两口。太阳晒得头皮发烫,我摘下头顶的遮阳帽扇了扇风,看着对面的公交站台发呆。脑子里过了一遍这几天的事:王强、红色吉利、鑫隆二手车、白色面包车、套牌、过户表。这几样东西像五根手指,攥在一起就是一只拳头。赵明远被卷进去的恐怕不是什么投资项目,他可能帮人走了一辆车的过户手续,收了钱,后来出了问题对方反咬一口让他还钱。催他的人根本不是什么投资方,是之前那辆车的主人或者上下家。
我坐车回去的路上把这段推理想了一遍又一遍,逻辑基本通顺,但缺一个关键环节:那辆车的具体信息,还有赵明远在这中间到底扮演了什么角色。我回到家,我妈把热好的饭菜端出来,我边吃边把我妈手机里的照片翻了一遍。找到一张去年年底赵明远在厂里拍的工作照,后面背景墙上贴着一张排班表,角落里有个电话号下面标注着“二手评估”四个字。我放大了看那个号码,不是王强的,也不是鑫隆那边登记的。我记下来之后打过去,响了几声没人接,也没语音信箱。我发了条短信,问你们这边还做二手车评估吗。没有回复。
傍晚的时候孩子拉了臭臭,我妈打水给他洗屁股,我站在阳台上把手机里这几天的照片翻来覆去地看,包括那张肇事面包车截图、红色吉利补漆特写、碎过户表和修车铺门口的照片。我把这些图放在同一个文件夹里,备注日期和时间。快六点的时候我收了一条微信,汽修厂前台小姑娘发来的:“嫂子,明远哥的同事小刘说他想起一件事,出事前两天下午,明远哥接了个电话,在电话里跟对方吵了一架,说了句‘车我已经弄出去了,你别再找我’。”车我已经弄出去了。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正好插在我下午推出来的那个推断的锁芯里。
车。赵明远帮人弄出去了一辆车。是鑫隆那边让他操作的,还是他私下帮人办的。弄出去是什么意思,卖掉了还是转户了还是外迁了。我立刻回复小姑娘,让她问问小刘记不记得电话那头是谁的声音,或者赵明远提没提过什么地名、人名。过了一会儿小姑娘回说小刘记不太清名字了,但好像听到个“强”字,因为明远哥喊了一声“王强你别……”后面没听完。王强。又绕回来了。
我站在阳台上,热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得脸上发烫。王强在整个事情里反复出现,赵明远出事当天约了他,他借过钱给赵明远,他车头有可疑补漆,他跟鑫隆那边的人抽过烟,赵明远吵架的时候喊了他的名字。这里面王强的位置太大了,大到不可能是巧合。我翻开备忘录,在王强名字后面加了一行字:卖车中介或担保人,目前所有线索的交汇点。下一步要搞清楚他到底把赵明远拖进了什么交易。
晚上九点多,我哄睡了孩子之后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台灯,把那几张碎过户表的照片在手机上放大,模糊的蓝色公章边缘能看出几个字:“……市车管所业务专用章”。车管所的章是真的还是假的,如果是假的,那涉嫌伪造文件,性质就完全变了。我想起上次见过的那个年轻民警,犹豫了一会儿还是给他发了条微信,把过户表的照片发了过去,问他能不能帮忙辨别一下公章真伪。他过了十几分钟回了一句:明天上班我帮你查一下车管所的备案印模。
我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对面墙上的老挂钟滴答滴答走着,指向九点半。我妈已经睡了,卧房里传来她平稳的呼吸声,孩子在小床上偶尔发出几声无意识的咂嘴声。这栋老居民楼的隔音一般,楼下偶尔传来电动车警报器的尖叫声和小孩的哭声,混在一起成了夜里的背景音。
我靠着沙发闭上眼睛,脑子里王强的红色吉利车头那块灰白腻子、碎过户表上赵明远的名字、ICU监护屏幕上的绿线,三重画面叠在一起在我眼前晃。那条威胁短信和门口牛皮纸信封里的红手印,我到现在没告诉交警。我怕告诉了之后打草惊蛇,万一对方真在医院有人,万一ICU那边的安保措施突然变动,赵明远的安全就没法保证了。我攥着手机的手指紧了又松,最后把手机反扣在茶几玻璃面上,发出轻轻一声咔嗒响。
第八章:ICU那扇门推开的瞬间,他睁着眼
那几天我的日子分成两半,一半在家喂奶换尿布,一半在外面跑线索。每天早上把孩子喂饱了交给我妈,我就出门。先去交警队问进展,再去银行查账目,中间穿插着去修车铺附近转悠看王强的动向。王强的铺子卷帘门关了两天,第三天开了,我路过的时候看见他在门口蹲着抽闷烟,看见我走过来明显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手说嫂子你咋又来了。我说路过,顺便看看你这边有没有赵明远的消息。他说没有,我后来再没接到他电话。我看了一眼他身后那辆红色吉利,保险杠上的腻子已经喷了漆,颜色调得还行但细看还是能看出补过那一块跟原车漆的光泽不一样。
我记下这个细节没多问,转身走了。走到巷子口拐角的时候停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扫到后面,王强没有跟出来,又蹲回去抽烟了。我在路口站了一会儿,看他的铺子有没有别人进出,等了大概五分钟,一辆黑色桑塔纳从巷子深处开出来,经过修车铺的时候停了一下,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里面递出来一个烟盒大小的东西,王强接了塞进口袋,桑塔纳没熄火,车窗又摇上去了,一溜烟开走了。我眯眼看那车的后窗,没贴膜,驾驶座上坐着个戴棒球帽的男人,看不清脸,但帽檐底下露出一截蓝色的衣领。蓝色工装。我在汽配城那个机油铺老板嘴里听到过这个描述。
我坐公交去了交警队,找到那个年轻民警,他正在电脑前看东西,见我来了让我坐。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说那几张过户表的章印我们初步比对了一下,车管所的备案印模跟照片上的有出入,字体间距不对,大概率是私刻的。我问私刻公章算什么性质。民警说你丈夫如果参与了私刻公章或者使用伪造文件,那就涉及刑事责任了,但具体要看他在中间的角色和主观明知情况。我把王强那条线又跟他说了一遍,他记录下来,说他最近也在查王强的往来资金流水,发现他跟一个叫刘鑫的人有多笔转账记录,金额都在几千到一万之间,频率不低。刘鑫就是鑫隆二手车的法人代表。
这两个名字终于在我面前的这张网里碰到一起了。王强和刘鑫,修车铺老板和二手车公司法人,他们有资金往来,而且频率不低。赵明远夹在中间,可能是经手人、也可能只是被推出来背锅的那个人。民警说他们会继续调查,让我别再单独接触这些人,有进展他会通知我。我说好。
从交警队出来我打了车直接去医院。那天下午我有预感ICU应该能进去了。到了二楼,护士翻了一下探视记录说今天可以进,还是老规矩,十五分钟。我穿了隔离衣推门进去,走到五号床的时候脚步比上次稳当了一点。但这一次我走近了之后,整个人顿住了。赵明远的眼睛睁着。
他就那么看着天花板,眼珠一动不动,像是望着很远很远的地方。我站在床边愣了好几秒,旁边的心电监护屏上的数字都正常,心率八十左右,血氧九十七,血压平稳。他眼皮眨了一下,很慢,然后眼球微微转了转,往我站的方向偏了一点点。我凑近过去,低声说赵明远,你能听见我说话吗。他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声音,但嘴角那条结痂的伤口扯了一下,看得出是努力想要回应。护士在旁边小声说昨天下午他突然有意识的,睁眼了,但反应还很慢,能听能看,说不了话,气管切开口还没封。我点点头,伸手过去握住他右手的手指头,这次我碰了,他的指尖还是凉,但微微蜷缩了一下,像是在回握我。
我在床边站了十几秒没说话,一直握着他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我开口跟他说,家里的事你别操心,孩子挺好的,我明天来看你。他眼球又动了动,嘴唇翕动想说什么,但只有气声从切开的管子里漏出来,嘶嘶的。我凑近了把耳朵贴在他嘴边,听见非常微弱的声音,破碎的、不成句的,但有两个音节我辨认出来了:“……对……不……”后面没了。对不起。他在跟我说对不起。我直起身,眼泪一下涌上来,我使劲憋着没让掉下来,在眼眶里打转。我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深吸一口气,说你不用对不起,先把身体养好再说。他眼珠又动了一下,这次往我的方向偏的幅度比刚才大了点,像是认出了我。
十五分钟到了,护士在门口轻声提醒。我松开他的手,把他手指头外面那层薄被拉好,然后低头凑到他耳边说:那个叫王强的人,我查过了,你也别怕,我会继续查。他的眼睛突然睁大了一点,瞳孔微微收缩,嘴唇张合更快了,嗓子里发出更急促的嘶气声,像是想阻止我。我站直了,看着他满脸的纱布和管子,说了句好好养着,转身走了。
出了ICU,我在走廊长椅上坐了好一会儿,后背靠着墙,眼睛盯着对面墙上贴的健康教育海报,上面画着人体骨骼结构图。脑子里反复响着他那句断断续续的“对不起”,还有他听到我说王强时突然睁大的眼睛。他怕我查王强。他怕的不是王强,是王强背后的人,怕我沾上麻烦。但已经晚了,我已经站在火堆边上了。我在长椅上坐了大概十分钟,把情绪压回去,站起来往电梯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看见小周从走廊那头过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看见我也愣了下,然后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姐,你等一下,有件事昨天忘了跟你说。送明远哥来医院那天晚上,抢救室门口除了你们厂里的工友,还有一个穿灰色冲锋衣的男人,一直在走廊外面来回走,后来被保安问了一次才走了。我当时在值班台,听见他打电话说了句“东西在他车上,找不到了”。他车上?灰色冲锋衣的人一直在找东西,说东西在赵明远的车上。赵明远出事的时候骑的是电动车,那辆电动车现在在哪儿?
我问小周那辆电动车后来被谁处理了。小周说这个我不清楚,交警那边应该拖走了吧,要不就是有人领了。我脑子里飞速转了一下,电动车,上面有东西,灰色冲锋衣的人在找。那辆电动车作为事故车辆,大概率被交警队的事故停车场保管了。我立刻就想要去一趟事故停车场。
我坐上电梯回了一趟三楼产科病区,找到原来的责任护士,问她知不知道赵明远的电动车后来放哪了。她说当时好像是他厂里的人来推走的,说先放厂里保管,具体谁签的字我忘了。我又打了汽修厂前台小姑娘的电话,她查了一会儿回话说,那天明远哥出事之后,他的电动车是小刘从事故现场推到厂里的,现在放在厂区后院棚子下面,落灰呢。我问她车上有没有什么东西。她说没注意,要不我去看看。我说你别动,我一会儿过来。
我打车去了汽修厂。小姑娘带我去了后院,一辆银灰色的电动车歪在棚子角落,车身上全是灰和泥点子,把手歪了,前灯碎了一半,车座翘起来一块。我蹲下来仔细检查,把车座掀开,座垫下面的储物格里赫然躺着一个黑色的帆布挎包,拉链半开着,露出一角深红色的车本。我把包抽出来,拉链全拉开,里面有一本机动车登记证书、一把车钥匙、几张皱巴巴的收据,还有一张打印的二手车买卖合同,上面买方的名字是空白的,卖方的签名栏里龙飞凤舞写着赵明远三个字。登记证书上的车型是一辆灰色五菱面包车,车架号末尾是……888。三个8。目击大姐说的车牌后三位是三个8或者三个6,车辆型号也对上了。赵明远手里的这一套东西,就是那辆撞他的套牌面包车的正规登记手续?
我拿着那本登记证书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纸质、印花、字体看着都像真的,但具体有没有问题要车管所验证。那辆肇事面包车是套牌,套的是哪辆车的牌?如果赵明远手上有这辆车的真实登记证书,说明这辆车本身是有正规手续的,套牌是被套了别人的牌照还是他自己的牌照被套了?我把所有东西原样装回包里,拉好拉链,跟小姑娘说这包我先拿走,有人问起来别说是你给我的。小姑娘点头说知道。
我把帆布包塞进自己随身背的大包里,拉好拉链,走出汽修厂大院。太阳已经落山了,街上的路灯刚亮起来,我站在路边等公交,把帆布包里的登记证书隔着包摸了一遍,硬硬的封面,书脊上凹进去的钢印凸起蹭着我的手指头。那辆面包车、套牌、王强、刘鑫、修车铺、过户表、ICU里睁着眼说对不起的赵明远。所有人都绕着一辆车在转。现在这辆车的登记证书在我手里。今晚,肯定有人会来找我。
第九章:夜里的敲门声和帆布包里的两个选择
晚上回到家,我把帆布包藏进了卧室衣柜最上层,塞在一摞冬天被子的夹层里。然后把客厅的灯关了,坐在沙发上没开电视,手机调成静音放在茶几上。我妈带着孩子早睡了,屋里只剩下老式冰箱嗡嗡的压缩机声和墙上挂钟的走秒声。我靠着沙发背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很轻,不是急促的那种,但一步一步很稳,走到我家门口停了。我屏住呼吸,整个人僵在沙发上一动不动。门外安静了大概半分钟,然后传来两下敲门声,不重,食指关节敲的那种,笃笃。
我没出声。又敲了两下,然后一个男人的声音压低着从门缝里透进来,说林晓,把东西交出来,你留着对你没好处。我没动,也没说话。门外又等了大概十几秒,脚步声重新响起来,沿着楼梯往下走了,越来越远。我攥着手机的手指已经捏得发白,等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松开。我起身走到门口从猫眼往外看,楼道里空荡荡的,声控灯灭了,一片暗。我回到沙发上坐着,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我知道门外那个人是谁了,灰色冲锋衣还是黑色桑塔纳的棒球帽?不管是谁,他追到我家里来了,说明他知道东西在我手上。
那一晚上我没怎么睡,每隔一会儿就起来看一眼门锁和窗户。我妈和孩子一夜都睡得很安稳,什么都不知道。第二天一早我把帆布包从柜子里拿出来,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在床上。机动车登记证书、车钥匙、收据、买卖合同。我把那份买卖合同又看了一遍,卖方是赵明远的名字,身份证号也是他的,但卖方的签名栏里赵明远三个字写得扭扭歪歪,跟他平时写字的笔迹不太像。我把手机里赵明远签字过的保修单照片翻出来对着比了一下,笔画走向有细微差别,特别是“远”字的最后一笔,赵明远习惯往上收,而合同上这个往下拖了。这份合同上的签名大概率不是他自己签的。
我把所有东西重新包好,塞回帆布包,又把帆布包装进一个超市购物袋里,外面套了层黑塑料袋,拎着出了门。我先去了车管所,把登记证书给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一下,他们说这个证书确实是车管所核发的原件,系统里也有这辆车的登记信息,但登记的车牌号跟你们说的那辆肇事面包车不一致,因为真正的车牌是另一个号段,套牌车的牌照是伪造的同号段复制品。也就是说,那辆套牌车套的是一辆同款灰色五菱面包车的牌,而赵明远手里这份登记证书,对应的就是那辆真车的合法手续。
现在情况清楚了:有人拿这辆真车的登记手续去套了一辆同款的车,套牌车上路撞了人,真正的车主如果被查到,理论上应该是这个登记证书上的车主。而证书上的车主是赵明远。赵明远被人顶包了。要么他当初配合过户的时候不知道车会被拿去套牌,要么他知道但被逼着签了字。如果他本人不知情,那就是被王强和刘鑫团伙利用了他的身份信息做了车主的挂名;如果他知道还配合,那他也脱不了干系。我结合ICU里他听到我说查王强时那个激烈的反应,倾向于前者——他被骗了,但后来发现了问题的严重性,所以才急着四处借钱想填补窟窿。
我站在车管所门口,把整件事情的前因后果重新顺了一遍。赵明远被王强或者刘鑫鼓动,挂名成了一辆车的登记车主,对方承诺给他一笔钱或者什么好处。结果那辆车被拿去做了套牌车在路上运营或者交易,出了事故之后对方不仅没给他钱,反而让他背锅还钱。他为了还钱借了高利贷或者从定期存款里取钱,窟窿越堵越大,最后在约王强见面的路上被那辆套牌车撞了。肇事车撞了他之后跑了,一是因为套牌不敢停留,二是因为车上的人可能认识他,甚至本身就是他的熟人。然后我把另一个疑点重新对上:红色吉利的车头补漆位置、形状和肇事面包车碎片掉落位置成倒置角度,这个我怎么都对不上,只能等交警做形态比对。
我打了车直接去了交警队,把所有东西包括帆布包原封不动交给那个年轻民警。他一件件翻看完,脸色越来越严肃,说这些东西太关键了,车辆的登记证书和买卖合同时效对得上,可以作为证据链的一环。我问他能不能查那辆灰色五菱真车目前的状态。他说系统里显示这辆车在案发前一个月办理了转移登记,也就是从上一个车主名下过到了赵明远名下,而第二天这辆车就再没出现过上路记录,但同一副牌照的套牌车却一直在跑。转移登记的手续是在城北那个车管所分所办的,经办人签了一个代办公司的章,代办公司的名字正好是鑫隆二手车旗下的一个中介名。一环扣一环,所有的线汇拢到同一个点上。
民警给我倒了一杯热水,说你这次立了大功,但也要注意安全,那些人知道东西在你手上肯定不会善罢甘休。我把昨晚有人敲我家门的事跟他说了,他立刻记下来,说会安排人加强对你们那片的巡逻,同时建议我暂时换个住处,不行住酒店也行。我点头说我会考虑。从交警队出来的时候,我站在大门口台阶上抬头看了看天,灰蓝色的,云压得很低,像要下雨。我抬手摸了摸自己口袋里的手机,上面有一条半小时前我妈发来的微信,说孩子会翻身了。我回了三个字:知道了,马上到家。
回家路上公交车上人不多,我靠窗坐着,窗外的风景一帧帧往后退。自从生了孩子,我每天都在跑、在查、在算账、在盯人、在接电话、在躲门外的威胁,几乎没有一刻闲下来。赵明远在ICU里睁着眼说对不起,孩子在家里翻了个身咧着嘴笑,我妈在厨房油烟里给我熬汤。这些东西混在一起,把我整个人填得满满的。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节因为反复攥拳有点发红,指甲缝里还有昨天掀车座时蹭的黑灰。
到家的时候我妈正抱着孩子在阳台看楼下的猫,孩子伸着小手扒着栏杆看,咿咿呀呀地叫。我洗了手走过去,从我妈怀里接过孩子,他扭头看见我,咧开没牙的嘴冲我笑了一下,口水顺着下巴淌出来。我用袖子给他擦了擦,抱着他在客厅里慢慢走了一圈。我妈在旁边说刚才楼道里来了个修水管的,挨家挨户敲门,但问我们家的时候我没开,那人走了之后我去楼梯口看了一眼,根本没人拿工具。我说妈,这几天无论谁敲门都别开,除非是我喊你。我妈脸色一紧但没多问,只说了句好。
我把孩子放回小床上,然后坐在床边把手机里这几天的记录翻了一遍。王强的红色吉利,刘鑫的鑫隆二手车,蓝色工装的桑塔纳司机,灰色冲锋衣的徘徊者,门口敲门的男人。这几张脸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有的模糊有的清晰,但都指向同一件事:他们不想让那辆车的登记证书落到警方手里,现在它已经到了该到的地方,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我打开手机把昨晚的敲门声录音发给了民警,他说收到,让我保持联系。
晚饭后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孩子在喂奶,手机突然亮了。是赵明远的主治医生发来的微信,说今天白天赵明远意识更清晰了,能简单回应指令,比如眨两下眼、握一下手,但还说不了完整句子。医生说明天下午可以再见一次。我回了好字,心里那块石头往下落了一点。他醒了,能认人了,能听懂了。那等他能说话了,我要问他那个签名的真相,问他到底知不知道那辆车的用途,问他瞒着我借钱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但今晚最重要的是守住这个家,守住我和孩子,守住我妈。门外的脚步声昨晚来过一次,今晚会不会再来。帆布包已经不在我手里了,但对方不知道。他们还会来,会继续来,直到确认东西不在我身上。我把孩子喂完奶拍完嗝放下,又起来把家里的门窗全部检查了一遍,阳台门反锁了,厨房窗户关了,大门锁扣挂上了防盗链。然后我坐在沙发上,把客厅的灯关了,在黑暗里握着一把从厨房拿的菜刀放在茶几底下。
第十章:产房外的长椅和失而复得的脚步声
那天晚上门外没有再响起敲门声。我坐在沙发上一直等到凌晨两点多,窗帘没拉严实,外面的路灯光从缝隙漏进来一长条,映在地板上像一道浅色的水痕。我靠着沙发扶手眯了一小会儿,手里还握着那把菜刀的刀柄。天快亮的时候我妈起来上厕所,看见我蜷在沙发上吓了一跳,说你怎么不去床上睡。我说没事,看孩子怕他闹。她没多问,又回屋了。
第二天早上我把孩子喂饱换了衣服,跟我妈说今天去医院看赵明远,可能要晚点回来。我妈说你去吧,孩子有我。我出门之前把菜刀放回厨房抽屉里,然后把防盗门反锁了两圈才走。
到了医院,我直接上二楼ICU,今天值班的护士认识我了,让我换了隔离衣进去。推开那扇灰门的时候,赵明远已经能微微转头的幅度比上次更大了,虽然头上还缠着纱布,但眼睛亮了一些,目光能跟住我移动的方向。我走到床边坐下,握住他的手,这次他回握的力度明显比以前强了一点,虽然还是很轻。我开口跟他说了这几天的调查结果,从王强说到刘鑫、从鑫隆二手车说到那辆面包车和套牌的关系。他没有眨眼,一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我凑过去听,他嗓子里挤出来断断续续几个字,我拼了好久才听明白:“他……逼我……签的……我不……知道……”
你被逼着签的。他不知道那辆车会被套牌。我攥着他的手紧了一点,说我知道了。他眼角湿了,一滴泪顺着太阳穴滑进纱布里。我伸手给他擦了一下,说你别哭,东西我已经交给警方了,你好好养着,等出院了再说。他的眼球转了转,目光定在我脸上,嘴唇又动了,这回声音清晰了一点:“……回家……看……孩子……”我说孩子挺好的,等你出院了天天看。
护士在门口提醒时间到了。我站起来,俯身在他额头没缠纱布的地方轻轻碰了一下,然后转身出去了。出了ICU我在走廊上站了一会儿,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暖洋洋的。我靠着墙慢慢往下滑,蹲在了地上,把手捂在脸上,肩膀止不住地抖了好一会儿。哭完之后我站起来,用袖子擦了把脸,走进旁边的洗手间用凉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红红的但里面很亮。
我妈打来电话说孩子闹了一阵,现在睡了,让我别担心。我说马上就回去。挂了电话之后我没有立刻走,先去了一楼总服务台,问了一下医院的社工援助政策,对方给了我一个救助基金的申请表格,说符合条件的住院患者可以申请部分医疗费用减免。我把表格收好,决定等赵明远转出ICU了再填。
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已经完全出来了,照在门口那条街上明晃晃的。我站在街边等公交,看见对面那个关东煮大姐正在出摊,摆好了一排排鱼丸和萝卜,热气从锅里冒出来。她抬头看见了我,冲我招了招手。我过了马路走过去,她说小妹,你今天气色好多了。我说是吗。她说不像前些日子了,前些日子你脸蜡黄蜡黄的,现在有血色了。我笑着买了一串鱼丸,她多给我舀了两勺汤。
坐公交回去的路上,手机响了,是那个年轻民警。他说那辆真车的车主登记信息已经查到原车主了,是一个姓刘的人,跟鑫隆二手车有亲属关系,目前已经把涉案的三个人全部传唤了——王强、刘鑫、还有一个姓陈的技术人员。他说赵明远作为受害者,在这起案件中如果确实是被胁迫签字的,大概率不会被追究刑事责任。另外肇事面包车的车架号经过重新拓印对比,已经锁定了一辆在案发前三天卖到外地的同款车,原车主正是登记证书上的原车主。也就是说那辆真车被卖掉之后,过户到了赵明远名下,真正的车辆已经不在本地了,留在本地的只有那套车牌和一本证书。套牌车用的是这套手续的资料,撞了赵明远之后逃逸,现在车和人都在追查中。
我听完之后长长呼了一口气,说谢谢你。民警说林姐你挺厉害的,你一个人查出来的这些东西帮了大忙。我说我也只是为了我家里人。他说我知道,后续有进展再通知你。挂了电话,我靠在座椅背上,看着车窗外面一栋栋往后退的老楼和行道树,心里那块被石头压了好几个月的地方慢慢松了一点。
回到家,我妈正在阳台上晾尿布,一件件白色小棉布在风里摇摇晃晃。孩子睡醒了躺在小床上咿咿呀呀地自言自语。我走过去把他抱起来,他抓住我一根手指头往嘴里塞,用没牙的牙床使劲啃。我笑了一下,说你就这么饿啊。我妈从阳台进来,说你笑得比上个月好看多了。我说妈,事情差不多快完了。我妈愣了一下,眼眶红了一下但没掉泪,说那就好,那就好。
那天下午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孩子在地上铺的爬行垫上蹬腿,他用小手拍打着垫子上的布书,拍得啪啪响。我拿手机拍了段视频,发到了自己的相册里存着。到了傍晚我去厨房给我妈打下手摘菜,手指头掐着豆角两头撕筋,断口发出清脆的啪嗒声。外面天色暗下来,路灯次第亮起,楼下传来小孩放学回家的笑闹声和电动车驶过的嗡嗡声。
晚上我给孩子洗完澡,裹着棉布抱出来放在床上抹润肤露,他光溜溜的身子扭来扭去,手脚乱蹬溅了我一身水花,我都乐得不行。我妈在客厅喊水烧好了让我去喝,我应了一声继续给小家伙穿纸尿裤。他打个哈欠,眼睛慢慢眯起来,睫毛弯弯的垂在眼皮上。我低头在他脑门上亲了一下,说睡吧,明天带你去看爸爸。
窗外的街上偶尔传来汽车喇叭声,楼道里有邻居上下楼的脚步声,钥匙串哗啦响。这些声音在以前我听着都烦,现在听着觉得踏实。我把孩子放进婴儿床里,拉好小被子,轻轻拍了两下他的胸口。他的呼吸慢慢均匀下来,小拳头松开又攥上,攥上了又松开。我坐在床边没动,看着他的侧脸,鼻尖上细小的绒毛在白炽灯底下微微发光。
手机亮了一下,是赵明远的主治医生发来的短信:今天下午他又进步了,能在搀扶下稍微坐起来几秒钟,明天可以转出ICU了。我把那行字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大灯,只留了一盏小夜灯。昏黄的光罩着婴儿床和旁边叠好的尿布、小衣服、奶瓶。我躺下来,面朝着孩子的方向侧卧着,闭上眼睛。楼道里传来一声关门的闷响,然后是逐渐远去的脚步声。这次的脚步声很轻,很稳,是邻居正常回家的声音。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蜷着身子睡着了。这一次没有梦,没有碎片,没有重症监护室的滴滴声和处方笺上歪扭的字迹。只有身边均匀的呼吸、头顶小夜灯暖融融的微光,和隔着一道墙的厨房里我妈拧紧水龙头时那声干脆的咔嗒响。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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