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部分人对唐朝太监的印象,是"李白让高力士脱靴"。李白傲骨,高力士屈辱,这个画面被写进戏文、拍进影视、印在插图里。
但《旧唐书》《新唐书》里都没记这一段。
真实的高力士,是唐玄宗一辈子的贴身心腹。玄宗有一句话被写进《资治通鉴》:"力士当上,我寝乃安。"意思是:力士值班,我才睡得着。
高力士才是中国太监史上另类的一个。他不是奸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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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士族出身:高力士本不是穷孩子
大部分太监出身寒微,被家人卖进宫。高力士不是。
《旧唐书·宦官传·高力士》记:他本名冯元一,出身岭南冯氏。这个家族的祖上是南朝有名的冼夫人(唐代封"谯国夫人",岭南乡贤代表人物)。他的祖父冯智玳做过潘州刺史,父亲冯君衡做过潘州刺史。
高力士本该是岭南世家公子。
武则天时代的岭南酷吏诬告他父亲谋反,家族抄没。高力士当时十岁,被阉割送入宫中。同族一个叫高延福的太监收他为养子,从此改姓高。
他是从"世家公子"变成太监的,不是穷孩子入宫。这个身份差决定了高力士后来的心态:他懂政治、懂士人、懂朝廷该怎么运转。
| 唐玄宗的四个称呼
高力士从武则天时代入宫,历经中宗、睿宗、玄宗四朝。他真正被信任是从玄宗开始的。
详见《新唐书·宦官传》:玄宗从少年时代就把高力士带在身边,玄宗登基后,"每四方进奏文表,必先呈力士,然后进御,小事便决之"。也就是:所有奏折先经力士过手,小事直接由他做主。
玄宗对他的称呼有四个:
将军(他官至骠骑大将军)、力士(贴身称呼)、翁(尊称元老)、阿翁(亲近称呼,相当于"老哥")。
"力士当上,我寝乃安"这句话,是皇帝对臣子能给出的信任极限。整个唐朝没有第二个人得到过这个评价。
太子李亨(后来的肃宗)称呼高力士为"二兄"。王公大臣称他"翁"。皇孙们叫他"爷"。
一个太监,做到这个份上,历史上找不出第二个。
| 李白让他脱靴:段子是编的
李白让高力士脱靴,是唐宋以来广为流传的"太监被打脸"故事。
问题是,正史里查不到。
《旧唐书·李白传》《新唐书·李白传》都没记这一段。《旧唐书·高力士传》《新唐书·高力士传》也没记。李白是诗仙,高力士是玄宗贴身心腹,如果真发生过这种冲突,两传里都不会漏。
这个说法首见于唐末段成式《酉阳杂俎》(一本志怪笔记小说)。后来宋代《太真外传》、明代《警世通言》放大,把它写成"李白傲骨对抗奸宦"的经典桥段。
真实的李白和高力士没有直接冲突。李白入宫供奉翰林前后不到两年,高力士当时是玄宗贴身近臣,两人不是一个层级的人。
高力士的"奸宦"名声,就是被这些书一本一本堆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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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次进谏:预警安史之乱
高力士干政吗?《旧唐书》说他"未尝敢干政事",但有一件事被写进了《资治通鉴》。
天宝十三年(754年),玄宗和高力士闲谈,问:"我如今年事已高,朝政都托付宰相,边将都是安禄山、哥舒翰这些人,天下应该无忧了吧?"
高力士答:"臣闻云南数丧师,又边将拥兵太盛,陛下将何以制之?臣恐一旦祸发,不可复救,何得谓无忧也!"
说白了:云南边境屡次战败,边将手里兵太重,陛下拿什么控制他们?我怕一旦出事,就来不及救了,怎么能说没有忧患?
玄宗听了脸色不好看,说:"卿勿言,朕徐思之。"你别说了,我慢慢想。
一年后,安史之乱爆发。
高力士是唐朝极少数敢当面提醒皇帝的近臣。他不是没干过政,他干的是"劝谏"这种正面的活儿。
| 马嵬坡:贵妃赐死那天力士在场
天宝十五年(756年)六月,安禄山破潼关,玄宗仓皇奔蜀。走到马嵬坡,禁军哗变,杀了杨国忠,逼玄宗赐死杨贵妃。
玄宗不忍,来回踱步。将军陈玄礼跪请再三。玄宗看着高力士,久久不语。
《旧唐书·后妃传》记:这个差事由高力士领了。杨贵妃被带入佛堂之内,玄宗背身而立,"上入行宫,抚膺不语"。
这是高力士一生极艰难的一次任务。他不是主谋,是玄宗的命令下达者,也是玄宗至暗时刻在场的那个人。
事后玄宗一路入蜀,高力士全程护送。到成都的路上,玄宗几次要放弃,都是高力士劝他继续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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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呕血而卒:73岁流放,闻玄宗死讯而亡
安史之乱平定后,肃宗李亨继位,把玄宗尊为太上皇。玄宗被安置在兴庆宫,实际是软禁。
肃宗身边的太监李辅国忌惮高力士。上元元年(760年),李辅国借玄宗迁居之机,诬陷高力士"潜通逆党",把73岁的高力士流放到黔中道(今贵州一带)。
宝应元年(762年)三月,肃宗大赦,高力士遇赦北归。走到朗州(今湖南常德),路人告诉他一个消息:玄宗已于同年四月驾崩。
《旧唐书·高力士传》原文:"力士北望号恸,呕血而卒。"
也就是:高力士朝北方长安方向号哭,血洒归途,就此辞世。
他没有等到回到长安,就死在了归途上。
按遗愿,他被陪葬于唐玄宗的泰陵。中国历史上极少数陪葬帝陵的太监,就这么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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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被误解的忠仆
高力士的一生:
出身岭南士族,家破人亡入宫;侍奉玄宗五十年,被称"阿翁";预警过安史之乱,玄宗不听;执行过赐死杨贵妃,也是玄宗的命令;73岁流放黔中,闻玄宗死讯呕血而亡;陪葬泰陵,追随主子于地下。
李白让他脱靴,只是小说笔下的场景,那不是真实的高力士。
真实的高力士,是玄宗一辈子的贴身心腹,是唐朝盛转衰之际敢当面提醒皇帝的近臣,是马嵬坡之后一路搀扶玄宗走完人生的那个人。
《旧唐书》给他的评价是:"恭慎无过失。"这五个字,足以给他这一生下定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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