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众"飞行汽车"在中国的衰落与磐拓航空的知识产权纠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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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30日，路透社发布特别报道，首次完整披露了大众汽车在华飞行汽车项目从2019年立项到2024年被终止的内幕，并提到围绕项目早期合作的商业秘密纠纷至今未了。报道发布后，相关编译内容已开始在全球网络传播。

笔者从文章的内容中看到了一个国际大企业在进入新兴市场时的无力与困顿，受限于自身跨行业的技术积累限制，伴随着雄心壮志的骄傲，最终草草收场，大众在如上报道中承认与磐拓合作的项目失败是因为内部缺乏航空经验，以及磐拓的设计过于“雄心壮志”的同时，由于有限的时间和预算所以无法承受。

路透报道对这场纠纷的着墨集中在大众项目的兴衰，对中方合作伙伴上海磐拓航空科技服务有限公司（下称磐拓）的指控内容没有详细描述，对此笔者循着最新的民事诉讼在最高人民法院的判决文书中找到一些端倪，更为具体的信息要看当事人是否有正面的回应。最高人民法院知识产权法庭今年6月针对大众提出的管辖权异议作出的公开裁定书（案号：〔2026〕最高法知民辖终42号），记录了磐拓的指控以及被告大众及中航通飞的相关回应，仲裁的裁决过程及结果。

磐拓航空是2019年成立于上海的一家eVTOL企业，是中国较早的以身入局的低空经济公司。2021年推出了其机型PANTALA H1，是国内首批采用倾转涵道风扇机翼的eVTOL构型之一，其优美的外观先后获得了德国学院奖以及iF设计奖。2022年磐拓航空的缩比样机T1首飞，引起了国内外的关注，但是2023年之后磐拓航空突然淡出公众视野，直至今日研发进度没有任何披露的更新，或许与此案有些许关联。根据路透社的报道，磐拓航空负责人张女士目前居住在新加坡。

磐拓指控了什么：交付与未经允许的披露

裁定书记载的磐拓起诉主张，还原了双方合作的具体过程。磐拓主要从事电动垂直起降飞行器（eVTOL）的整机研发、设计与制造。

按裁定书记载的磐拓指控：2020年10月起，大众汽车（中国）投资有限公司（下称大众投资）与磐拓接触，双方就eVTOL飞行器项目签订《服务协议》《保密协议》。合作过程中，磐拓于2021年3月31日寄出概念设计（CDP）报告第一版；应大众要求，又于2021年5月10日至12日交付CDP报告最终版本、技术路径文件；2021年5月24日至6月7日期间，大众进一步要求磐拓提供涵道风扇计算模型和结果文件，并多次提出修改请求，磐拓均予回复。磐拓主张，上述技术材料记载了其涉案技术秘密的全部内容。

指控的核心在下一步：磐拓主张，大众投资在收到相关技术材料后违反保密义务，将其技术秘密未经同意披露给了与磐拓具有同业竞争关系的中航通飞华南飞机工业有限公司（下称中航通飞）；而中航通飞作为航空领域内的资深企业，在明知或者应知eVTOL前沿设计属于同行企业的核心技术秘密、相关技术不属于大众而属于磐拓的情况下，仍获取并使用相关技术材料进行技术分析并提供"评估及优化设计"。磐拓据此主张两公司构成共同侵权，索赔2亿元人民币并要求承担连带责任。

仲裁是谁提起的？到底裁了什么

路透报道叙述双方合作破裂时写道，磐拓在其后的仲裁程序中主张大众不当分享了概念设计细节，随后仲裁员于2023年4月作出了有利于大众的裁决。但裁定书第7页的记载显示："2021年8月9日，大众投资公司向中国国际经济贸易仲裁委员会申请仲裁"，所涉为合同争议。裁定书引述了裁决内容原文：仲裁庭确认"《服务协议》已解除，大众投资公司应归还、删除或销毁磐拓公司根据《服务协议》交付的所有可交付成果，且未经磐拓公司许可不得使用或披露该等工作可交付成果"。归还、销毁、未经许可不得使用。简单来说，涉案设计成果的知识产权归属于磐拓而非大众；且该仲裁所裁决的是合同争议，与大众是否不当披露商业秘密并无直接关联。

据路透报道，该裁决同时认定磐拓在合同解除问题上构成违约，裁决磐拓支付逾12万美元的违约金及费用；磐拓方面向记者确认该笔款项已履行完毕；而裁决项下大众"归还、删除或销毁"义务的履行情况，以及作为接收方的中航通飞是否仍持有相关材料，公开信息中均无记载。

"评估与优化"：一份超出"评估"的交付物

裁定书里最耐人寻味的细节，藏在大众与中航通飞的合同文件中。

裁定书记载，大众投资向仲裁庭提交了其于2021年8月28日与中航通飞签订的《服务协议2》，以及中航通飞于2021年10月向大众出具的报告。按《服务协议2》约定，中航通飞的任务是对一款eVTOL飞行器的配置及其技术概念"进行支持与评估，并协助大众投资公司及时、成功地完成该项目"，报告的标题是——《大众UAM概念设计评估与优化报告》。报告载明，大众投资是eVTOL概念方案的提出方，中航通飞在该概念阶段设计方案下提供技术分析支持和评审工作，"以确定概念方案的可行性并逐步明确下一阶段的工作路径"。

在航空工程的语境里，"评估"与"优化"是性质不同的两件事：评估一份设计，是站在设计之外作判断；而对一份设计作"优化"、为它"明确下一阶段的工作路径"，前提是以这份设计为基础展开技术研发工作。

刑事案件：标准与流程

根据路透社的文章内容，上海市警方已于2023年立案调查，并对周女士采取了限制出境等措施，2024年已移送至检方。笔者在咨询相关律师后了解到，在实务中，侵犯商业秘密的立案标准极高，按照刑法规定，不仅应该对商业秘密的内容做出鉴定，同时要求证据链相对完整。刑事案件中是否有查证后未公开的证据普通人无法了解，但是相信我国的公安机关立案不会像文中所述大众内部认为的是为了帮助磐拓航空进行谈判的筹码。

周瑾女士的角色：履职还是个人

在路透社的文章中，周瑾女士一直在重复她是在按照公司的要求做事，但为什么这些不利的后果，包括刑事指控都由她来独自承担，从2023年立案至今，她多次要求公司出面解决问题但是却被冷酷的回应该案件在内部被定义为个人法律纠纷，她表示非常痛心。而磐拓负责人张女士则在文章中表示其从未单独追究过周女士的个人责任，追索的对象一直为大众中国（投资）有限公司。

令人唏嘘的是2022年周女士在大众汽车创新中心工作期间，大众特意拍了她作为负责人，带领VMO团队执行该项目的宣传片，却在她面临刑事追诉风险的时候美美的隐身了。

各方立场与后续看点

围绕这场纠纷，各方立场泾渭分明。大众发言人对路透表示，不会就飞行汽车开发及针对其员工的案件公开置评，但"确信针对我们的指控完全没有依据"。中航通飞在管辖权异议程序中表示只接受法院主管、不接受仲裁，认为磐拓的共同侵权主张缺乏依据、高额索赔属于滥诉，并保留反诉权利。磐拓创始人张女士则对路透表示，最高法裁定后她正在考虑法律选项。

接下来值得关注的节点有三个：其一，磐拓是否会就其对大众的泄密主张启动仲裁；其二，磐拓诉中航通飞一案已由最高法裁定将继续在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审理；其三，据路透报道，上海警方2023年已就磐拓的刑事控告立案侦查，检察机关2024年受理，该程序的走向将与民事、仲裁两线相互影响。

路透报道援引最高人民法院数据称，2025年中国法院受理涉外知识产权案件11066件，同比增长34%。在低空经济被列为国家优先方向的背景下，这起横跨仲裁、诉讼与刑事侦查三条战线的纠纷如何收场，对在华外资企业与中国技术型创业公司而言，都将是一个标志性的观察样本。

低空经济方兴未艾，已被列为国家战略性方向。这一行业开发周期长、技术壁垒高、前期投入巨大，核心技术往往以商业秘密的形态存在，一旦失守便难以挽回——知识产权保护因此成为行业发展的重中之重。此类纠纷也并非中国独有：美国eVTOL企业Wisk与Archer之间的商业秘密诉讼缠斗两年有余，最终以和解收场，说明在这条全球赛道上，技术秘密之争是行业成长绕不开的关口。

值得注意的是，就在最高法作出本案裁定的同一个月，国家市场监督管理总局《商业秘密保护规定》于6月1日正式施行，取代了实施三十余年的旧规，商业秘密保护的制度供给正在明显加码。无论内资外资，在中国经营都须尊法守法；对所有科技企业而言，新规传递的信号是双向的——既要建立体系保护自己的商业秘密，也应审慎核查自身获取和使用技术的行为是否触碰了他人的权利边界。本案横跨仲裁、诉讼与刑事侦查三条战线，又涉及到了本土初创企业与世界级巨无霸的技术纷争，其最终走向将为这一命题写下一个具有标志意义的注脚，随着时间的推移，后续可能会有更多细节浮出水面，我们拭目以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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