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司让员工匿名投票裁员,我投自己一票,次日宣布结果时我傻眼了
楔子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投影仪的光打在墙上,那行名单刺得我睁不开眼。人力资源总监推了推眼镜,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过来:“以上就是本次裁员名单,感谢各位的付出。”我的手还握着签字笔,指节发白。名单上没有我的名字。可我明明投了自己一票。
第一章 那张匿名票
周一早晨的太阳还没完全升起来,云帆科技公司的研发部已经坐满了人。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混着键盘敲击声,像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林远把双肩包放在工位上,屏幕亮起来,右下角的企业微信图标闪个不停。他还没来得及点开,旁边的孙姐就探过头来,压低声音说:“小林,听说了吗?今天要投票。”
“投什么票?”林远解开外套拉链,秋天的办公室已经开始供暖,闷得人有些发晕。
“裁员投票啊。”孙姐把椅子滑近了些,五十多岁的人动作灵活得像只猫,“昨天半夜人力资源部发的通知,你没看?匿名投票,每个人都得投,选出你认为该离开的人。”
林远愣住了。他昨晚在医院陪妹妹林小满做检查,回到出租屋已经快十二点,倒头就睡,根本没看手机。他赶紧点开企业微信,果然有一条置顶通知,标题黑体加粗:关于研发部人员优化匿名投票的通知。
通知写得很客气,什么“公司面临阶段性困难”“需要优化团队结构”,但翻来覆去就一个意思——有人要走。投票时间从今天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每个人在企业微信的投票系统里提交一票,人选范围是整个研发部的二十三名员工。
“这算怎么回事?”后排传来大刘的声音,这个三十出头的山东汉子嗓门从来不知道收敛,“让大家互相捅刀子?谁想出来的主意!”
没有人回答他。办公室里敲键盘的声音似乎更响了。
林远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发现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毕业进云帆三年了,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实习生干到现在,虽然算不上技术骨干,但该做的活从来没落下过。只是这段时间妹妹的病情反反复复,他请假的次数确实多了些。
“林远,你来一下。”
技术主管老周站在办公室门口朝他招了招手。老周今年四十五岁,戴着老式的黑框眼镜,头发已经白了大半,是研发部资历最老的人。他平时话不多,但只要开口,事情一般都不小。
林远跟着老周进了小会议室。老周关上门,指了指椅子让他坐,自己靠在窗边点了支烟。
“小林,最近小满怎么样?”老周问。
“还在做检查,医生说可能要调整方案。”林远低着头,盯着会议桌上的一道划痕。
老周吸了口烟,烟雾在晨光里慢慢散开。“投票的事你知道了吧?我估计今天这场投票,你的票数不会少。”
林远抬起头,对上老周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镜片后面显得有些疲惫,但目光很稳。
“你最近请假太多,项目进度确实受了影响。有些人嘴上不说,心里肯定有想法。”老周弹了弹烟灰,“我找你不是吓你,是想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我明白,周哥。”林远说。
老周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叹了口气。“行了,回去吧。投票的事,你自己看着办。”
回到工位,林远盯着屏幕上的代码发了很久的呆。他想起早上出门前,妹妹小满坐在轮椅上帮他整理领口的样子。小姑娘才十九岁,脸上因为长期吃药有些浮肿,但笑起来还是那么好看。
“哥,你今天能早点回来吗?我想吃你做的西红柿鸡蛋面。”
“好,哥尽量早点回来。”
他答应了妹妹的,可要是丢了这份工作怎么办?房租、医药费、妹妹的营养费,每一笔都压在他肩上。林远深吸一口气,打开浏览器,开始机械地浏览招聘网站。
九点整,投票系统准时开放。
办公室里忽然安静下来,连大刘都不说话了。每个人都盯着自己的屏幕,脸上的表情各不相同。有的人眉头紧锁,有的人神色坦然,还有的人不停地用余光扫视周围的同事。
林远点进投票系统,二十三个名字按首字母排列,每个名字后面都有一个灰色的“选择”按钮。他看到自己的名字排在中间——“林远”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等着被别人评判。
鼠标光标在屏幕上晃来晃去。他想点别人的名字,可手指像被什么东西按住了。点谁呢?大刘?人家老婆刚生二胎,家里全靠他一个人撑着。孙姐?再熬两年就退休了,这时候让人家走,太不是东西。小陈?刚毕业的实习生,每个月工资都不够交房租的。
林远一个一个名字看过去,每个人都有不能走的理由。看到最后,他忽然觉得自己特别可笑。明明自己才是最该被裁的那个人——技术一般,请假最多,项目贡献最少,还有什么资格去决定别人的去留?
光标停在了自己的名字上。
他想起老周说的话——“你的票数不会少”。既然注定要走,与其让别人来决定自己的命运,不如自己来做这个主。至少这样,他走的时候还能挺直腰杆。
林远点了“选择”按钮,系统弹出一个确认框:确认将您的票投给林远?投票后不可更改。
他点了确认。
屏幕刷新,显示“投票成功”。林远靠在椅背上,心里反而平静下来。他开始写交接文档,把自己手头的工作一项一项整理清楚,甚至贴心地标注了注意事项和常见问题的处理方法。
午休时间,食堂里比平时安静得多。林远端着自己的餐盘找了个角落坐下,孙姐端着碗汤在他对面坐下。
“小林,投票了吗?”孙姐问。
“投了。”林远夹了一筷子青菜。
“投的谁?”孙姐问完又摆摆手,“算了算了,当我没问。这种事说出来伤感情。”
林远没说话,低头吃饭。
“其实啊,我在这公司待了二十二年,什么事没见过。”孙姐把汤碗放下,声音压得很低,“零八年金融危机那会儿,公司也裁过一次人。那时候还是领导直接定名单,比现在这个投票痛快多了。你说现在搞这一出,不是存心让大家难堪吗?”
“公司也有公司的难处吧。”林远说。
“你还替公司说话?”孙姐摇摇头,过了会儿又问,“小林,你家小满最近怎么样?”
“还在治,医生说要坚持。”
“那就坚持。”孙姐拍了拍他的手背,“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就说,别一个人扛着。”
林远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扒饭。下午的时间过得特别慢,每个人都心不在焉。大刘隔一会儿就站起来去接水,每次路过别人工位都要瞄一眼屏幕。小陈干脆趴在桌上不动了,不知是真睡还是假睡。
五点整,投票系统准时关闭。
人力资源部发了一条通知:投票结果已封存,明天上午九点在会议室公布裁员名单,请全体员工准时参加。
下班的时候,办公室里弥漫着一种古怪的气氛。大家收拾东西的动作都比平时慢,好像谁都不想第一个走。最后还是老周先站了起来,提起他那磨得发白的公文包,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林远把交接文档又检查了一遍,存到了共享文件夹里。他想了想,又给老周发了条消息:周哥,我把手头的活都整理好了,如果有需要随时找我。
老周没回复。
林远收拾东西下楼,在电梯里碰到了大刘。两个人沉默地站了一会儿,大刘忽然开口:“兄弟,不管明天结果怎么样,我大刘没投你。”
林远转头看他,大刘盯着电梯门上的数字,脸上的表情很认真。
“谢了,刘哥。”林远说。
走出写字楼,城市的夜已经亮了起来。林远骑着电动车往医院赶,风灌进领口,冷得他缩了缩脖子。手机上弹出妹妹发来的消息:哥,我今天自己煮了面,你不要着急回来,路上慢点。
他停在路边,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发动电动车继续往前开。管他明天怎么样呢,先把今天过了再说。
那碗西红柿鸡蛋面,他答应了的。
第二章 会议室里的名单
第二天早上,林远比平时早了半小时到公司。他先把工位收拾干净,把个人物品装进了一个纸箱里——几本书,一个马克杯,一盆养了两年都没死的绿萝。
孙姐来的时候看见他在收拾东西,愣了一下,然后什么都没说,默默走过去帮他一起整理。
“孙姐,这盆绿萝你帮我养着吧。”林远把花盆递过去。
“你自己养。”孙姐没接,转身走向自己的工位,背影看起来气鼓鼓的。
八点五十分,人力资源部的人来了,在会议室里调试投影仪。研发部的人陆续走进会议室,各自找位置坐下。林远注意到今天来的人比平时开会齐得多,就连请了病假的老赵都来了,脸上戴着口罩坐在角落里。
气氛很沉闷。没有人说话,连平时最喜欢开玩笑的大刘都安静地坐着,两只手交握放在桌上,指节搓来搓去。
九点整,人力资源总监李明推门走了进来。他四十出头,西装笔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的表情很严肃。身后跟着两个人力资源部的同事,每人手里拿着一叠文件。
“各位同事,大家早上好。”李明站到投影幕布前,清了清嗓子,“今天的会议内容大家都清楚,我就不多说了。公司做出这个决定非常艰难,感谢每一位同事这些年来的付出。”
投影仪亮了起来,一份名单出现在墙上。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过去。
林远以为自己会看到自己的名字。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接下来该怎么做——先去人力资源部办手续,然后去医院陪妹妹,下午还有时间把简历更新一下。他想好了全部流程,唯独没想好怎么跟妹妹说。
名单上的字一个一个清晰起来。
第一名:王建国。
林远愣住了。
第二名:赵强。
第三名:张明。
一共三个名字,没有他。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低低的骚动。有人松了一口气,有人倒吸一口凉气,还有人不敢相信地揉了揉眼睛。
林远坐在椅子上,大脑一片空白。他看着投影幕布上的名单,那三个名字清清楚楚,像三颗钉子钉在墙上。可他的思维怎么也对不上——他明明投了自己一票,这一票去哪儿了?
他下意识地扫了一圈周围的同事。大刘正目瞪口呆地看着名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孙姐的表情很复杂,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更担心了。小陈低着头,肩膀微微发抖,不知是激动还是害怕。
最让人意外的是王建国的反应。
王建国是研发部的项目组长,三十五岁,业务能力确实强,但为人处世让很多人不舒服。他喜欢骂人,骂起人来口无遮拦,什么“猪脑子”“白痴”张口就来。整个研发部几乎没人没被他骂过,包括老周。
但此刻,这个一向趾高气扬的男人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坐在椅子上,脸色白得像纸,嘴唇不停地哆嗦着。他的手指紧紧抓着桌沿,指节因为用力变得惨白。
“这不可能……”王建国喃喃地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这不可能!”
李明继续说着什么,大意是感谢三位同事的贡献,公司会按照法律规定给予补偿,请大家理解云云。但已经没几个人在听了。
林远忽然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太突然,椅子向后滑动发出刺耳的声响,所有人都转头看向他。
“李总监,我有个问题。”林远的声音有些发干。
“请说。”李明做了个请的手势。
“这个投票结果,能不能公布具体票数?”
李明摇摇头:“匿名投票的原则就是不公开具体票数,以免造成同事间的不必要矛盾。这个决定是基于投票结果,同时结合公司业务需要做出的综合评定。”
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慢慢坐回椅子上,手指在桌下紧紧攥成了拳头。
散会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出会议室,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有人在安慰王建国,有人在小声议论,还有人走得飞快,好像多待一秒就会被留下来似的。
林远最后一个走出会议室。他回到工位,看着桌上那个装了一半的纸箱,忽然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他伸手想去把纸箱拆开,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老周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来我办公室一下。”
老周的办公室在研发部最里面,是用玻璃隔出来的一个小单间。林远跟着走进去,老周关上门,拉下了百叶窗。
“坐。”老周指了指沙发,自己走到饮水机前接了两杯水。
林远接过水杯,手还在发抖。
“你是不是很奇怪?”老周在他对面坐下,端起水杯却不喝,只是转着杯子看。
“周哥,我……”林远不知道该怎么说。
“你投了自己一票,对吗?”老周抬起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
林远愣住了。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第三章 系统里的秘密
老周办公室里只有空调送风的声响。林远握着那杯水,感觉掌心冰凉的触感一点点蔓延到手臂。
“你怎么知道的?”林远问。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老周没回答,而是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前,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对着林远。屏幕上是一个林远从没见过的界面,深蓝色的底,上面密密麻麻排列着数字和名字。
“这是投票系统的后台管理页面。”老周说,“昨天下午五点半,系统封存数据之后,我进来看了一眼。”
他把屏幕往林远的方向推了推。林远看见那二十三个名字后面跟着一列数字,每一个数字代表这个人获得的票数。
林远一眼就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后面的数字是:11。
十一票。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头顶,耳边嗡嗡作响。十一票意味着什么?整个研发部一共二十三个人,除去他自己,有超过一半的人投了他。
“看清楚了吗?”老周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近乎冷漠,“包括你自己那一票,有十一个人想让你走。”
林远说不出话。他的目光继续往下扫,看到了王建国的票数——三票。只有三票。其他两个人的票数分别是三票和两票。
“等等。”林远忽然抬起头,盯着老周,“不对,这说不通。”
老周等着他往下说。
“王建国只有三票,凭什么被裁的是他?我的票数最多,为什么我没走?”林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问得好。”老周把电脑转回去,十指交叉放在桌上,“因为昨天的投票只是参考,最终决定权在管理层。李明今早给我的名单,和投票结果完全不同。”
“那这个投票到底有什么意义?”林远站起来,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愤怒。
“有意义。”老周抬起手示意他坐下,“至少让你看清楚了一件事——你在团队里到底是什么位置。”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林远慢慢坐回沙发上,浑身的力气一下子被抽空了。他看着那扇紧闭的百叶窗,阳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
“投你的十一个人,我在后台都看得清清楚楚。”老周点了支烟,烟雾在阳光里慢慢升起来,“但我今天找你不是为了告诉你都有谁。”
老周吸了口烟,把烟灰弹进桌上的烟灰缸里。
“小陈投了你。大刘投了你。孙姐也投了你。”
林远猛地抬起头。
“你没想到吧?”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说不清的意味,“小陈是你一手带出来的,你手把手教他写代码,帮他改bug,连租房都是你帮他找的。大刘跟你合作了两年,你替他值了不知道多少个夜班。孙姐更不用说了,她把你当半个儿子看。”
林远的嘴唇抖了起来。他想说什么,可喉咙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
“这就是职场,小林。”老周把烟掐灭,“你平时对人再好,到了关键时刻,每个人想的都是自己。小陈怕自己留不下来,觉得投你最有把握。大刘要养家糊口,觉得你年轻还能再找工作。孙姐马上退休了,她不想晚节不保。”
“为什么……”林远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为什么告诉我这些?”老周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百叶窗。外面的阳光一下子涌进来,刺得人眼睛发酸。“因为我想让你明白一件事。你总是想着别人,总是把别人的难处放在自己前面,可别人不会用同样的方式对待你。”
办公室外面,同事们正在各忙各的。小陈坐在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着,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大刘正在接电话,不知道在和谁说着什么,笑声传进了办公室。孙姐端着保温杯去接水,路过老周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很快又把目光移开了。
林远看着窗外的这一幕,忽然觉得很陌生。那些他认识了好几年的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群戴着面具的演员。
“那王建国为什么走?”林远问。这个问题一直卡在他心里,不问出来他过不去。
老周转过身,背对着窗户。逆光中他的轮廓有些模糊,看不清表情。
“因为我把投票结果改了。”
林远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什么?”
“我把你的票数改成了三票,把王建国的票数改成了十一票。”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投票结果最终报上去的就是这个版本。”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滴答声。林远愣愣地看着老周,大脑飞速运转,却怎么也无法把眼前这个一向规矩本分的技术主管,和“篡改数据”这种事联系在一起。
“为什么?”林远听见自己问。
“因为王建国必须走。”老周重新坐回椅子上,端起已经凉透的水喝了一口,“他在这个部门待得太久了,久到他以为自己可以为所欲为。骂人、抢功、拉帮结派,哪一样他没干过?”
老周放下水杯,看着林远的眼神忽然变得锐利起来。
“你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吗?你以为我看不见他是怎么欺负你们这些年轻人的?小陈被他骂哭过多少次,你知道吗?你上次加班到凌晨三点给他赶项目,他第二天就跟领导说那是他通宵做的,你知道吗?”
林远说不出话来。这些事情他当然知道,可他从来没想过反抗,或者说不觉得反抗有用。
“投票的事也是他的主意。”老周的声音低沉下来,“上周管理层开会讨论裁员方案,本来是要按绩效打分来的。王建国主动提了这个匿名投票的办法,还说服了李总监。他觉得这样一来,走的一定是你。”
“为什么?”林远脱口而出,然后立刻意识到了答案。
“因为你的票数一定最多。”老周替他说了出来,“你请假多,绩效一般,在团队里又是个老好人,不投你投谁?他想借这个机会把你挤走,好把他的一个亲戚安排进来。”
林远感觉自己的手在发抖。他想起了很多事——每次他请假照顾妹妹,王建国总是阴阳怪气地说“有些人啊,把公司当慈善机构了”;每次他加班赶工,王建国总是理所当然地占有他的成果;每次他提出不同的技术方案,王建国总是当众否定他,说“你的水平还差得远”。
“所以你将计就计?”林远问。
“对。”老周承认得很干脆,“既然他觉得自己能操控局面,那就让他尝尝被反噬的滋味。投票系统是我带人搭建的,后台权限只有我一个人有。我只需要改几个数字,就能让他自食其果。”
“可是这……”林远想说这不合理,想说这违反了规则,可他忽然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这些话。他甚至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痛快,一种压抑了很久终于释放出来的痛快。
“你妹妹的事,我知道。”老周忽然换了话题,语气缓和下来,“小满是叫小满吧?上次她来公司等你,我见过一面,挺乖巧的小姑娘。得了那种病,需要花不少钱吧?”
林远点点头,鼻子发酸。
“你必须要保住这份工作。”老周说,“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小满。所以昨天下午你投自己一票的时候,我就在后台看着。我看见你选了你自己,看见你确认了投票,看见你开始写交接文档。”
“那一刻我就决定了。”老周站了起来,“这个部门再烂,也得留几个还有良心的人。”
林远从老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他走在回工位的路上,脚步发飘,像踩在棉花上一样。路过小陈的工位时,他看见那个年轻人正在吃盒饭,屏幕上放着最新的技术教程,一副认真学习的样子。
“远哥,你去哪了?我找你半天了。”小陈抬头看见他,脸上立刻堆起了笑容,“我刚点了一个新外卖,特好吃,你尝尝不?”
林远看着那张笑脸,脑海里浮现出老周说的那句话——“小陈投了你”。他停住脚步,盯着小陈的眼睛看了好几秒。
“不用了,你吃吧。”他说。
走到自己工位前,林远看见桌上那个纸箱还没拆开。绿萝的叶子有些蔫了,边缘微微发黄。他拿起旁边的水杯,把杯子里剩的水倒进了花盆里。
孙姐从背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小林,中午吃饭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去,姐请你。”
林远转过头,看着孙姐那张关切的脸。她脸上带着笑,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一起,看起来无比真诚。
“小陈投了你。大刘投了你。孙姐也投了你。”
老周的声音又在耳边响了起来。
“孙姐,我不饿,您自己去吧。”林远说完,转身坐回工位上,打开了电脑。
屏幕亮起来,那段没写完的代码还停在那里,光标一闪一闪地等着他继续。林远把手放到键盘上,手指却怎么也敲不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该怎么面对这些人,也不知道自己留在这个位置上还有什么意义。他只知道一件事——如果不是老周改了数据,现在在收拾东西走人的就是他。
第四章 同事们的真面目
林远坐在工位上,手指放在键盘上很久了,一个字都没敲出来。屏幕上的光标闪得他心烦,他索性按下休眠键,屏幕黑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那张脸看上去很陌生。眉眼还是那个眉眼,可神态变了,嘴角微微向下撇着,眼神里带着一种他从不认识的东西。
“林远,你来一下。”
王建国的声音忽然从身后响起。林远转过头,看见王建国站在项目组的小会议室门口,朝他招手。他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看,但比刚才在会上时已经恢复了不少。
林远犹豫了一下,还是起身走了过去。
小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王建国,大刘,还有一个林远不太熟的同事叫马骏。王建国示意林远坐下,自己站在白板前面,拿起记号笔在上面写了几个字。
“刚才李总监跟我谈过了。”王建国转过身,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公司给我两个月的交接期。这期间我要把手头的项目都交接清楚,你们三个一人接一部分。”
大刘和马骏对视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别一个个哭丧着脸。”王建国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短促而突兀,“我被裁了又不是你们被裁了,都给我打起精神来。项目要是砸在你们手里,我就是走了也得回来骂你们。”
林远看着王建国,这个平时嚣张跋扈的男人此刻看起来有些不一样。他的笑比平时收敛了很多,说话的语气也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更像是一个要走的人在认真地交代后事。
“我的这个项目说复杂也不复杂,就是客户那边比较难搞。”王建国翻开文件夹,一张一张地给林远讲解,“这个页面是核心,逻辑比较复杂,我写了一大半了,剩下的你顺着我的思路往下走就行。如果遇到什么坑,给我打电话。”
林远接过文件夹,翻了几页。王建国的代码风格他很熟悉,注释写得很详细,几乎每个复杂逻辑旁边都有解释。
“组长,这个项目的接口文档在哪里?”林远问。
“在共享文件夹里,我按模块分好了。你要是找不到就问我。”王建国答得很快,说完又补了一句,“别像上次那样自己闷头搞,搞了两天发现方向错了,白费功夫。”
林远愣了一下。他想起上个月确实有一次,他加班搞了两天,最后发现弄错了接口版本,所有工作都白做了。当时王建国当着全组人的面把他骂得狗血淋头,可第二天一早,王建国就把他叫到会议室,给他重新梳理了一遍接口文档。
“交接的事先说到这里。”王建国合上文件夹,环顾了一圈三人,“我知道你们心里都在想什么。肯定有人在想,王建国平时那么横,活该被裁。”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大刘低下头,马骏假装在记录什么,林远直直地看着王建国。
“我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比你们谁都长。”王建国把手里的记号笔放回笔筒,动作出奇的轻,“这八年里我带过的人没有五十也有三十。有的人走了之后还会给我发消息,有的人走了之后再也没联系过。我都习惯了。”
他转过身,在白板上写下最后一行字:项目交接节点——下周五之前。
“不管你们怎么看我,有一点你们得记住。”王建国的声音忽然沉下来,“这个项目是我的心血,我不想看着它砸了。你们要是因为我这个人而对项目不上心,那你们比我还不是东西。”
说完这些,王建国摆摆手,示意散会。
林远站起来准备走,王建国叫住了他。
“林远,你留一下。”
大刘和马骏出去了,门在他们身后轻轻关上。王建国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林远面前。
“这里面是项目全部的备份资料,包括我还没提交的几个优化方案。”王建国说,“别人我不放心,给你拿着。”
林远低头看着那个黑色的U盘,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
“我知道你妹妹的事,我也知道你这段时间不容易。”王建国靠在椅子上,声音比刚才缓和了很多,“但我该骂你还是得骂你。你这个人技术不差,就是太软了,谁说你两句你就缩回去。你在这个行业要想站稳,光技术好没用,还得有脾气。”
林远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他想起有一次被王建国骂得差点辞职,是老周拦住了他。老周跟他说,王建国这个人是嘴臭,但他骂你说明他还对你抱有希望,他要是连骂都懒得骂你了,那才叫真正的放弃。
“组长,你以后有什么打算?”林远问。
王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想去开一家面馆。”
林远愣住了。
“我爷爷就是开面馆的,在老家那边还挺有名。后来我爸觉得开店没出息,非要让我考大学当白领。”王建国把椅子往后仰了仰,看着天花板的灯管,“当了八年白领,被人投出去了。想想也挺可笑的。”
“组长,那三票里没有我。”林远忽然说。
王建国把目光从天花板上移回来,看着林远。两个人对视了几秒,王建国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远啊林远,你这个人啊。”他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没说下去,直接推门出去了。
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手里握着那个U盘,冰凉的金属外壳被他的掌心捂得慢慢温热起来。窗外是江州市秋天的天空,灰蒙蒙的,看不到太阳,可光线依然亮得有些刺眼。
他回到工位的时候,发现大刘正站在他桌子旁边等他。
“林远,能聊两句吗?”大刘的声音有些发干。
两个人走到茶水间,大刘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抽出一根递给林远。林远摆摆手说不会,大刘自己点上,深吸了一口。
“兄弟,我跟你说个事。”大刘靠在茶水间的墙上,烟雾从他的鼻孔里喷出来,“昨天投票的时候,我投了你。”
他说完这句话,飞快地看了林远一眼,然后立刻把目光移开了。
林远没有接话,只是安静地等着他往下说。
“我知道你现在心里肯定恨我,觉得我大刘不够意思。”大刘狠狠地吸了口烟,“可我真的没办法。我老婆刚生完二胎,家里两个孩子要养,房贷车贷一个月两万多。我要是被裁了,这个家就垮了。”
大刘把烟头扔进垃圾桶,转过身来看着林远,眼眶微微发红。“我想了一晚上,觉得这个事不说出来我过不去。你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都认。但有一点是真的——我是真的把你当兄弟。”
林远看着这个大个子男人红着眼眶站在自己面前,心里忽然不那么难受了。他想起刚进公司那会儿,有一次他高烧到三十九度还在加班,是大刘二话不说把他拽去了医院,垫了医药费,还守了一夜。
“刘哥,我能理解。”林远说。
“你不恨我?”大刘愣住了。
“恨不起来。”林远摇摇头,“你有你的难处。”
大刘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把抱住他,在林远背上重重地拍了两下。这个大个子男人的手掌又厚又重,拍得林远咳嗽了两声。
“好兄弟,我欠你一个大人情。”大刘的声音闷闷的,“以后有什么需要,你开口,我大刘绝不说二话。”
回到工位,林远发了一会儿呆,然后打开电脑开始看王建国留给他的项目资料。资料整理得很详细,每个模块都有清晰的目录和说明,连可能遇到的坑都标注出来了。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注释,林远忽然想起王建国说的那句话——“别人我不放心,给你拿着。”
他握紧了那个U盘,手指用力到有些发疼。
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办公室里的人陆续走了。林远收拾东西准备去医院,路过小陈工位的时候,看见这个年轻人正趴在桌上,肩膀微微抽动着。
“小陈?”林远停住脚步。
小陈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他看见林远,立刻用手背去擦眼泪,可眼泪越擦越多,最后干脆放弃抵抗,任它们在脸上肆意流淌。
“远哥,我投了你。”小陈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投了你……我不是人……”
林远站住了,看着这个自己一手带出来的年轻人,哭得像个小孩一样。
“我太害怕了,我太害怕被裁……”小陈用手捂住脸,声音从指缝里挤出来,“我对不起你远哥,你对我那么好,我却……”
“行了。”林远打断他,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静,“别哭了,多大的事。”
小陈的手从脸上移开,露出一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你不怪我?”
“怪你干什么?你投的是你的选择,我理解。”林远从桌上抽了张纸巾递过去,“擦擦脸,别让人看出来你哭过。”
“远哥……”
“赶紧收拾东西回去吧,别老在办公室待到这么晚。”林远说完,转身走了。
走出办公楼,天已经完全黑了。林远骑上电动车往医院的方向开,风很大,灌进他的领口,冷得他打了一个哆嗦。等红灯的时候,他掏出手机给妹妹发了条消息。
“小满,哥一会儿就到,给你带西红柿鸡蛋面。”
第五章 温暖的另一面
林远停好电动车,提着保温袋走进医院。住院部的走廊里弥漫着消毒水的气味,护士台的灯光明亮而安静,两个值班护士正在小声交谈。
电梯上到六楼,林远刚出电梯就看见妹妹小满的病房门半开着,里面传来笑声。他愣了一下,加快脚步走过去,推开门看见老周正坐在病床边,手里拿着一个剥了一半的橘子。
“哥!”小满看见林远,脸上立刻绽开了笑容,“周叔叔来看我了,还给我带了好多好吃的。”
林远看见床头柜上堆满了水果和营养品,还有几本崭新的书。小满看起来精神不错,脸上因为长期吃药而有些浮肿,但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会发光的黑葡萄。
“周哥,你怎么来了?”林远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下班顺路。”老周把剩下的橘子剥完,递给小满,“小满跟我说你小时候特别笨,数学考过二十六分。”
“周叔叔!”小满急了,“你说好不告诉他的!”
林远看着他们两个人,心里涌上一股暖流。他把保温袋打开,西红柿鸡蛋面的香气弥漫开来。小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哥,你带筷子了吗?”
“带了带了,别急。”
老周站起来,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示意他到走廊说话。两个人走出病房,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定。窗外是江州市的夜景,万家灯火,像一片倒映在地上的星空。
“下午的事,想通了没有?”老周问。
“想通了。”林远靠在窗台上,“小陈和刘哥都找过我了。”
“孙姐也找我了。”老周说,嘴角微微翘起来,“下班的时候来的,在办公室哭了半天,问我有没有办法把你的票数去掉。”
林远转过头看老周,窗外的灯光映在老周的镜片上,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我跟她说没办法,投票结果已经封存了。她气得把我的茶杯摔了,说我这个主管白当了。”老周笑了一声,“那个茶杯是我用了十年的东西。”
“孙姐她……”
“她投你那一票,不是真心的。”老周从口袋里掏出烟,想了想又放回去了,“投票那天下午,她来找过我,问能不能弃权。我说不行,必须选一个。她坐在我办公室想了很久,最后说那就投你吧。”
林远愣住了。
“她的原话是——林远年轻,能力强,就算被裁了也能再找工作。其他年纪大的同事就没这个资本了。”老周看着窗外,“她说这话的时候一直在掉眼泪,说对不起你,可她实在想不出更好的办法了。”
走廊里安静下来,只有护士台那边偶尔传来翻纸张的声音。林远想起孙姐平时对他的各种照顾——帮他热饭,替他收快递,逢年过节给他带自己包的饺子。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把他当成了自己的孩子,可在最关键的时刻,她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不能原谅的选择。
“所以你觉得,这些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老周忽然问。
林远答不上来。
“我以前也觉得人要么是好人要么是坏人,到了这个年纪才明白,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在不同境遇下做出不同选择的普通人。”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用衣角擦拭镜片,“小陈投你,是因为恐惧。大刘投你,是因为责任。孙姐投你,是因为她以为那是对的选择。”
“你呢?”林远问,“你改了投票结果,那你又算什么?”
老周重新戴上眼镜,看着林远忽然笑了。“我是这个部门资历最老的人,也是这个部门的负责人。保护该保护的人,清除该清除的人,这本身就是我的职责。”
“可你违反了规则。”
“规则是人定的,人也可以改。”老周说得云淡风轻,“王建国用规则来排挤你的时候,他跟我谈规则了吗?有些时候,对错不是写在纸上的,是写在你心里的。”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家庭,每个家庭都有各自的难处。大刘有两个孩子要养,孙姐马上要退休了,小陈刚毕业压力大。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做出那样的选择,可这些理由加在一起,就差点把他推下悬崖。
如果不是老周拉了他一把,他现在已经在悬崖底下了。
“我妹妹的病……”林远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你放心,公司不会知道这件事。”老周说,“以后你该请假请假,该带小满看病就看病,工作上的事我替你兜着。等你把王建国的项目接下来做好了,我看谁还敢投你的票。”
“周哥,我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你把你妹妹照顾好,把项目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感谢。”老周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朝电梯走去,“我去看看王建国。这家伙明天就不来了,今晚请我们几个老家伙吃饭,说要跟我们告别。”
老周走了,走廊里重新安静下来。林远回到病房,小满已经吃完了那碗面,正靠在床头翻老周给她带来的书。
“哥,周叔叔人真好。”小满说。
“嗯,是很好。”
“他还给我讲了你在公司的事,说你特别厉害,一个人能干两个人的活。”小满的眼睛亮晶晶的,语气里满是骄傲。
林远愣了一下。他坐在床边,看着妹妹那张因为浮肿而显得有些陌生的脸,忽然忍不住笑了。老周这个人啊,说起谎来眼睛都不眨一下。
“哥,我什么时候能出院?”小满放下书,拉住林远的手。
“医生不是说再过一个月吗?你乖乖配合治疗,到时候哥来接你。”
“那我出院以后,还能去你们公司玩吗?”
“能,当然能。”林远握着妹妹的手,那双小手凉凉的,骨头硌得他手心发疼,“到时候哥带你去吃好吃的。”
小满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
林远从医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他骑着电动车穿过江州市的街道,夜风很凉,吹在脸上让人清醒。路过一条小巷的时候,他看见一家还在营业的面馆,暖黄色的灯光从窗口透出来,照在地面上形成一方明亮的格子。
他忽然想起了王建国说的那句话——“我想去开一家面馆。”
也许每个人在做出选择的时候,都有自己的不得已。也许每个人在被逼到绝境的时候,都会表现出不同的样子。有些人会露出獠牙,有些人会缩进壳里,还有些人,会在泥潭里伸出一只手,把快要沉下去的人拽上来。
他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孙姐发来的消息。
“小林,明天早上姐给你带你最喜欢的鲜肉月饼。”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然后他打了一行字回过去。
“谢谢孙姐,帮我多带两个,我给我妹妹也尝尝。”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揣回口袋,拧动电动车的油门,驶入夜色深处。
第六章 新的开始
王建国走的那天,天气出奇的好。
他抱着一个纸箱从公司出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阳光照在他的脸上,他的表情既不是失落也不是愤怒,反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轻松。几个同事出来送他,大刘帮他拎着袋子,马骏帮他拿着外套。
“行了行了,都回去吧,又不是什么生死离别。”王建国把纸箱放在地上,朝大家摆了摆手,“好好干活,别给我丢人。”
“组长,你的面馆什么时候开张?”大刘问。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他笑得很畅快,笑得眼角都出了皱纹,那笑声在写字楼前的空地上飘得很远。
“你小子,听谁说的?”他擦了擦眼角的泪,“开张了肯定通知你们,到时候都来给我捧场。”
老周站在人群后面,远远地看着这一幕。林远走到他身边,两个人并肩站着。
“他其实没那么坏。”林远说。
“我知道。”老周说,“可他的性格注定了他待不长。一个团队需要狼,可不需要一只随时随地都会咬人的狼。”
王建国抱着纸箱上了一辆出租车。他摇下车窗,朝人群挥了挥手,然后出租车汇入车流,转眼就不见了。
回去的路上,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只有一句话。
“项目好好做,别砸了我的招牌。”
林远把这条消息看了两遍,然后回了一个“好”字。
接下来的日子比林远想象的要忙得多。接手的项目是一个电商平台的改版升级,客户那边催得紧,技术难度也不小。林远每天早出晚归,经常加班到深夜。
但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累。王建国留下的文档写得很详细,每个技术难点都有解决方案,甚至还有一些优化建议。林远感觉自己不是在补坑,而是在沿着一条已经铺好的路往前走。
孙姐还是每天给他带饭,有时候是便当,有时候是水果,有一次甚至带了一整只酱鸭,说“你最近辛苦了,得补补”。大刘主动接过了他的一部分测试工作,说“你专心写代码,杂活交给我”。小陈还是像以前一样围着他转,但比以前更勤快了,有时候林远还没开口,他就把需要的东西准备好了。
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远和小陈两个人。小陈突然放下鼠标,转过身来看着林远。
“远哥,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远从屏幕前抬起头,“什么事?”
“我准备辞职了。”小陈说。
林远愣住了。“为什么?”
“我觉得我没脸待下去了。”小陈低着头,手指绞在一起,“上次投票的事,我想了很多天。我投了自己最不该投的人,这种人品还怎么在团队里混?”
林远看着这个年轻人,想起他刚来公司的时候,连Git都不会用,是自己手把手教的。那时候小陈很努力,每天都学到半夜,早上第一个到办公室。林远在他身上看到了自己刚毕业时的影子。
“小陈,你听我说。”林远放下手里的活,转过身面对小陈,“那次投票,说实话,我确实很难过。但我后来想明白了一件事——在那种情况下,每个人都会害怕,都会做出自己都想不到的选择。”
“可我对不起你。”
“你要是因为这个辞职,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林远说,“我教了你这么久,不是为了让你因为一件事就放弃的。你要是走了,我这些心血就真的白费了。”
小陈的眼眶又红了。他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那我不走了。”
“行,那你帮我把那个接口文档整理一下,明天要用。”
小陈立刻转身回到工位上,手忙脚乱地打开文档。
林远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他想起老周说过的话——这个世界上没有纯粹的好人和坏人,只有在不同境遇下做出不同选择的普通人。小陈做了一个错误的选择,可他愿意承认错误,愿意承担后果,这本身就比很多从不犯错但也不愿面对自己错误的人强得多。
项目在上线前一天出了个大问题。林远正在做最后的测试,突然发现有个核心接口在高并发的情况下会崩溃。这个问题在测试环境里根本测不出来,只有上生产环境才能暴露。
“怎么办?”大刘急得团团转,“明天就要上线了,客户那边等着验收呢。”
“别急,让我想想。”林远盯着代码,脑子里飞速运转。他想起王建国留下的文档里,有一段关于高并发优化的备注,当时他没太看懂,只是按部就班地照着做了。但现在回过头看,王建国似乎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的存在。
“找到了。”林远点开文档里的一个隐藏注释,里面详细说明了这个接口在高并发场景下的潜在风险以及解决方案。“他早就知道会出这个问题,连解决方法都写好了。”
大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老王,走都走了还留了一手。”
林远按照文档里的方案修改了代码,重新部署测试,接口在高并发下稳稳当当,再也没有崩溃。
凌晨三点,项目终于成功上线。林远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的力气都用尽了。窗外的城市已经睡着了,只有零星的灯光点缀在夜幕上,像散落的星星。
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上线了?没问题吧?”
林远愣了一下,看了看时间——凌晨三点十分。这个人居然还没睡。
“上线了,很顺利。你留的解决方案派上了大用场。”
王建国回得很快:“我就知道会出那个问题。当时时间来不及,没来得及改,只能写在文档里。你小子还算聪明,知道去看文档。”
林远看着这条消息,嘴角忍不住扬了起来。
“组长,你还没睡?”
“在试新菜。面馆下个月开张,我在研究配方。你小子到时候必须来,不来就是看不起我。”
“一定来。”
林远把手机放下,窗外夜空中最亮的那颗星星刚好对着他的窗口。他靠在椅子上,闭上了眼睛。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第七章 意外的访客
王建国的面馆开在一个老小区的巷子里,店面不大,门口挂着一块手写的招牌——“老王面馆”。招牌上的字歪歪扭扭的,一看就是自己写的。
开张那天是个周六,研发部的人几乎全来了。大刘带着老婆和两个孩子,小陈提着一篮水果,孙姐拿着一个红包,老周空着手大摇大摆地走在最前面。
林远推着妹妹小满的轮椅,费了好大的劲才挤进店里。小满这段时间病情稳定了不少,医生说可以适当出来活动活动,她就吵着要来。
“哥,这里好热闹啊。”小满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
王建国系着一条白色的围裙从厨房里走出来,围裙上溅了不少油点子。他看见乌泱泱来了一大群人,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板起脸来。
“你们这是来捧场还是来砸场子?这么多人,我店里坐得下吗?”
“坐不下就站着吃!”大刘拍着桌子喊,“老王,来八碗招牌牛肉面!”
王建国骂骂咧咧地进了厨房,可没过多久,厨房里就传出了他哼歌的声音。
面端上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愣住了。碗比脸还大,牛肉切得厚厚的铺在面上,汤头清亮亮的飘着葱花,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大刘迫不及待地尝了一口,眼睛立刻瞪大了。
“老王,你这是深藏不露啊!”
王建国靠在厨房门口,用围裙擦着手,脸上的表情明明很得意却偏要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随便做做而已,跟你们说了我爷爷是开面馆的。”
大家都笑了。热气腾腾的面碗冒着白烟,整个小店被牛肉汤的香气灌得满满的。小满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汤,脸上露出满足的笑容。林远看着妹妹的笑脸,觉得这段时间的辛苦都值得了。
吃到一半的时候,店门被推开了。一个林远从没见过的人走了进来,五十岁左右,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胡茬看起来好几天没刮了。
王建国看见这个人,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
“老王,不认识我了?”那个人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王建国。
“你怎么来了?”王建国的声音变得很生硬,围裙在他手里被攥成了一团。
“听说你开店了,来捧个场不行吗?”那个人自己找了张空桌坐下,把椅子拉得吱嘎响,“来碗面,招牌的那种。”
店里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大刘放下筷子,小陈停止了咀嚼,所有人都看着这个不速之客。
林远小声问老周:“这人是谁?”
老周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王建国以前的项目经理,姓韩,韩志强。王建国离开上家公司,就是因为跟他闹翻了。”
韩志强坐在那里,四下打量着店面,嘴角挂着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不错嘛,开店了,当老板了。比在公司里给人打工强多了。你说是不是,老王?”
王建国站在厨房门口,脸色铁青。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围裙边缘,指甲都快掐进布料里了。小满似乎感觉到了气氛不对,放下筷子拉了拉林远的袖子。
“哥,那个人是坏人吗?”
林远还没来得及回答,王建国就开口了。“韩志强,你到底想干什么?今天是开业第一天,我不想跟你吵。”
“不想吵?那好啊。”韩志强靠在椅背上,翘起二郎腿,“我就是来吃碗面,顺便跟你聊聊天。你说你离开公司之后,咱们也两年没见了吧?听说你是被裁掉的,匿名投票投出去的。啧啧啧,混了这么多年,连个人缘都没混到。”
这句话像一把刀子扎进了安静的空气里。大刘猛地站起来,椅子发出刺耳的声响。“你什么意思?”
“坐下。”老周按住了大刘的肩膀。
王建国忽然笑了。他松开围裙,走到韩志强对面坐下,两只手平放在桌上。
“韩志强,你说我没人缘,我认。我这个人嘴臭脾气暴,在公司的时候得罪了不少人。可今天我开这个面馆,从前同事来了这么多人,你看见了。”他回头看了一眼坐满店铺的同事们,“我王建国混得再差,也还有人愿意来给我捧场。你呢?”
韩志强的脸色变了变。
“你当年抢我的项目,改我的方案,在领导面前诋毁我,这些事我一件都没忘。”王建国的声音平静得可怕,“可我今天不想跟你翻旧账,因为这个面馆是我的新开始。你想吃面,我请你吃,吃完走人,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想找茬,那对不起,我这一屋子同事都不是吃素的。”
韩志强盯着王建国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那笑声有些古怪,不像是嘲讽,也不像是挑衅,倒像是带着几分自嘲。
“行,你厉害。”韩志强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元钞票放在桌上,“面我不吃了,钱放这儿,就当给你开张的贺礼。”
他走到门口,忽然停住脚步,转过身来看着王建国。
“当年的事,是我做得不地道。”韩志强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低,低到几乎听不见,“我一直想找个机会跟你说,可是一直没好意思开口。我今天来,就是想告诉你这件事。”
说完他头也不回地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面馆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小满小声问林远:“哥,那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啊?”
林远摸了摸妹妹的头发,“不知道。可能他自己也不知道吧。”
大刘重新端起面碗,大声说:“都愣着干什么?面都凉了!老王,给我加点汤!”
“加什么汤,我汤不要钱啊?”王建国骂了一句,可眼睛里分明在笑。
面馆里的气氛重新热闹起来。小满偷偷告诉林远,这是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面。
第八章 深渊边缘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项目上线之后,客户反馈很好,领导在部门会议上表扬了林远好几次。公司给林远涨了工资,还评了个优秀员工。同事们都说他熬出头了,大刘开玩笑地叫他“林组长”,小陈看他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叫“崇拜”的东西。
可是林远心里一直有个结。每次他在公司里看到那些投过他票的同事,他都会想——他们现在对我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如果他们知道是有人改了投票结果才让我留下来的,他们还会这样对我笑吗?
他不敢往下想,可这个念头就像一颗种子,埋在心里就会自己生根发芽。
十二月的时候,公司接了一个大项目,管理层决定让林远来带。这是他第一次独立带项目,压力大得让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觉。孙姐说他瘦了,大刘说他头发都快掉光了,小陈给他买了各种保健品堆在工位上。
项目组一共十个人,除了之前的老同事,还从外面招了两个新人。其中一个新人叫周洋,二十八岁,之前在一家大厂待过,技术很好,但性格有些孤傲,不太合群。
林远对周洋的印象一开始还不错,毕竟技术好的人都有点小脾气,他能理解。可慢慢地,他发现周洋不只是有点小脾气那么简单。
周洋看不起任何人。每次开技术评审会,他都会用各种刁钻的问题质疑林远的方案,有时候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个方案不行”“这个思路有问题”。如果只是提意见倒也罢了,可他每次说完了也不给出建设性的方案,就是单纯地否定。
“林组长,你这个架构设计得考虑一下扩展性吧?这样写后面怎么维护?”周洋在一次评审会上说,语气像是在教训一个小学生。
“我考虑过了,这个方案的扩展性没有问题。”林远耐心地解释,“你看这个模块,我预留了接口,后续如果要扩展功能的话,直接对接就行。”
“预留接口?你这个接口设计得也太粗糙了。”周洋摇摇头,“我在大厂的时候……”
“周洋,我们现在讨论的是这个项目的方案,不是你在哪个厂待过。”大刘忍不住插嘴。
“我只是就事论事。”周洋冷冷地说。
会议结束后,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方案的每个细节重新过了一遍。他承认周洋说的有些话有道理,可他那副居高临下的态度让林远很不舒服。
更让林远难受的是,他没法跟人倾诉。他不能跟孙姐说,因为孙姐会担心。他不能跟大刘说,因为大刘会当场去找周洋算账。他不能跟老周说,因为老周已经把整个部门交给他带了,他不能遇到一点困难就去求助。
他甚至不能跟妹妹说,因为小满最近病情又有些反复,他不想让妹妹操心。
压力像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林远开始失眠,开始掉头发,开始在没有人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发呆。他变得敏感多疑,总觉得同事们在背后议论他。有时候小陈跟别人说句悄悄话,他都会觉得是在说他的坏话。
有一天晚上,林远一个人在办公室加班到深夜。他写了一会儿代码,忽然觉得胸口闷得厉害,喘不上气来。他站起来想倒杯水,可刚站起来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人差点栽倒在地上。
他扶着桌子站了好一会儿,心跳才慢慢恢复正常。他慢慢走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冷水激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深陷,脸色蜡黄,跟几个月前判若两人。
“我到底在干什么?”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
那天晚上,林远没有回家。他一个人坐在公司楼下的台阶上,看着空荡荡的街道发呆。深夜的城市安静得不像话,只有偶尔经过的出租车打破这份寂静。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哥,我等你回来。”
他盯着这四个字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骑上电动车往医院赶。
小满果然还没睡,靠在床头看书,床头的灯调得很暗。她看见林远推门进来,立刻放下书,朝他伸出手。
“哥,你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加班。”林远在床边坐下,握住妹妹的手,“你怎么还不睡?”
“睡不着,就想等你。”小满仔细地看着林远的脸,然后伸手摸了摸他眼下的黑眼圈,“哥,你是不是很累?”
“不累。”林远说谎。
“你骗人。”小满板起小脸,“你每次说谎的时候,左眼皮都会跳。刚才你进门的时候,左眼皮跳了三下。”
林远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这个小丫头,观察得还挺仔细。
“工作上的事,哥能应付。”他说。
小满没说话,只是把他的手拉过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两只小手合在一起暖着他冰凉的手指。病房里很安静,只有暖气片发出轻微的嗒嗒声。
“哥,你还记得你上次跟我说的话吗?”小满忽然问。
“什么话?”
“你说这个世界上没有过不去的坎,所有你觉得过不去的事,等你熬过去之后再回头看,都会觉得没那么可怕了。”小满一字一句地说,好像在背诵一篇重要的课文,“这是你说的。”
林远愣住了。他确实说过这句话,那时候是小满刚确诊不久,她每天哭,说不想治了。他就抱着她,一遍一遍地说这句话,说到最后自己都快信了。
“小满……”
“哥,你也要相信自己说的话呀。”小满认真地看着他,“你跟我说过的,不管遇到什么困难,我们都会一起扛过去。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林远低下头,鼻子酸得厉害。他把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用力点了点头。
“好,哥说话算数。”
那一夜,林远趴在妹妹的病床边睡着了。他睡得很沉,做了很多乱七八糟的梦,梦里有投票,有面馆,有周洋,有老周,还有小满小时候的样子。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小满正在推他。
“哥,你快迟到了!”
林远一看手机,离上班还有四十分钟。他手忙脚乱地洗了把脸,跟妹妹道了别,冲出医院骑上电动车就往公司赶。
到了公司,他发现周洋已经在他工位旁边等着了,手里拿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
“林组长,这是我对项目方案的全部修改意见,一共十七条。”周洋把文件放在桌上,语气平淡,“希望你能认真看一看。”
林远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十七条意见,每一条都写得很详细,有理有据,问题确实存在。可那些措辞,怎么看怎么让人觉得不舒服——“严重缺陷”“致命问题”“低级错误”——这些词汇像针一样扎在林远的眼睛里。
“好,我看看。”林远把文件放在一边,打开电脑。
“我希望你能尽快给出回复。”周洋没有走的意思,“这些问题的存在会直接影响项目进度。如果你觉得我说得不对,我们可以开个会讨论。”
“我说了我先看看。”林远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
周洋挑了挑眉毛,转身走了。他的背影看起来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傲慢,像一只站在高处俯视众生的猫。
林远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打开那份文件,一条一条地看过去。周洋提出的问题确实存在,有的地方确实是林远疏忽了。可问题是,这些问题并不是什么“致命缺陷”,大部分都是一些可以优化的细节,只是周洋非要把它说得天要塌下来一样。
更让林远在意的不是问题本身,而是周洋为什么非要这样。
午休的时候,林远一个人去了天台。风吹在脸上冷得刺骨,可那种冷让人清醒。他掏出手机,翻到老周的号码,手指在上面悬了很久,最终还是按了下去。
“周哥,有空吗?我想跟你聊聊。”
第九章 天台上的对话
天台上的风比地面上大得多,吹得林远的外套猎猎作响。他把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靠在围栏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像火柴盒一样小。
老周上来了,手里夹着一支烟,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他在林远旁边站定,把烟叼在嘴里,两只手插在口袋里。
“说吧,什么事?”老周的声音被风吹散了。
林远把周洋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从天台上的风到办公室里的冷气,从周洋那十七条意见到他每次开会时的挑衅,林远把这些天憋在心里的东西全部倒了出来。他说了很久,说到最后声音都有些发哑。
老周一直在听,没有说话,烟灰被风吹得四处飞散。
“说完了?”老周问。
“说完了。”
老周把烟头掐灭,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他转过身背靠着围栏,看着天台入口的方向,好像在想着什么。
“小林,我问你一个问题。”老周说,“你觉得周洋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我不顺眼吧。”林远说。
“就这个?”
“也许他觉得我能力不够,不配当这个组长。”
老周摇摇头。“我问你第二个问题——你觉得你自己配吗?”
林远愣住了。风吹过天台,卷起地上的灰尘,打在脸上有些发疼。这个问题他问过自己很多次,每次答案都不太一样。
“我觉得……我在尽力。”他说。
“尽力不是答案。”老周转过身面对他,“你觉得你自己配得上这个位置吗?”
林远沉默了很久。远处的天边有一群鸽子飞过,黑压压的一片,像云层里洒下来的墨点。
“有时候觉得配,有时候觉得不配。”林远说,“大部分时候觉得不配。”
“这就对了。”老周忽然笑了,笑得眼角堆满了褶子,“你觉得自己不配,说明你还有自知之明。你要是哪天觉得自己特别牛,谁都看不上,那你就变成第二个王建国了。”
林远不明白老周为什么突然提到王建国。
“周洋,他像极了当年的王建国。”老周点起第二支烟,烟雾在风里迅速消散,“技术好,能力强,可是不会做人。他看不起所有人,觉得别人都是草包,只有他自己是对的。这种人放在团队里,要么被大家排挤走,要么把团队搞得鸡飞狗跳。”
“那怎么办?”林远问。
“你知道王建国是怎么变成后来那样的吗?”老周没有直接回答,反而抛出了一个问题。
林远想了想,摇摇头。
“王建国刚到公司的时候,比周洋还难搞。他技术确实强,强到领导都让着他三分。可他把所有人都得罪光了,没人愿意跟他合作。后来有一次他做错了一个决策,导致项目延期了一个月,公司损失了很大一笔钱。平时被他得罪的那些人,没有一个站出来替他说一句话。”
老周吸了口烟,烟雾从鼻孔里慢慢喷出来。
“那次之后,王建国差点被开除。是我保了他。我花了很长时间跟他谈,慢慢让他明白一件事——技术再牛,一个人也做不成大事。你需要团队,需要别人帮你,需要有人在你犯错的时候拉你一把。”
“可他后来还是那样。”林远说。
“对,他后来还是嘴臭,还是骂人,但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他骂人是为了把事做好,不是为了贬低别人。他心里有别人了,只是表达方式还是老样子。”老周弹了弹烟灰,“你知道那次他为什么推荐匿名投票吗?”
林远愣住了。他记得很清楚,老周跟他说过,匿名投票是王建国的主意,目的是把他挤走。
“他推荐匿名投票,是因为他觉得这是最公平的方式。”老周说,“他以为自己在做一件正确的事,可他没有意识到,在他眼里的公平,对别人来说也许是不公平的。”
“他确实想挤走我。”林远的声音有些沉。
“对,他确实想挤走你。但他想挤走你的原因不是因为他不喜欢你,而是因为他觉得你不适合留在这个团队里。他觉得你请假太多,拖累了项目进度。”老周看着他,“这个原因,你说有没有道理?”
林远说不出话来。从某种角度来说,王建国的判断是客观的——他确实请假太多,确实影响了工作。
“可他错了。”老周接着说,“他错在只看表面,没有看到背后的原因。他只知道你请假,不知道你请假是为了照顾生病的妹妹。他不知道你承受的压力有多大,不知道你在医院陪了一夜床第二天还准时来上班。这些他都不知道,所以他做了错误的判断。”
天台上的风停了片刻,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我跟你说这些,是想让你明白一件事。”老周看着林远,目光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认真,“周洋就是当年的王建国。他能力强、心气高、不会做人。你如果也像当年那些人对付王建国一样对付他——排挤他、孤立他、等着看他犯错——那你就跟他们没什么区别。”
“那我该怎么做?”林远问。
“王建国真正需要的,不是别人的排挤,而是有一个人能让他明白,技术不是一切。他需要有人告诉他,团队的力量比一个人的力量大得多。他需要有人在被他得罪之后还愿意给他一个机会。”老周拍了拍林远的肩膀,“当年是我来当这个人的。现在轮到你了。”
林远沉默了。他看着远处的天空,那些鸽子已经飞远了,剩下灰白色的云层缓缓移动。老周的话像一块石头投进他心里,激起了层层涟漪。
“可是我不知道该怎么做。”林远说。
“你先别想着怎么做。你先想清楚一件事——周洋为什么要针对你?”
“因为他觉得我不行。”
“这只是一方面。”老周摇摇头,“更重要的是——他想要你这个位置。”
林远猛地看向老周。
“一个从大厂跳过来的人,甘心给一个资历跟他差不多的人打下手,你觉得他心里能服气吗?”老周把烟头扔进垃圾桶,“他不服,所以他想证明你不行,想让你在领导面前出丑,想让你自己退下来把位置让给他。”
“那我就更不该对他好。”林远说。
“不,你恰恰应该对他好。”老周笑了,“他要你的位置,你就给他位置。”
林远愣住了。
“这个项目是你第一次带项目,压力大,我不意外。但你想过没有——你现在最大的问题是觉得所有的事都要自己扛着。方案要自己做,决策要自己定,出了问题要自己担。你把自己当成了项目的全部,所以你才会怕周洋。”
老周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可你不是项目的全部。项目有十个人,十个人的力量一定比一个人大。周洋想要你的位置,那你就把他拉进来,让他参与决策,让他负责核心模块。把他的野心变成项目的动力。如果他真的比你强,那这个位置他迟早会坐上去,你拦也拦不住。但如果你能把他用好了,这个项目就成功了一半。”
林远呆呆地站在原地,脑海里翻江倒海。老周说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把钥匙,把他心里那些纠结的锁一扇一扇地打开了。
“姜还是老的辣。”林远忍不住说。
“少拍马屁。”老周笑骂了一句,然后认真地拍了拍林远的肩膀,“你比你想象的要强,小林。你能扛过投票那件事,能把这个项目带到现在这个程度,已经证明了你自己的能力。周洋的事,你心里其实早就有主意了,你只是需要一个帮你确认的人。”
“我找你出来,就是想确认一下自己的想法。”林远看着老周,眼神里多了一些他之前没有的东西。
“所以你现在想清楚了?”
“想清楚了。”
“那就去做吧。”老周转身往楼梯口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还有,小林,别老是把什么事都压在自己心里。你还有同事,还有朋友。你不是一个人。”
天台的门在老周身后关上了。
林远一个人在风中站了很久,然后也转身下楼,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着。他直接走到周洋的工位前,发现周洋正在写代码,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头也不抬。
“周洋,三点半来小会议室,我们聊聊。”林远说。
周洋的手指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敲键盘。“好。”
三点半,周洋准时走进了会议室。林远已经把白板拉到了最中间的位置,上面写着项目的核心架构图。他没有寒暄,直接指着白板上的一个模块对周洋说:“你对这个模块的意见我看过了,你提的第十七条最值得讨论。你先说说你的想法吧。”
周洋明显没想到林远会是这样的开场白。他坐下后整整看了林远好几秒,才拿起笔走向白板。
“这个高并发处理的方案,你用的是传统的消息队列解耦,但我认为应该加一层缓存中间件。为什么呢?因为……”
周洋在白板上画了起来,语速越来越快,眼里闪烁着一种近似于兴奋的光芒。林远坐在下面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两个人讨论了将近一个小时,白板上画满了各种技术方案和流程图,箭头和线条密密麻麻地交织在一起。
最后,林远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架构图的中心画了一个圈。
“这个缓存模块,你来做。”林远在圈里写下周洋的名字,“核心逻辑交给你负责,遇到问题直接找我沟通。我给你两周时间。”
周洋愣住了,手里的记号笔差点掉在地上。他以为自己怎么也得需要更长的讨论才能说服林远,没想到林远直接把最重要的部分交给了他。
“你……不担心我做不好?”周洋的语气里没有了之前的那种傲慢。
“担心。”林远直说,“但我更担心你不参与进来。你之前提的那些问题确实有道理,所以我想,与其让你站在外面挑毛病,不如把你拽进来一起干。你技术好,我们项目需要你的技术。”
周洋沉默了几秒,然后把白板笔放在桌上。“两周太长了,十天就够了。”
“好,那就十天。”林远伸出手,“说好了。”
周洋犹豫了一下,握住了林远的手。他的手很有力,握得林远手指生疼。但林远没有松开,反而握得更紧了些。
从会议室出来的时候,林远看见大刘正站在外面,一脸担忧地看着他。刚才他们在里面讨论的时候声音很大,大刘大概以为里面吵起来了。
“没事吧?”大刘问。
“没事。”林远笑了笑,“走,我请你吃饭去。”
“请我吃饭?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刘夸张地抬头看了看窗外。
林远笑着推了他一把。“赶紧的,一会儿食堂要排队了。”
两个人往食堂走去。路过老周办公室的时候,林远往里看了一眼——老周正对着电脑写着什么,表情专注。夕阳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侧影镀上了一层金边。
林远没有进去打扰他。他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些,在心里默默说了一句。
谢谢周哥。
第十章 裂痕
事情没有像林远想象的那样顺利。
周洋接手核心模块后的第三天,问题就出现了。他提交的第一版代码存在严重的安全漏洞,在内部测试中被检测出来,整个模块需要推翻重做。
安全组的报告发到了林远的邮箱里,措辞严厉——三个高危漏洞,五个中危漏洞,低危漏洞则多达十多个。报告最后特别指出:代码质量与项目要求严重不符。
林远盯着这份报告看了很久。他想去找周洋谈谈,可周洋今天请了病假,电话也打不通。林远只好先召集项目组开紧急会议,商量如何补救。
会议室里,气氛沉闷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大刘皱着眉头看报告,小陈在旁边查着相关的技术文档,其他几个同事面面相觑,没有一个人说话。
“周洋写的代码呢?”大刘把报告拍在桌上,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清晰,“怎么会出这么多漏洞?他不是大厂出来的吗?”
“现在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林远说,“安全组给的修复时间只有一周,我们得先把问题解决掉。”
“一周?这一周本来要开发新功能的,现在全得用来修漏洞。”一个同事抱怨道。
“没办法,安全问题优先。”林远在白板上列出修复任务,一项一项分配下去,“大刘,你负责修复高危漏洞。小陈,你负责中危漏洞。其他人各领一个低危漏洞。我负责整体的代码审查。”
“那周洋呢?”大刘问。
“他明天回来之后,我会找他谈。”林远说。
会议结束后,林远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翻看着周洋写的代码。看得出来,周洋确实花了心思,代码的结构很清晰,注释也很详细。可问题出在安全防护上——很多地方完全没有考虑攻击场景,就像一个建筑师造了一栋漂亮的房子,却没有装门锁。
林远看着那些漏洞百出的代码,脑子里却想着另一件事。这件事必须调查清楚,否则项目永远都有隐患。
第二天一早,林远刚到公司,就看见周洋已经坐在工位上了。他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眼眶深陷,像是没休息好。林远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周洋,来一下会议室。”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林远把安全组的报告放在桌上,周洋看了一眼,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了。
“我看到了。”周洋的声音很低,没有了之前那种傲慢,“是我太大意了,只顾着功能实现,忽略了安全。”
“安全工作不是写完代码再补的,是写代码的时候就该考虑到的。”林远说,语气不急不缓,“我让你负责核心模块,是对你的信任。你辜负了这份信任。”
周洋低下头,手指攥得紧紧的。
“但我不打算换人。”林远接着说。
周洋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林远。
“你已经在这个模块上花了这么多心思,框架都搭好了,就差安全这块没补上。现在换人,等于前功尽弃。”林远把报告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他昨晚做的批注,“所有的漏洞我都帮你分析过了,修复方案我也写在上面了。你按照这个方案来,一周之内应该能全部修完。”
周洋接过报告,一页一页地翻看着。林远的批注写得很详细,每个漏洞旁边都标注了修复方法,有的地方甚至画了流程图。周洋越看越慢,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他的手开始发抖。
“林组长,我……”
“我知道你能力强,但是安全工作不是能力强就够的,需要经验和细心。”林远站起来,拍了拍周洋的肩膀,“这不全是你的错,在分工时我对这块的交代也不够明确。这一周你专心修复漏洞,新功能的开发我安排其他人做。”
“你为什么不换人?”周洋问,“别人遇到这种情况,早就把我从这个项目里踢出去了。”
“因为我以前也犯过类似的错误。”林远在门口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周洋,“我刚进公司那会儿,也写过一个有漏洞的模块。是当时带我的组长帮我一起修复的,他没有放弃我。所以现在,我也不会放弃你。”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林远看见大刘正抱着胳膊靠在墙边等他。
“怎么样?骂他了?”大刘问。
“没有。”
“那教育他了?”
“也没有。”
“那你找他谈了这么久干了什么?”
“我跟他说,我以前也犯过类似的错。”林远说,“然后他就哭了。”
大刘愣住了,随即夸张地退后一步,上下打量着林远,“你小子行啊,什么时候学会收买人心了?”
“这不是收买人心。”林远说,“只是告诉他,他不是唯一一个犯错的人。他一直以来都太要强了,觉得自己不能犯任何错误,所以出了事就慌了。”
“有道理。”大刘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不过说真的,他安全漏洞那事,你能原谅他,我可不行。那些漏洞要是被黑客发现了,后果不堪设想。他写代码的时候怎么不动动脑子?”
“他不是不动脑子,他是太想表现自己了。”林远说,“他想用最快的速度证明自己配得上这个核心模块,所以只顾着功能,把安全给忘了。”
“你怎么什么都替他想好了?”大刘问。
“不是替他想好。”林远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目光沉静,“我是在想,如果当初王建国能这样对我,也许很多事情就不一样了。”
大刘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林远旁边,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你对周洋这么好,他以后不一定会领你的情。”大刘说。
“他不领情也没关系。”林远说,“我对他的态度不是投资,不需要回报。”
大刘侧头看着林远,好像第一天认识他似的。“你变了,林远。”
“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反正就是变了。”大刘想了想,然后拍了拍林远的后背,“变得更像个组长了。”
林远笑了笑,没说话。
接下来的几天,整个项目组进入了紧张的修复期。林远每天第一个到办公室,最后一个离开。他要检查所有人的代码,确保不再出现安全漏洞,同时还要推进新功能的开发进度。孙姐看他太辛苦,每天给他带饭都多带一份宵夜,用保温盒装好放在他桌上。
周洋像换了一个人似的。他不再到处挑别人的毛病,而是埋头写自己的代码。有不懂的地方他会去问林远,语气也不再是那种居高临下的命令式,而是真正的请教。有一次林远给他讲解一个技术难点的时候,他甚至掏出笔记本认认真真地记了下来。
修复期的第四天晚上,办公室里只剩下林远和周洋两个人。林远正在审查周洋新提交的安全补丁,一行一行地看着代码。忽然,周洋站了起来,走到林远的工位前。
“林组长,我想跟你说个事。”
林远抬起头,“什么事?”
“对不起。”周洋说这两个字的时候,眼睛直直地盯着桌面。
林远放下鼠标,转过身面对他。“为什么说对不起?”
“我之前对你的态度不对。”周洋的声音有些干涩,“我总觉得你不如我,觉得你走了捷径才当上组长。所以我想证明你不行,想让你出丑。这次写漏洞的事,也是因为太想证明自己了,结果反而出了大错。”
周洋深吸一口气,抬起头看着林远。“谢谢你没有放弃我。”
林远看着这个心高气傲的年轻人站在自己面前,认认真真地说着对不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老周在天台上说的话——“把他拉进来,让他参与决策,把他的野心变成项目的动力。”
“知道我为什么不放弃你吗?”林远问。
周洋摇摇头。
“因为在你身上我看到了我自己的影子。”林远靠在椅背上,“我当年也觉得自己特别厉害,也觉得别人都不如我。后来被现实教育了好几次,才慢慢明白过来。每个人都会犯错,关键是犯了错之后怎么做。”
“我以后不会再犯了。”周洋说。
“不,你以后肯定还会犯。”林远笑了,“没有人能保证自己永远不犯错误。重要的是犯了错之后怎么面对。你这次能认识到自己的问题,这本身就是一个进步。”
周洋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
“明天开始,你负责给大家做安全培训。”林远说,“把你这次踩过的坑、学到的东西,都分享给团队。让大家都从中学到东西。”
“好。”周洋答应得很干脆。
林远看着他回到工位上继续写代码,心里忽然觉得,这个项目也许真的能成。
窗外,江州市的夜景依旧璀璨。
第十一章 风暴之前
安全修复在第五天提前完成。当最后一个补丁通过测试时,整个项目组都松了一口气。林远让行政订了披萨和饮料,在会议室里开了一个小型的庆祝会。
大家围坐在会议桌旁,有人吃东西,有人聊天,气氛比平时轻松了不少。大刘举着一块披萨,嘴里塞得满满的,含混不清地说着什么。小陈在旁边给他翻译:“刘哥说这是他吃过的最好吃的披萨。”
所有人都笑了。连一向话少的周洋都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立刻低下头假装在喝饮料。
林远靠在椅子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个团队,经过这次风波的洗礼,似乎变得比以前更紧密了。每个人都在为同一个目标努力,彼此之间的信任正在一点点建立起来。
可他没有时间好好享受这份温暖。明天就是项目上线的日子,还有很多事情要准备。
下班前,老周把林远叫到了办公室。老周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眉头紧锁着,手里的烟已经快烧到手指了都没察觉。
“小林,我跟你说个事。”老周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比平时低沉得多,“今天下午,人力资源部找我谈话了。”
林远的心猛地一沉。“谈什么?”
“关于匿名投票的事。”老周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复杂,“有人举报了,说我们篡改了投票结果。”
林远感觉自己的血液一下子凝固了。
“谁举报的?”他的声音发紧。
“匿名举报,不知道是谁。”老周靠在椅背上,脸上的疲惫藏都藏不住,“举报信直接发到了李总监和CEO的邮箱里。信里说得很详细——投票系统的后台权限,数据修改的记录,全都写了进去。”
林远的手开始发抖。他想到了很多人——王建国、韩志强、还有那些投过他票的同事。每个人都有可能,每个人都有理由。
“公司现在正在调查这件事。数据修改的记录确实存在,虽然我删除了操作日志,但系统底层的备份记录没有办法动。”老周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如果查实了,我可能要离职。”
“不行!”林远猛地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老远,撞在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响,“这件事是因为我才起的,我明天就跟李总监说清楚。”
“你坐下。”老周的声音忽然变得严厉,“你现在去找李明,就等于不打自招。他们现在只是怀疑,还没有确凿的证据。操作日志我已经想办法处理了,底层的备份记录不是一般人能查到的。只要我们稳住,这件事未必会坐实。”
“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老周打断他,“你现在最重要的事不是去自首,而是把项目给我安安稳稳地上线。等项目平稳运行了,我这边也处理得差不多了,到时候再想办法。你明天要是因为这件事影响了项目上线,那才是真的对不起我。”
林远站在那里,手指攥得紧紧的,指甲掐进了掌心里。他看着老周疲惫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咸全都涌了上来。他感觉自己的眼睛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酸得厉害。
“周哥,你为什么要这样帮我?”林远问出了这个压在心里很久的问题。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窗外已经暗下来的天空。霓虹灯在远处闪烁,将他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我说过,这个部门再烂,也得留几个还有良心的人。”老周转过头,看着林远,“你是一个。小满是另一个。”
“小满?”林远愣住了。
“你妹妹的病,需要长期治疗。”老周的声音变得很轻,“你要是丢了工作,她怎么办?”
窗外,江州市的夜空被城市的灯火映成了暗橘色。那些灯光连成一片,像一张无边无际的网。
“这个部门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大刘有两个孩子要养,孙姐要退休了,小陈刚毕业压力大。每个人都有充足的理由做出自私的选择。”老周站起来,走到林远面前,“但我选择帮助你,是因为你帮助了所有人。你帮大刘值夜班,帮孙姐修电脑,帮小陈改简历。你做了这么多事,不是为了回报,只是因为你愿意这么做。这样的人,我不能看着他倒下去。”
老周拍了拍林远的肩膀,手掌很重,但传递过来的温度让人安定。
“回去吧。明天项目上线,别让这些乱七八糟的事影响你。”
林远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出老周办公室的。他回到工位,坐在椅子上发了好一会儿呆。眼前的屏幕还亮着,上面是明天上线的部署方案,每一项都标得清清楚楚。可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哥,你明天忙不忙?如果不忙的话,晚上能来看我吗?我给你画了一幅画。”
林远盯着这条消息,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深吸一口气,打字回过去:“明天哥有个大项目要上线,可能会很晚。你先把画留着,等哥忙完了就去看。”
“好!哥你要加油哦!”小满回得很快,还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林远把手机放下,重新看向屏幕上的部署方案。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注意力集中到那些密密麻麻的步骤上。老周说得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是项目上线。其他的事,等上线了再说。
那天晚上,林远很晚才离开公司。他骑电动车路过医院的时候,在楼下停了一会儿。小满病房的灯已经灭了,六楼的窗户漆黑一片。他在楼下的长椅上坐了一小会儿,看着那扇漆黑的窗户,心里默默做了决定。
明天,项目一定要顺利上线。
至于举报的事,不管后果是什么,他都会和老周一起承担。
第十二章 上线之夜
项目上线的那天,林远从早上七点就到了公司。
他检查了所有的服务器状态,核对了每一条部署指令,把可能出现的突发情况列了满满一张A4纸,旁边标注了对应的应急预案。大刘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工位上写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
“你这是写小说呢?这么长?”
“防患于未然。”林远头也不抬,继续在纸上添补新的内容。
整个项目组的人陆续到齐。每个人都穿得比平时正式,连周洋都把平时那件卫衣换成了一件深蓝色的衬衫,领口整理得一丝不苟。
“各位。”林远站在白板前,所有目光聚集在他身上。他停顿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我们准备了这么久的项目,今天就要上线了。我不会长篇大论,只说一句——无论今天出什么问题,我们一起扛。”
大刘带头鼓起掌来,小陈跟着拍手,周洋坐在最后一排,轻轻点了下头。
上线时间是晚上十点整。这是客户要求的低峰期,用户访问量最小,即使出问题影响范围也最小。下午六点,距离上线还有四个小时,林远组织大家做最后一次全流程模拟测试。
测试在预发布环境进行。前三十分钟一切正常,所有接口响应时间都在预期范围内,页面渲染速度甚至比预期还要快一些。
大刘笑着说:“稳了,这么顺利,晚上可以早点收工。”
然而这句话刚说完,周洋的脸色就变了。他面前的监控屏幕上,一条红色的告警信息开始闪烁。
“支付接口报错了。”周洋的声音绷得很紧,“错误码502,网关超时。”
会议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一样。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监控大屏,那条红色的告警信息像血管里的血栓,堵在屏幕正中央。
“不是我们的问题。”负责对接支付接口的小陈飞快地敲着键盘,眼睛紧紧盯着屏幕,“是第三方支付平台的网关挂了。他们那边的服务器出了问题。”
“联系他们技术支持。”林远的声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冷静。
“已经在打了,占线。”小陈把电话按成免提,嘟嘟的等待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格外刺耳。
大刘猛地捶了一下桌子。“偏偏这个时候出问题!”
林远没有接话。他盯着监控屏幕上那条红色的告警信息,脑子高速运转着。支付接口是交易链路的核心环节,如果这个接口不可用,整个项目上线就必须推迟。
可是推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客户那边无法按期验收,意味着公司要支付违约金,意味着项目组这几个月的努力全部白费。更重要的是,一旦这次上线失败,他在公司的位置可能真的保不住了。那个举报信的事还没有解决,如果项目再出问题,恐怕连老周都保不住他。
“我需要一个备用方案。”林远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小陈,支付平台有没有备用网关?”
“有,但是备用网关的文档一直没有更新,我们之前对接的时候用的是主网关,备用网关的参数没有配置过。”小陈的声音有些发颤。
“那就现在配置。”林远走到小陈身后,看着他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需要多长时间?”
“如果从头配置的话,至少需要四到五个小时……”
“来不及。”林远打断他,“有没有更快的方法?”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所有人都在绞尽脑汁地想办法,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同一种表情——无力。
“我可以试试。”周洋忽然站了起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他。周洋走到白板前,拿起记号笔开始画图。他画得很快,线条虽然潦草但逻辑清晰——主网关、备用网关、负载均衡器,以及一个林远从没见过的中间层架构。
“我以前在大厂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支付平台的主网关和备用网关虽然参数不同,但底层通信协议是一样的。我们可以在中间加一个适配层,把主网关的请求自动转换成备用网关能识别的格式。”周洋画完最后一笔,转过身看着林远,“这个适配层我写过类似的,如果让我来做,两个小时应该能搞定。”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林远,等他的决定。
两个小时,这意味着他们要在距离上线还剩两个小时的时候,把一个核心模块重新改造一遍。如果失败了,不仅解决不了问题,还可能引入新的风险。但如果成功了,项目就能按时上线。
林远看着白板上周洋画的架构图,脑海里飞速计算着风险和收益。适配层的方案确实可行,而且这是目前唯一的解决方案。
“这个适配层写完需要多久测试?”林远问。
“如果只测核心流程的话,一个小时足够。”周洋答道,“但需要有人帮我写测试用例。”
“我来写。”大刘举起了手。
“我负责回归测试。”小陈也站了起来。
更多的手举了起来。林远看着会议室里这些举起的手臂,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感觉。就在几个月前,这些人中的大部分都投了让他离开的票。可现在,他们正齐心协力地帮他解决危机。
“好,就这么定了。”林远合上手里的笔记本,声音平稳,“周洋负责适配层开发,大刘负责测试用例,小陈负责与支付平台沟通。其他人各就各位,保持现有进度不变,随时准备支援。”
晚上七点,周洋的适配层开始编写。他的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屏幕上的代码一行一行地增加。大刘在旁边同步写着测试用例,时不时凑过来确认一个参数。小陈终于打通了支付平台的技术支持电话,对方确认备用网关一切正常,可以接入。
晚上八点半,适配层第一版完成。大刘立刻运行测试用例,第一个核心流程测试通过。
第二项测试通过。
第三项也通过了。
晚上九点,全部核心流程测试通过。小陈确认备用网关已配置完毕,所有参数对接无误。支付接口在测试环境成功调用,返回码200。
大刘瘫在椅子上,额头上全是汗。“我的妈呀,吓死我了。”
会议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已久的欢呼声。有人互相拍着肩膀,有人长出一口气趴在桌上。林远走到周洋旁边,发现这个年轻人正死死盯着屏幕,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干得漂亮。”林远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
周洋抬起头,额前的头发被汗水粘在脑门上。他看着林远,咧嘴笑了一下。那笑容很短暂,但发自内心。
晚上十点整,项目正式上线。
林远按下了部署按钮,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所有人都围在监控大屏前,看着各项指标一个一个变绿。用户访问正常,页面渲染正常,数据传输正常——所有系统全部绿色。
支付接口调用了备用网关,响应时间比预期还快了零点三秒。
“全部通过。”林远宣布这个消息的时候,自己都有些不相信。他转过身面对项目组,发现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同一种表情——疲惫,但骄傲。
大刘第一个走上来,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我就知道你能行!”
小陈红着眼眶在旁边站着,也不知道是激动还是刚才被烟熏的。周洋收拾着自己的电脑,嘴角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林远被大刘抱得快喘不上气,可他一点都不想推开。他看见窗外的江州市灯火通明,那些灯光像无数双温柔的眼睛,默默注视着这座城市里每一个奋斗的人。
手机震了一下,是小满发来的消息。
“哥,我看到新闻说今晚有流星雨!你看到流星了吗?”
林远抬头看向夜空。城市的灯光太亮了,看不到星星,更看不到流星。可他还是回了一条消息。
“看到了,很漂亮。”
第十三章 是谁举报的
项目成功上线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另一件事就像乌云一样压了过来。
第二天下午,林远被叫到了人力资源部。李总监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面前摊着一叠文件,脸色严肃得像一块铁板。老周坐在旁边的沙发上,表情平静,手里转着一个已经空了的一次性纸杯。
“林远,今天叫你来,是想核实一件事。”李总监开门见山,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关于上次研发部匿名投票的事,我们收到举报,称投票结果被人为修改过。你对这件事知情吗?”
林远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他下意识地看了老周一眼,老周微微摇了摇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我不清楚。”林远说。这四个字说出口的时候,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稳。
李总监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推到林远面前。那是一份系统后台的数据截图,上面清晰地显示了投票数据修改的记录——时间、操作账号、修改前后的数值,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这份记录是从系统底层的备份日志里提取出来的。被修改的数据里,有几条跟你的票数有关。”李总监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桌上,“所以我们想请你解释一下。”
林远低头看着那张纸,上面的数字像针一样扎着他的眼睛。他的票数从十一票被改成了三票,王建国的票数从三票被改成了十一票。每一条修改记录都清清楚楚,像刻在石头上的字,抹都抹不掉。
“我不清楚。”林远又说了一遍,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总监,“投票的时候我确实投了自己一票,但结果出来我没有被裁。我当时也很意外。”
“你投了自己?”李总监扬了扬眉毛,“为什么?”
“因为我那段时间请假太多,觉得对不起团队。”林远说。这句话是真的。
李总监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然后他把目光转向老周。
“老周,系统后台的权限只有你有。这份修改记录的操作账号也是你的。你有什么要说的吗?”
老周把手里的纸杯放在茶几上,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然后他站起来,走到李总监的办公桌前,两只手撑在桌沿上。
“是我改的。”老周的声音平静得可怕,“跟林远无关,他事先不知情。”
“老周!”林远猛地站起来。
“你坐下。”老周头也不回地说。他的目光一直盯着李总监,两个人隔着一张办公桌对视着,空气中像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碰撞。
“给我一个理由。”李总监说。
“王建国不应该走。或者说,他走的方式不应该是这样。”老周一字一顿地说,“匿名投票这个方案本身就有问题。让员工互相投票决定去留,这不是优化团队,是分裂团队。”
李总监的脸色变了一下,但没有打断老周。
“投票结果出来的时候,林远的票数是十一票。十一个人想让他走。你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他请假多。他为什么请假多?因为他要照顾生病的妹妹。这些投票的人里,大部分都知道这个原因,可他们还是投了他。”老周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砸在桌面上,“如果我不改这个结果,走的就是林远。他妹妹的医药费、康复治疗、每个月的药钱,谁来出?”
办公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走动。嗒,嗒,嗒。
李总监沉默了很久,然后做了一个让林远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摘下了眼镜,揉了揉眉心。这个一向注重形象的人力资源总监,此刻看起来疲惫不堪,像一下子老了十岁。
“老周,你跟我说这些,是想让我理解你?”李总监重新戴上眼镜,语气比刚才缓和了一些。
“不需要你理解。”老周直起身子,“我做这件事的时候就知道后果。公司要处理就处理我一个人,跟林远无关。”
“这件事不是我说了算的。”李总监叹了口气,“举报信发到了CEO那里,公司高层都在关注。我需要上报调查结果,由上面来决定怎么处理。”
“那就如实上报。”老周说,“我改的数据,我承担责任。”
林远站在原地,手指攥得发白。他看着老周的背影——这个四十五岁的中年男人,头发白了大半,背微微有些驼,可此刻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他像是早就在等待这一刻的到来,平静而坦然。
从人力资源部出来之后,林远追上了老周。
“为什么要一个人扛?”林远的情绪终于绷不住了,眼眶发酸,像有什么东西要溢出来,“你完全可以不承认的。他们没有直接证据,只要我们都不说,就不会有事的。”
“他们已经有了备份日志。”老周说,“有这一样就够了。”
“那也可以说是系统故障、数据错误——”
“林远。”老周打断他,转过身面对他,神色平静得让人心头发紧,“我不想躲。从一开始我就不打算躲。”
两个人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照进来,在他们之间画了一条明晃晃的分界线。
“可是你被辞退了怎么办?你在公司待了这么久,马上就快熬到退休了。”林远的声音有些发抖。
“辞退就辞退吧。”老周笑了一下,那笑容出乎意料地轻松,“我这辈子活得太小心了,什么事都按规矩来。这次做了一件出格的事,就当给自己留个念想。”
“可是——”
“别可是了。”老周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然后往前走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你现在最重要的事,是把项目做好。别让我白费力气。”
林远站在原地,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阳光从窗户里涌进来,将走廊照得明晃晃的,可老周消失的那个拐角,却是一个阳光照不到的暗角。
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他要去查一件事——到底是谁举报的。
他没有权限查看举报信的内容,但他可以推算。知道投票结果被修改这件事的人不多——老周、他、还有那个修改了数据的人。可那个人就是老周自己。
不对。还有一个人。
王建国。
因为王建国是被修改数据的直接受害者——他从三票变成了十一票,从留下变成了离开。他有充足的动机去查这件事,也有足够的能力找人查清楚。王建国在技术部待了八年,系统的底层架构他比谁都熟,想查出数据修改的痕迹并不难。
但真的是他吗?那个在自己离职时把全部项目资料整理好交给林远的人,那个在最关键的交接时刻选择了信任林远的人。会是他吗?
林远不愿意相信。可他必须去确认。
周六下午,林远推着妹妹小满的轮椅,去了王建国的面馆。
小满今天精神不错,穿着林远给她新买的红色棉袄,衬得脸色不那么苍白了。她一路上都在东张西望,对这个城市的一切都充满好奇。
“哥,我们还要多久才到呀?”
“快了,就在前面那个巷子里。”
面馆门口挂着那块歪歪扭扭的招牌,在冬日的阳光里显得格外朴素。林远推开门,店里的热气一下子涌了出来,带着牛肉汤和大料混合的香气。
王建国正在厨房里揉面。他穿着一件白色的厨师服,袖口挽到胳膊肘,两条胳膊上沾满了面粉。看见林远推着小满进来,他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放下手里的面团,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大步走了过来。
“林远?小满?你们怎么来了?”王建国的语气里带着意外和惊喜。
“来看看你。”林远把小满的轮椅推到一张桌子旁边,“小满说想吃你做的面。”
“想吃面随时来啊!”王建国蹲下身,笑呵呵地看着小满,“小满今天气色不错!等着,叔叔给你做一碗最好吃的牛肉面。”
小满用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弯成了月牙。
王建国进了厨房,林远坐在小满对面,看着这家小面馆的一切。墙上贴着菜单,是用毛笔手写的,字迹很工整,不像招牌那么潦草。角落里摆着一个老旧的收音机,正放着京剧,咿咿呀呀的唱腔在面馆里回荡。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牛肉片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像花瓣一样。小满小心翼翼地吹着热气,然后尝了一口,眼睛立刻亮了。
“好好吃!”
“那当然,叔叔的手艺可是祖传的。”王建国在她对面坐下,脸上的得意藏都藏不住。
林远吃了几口面,然后放下筷子。他看着王建国,决定不再绕弯子。
“组长,有人举报了匿名投票的事。公司正在调查。”
王建国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放下筷子,两只手交叉放在桌上,沉默了很长时间。
“不是我。”他说。
林远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知道你会怀疑我。换了我,我也会怀疑我自己。”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那盏老旧的吊灯,“可是林远,我王建国这个人嘴臭脾气暴,但有一件事我不做——背后捅刀子。”
他低下头,看着林远的眼睛,目光坦然。“我要想搞你,当初就不会把项目交给你,更不会在文档里给你留解决方案。我当着你的面骂你,那是我看你不顺眼。但我不会走了之后再偷偷摸摸去举报。”
林远看着王建国的眼睛,心里那个结忽然松开了。他相信王建国说的是真的。不是因为他有什么证据,而是因为王建国这个人,从来就不屑于在背后做小动作。他骂人当面骂,争功当面争,哪怕是排挤林远,也是光明正大地用匿名投票的方式,而不是偷偷摸摸地打小报告。
“我相信你。”林远说。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忽然笑了起来。他笑得很响,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林远啊林远,你这个人啊。”他擦了擦眼角,语气里带着几分复杂的感慨,“你妹妹跟着你,真是上辈子修来的福气。”
小满在旁边听了半天,抬起头问:“你们在说什么呀?是不是有人欺负我哥了?”
“没人欺负你哥。”王建国抢先回答,然后摸了摸小满的头,“你哥现在可厉害了,是我们组里最能干的人。”
小满骄傲地笑了,继续低头吃面。
临走的时候,王建国把林远送到门口。冬日的阳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两道长长的影子。
“不是我的话,你觉得会是谁?”王建国问。
林远摇摇头。“我也不知道。”
“不管是谁,你们要小心。”王建国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然后把烟夹在指间,声音压得很低,“我是因为被改了投票结果才走的,所以举报的人肯定知道内情。这个人要么是你们内部的人,要么就是能接触到内部信息的人。”
“内部的人……”林远喃喃地重复着这几个字,脑海里闪过一张张熟悉的面孔。
“不过你也别想太多了。”王建国拍了拍林远的肩膀,然后转身回了店里。他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停住脚步,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话。
“其实你应该感谢那个举报的人。”
“为什么?”林远愣住了。
“因为只有把这件事捅出来,你们才能真正干净。”王建国转过身,脸上的表情变得很认真,“篡改投票结果这件事,如果一直藏着掖着,就是一颗定时炸弹。现在有人把它捅出来了,你们把它解决了,以后就不用再提心吊胆了。有些伤口,藏着永远好不了,只有揭开才能结痂。”
林远推着小满的轮椅走出巷子的时候,夕阳正从西边的楼群后面沉下去,天边烧成了一片橙红色。小满指着天空说“哥你看,天在着火”,林远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王建国说得对。有些事,藏着掖着不如摊开来解决。
现在他只需要做一件事——找出那个人。
第十四章 意料之外的真相
冬天天黑得早,才六点出头,整栋写字楼就只剩下研发部那一层还亮着灯。加班的人不多,只有几个在赶项目收尾的同事,键盘声稀稀落落地响着。林远坐在工位上,面前摊着一张纸,上面写满了名字和线条——他在梳理所有可能知道投票内情的人。
老周、他自己、王建国——这三个人是直接相关的。还有呢?系统后台的备份日志不是一般人能接触到的,需要运维权限。公司里有运维权限的人不超过三个——技术部主管老周、运维组的老方,还有一个人。
林远的笔尖在纸上停住了。第三个有运维权限的人,是公司信息安全部门的负责人,姓吴,大家都叫他吴工。这个人平时不怎么跟研发部打交道,整天待在机房里,偶尔在走廊里碰见也是点点头就过去,话不多。但他是全公司唯一一个拥有全部系统底层日志查看权限的人,备份日志就在他的管辖范围之内。
吴工为什么要举报?他跟这件事毫无利害关系,王建国走不走、林远留不留,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影响。
除非有人让他查。
林远收起那张纸,起身朝电梯间走去。电梯下到地下一层,机房就在走廊尽头,门口挂着“信息安全部”的牌子。门半掩着,里面透出冷白色灯光,服务器运转的嗡嗡声从门缝里挤出来,沉闷而持续。
林远敲了敲门。
“进来。”
吴工坐在工位上,面前摆着三台显示器,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日志信息像瀑布一样滚动。他四十出头,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胡子拉碴的,看起来已经好几天没好好休息了。他看见林远进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意外。
“林远?你怎么来了?”
“吴工,我想问你一件事。”林远在他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切入正题,“匿名投票那件事的举报材料,是不是你提供给举报人的?”
吴工的手停在了键盘上。他没有说话,但脸上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为什么?”林远问。他的声音很平静,不是因为不生气,而是因为这几个月的经历让他学会了在愤怒的时候保持冷静。
吴工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两只手慢慢抹了一把脸。这个动作让他看起来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知道了?”他说。
“猜到的。”林远说,“但我猜不到原因。你跟我无冤无仇,跟老周也没有过节。为什么要举报?”
吴工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到机房的角落里,那里放着一台饮水机。他接了两杯水,一杯递给林远,一杯自己端着,重新坐回工位上,盯着杯子里微微晃动的水面看了很久。
“你还记得去年年底公司那次数据泄露吗?”吴工问。
林远想了想,点了点头。那件事他记得——公司客户数据被泄露了一部分,影响不小,但很快就被控制住了。最终调查结果是外部黑客攻击,公司加强了安全防护,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那次数据泄露,不是外部攻击。”吴工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要被服务器运转的嗡鸣声淹没,“是内部有人把数据导出去卖掉了。”
林远愣住了。他看着吴工,以为他在开玩笑,可吴工的表情认真得像在做临终忏悔。
“当时我查到了是内部所为,但我没有上报。因为那个导数据的人,是老周。”
“不可能。”林远脱口而出,“老周不是那种人。”
“他确实不是那种人。他导数据不是为了卖钱。”吴工喝了一口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公司的数据库里存着所有员工的个人信息,包括体检报告。老周导出的数据里,有一个人的体检报告——你妹妹的。”
机房里安静下来了。不,不是真的安静,服务器的嗡鸣声始终都在,只是林远突然觉得那声音变得很远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厚的玻璃。
“老周是在帮你查你妹妹的病情资料。公司的体检数据对接的是江州市最好的医院,档案里有详细的检查结果和专家诊断意见。”吴工的声音继续响着,每个字都清晰地传进林远的耳朵里,“他用了一种很笨的方法——把整个数据库的备份导出来,然后从中提取你妹妹的档案。”
林远手里的水杯晃了一下,水洒了一点在桌上。他想起了那段日子——妹妹刚查出生病的时候,他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到处求医问药。后来老周突然给他推荐了一个专家,说是朋友介绍的。他去看了那个专家,治疗方案确实比之前的医院更对症,妹妹的病情从那之后才开始慢慢稳定下来。
他从来没有想过,那个“朋友介绍的”专家,是怎么来的。
“那次数据泄露是我发现的。我追查到了老周的账号,他也没有狡辩,直接把事情全都告诉我了。按照公司规定,我应该立刻上报,如果上报了,老周当时就会被开除。”吴工的手指在杯子边缘来回摩挲着,“但我没有。”
“为什么?”
“因为老周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那孩子不容易,一个人扛着妹妹的命,我不能看着不管。’”吴工转过头看着林远,厚厚的镜片后面,那双眼睛里忽然涌出了一些亮晶晶的东西,“我当时想,如果我把这件事报上去,那我成什么了?所以我帮他抹掉了操作痕迹,对外说是外部攻击。”
林远的手开始抖。他强迫自己握紧杯子,可手指不听使唤。
“那这次为什么要举报?不是更应该保护他吗?”
“因为这次不一样。”吴工的声音忽然提高了,然后马上又低下去,“上次他做那件事,虽然违规,但至少是……至少是好人做错事。可这次——篡改投票结果,改变裁员名单——这已经不是违规了,这是违法。”
吴工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他的眼睛红红的,鼻梁上被镜架压出了两道深深的印痕。
“如果我不报上去,这件事迟早会被其他人发现。那时候被查出来,老周要承担的后果会更严重。我想的是……与其等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不如现在就捅出来,让公司来处理。老周如果态度好,主动承认,公司说不定会从轻处理。”
林远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他靠在椅背上,感觉自己浑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举报信是我写的,举报材料也是我整理的。”吴工重新戴上眼镜,声音恢复了平静,“但举报人不是我。我把材料交给了一个人,让他来发这封举报信。”
“谁?”
“你们部门的人。”吴工说,“一个叫孙美娟的女同事。”
林远感觉自己的心脏猛地收缩了一下,随即一阵钝痛从胸口蔓延开来。孙姐。是孙姐。
“她上个月来找我,说怀疑投票系统有问题。她说林远不可能有那么高的票数,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她让我帮她查。”吴工苦笑了一下,“她缠了我整整三个星期,每天都来。我实在被她磨得没办法了,就把底层的备份日志调出来给她看了。”
“她看完之后,哭了很久。然后她跟我说,这件事不能就这么算了,得有人站出来说清楚。她说如果让这种弄虚作假的事继续下去,公司迟早要出大事。”吴工喝了一口水,把杯子放在桌上,“举报信是她写的。我只是给了她数据和日志记录。”
林远从机房出来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一样沉。他按了电梯,电梯门打开,里面空荡荡的,镜面墙映出他自己的脸——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孙姐。
那个每天给他带饭的孙姐。那个逢年过节给他包饺子的孙姐。那个在投票中投了他、又哭着去找老周想把票撤回的孙姐。
她举报了老周。
林远回到研发部的时候,发现孙姐的工位灯还亮着。她正在整理报销单,老花镜架在鼻梁上,手里捏着一叠发票一张一张地核对。看见林远走过来,她抬起头,脸上露出惯常的关切表情。
“小林,这么晚还不走?吃饭了吗?姐这儿还有——”
“孙姐。”林远在她对面坐下,打断了她的话,“我有事问您。”
孙姐的手停住了。她看着林远的表情,慢慢摘下了老花镜,放在桌上的那叠发票旁边。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件需要很大决心才能完成的事。
“你知道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在空旷的办公室里,每个字都格外清晰。
林远点了点头。
孙姐靠回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林远看着她闭眼的那个瞬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像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碎裂。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孙姐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的灯管,声音平静得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从我把信发出去的那天起,我就知道迟早会有人来找我。我只是没想到是你。”
“为什么?”林远问。他已经记不清今天问了多少次这三个字了。
孙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了起来。她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马路上川流不息的车灯,那些车灯在夜色中拉成了一道道流光溢彩的线条。
“因为我不能让老周继续错下去。”孙姐转过身,看着林远。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平时总是笑眯眯的,可此刻她的眼神却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小林,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我最怕的,不是他这次帮了你,而是他觉得这样做是对的,然后下次、下下次继续这样做。”
“他是在帮我。”林远的声音有些涩。
“帮你也不能做错事。”孙姐的语气忽然严厉起来,像在训斥自己犯了错的孩子,“老周是我的老领导,我比谁都敬重他。但是错了就是错了。他帮你,方式有很多——可以跟领导沟通,可以给你申请特殊照顾,可以帮你调整工作安排。但他选了最错的那一种——把别人的票数改掉,把应该留下的人弄走。”
林远说不出话来。
“王建国是被他弄走的。王建国嘴是臭,可他工作能力不差,他在这个公司待了八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老周凭什么改了几个数字就让人家走人?”孙姐的声音抖了起来,“这件事如果没人捅出来,就一直悬在我们所有人的头顶上。你以后怎么做人?老周以后怎么做人?那些被改了票数的人,他们算什么?”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暖气片发出的嗒嗒声一下一下地敲在空气里,像某种古老而沉闷的鼓点。
林远站起来,走到孙姐面前。他伸出手,轻轻抱了抱这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她的肩膀很瘦,骨头硌得他手臂发疼。
“孙姐,您别难过了。”林远说。
孙姐的身体僵了一下,然后她抬起手,用力地拍了拍林远的背。她的手劲出奇地大,拍得林远后背生疼,一下又一下,像在打桩。
“你要帮老周。”孙姐说,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这个人,一辈子没求过人,什么事都自己扛。这次的事他肯定又要一个人扛着。你不能让他一个人扛。”
“我知道。”林远松开手,认真地看着孙姐的眼睛,“我保证。”
第十五章 最后的决定
翌日清晨,林远敲开了老周家的门。
老周住在江州市一个老旧的小区里,房子不大,两室一厅,装修还是十多年前的风格。客厅的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宁静致远”,纸张已经泛黄,边角微微卷起。
老周给他开了门,身上还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看起来刚起床。他看见林远站在门口,没有惊讶,只是微微叹了口气,然后侧身让他进来。
“你知道了?”老周边往厨房走边问。
“知道了。”林远跟在他身后,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煮咖啡。
老周的厨房很小,两个人站在里面就转不开身了。咖啡机是老式的那种,咕噜咕噜地响着,褐色的液体一滴一滴落进玻璃壶里。老周背对着林远,从柜子里拿出两个杯子。
“是谁告诉你的?”老周问。
“吴工。”林远没有隐瞒,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他去机房找吴工,吴工告诉他数据泄露的事,告诉他孙姐怎么缠了他三个星期,怎么在看到日志后哭了很久,怎么写了那封举报信。
老周一直没有说话。他把煮好的咖啡倒进两个杯子里,一杯递给林远,一杯自己端着,靠在厨房的台面边慢慢喝。
“数据泄露那件事,我本来不想让你知道。”老周说。咖啡的热气模糊了他的眼镜片,看不清他眼里的表情。
“可我还是知道了。”林远接过咖啡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心里感受那股热量。冬天的清晨很冷,老周家里暖气烧得不太足,他的手有些凉。
“你妹妹的体检报告。”老周慢慢说着,声音低沉,“公司每年安排体检,数据都存在公用的医疗档案库里。那次体检你妹妹还没满十八岁,用的是你的家属名额。她有几项指标明显偏高,医院的系统里其实已经有了初步诊断提示,但是体检中心按流程只发了简版的健康报告,详细数据没给。”
他喝了口咖啡,白色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
“我是做技术的,想看那些数据不难。我趁着系统维护的时候,用管理员权限导出了你们的数据,单独转到我自己电脑上。”老周把眼镜摘下来用袖子擦了擦,“后来帮你联系的那个专家,是我大学同学。我把数据发给他看,他说情况确实不能拖,让你赶紧来面诊。”
林远端着咖啡站在原地,烫手的杯子把他的掌心暖出一片潮热。他从不知道这些细节。他只知道老周给他推荐了一个专家,专家看了妹妹的检查报告后马上安排了住院。他一直以为这是运气,以为这是老周刚好有人脉。
他不知道这是一个人冒着被辞退的风险偷来的运气。
“值得吗?”林远问,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着,声音出来的时候带着他不想承认的鼻音,“为了我妹妹,你差点丢了工作。”
老周把眼镜重新戴好,看着他。“你今天来找我,就是为了问值不值得?”
“我来找你,是想告诉你一件事。”林远放下咖啡杯,杯子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明天,我会去找李总监,把事情说清楚。告诉他我知道内情,我愿意签字。”
“你签什么字?”
“签一份联合声明。说明我愿意接受任何处理,只要公司对这件事从轻发落。”林远的声音不大,但说得很稳,“如果必须有人为这件事付出代价,那不能只有你一个人。”
“你疯了!”老周猛地站直身体,咖啡晃出来溅在他的手背上,他看都没看一眼,“你妹妹还躺在医院里,你跟我谈什么共同承担?”
“正是因为我妹妹,我才必须站出来。”林远直视着老周的眼睛,“我在小满面前一直跟她说,做人要有担当。如果我自己说一套做一套,以后怎么面对她?”
“你不要跟我讲这些大道理。”老周把咖啡杯重重地放在台面上,杯子发出一声闷响,“我做这些事不是为了让你来跟我分担责任的!”
“那是为了什么?”
这句话像一把锤子砸在空气里。老周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厨房里安静了几秒,只有咖啡机保温盘的嗡嗡声填补着沉默。
老周慢慢坐到旁边的椅子上,肩膀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下子老了十岁。窗外的晨光透过玻璃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每一根白发都清晰可见。
“我自己也不知道。”老周说,声音苍老而疲惫,“可能是老了,看不得年轻人被欺负。可能是那天看见小满坐着轮椅在楼下等你,觉得这个女孩子身边只剩你一个了。可能是你在会议室里投自己一票的时候,我想起了二十多年前的自己。”
他抬起头,隔着镜片的目光像是穿透了时光。
“二十多年前我刚进公司,带我的师傅跟王建国一个脾气。骂人、抢功、推卸责任,什么坏事都干过。可在我最难的时候,是他站出来帮我扛了一次事故。事后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你是个好人,不能让好人寒了心。”老周摘下眼镜擦了擦,不知是擦雾气还是擦别的什么,“我一直记着这句话。那天在后台看见你投了自己一票,我就跟自己说,不能让好人寒了心。”
林远站在老周家的厨房里,手里那杯咖啡已经不烫了。他低头看着杯子里褐色的液面,上面映着他的倒影,模模糊糊的,像泡在一场旧梦里。
“周哥,正因为是这样,我才更要站出来。”林远放下杯子,蹲在老周面前,让两个人的视线平齐,“好人不能寒心,这句话是你说给我听的。如果我只接受你的保护,而不愿意承担任何后果,那我算哪门子好人?”
老周看着蹲在面前的林远,这个瘦瘦的、平时话不多的年轻人。他第一次发现,林远的眼睛其实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一种稳定的、沉静的亮光,像冬天夜里不会熄灭的炉火。
“你小子长大了。”老周说这句话的时候,嘴角终于浮起了一丝笑意,但眼眶却是红的。他用粗糙的手掌拍了拍林远的脑袋,“跟我当年一样倔。”
窗外,一群鸽子从楼顶上飞起来,扑簌簌地掠过灰白色的天空。
第十六章 真诚的回响
周一的早晨,人力资源部办公室。
李总监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摆着两份文件。一份是调查组的最终报告,一份是老周提交的辞职申请。他花了整整二十分钟把两份文件反复看了好几遍,然后摘下了眼镜。
林远坐在他对面,旁边是老周。
“你们的联合声明,我看过了。”李总监用拇指按着自己的太阳穴,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疲惫,“林远,你确定要在这上面签字?你要想清楚,这份声明一签,无论结果如何,你都将承担连带责任。”
“我想清楚了。”林远说。他今天特意穿了一件干净的白衬衫,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很多。“投票的事,我事先确实不知情。但事后我知道了,我没有举报,也没有反对。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也是参与者。”
李总监看着林远,目光里带着一种复杂的审视。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很短,短到几乎来不及捕捉就消失了。
“你这个人啊。”李总监靠回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我在人力资源这个位置上坐了八年,见过太多人了。出事了第一反应都是推卸责任——不是我干的,我不知道,跟我没关系。像你这样主动跑过来要求承担责任的,我还是头一回见。”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李总监的秘书探进头来,表情有些为难。
“李总监,外面来了几个人,说是研发部的。他们说想见您。”
李总监皱了皱眉,“让他们进来。”
门推开的那个瞬间,李总监愣住了,林远和老周也愣住了。门外站着的不是“几个人”,而是研发部的所有人——大刘、孙姐、小陈、周洋、马骏、还有那些林远叫得上名字和叫不上名字的同事。他们挤在走廊里,把并不宽敞的门口堵得严严实实。
大刘走在最前面。这个平时嘻嘻哈哈的山东汉子此刻一脸严肃,他把一张纸放在李总监的办公桌上,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名字,还按着红色的手印。每一个手印都按得很用力,印泥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圈圈深红色的印记。
“这是什么?”李总监拿起那张纸。
“联名信。”大刘说,声音洪亮,像是在喊劳动号子,“上面有研发部全体成员的签名。我们请求公司对老周从轻处理。”
李总监低头看着那封信,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每一个签名后面都工工整整地写着名字和日期,有人还在名字后面加了备注——大刘写的是“我支持老周”,小陈写的是“对不起”,孙姐写的是“他是好人”。
“你们知道老周做了什么吗?”李总监放下联名信,目光扫过人群。
“知道。”大刘说,“他把投票结果改了。他把应该裁掉的人留下了,把应该留下的人弄走了。”
“那你觉得他做得对吗?”
“不对。”大刘的回答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他做的事不对,违反了公司规定,这个我们认。但是李总监,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老周做这件事不是因为私心,他是为了保护该保护的人。”
大刘顿了顿,然后说了一句让整个办公室都安静下来的话。
“而且,那十一个投了林远票的人里,有我一个。”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走廊里的空调嗡嗡地响着,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长长的,投在白色的墙壁上。
李总监沉默了很久,然后把联名信放在桌上,两只手交叠压在上面。“你们这样做,想过后果吗?”
“想过了。”孙姐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很轻但很稳,“李总监,我是那个写了举报信的人。”
李总监猛地抬头看她。
“我举报老周,是因为我觉得做错事就该承担后果。我今天来这里,也是因为我觉得,对一个好人做的事,就该有人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孙姐的声音微微发颤,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老周是为了帮林远。林远要照顾生病的妹妹,这件事全部门都知道。除了老周,还有谁敢站出来为他做点实实在在的事?我们这些人光会嘴上同情,转过身该怎么投票还是怎么投票。我一边替林远心疼,一边还是投了他一票。这件事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她的眼眶红了,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老周做错了,可他比我们任何人都更有担当。我说完了。”
小陈挤到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李总监,我……我没什么资格说话,我在投票里投了林远,我对不起他。但我还是想说——如果一定要处理人,能不能也处理我?我投票的时候说了谎,表面上跟林远称兄道弟,背后投了他。我不干净。我这样的人还在公司待着,老周却要被处分,这公平吗?”
“我也一样。”一个林远不太熟的同事举起了手,“我也投了林远。”
“还有我。”
“我也投了。”
越来越多的人举起了手。那些手在空气中林立着,有的白皙有的粗糙,有的年轻有的苍老。每一个举手的人脸上都带着不同程度的内疚和羞愧,但没有一个人把手放下来。
李总监看着面前密密麻麻举着的手臂,沉默了很久。久到走廊里的空调自动停了,久到窗外的太阳从一块云后面移了出来,把整间办公室照得通亮。
“把联名信留下,我会递交到公司高层讨论。”李总监开口的时候,声音有些不稳,他清了清嗓子才继续说,“在我做出最终决定之前,老周暂时停职处理,但保留职位。”
他转向林远,“至于你,联合声明我收下了。但是要不要追究你的连带责任,不是你说了算,也不是我说了算,是公司的规章制度说了算。”
林远点点头。
“还有一件事。”李总监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匿名投票这个制度本身就有问题,让员工互相投票决定去留,制造不必要的对立和矛盾。我已经向公司提议废止这个制度,以后裁员采用绩效评估和面谈相结合的方式。领导层已经初步同意了。”
办公室里爆发出一阵低低的欢呼声。大刘用力地搂住林远的肩膀,使劲晃了晃,晃得林远差点站不稳。孙姐转过身偷偷擦了擦眼角,然后也笑了,笑得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像秋天绽开的菊花。
只有老周一直站在原地,隔着人群看着林远。两个人没有拥抱,没有握手,没有说什么煽情的话,只是隔着几步的距离,彼此点了一下头。
这一个轻轻的点头,比任何千言万语都重。
第十七章 冬至
冬至那天,江州市飘起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
雪下得不大,细碎的雪花从灰蒙蒙的天空中缓缓飘落,落在行人的肩上瞬间就化了。路边停着的电动车座上积了薄薄一层白,像撒了一层细盐。
林远请了半天假,推着妹妹小满去民政局办了点手续,然后又回到了医院。回来的时候路过王建国的面馆,他特意停下来,推门进去打包了一份牛肉面。
今天是冬至,按照北方的习俗应该吃饺子。但小满说她想吃王叔叔家的面,林远就顺着她了。
面馆里没什么客人,王建国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剥蒜。看见林远推着小满进来,他放下蒜瓣,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蒜皮。
“老规矩?”
“老规矩。”林远在常坐的那张桌子旁边站定。
王建国转身走进厨房,不一会儿就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汤头清亮,牛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葱花和香菜撒在最上面,香气直往鼻子里钻。他把面放在小满面前,又变戏法似的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小碟子。
“冬至了,送你一份饺子。”王建国把碟子放在林远面前,饺子的面皮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远愣了一下。“我没点饺子。”
“说了是送的。”王建国在他对面坐下,翘起二郎腿,“今天冬至,来我店里的客人都送。这不是照顾你,是店里的规矩。”
林远笑了笑,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咬开来汤汁很足,烫得他吸了一口气。
“公司那边的事怎么样了?”王建国问。
“老周复职了,下周就回来上班。”林远咽下饺子,“公司通报批评,扣了半年奖金。不算太坏的结果。”
“李总监还算有点人情味。”王建国把腿换了个方向翘,“那个写信举报的孙姐呢?”
“留下来了。她本来要主动辞职的,老周说不行。老周找她谈了很久,具体说了什么我不知道,但那天她从老周办公室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见到我就说了一句‘小林,晚上姐给你包饺子’。然后就跟什么都没发生似的,第二天照样给我带饭。”
王建国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沉默了很长一段时间。吊灯是老式的那种,绿色的玻璃罩子,上面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其实我应该恨老周。”王建国忽然说,声音很轻,“是他改了我的票数,是他让我走的。可我一点都不恨他。你说奇不奇怪?”
林远没有接话。他安静地吃着饺子,等着王建国往下说。
“我在公司待了八年,从来没有人跟我说过一句实话。我做错事的时候,没人敢批评我。我做对事的时候,也没人真心夸我。大家都躲着我,怕我骂人,怕我抢功。只有老周,他从来不躲。我做错了他当着我面骂我,我做对了他也当着我面夸我。”王建国的声音越来越低,像在自言自语,“走的时候他把我的票改了,可他至少是光明正大地改的。他承认是他干的,没有推卸,没有狡辩。”
小满吃完了半碗面,抬起头看着王建国,嘴角还挂着一小段面条。“王叔叔,你是不是想回去了?”
王建国被小满这句话逗笑了。他伸手揉了揉她的脑袋,动作轻得不像是一个曾经把下属骂哭过无数次的人。
“不回去了。面馆挺好的,自己说了算,没人投票裁我。”他说,“不过说真的,开这个面馆是我的第二个选择。如果没有裁员那件事,我可能到现在还在公司里,天天骂人,天天被人在背后骂。现在离开了,反而看得更清楚了。”
“看清楚了什么?”林远问。
“看清楚了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王建国站起来,走到店门口,看着外面飘落的雪花。路灯亮了,灯光把雪花染成了金色,一片一片地往下落,像天空中撒下来的碎金。“以前我一直觉得自己特别牛,谁都不如我。现在每天在这小小的厨房里揉面、煮汤、招呼客人,反而觉得踏实。能认清楚自己,比什么都强。”
店里安静了一会儿。收音机里放着老歌,不知道哪个年代的,咿咿呀呀的唱腔在温暖的面馆里回荡。
“周洋最近怎么样?”王建国忽然换了个话题。
“挺好的。上次支付网关出问题,是他写的适配层救了场。现在整个项目组没人不服他。”林远放下筷子,“他前两天还问起你了。”
“问我什么?”
“问你的面馆开在哪里,说改天要来尝尝。”
王建国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畅快淋漓,笑得眼角都出了皱纹,笑得天花板上那盏老吊灯都跟着微微晃动。
“这小子,当初我在的时候他最不服我。”他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泪,“你告诉他,来的时候提前打个电话,我专门给他做一碗。”
“好。”
林远推着小满离开面馆的时候,雪下得大了些。雪花落在小满的脸上,小姑娘伸手去接,雪花在掌心里瞬间化作一小滴水。
“哥,你看,雪化了。”小满摊开手心给他看。
林远握着妹妹的手,那只小手凉凉的,但手心是温热的。他推着轮椅在雪中慢慢走着,身后留下一道细细的轮胎印,很快又被新落的雪覆盖。
“小满,冷吗?”
“不冷。”小满仰起头看着天空,雪花落在她的睫毛上,她没有眨眼,就那样看着,“哥,你说雪是从哪里来的?”
“从云里来的。”
“那云呢?”
“云是水蒸气变的。”
“那水蒸气呢?”
林远笑了。“你这个连环问,哥可答不上来了。”
小满也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她的脸色比以前红润了一些,虽然还需要继续治疗,但医生说情况正在好转。
“哥,等我好了,我也要请王叔叔来我们家吃饭。”
“好,你想请谁来都行。”
兄妹俩的身影渐渐消失在雪夜的长街上。雪花漫天飞舞,把整个江州市笼罩在一片温柔的白色里。
第十八章 春暖
小满出院那天,正好是春分。
从住院部出来,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医院院子里的玉兰花开了一树,白色的花瓣在蓝天下格外好看,有几片花瓣被风吹落,飘在轮椅的轮子旁边。小满坐在轮椅上,仰着脸让阳光照在脸上,闭着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哥,外面的空气真好啊。”她说,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快。
“以后天天都能呼吸到外面的空气了。”林远蹲下身,认真地给妹妹整理好膝盖上的毯子。他的手有些抖,系的蝴蝶结歪歪扭扭的,小满伸手帮他重新系了一遍。
“哥,你手艺真差。”
林远笑了,笑得眼眶发酸。
出院手续办得很顺利。老周开着车来接他们,后备箱里塞满了同事们送的东西——孙姐包的饺子、大刘买的水果、小陈手写的贺卡、周洋送的一套书。那些东西塞得后备箱都盖不上了,用绳子绑着才勉强固定住。
车子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小满一直回头看。她看着那栋住了大半年的住院楼在视野里越来越小,直到拐过一个弯,彻底看不见了。
“舍不得吗?”林远问。
“有一点。”小满老老实实地说,然后转过头来看着前方,“但是更想回家。”
老周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们一眼,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车子开得很慢,在春天的街道上平稳地滑行,路边的行道树已经冒出了嫩绿的新叶,空气里飘着玉兰花淡淡的香气。
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王建国发来的消息。
“听说小满今天出院,晚上来我店里吃饭,我给你们留了最大的桌子。”
林远把手机递给小满看。小满开心地拍了拍手。
“我要吃两碗!”
“不行,医生说你饮食要清淡。”林远故意板起脸。
“那吃一碗半?”
老周在前面忍不住笑出声来。“小满这砍价的功夫,比你哥强多了。”
车子开过一个路口,前方是一座拱桥。桥下的河水泛着粼粼的波光,柳树的枝条垂在水面上,已经抽出了鹅黄色的嫩芽。几只野鸭在水面上游过,身后拖出长长的波纹。
小满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的景色,眼睛亮晶晶的。“哥,春天真好看。”
林远把她那边的车窗摇下来一点,让春天的风灌进来。风里带着青草和泥土的气息,还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甜味,像是哪家院子里的桃花开了。
“以后每个春天都这么好看。”林远说。
小满转过头来看他,认真地点了点头,然后把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她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痒痒的,软软的,像春天新长出来的草芽。
车子继续往前开着,穿过江州市春天的街道,穿过拱桥上那一排随风飘拂的柳枝,穿过这一年里所有的风霜雨雪和酸甜苦辣。
前方是回家的路。
春天的阳光从车窗外洒进来,把车厢里的一切都染成了温暖的金色。收音机里放着一首老歌,旋律很慢,像河水一样缓缓流淌。
林远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妹妹,她已经闭上眼睛,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意。他把她的毯子往上拉了拉,动作很轻,怕吵醒她。
后排的座位上堆满了同事送的礼物,那些花花绿绿的包装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暖的光。饺子、水果、书、贺卡——每一样都轻飘飘的,可放在一起,又沉甸甸的。
老周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车速又放慢了一些,让车子走得更稳,让后座的那个小姑娘能多睡一会儿。
车窗外,江州市的春天正在悄悄绽放。
尾声
又是一个年末。
云帆科技公司的年会选在了一家酒店的宴会厅里。林远穿着小满帮他挑的那件藏蓝色西装,站在台下看着台上的大屏幕。屏幕上滚动播放着这一年的项目回顾——支付网关的升级、新平台的搭建、安全体系的完善。那些熟悉的代码名称和数据指标在屏幕上一闪而过,每一个字他都认得,每一行背后都有一段故事。
“下面颁发年度最佳项目奖。”主持人打开一个红色的信封,故意停了几秒制造悬念,“获奖的是——支付系统升级项目组!项目负责人,林远!”
掌声响起来。大刘第一个站起来,把手掌拍得震天响。小陈站在后排,举着手机录像,屏幕的光映在他年轻的脸上。孙姐坐在角落里,从包里掏出一包纸巾,假装擦眼镜,其实在擦眼角。
林远走上台,接过奖杯。那个奖杯比他想象的重,水晶材质,底座上刻着项目和名字。灯光打在上面,折射出无数细碎的光芒,像那年冬至的雪。他站在话筒前,看着台下一张张熟悉的脸。大刘、孙姐、小陈、周洋、老周、马骏……每一个面孔他都记得,每一段过往都刻在心里。
“这个奖不是我一个人的。”林远开口,声音在宴会厅里回荡,“它属于整个项目组,属于每一个在关键时刻站出来的人。一年前,我差点离开这家公司。一年后,我站在这里领奖。这一年的变化,比我这辈子任何一年都大。”
他停顿了一下,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了眼角几道细纹。他想起那个投票的清晨,想起会议室里那份没有自己名字的名单,想起老周抽着烟说“不能让好人寒了心”,想起孙姐哭着举报又哭着站出来替老周说话,想起王建国系着围裙在面馆里煮面的样子,想起小满在病床上握住他的手说“你要相信自己说过的话”。
“我学到的最重要的一件事是——人都会犯错。怕的不是犯错,是犯错之后没有站出来面对的勇气。我从很多人身上学到了这一课。谢谢你们。”
他深深鞠了一躬,台下再次爆发出更热烈的掌声。
年会结束的时候,林远的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一看,是小满发来的短信。
“哥,恭喜你得奖!我给你留了饺子,是你最喜欢的白菜猪肉馅,快回来吃。”
林远看着这条短信,嘴角慢慢扬起来,放下奖杯,转身走出了宴会厅。
外面下雪了,是江州市今年的第一场冬雪。和去年冬至那场雪一样,细碎而温柔,落在行人的肩头就化了,落在路灯下就变成金色的光点。他想起了去年的冬至,他推着小满从面馆出来,雪花落在她睫毛上的样子。
如今,春天已经来过了,又走了。冬天又来了。
但这次不一样。
他发动了电动车,向着有灯光的方向驶去。那辆车已经很旧了,挡泥板上的漆被蹭掉了一块,坐垫上有一道裂纹——那是这些年来来回回奔波留下的痕迹。但它的车轮还是稳稳当当地转着,带着他穿过风雪,穿过这一年的所有起落和悲喜。
电动车驶过拱桥的时候,林远抬头看了一眼天空。路灯把雪花染成了金色,一片一片地往下落。那些雪花落在他的肩头,落在他的头发上,落在电动车那把破了一个小洞的坐垫上。
他低下头,拧动油门,继续往前开。
前方的路很亮,万家灯火在雪夜中闪着温暖的光。其中有一盏灯,是小满留给他的。
雪还在下,路还很长,那个骑在电动车上向前赶路的年轻人,穿过风雪,穿过这一年的所有起落与悲喜,向着家的方向,稳稳地开着。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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